71. 第 71 章 他的不安,她全都知道。……
李建深要离开的事, 青葙本也没有打算瞒着福伯和檀风,福伯听后,没说什么, 倒是檀风, 好几日沉默寡言,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葙去书院找他,一只脚刚踏出家门, 便察觉到不对。
若在平常,那些街坊邻居们不过寻常与她打个照面便罢了, 如今不知怎么的,竟有好些人见她出来,便立即让道,躲在巷口,趴着墙好奇地张望过来。
青葙愣了一会儿,很快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大约是前些日子, 那个被李建深惩治的官爷给她下跪一事, 叫众人知晓了她曾经当过太子妃的事实, 因此便不大敢跟她说话, 唯恐冲撞了她。
青葙有些无奈,抬手招来那个躲在人身后的小女孩儿, 从怀里掏了颗糖给她。
小女孩儿初时还有些犹豫, 回头瞧了自家母亲一眼, 最后实在经受不住诱惑, 方才接过青葙手中的糖,小声问:
“阿葙姐姐,太子妃是什么,阿娘他们都说你当过, 叫我敬着你,当太子妃好玩儿么?”
青葙哄她:“太子妃就是能给你糖吃的人。”
小女孩睁大眼睛,里头的满是惊喜:
“这么好!那阿葙姐姐,你还当太子妃吧!这样我就有很多的糖吃了,阿娘小气,不给我买糖。”
小女孩的母亲过来,轻拧了一下她的耳朵,道:
“就你有嘴,乖乖吃你的糖吧!”
小女孩儿装模作样地喊叫两声,便嘻嘻笑开,搂着她母亲的腰不撒手。
“阿葙……”女孩儿母亲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往后还能这样叫你么?”
青葙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往这里打量的人群,笑道:
“这有什么不成的?难不成我往后就比旁人多生了两条胳膊两条腿?”
这话说得得趣,众人听着都笑了起来,先前那股因为身份而生出的陌生感几乎烟消云散。
“阿姐。”
不知何时,檀风已经回来,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众人见状,便不再打扰,与青葙又谈笑两句便都散了。
青葙走到檀风跟前,道:“怎么这时候回来,我还正想去寻你,你自己倒回来了。”
檀风欲言又止。
“到底怎么了,我瞧你这些日子总是魂不守舍的。”
青葙有些担心檀风,他甚少如此。
檀风沉默片刻,抬起手指着不远处一个满面风霜,正在拖家带口赶路的男子道:
“阿姐,你瞧,最近几月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个了,都是从北面来的。”
青葙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微微沉吟。
自大周建立后,虽与北戎约定互不再战,但北戎在边境的小动作几乎未曾停过,今日抢一村,明日屠一镇,做过便跑,待大周使臣去问,北戎可汗概不承认。
偏大周又在休养生息,李弘只能作罢。
近几月,北戎人骚扰北面边境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已经快到了要与大周明面上撕破脸的地步,越来越多的百姓从边境往南边跑。
青葙回过头来,去瞧檀风,道:
“阿风,你要做什么?”
檀风仰首,正色道:“公子曾经为了保护百姓而亡,我不能拖他的后腿,所以……”
青葙注视着他。
“我要参军。”
檀风说罢,有些忐忑的掀眼去瞧青葙。
因为公子是打仗死的,是以他和父亲从未主动在青葙跟前提起过这些话。
他以为青葙必定不同意,没成想却见她微微一笑,然后轻叹一声,对他道:
“阿风,你长大了。”
檀风一愣,随即眼眶发热,“阿姐。”
青葙拍去他肩头的落叶,随后道:“去把福伯叫回家,咱们一块吃饭。”
檀风点头,风一样地跑远。
青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初次见到他时,他还是个头矮矮的小孩子,如今,竟也长这样大了。
……
第二日,青葙见了李建深,将事情给他说了,李建深没有异议,只道:
“他是个好苗子,放心。”
这便是同意檀风跟着他了。
青葙点点头,从李建深身边站起来,不知从何处弄出些画纸、画笔来。
李建深一见这些,眉间便猛地一跳,唇角微抿,想说些什么,但到最后,到底没有张口。
青葙将一应东西在案上摆好,回首瞧见他的神情,便知他多想,走过去,捧着他的脸,迫使他微仰头瞧自己。
“雀奴。”
“嗯?”
她轻啄他的唇,“给我画幅画像吧,路上带着瞧。”
李建深眼睫一颤,似乎未料到她说的是这个,一时间忘了动作。
他坐着,青葙站在他两腿之间,低头与他对视。
片刻之后,他忽然像是读懂了她眼中的情绪,猛地单手压着她的颈子去吻她,另一只落在她后背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他的不安,她全都知道。
李建深眼下微热,手上用力,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噬入腹。
片刻之后,那铺天盖地的狂吻渐渐减弱,变成淋漓亲密的舔舐。
青葙十分配合地伸手缠着他,浅绿的发带随着动作飘动,上头的铃铛丁玲作响。
原本要进来奉茶的冯宜听见声响,立即停在帐外,转身挥挥手,将守在外头的一干人等全都赶走。
不知过了多久,那铃铛声终于停下。
帐内,青葙整个身子被禁锢在李建深手臂里,待回过神来,捧着他的脸开口:
“画得像一点。”
李建深仰首,微蹭她的唇瓣,说:
“好。”
青葙坐在褥子上,看着李建深执起画笔,右手露出的些许肌肤上,那蜿蜒的伤疤依旧如此醒目。
她张了张口,道:“殿下,带上周大夫吧。”
他如今比她更需要他。
李建深的手一顿,抬起头来,说了句:“好。”
然而李建深并未将周瑞之带走,他离开那日,青葙坐在廊下,抱着双膝不说话。
周瑞之远远学着她坐下,道:
“老夫早说过了,这年轻人倔得很,说什么要我好好照料小娘子的身体,直至完全康复,旁的一概不要管,否则就要拿我问罪。”
他摇头轻嗤一声。
“惯会吓唬人。”
青葙听着他喋喋不休,将脑袋放在膝上,望着不远处墙上的爬山虎,忽然觉得院子里空落落的。
***
历经半年,大周的太子终于再次回到长安,长街上禁卫军开路,两侧士兵整齐依次排开,为李建深清理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道来。
待皇家车队走远,跪在街道两侧的百姓方才起身,各自用长袖扫落膝上的尘土,小声道:
“哎,太子离开长安这么久才回,这是去哪儿了?”
“说是去关东巡查。”
“什么巡查,那只是名义上的,其实咱们殿下是去找王娘子,就是前太子妃去了。”
“啊?此话可当真?”
“自然当真,都传遍了,你们竟不知道?”
“到底怎么回事?兄台给讲讲……”
几个人热火滔天地交谈着,全然未曾看见离他们不远处的卢听雪脸色多难看。
婢女烟雨小心拉了拉她的衣袖,道:
“娘子,咱们该回去了。”
有人认出了卢听雪,拿着团扇捂嘴交谈,状似不经意地往她这里看。
卢听雪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并未去接烟雨递过来遮面的幂篱。
半年了,李建深离开长安已经半年了,这半年来,她被扔在这里,半点没有他的消息。
每日里派人去打听,也只是被搪塞几句:
“殿下在办公务,娘子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办公务,办公务需要到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么?不过是因为王青葙在那里罢了。
昔日不受宠的太子妃被太子天天围着转,而她这个往日明面上‘得宠’的青梅竹马反倒被弃若敝履。
不知多少人看她的笑话。
然而卢听雪在乎的压根不是这个,她在乎的是,李建深忽然冷落她,是不是发觉了什么。
在他离开长安的日子里,她整日战战兢兢,心里总是一些不好的预感。
可李建深除了不大理会她之外,并没有对她做旁的,因此她倒渐渐放心下来。
只是这次他回来,还是要想法子再接近他才是,否则一些事便不好办了。
卢听雪镇定心神,道:“打听出来了?”
烟雨小声凑近:“是,明日正午,魏小侯爷要在侯府为太子殿下接风洗尘,奴婢给偏门的小厮塞了足足的银子,明日娘子换衣进去便是。”
卢听雪点头。
李建深回来,瞧着也不会来主动找她,她需得使些手段才成。
末了,她接过幂篱带上,任它将她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
然后扶着烟雨的手轻移莲步,待走到自家马车前,方才将幂篱摘下,道:
“端州可来信了?”
烟雨扶她上马车,自己也踏上脚蹬。
“来了,说是北边有异像,叫娘子仔细东宫近日的动静,知道娘子许是不愿,但到底为家里想一想。”
卢听雪这回沉默片刻,说了句:“知道了。”
烟雨见她脸色不大好,便道:
“娘子何必给王青葙寄那封信,她如今在太子跟前得脸,若是说上一两句,您如今可不吃亏?”
马车行进,卢听雪鬓发上的步摇轻轻摇晃,发出声响。
是啊,她寄那封信做什么,像个上不得台面的小门户在争风吃醋。
她垂下眼帘。
大约是心里不平衡吧。
李建深待她最好时也不过尔尔,可是他待王青葙……却是掏心掏肺的好。
她心里并不喜欢李建深,可看着他这样掏心掏肺去喜欢旁人,还是会不舒服。
就像是自己养的一只小猫小狗,她可以不亲近它,可是却容不得它亲近旁人。
所以有什么法子,能叫他们闹一场,她也是高兴的。
她的郎君早化成了白骨,她如今就靠着这些活着,否则,这人世间还有什么趣儿。
卢听雪懒懒靠在马车上,用手指去揉太阳穴,长长的指甲滑落,在肌肤上落下一道显眼的印子来。
72. 第 72 章 太子在松岭出了事,不知……
李建深回来, 照着规矩去向李弘复命问安,李弘的精神头似乎瞧着比半年前好许多,见着他, 倒还算和蔼。
李建深向他说了关东的巡查情况, 话头扯到北戎身上去。
李弘到底是打了半辈子天下的帝王,李建深一张口,他便听出了端倪。
“你确定要这么做?明明有更妥帖的办法。”
李建深知道他说的妥帖办法是什么。
自古以来, 要想平息战事,大多数帝王都会选择一条路, 那就是和亲。
公主一送,两国契约一签,最少也能安生个几年,然而……
“父亲。”李建深淡淡开口,望着倚在凭几上的李弘,道:
“您还记得前朝杨帝在时, 送了多少公主过去么?”
李弘一愣, 随即沉吟起来。
前朝杨家家风奢靡, 起初还好, 到了最后几位皇帝渐渐难以控制起来,只知享乐, 不理政务, 对待敌国更是软得不能再软。
光是末帝在位的十二年里, 就给北戎送去了二十六位公主。
起初送的是他的姐妹, 然后是他的女儿,最后实在无人,只能将宫女封作公主送去。
北戎便依次为借口,趁前朝内乱之际, 打了过来,而那些被送去的公主,早已化作塞外的皑皑白骨,下场凄惨。
李弘想到这里,不禁心有戚戚然。
他难道也要让自己的女儿落到这样的下场么?
自然不成。
李弘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道:
“天下的担子终究是要交到你手上,有些事情要如何,你自己拿主意就好。”
李建深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父亲鬓边生了好些华发。
李弘终究是老了。
他手中拿着一串翠玉佛珠,那是昭贵皇后当初送与他的定情信物。
李建深收回视线,照着君臣规矩行了个礼,然后毫不犹豫地离去。
……
次日,李建深端坐在侯府正堂,身旁是魏衍及秦仲景等朝臣。
众人正在欣赏舞姬的拓枝舞,李建深眼尾扫见面前桌上用漆盘盛着的葡萄,手指微动,摘了一颗在指尖把玩。
负责宴会的侯府管家瞧见了,小声吩咐仆从再上一盘。
魏衍挑眉,笑道:“殿下什么时候喜欢上了葡萄?”
他记得李建深一向不爱这个。
李建深淡淡开口:“不是我。”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在场的人一时没听明白。
李建深却不管他们的反应,抬了抬手。
魏衍会意,随即起身:“众位,殿下累了,今日就到这里吧,我送诸位出去。”
魏衍也算是李建深的亲信,身份尊贵,位高权重,众人哪里敢劳他大驾,连连推辞,向李建深行礼之后方才退下。
魏衍转身,眼尾扫见隔间屏风后的一角娇艳的衣裙,顿了顿,随后像是什么都未曾察觉到一般,回到堂上坐下。
“殿下,北面的事,殿下心中可有决断?”
半个时辰之后,李建深从侯府出来,
一声轻柔的呼唤从一旁传来,他转头,这才瞧见卢听雪正隔着禁卫军冲他招手。
眼眶微红,梨花带雨,瞧着极是动人。
李建深垂眼,片刻之后,抬脚过去。
“在这里做什么?”
“等您。”卢听雪拿帕子捂嘴,轻咳两下。
李建深看着她,忽然道:“我还有事,你既身子不好,还是回去养着。”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太子仪仗离去,侯府门前很快就冷清起来。
卢听雪冷了神色,方才那副娇柔之态不复存在。
“娘子?”
烟雨提醒她:“咱们还是先离开为妙。”
卢听雪眼底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转身,轻声道:“瞧,如今咱们这是热脸贴冷屁股,近不得身。”
烟雨道:“娘子伤心?”
卢听雪轻声嗤笑,“伤心?不过是觉得可惜罢了,原本靠着他,咱们还能活得容易些,如今……”
她有些无奈地叹口气,道:“给家里传消息吧。”
烟雨点头:“是,那方才放您进去的小厮……”
“照旧,处理干净,别让侯府发现苗头就成。”
说着,卢听雪提起裙摆,上了马车。
***
晚间,丽正殿的灯火通明,已近立秋,廊外的蝉声一阵弱似一阵。
冯宜手持着拂尘,脚步声在廊下轻响,待入得殿去,瞧见李建深正立在桌前,往墙上挂着的画像上看,不免静待片刻,等李建深转过头来,方垂首道:
“殿下,事办好了,葡萄在路上不易存放,晒成干正好,想必娘子不日就能吃到。”
李建深‘嗯’了一声,又回头去瞧青葙的画像,道:
“告诉谭琦,保护好她。”
“殿下放心。”
两人话音刚落,便有一小内监急匆匆地进来,道:
“殿下,五公主在外头,说是想要求见您,您看……”
众所周知,五公主与太子殿下一向不睦,如今突然巴巴跑来,也不知是存了什么心思。
原以为太子不会见她,却不想李建深张了张口,道:
“叫她进来。”
小内监一愣,过了许久,方应了声是,飞快转身去了。
不消片刻,李义诗已经进来,她没有向李建深行礼,上来便是一句:
“带我一起。”
冯宜退下。
李建深转过身来,看着她,道:“你在说什么?”
李义诗将因为奔跑而微红的脸一扬,沉声道:
“阿兄,你带我一起去打北戎。”
这是自李纪元被关大理寺后,李义诗头一回唤李建深‘阿兄’。
李义诗怕李建深不同意,上前绕过桌子,走到他身前,道:
“父皇将你们的谈话都告诉我了,你别想搪塞我。”
她目光炯炯,甚至带着一丝热烈与兴奋。
李建深垂眸,转身坐在椅子上,两条腿交叠,愈发显出他修长的身形。
“你要跟着我去打仗?”
李义诗点头,“我身边有一支女子亲军,只要你带我去,她们随你调配。”
李建深依旧没有吭声。
李义诗急了,道:“怎么,你嫌她们人少?”
“在战场上,每一个战士都是大周的铁盾,他们每个人都不可或缺。”
“那你——”
“我担心的是你。”
李建深抬眼看向李义诗,问:
“军人的职责是服从命令,你能做到么?”
李义诗一愣,她这些年确实经常故意跟李建深作对,他有这份担心,实属正常。
她静默片刻,斩钉截铁道:“太子殿下放心。”
听见她这句话,李建深方才松口:“记着你今日说过的话。”
李义诗点头。
她想要李建深带她打北戎,除了自身对北戎人的痛恨之外,还有旁的原因。
当初因为李纪元的私心,叫北戎有机可乘,害死那么多关东百姓,如今国家危难之际,她自然不想待在深宫里,什么都不做。
她要为李纪元赎罪。
李建深或许清楚她的意思,或许不清楚,那都不重要。
只要能让她上战场,她愿意听从李建深的指令,对他俯首称臣。
……
过了九月里,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院里的爬山虎已经黄了叶子,青葙坐在廊下,觉得有些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瞧你这丫头,叫你多穿一件衣裳你都不听,如今怎么着,要冻着了吧?”
周瑞之正在院子里晒草药,听见动静,回头数落起她。
福伯从后院里过来,拿着一本书,道:
“周大夫,你说她做什么?小心阿葙不给你果子吃。”
周瑞之果然禁了声。
李建深从长安送来的果子可是好东西,他嘴馋着呢,可不能错过。
青葙早回屋添了一件衣裳出来,回到廊下时,见福伯从外头回来,便问:
“又是来北面来的?”
福伯点头:“怕是真的要有大动静了。”
这些日子,从边境往这里跑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盘缠用光了,就只能靠乞讨度日。
福伯想到了什么,坐在青葙身边,道:
“阿葙,有些话我觉得还是要同你说,战场上刀剑无眼,他——”
“不会的。”
青葙望着前头的院门,轻声道:“他说过等事了了就过来接我,他不会骗我。”
福伯看着她,总觉得她这幅模样很是熟悉,待想起来,无声地叹了口气,道:
“我只是随口说一句,他是太子,身边那么多人护着,必定平平安安。”
青葙点头。
又过了两个多月,入了冬。
这些时日,大周与北戎边境的局势愈发剑拔弩张,已经发生了大大小小数十个战役,其中五公主带领的女子军最是勇猛,屡立战功,而太子还是没什么消息。
青葙听着,只如往常般,该做什么做什么,然而午夜梦醒,手一摸额头,数九寒天里,却是一手的汗。
身子一点点好转,她却一天天的开始做起噩梦。
周瑞之给她开了安神药,却依旧没什么效果。
福伯让她不要多想,青葙笑着答应,一躺在榻上,全都不作数。
临近年下,她终于不再做噩梦,一日早晨起来,哈着手去贴春联,听见外头的动静,便端着浆糊走过去。
初时模模糊糊不知在说什么,越走近,听得越发清楚。
只听周瑞之在同福伯道:
“这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你总得让她知晓,否则往后怕是更伤心。”
“能满一时是一时,你不了解阿葙,若是叫她知道太子在松岭出了事,不知是生是死,她只怕要疯,第二次了,她经受不起了……”
两人后头再说什么,青葙已经听不见。
她觉得冷,寒风像是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像极了那年的冬天。
青葙手上一个不稳,盛着浆糊的碗啪的一声落在地上,碎得不成样子。
73. 第 73 章 “我爱你啊……”……
“阿葙……”
清脆的声响惊动了福伯和周瑞之, 福伯越过门来,瞧见里头情景,便知方才所言已尽数被青葙听去, 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青葙面上倒是瞧不出什么, 还主动收拾起地上的碎渣。
然而她越是平静,福伯越是不放心,安慰她道:
“具体什么情况咱们并不知晓, 兴许是旁人传错了消息。”
“嗯。”
青葙照常去将春联贴好,灯笼挂上, 到厨房去擀面皮,包饺子。
过了两日,她一切照常,还时常端了果子点心招呼来往的邻里吃。
听着院里的热闹,周瑞之与福伯对望一眼,道:“我瞧着你是多心, 这不是没事儿人一样么?”
檀风跟着李建深外出打仗, 如今都传李建深打了胜仗, 将北戎赶出了大周的地界, 可是人却没了,福伯担忧檀风, 又因要看着青葙, 怕她过分忧思, 将刚灭下去的病再勾出来, 这几日一直没睡好觉。
他揉了揉眼睛,掩下眼下乌青,没好气地抢过周瑞之手里的那碗饺子。
就要除夕,然而边关战事还未过, 百姓们都没了往年那份心情,年夜饭也吃得不甚快活。
不过即便如此,仍旧还是有几户人家放了炮仗。
临近夜色,天上开始下起鹅毛大雪,飘飘洒洒,很快院里便是白茫茫一片。
青葙叫来站在外头的谭琦进屋吃饭。
李建深走时,因为不放心,特意将谭琦留下来保护她。
谭琦有些拘谨,向青葙行了一礼,接过饺子端在手里。
“今日是除夕,吃吧,好好过个年。”
谭琦再次谢过,坐在一旁的桌前拿起筷子。
福伯走过去,两人开始交谈。
青葙听着他们的说话声,抬眼望向院中的天空,只见微弱的烛光下,片片雪白飘在空中,被风吹成一个漩涡,又施施然落在地上。
一样的日子,一样的雪天,仿佛什么都没变。
青葙起身,到厢房里拿些果子,提了一盏灯,出了正堂。
阿兄的衣冠冢就落在房子后头的小土丘上。
踩雪声在黑夜里响起,雪花打湿了青葙的鞋袜,衣冠冢旁边有棵槐树,是阿兄死那年他亲手种下的。
她抬手扫落枝头的雪,将灯笼挂在上头,豆大的灯火在寒风里不住摇曳,照亮落雪的墓碑。
青葙将墓碑收拾干净,上头的字便清清楚楚露了出来,只见写道:
“兄萧安都之墓,武昭九年十月初三立。”
立此墓碑时,他其实已经去了半年了,尸骨无存,青葙只能将他的遗物放在棺材里,做个衣冠冢立在这里。
“阿兄。”
青葙将纸钱点燃,任凭雪花落在自己身上,轻声道:
“我喜欢上了另一个人,可是他们说,他死了,就像你当初一样。”
“我做梦的时候梦见他了,他的右手使不上力气,北戎人将长刀刺进他的身体,把他抛在战场上,到处都是血,北戎人把他扔进了天坑里,无数的尸体压着他的肩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她像是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一般,喃喃开口:
“天太冷了,我怕他冻着。”
寒风忽然剧烈地刮动,挂在树枝上的灯笼忽闪忽闪,像是要灭。
听见福伯过来叫她,青葙方才站起身,抬手仔细摸了摸墓碑上的字,起身拿过灯笼回去。
……
夜间,几人原本在一起守岁,因怕青葙身子熬不住,福伯便叫她回去睡觉,谁知半夜,福伯与周瑞之正昏沉打盹之际,忽听堂前一声剧烈的门响,却是谭琦进来,手上还滴着血。
福伯被唬了一跳,连忙道:“北戎又打过来了?!”
谭琦摇头,福伯刚放下心,便听他道:“娘子不见了。”
只如一个焦雷在头上炸开,福伯满脸惊愕,待想起青葙昨日的行径,不免猛地拍了一下脑袋:
“我真是糊涂!她定是去找人了,这个傻丫头……”
谭琦脸色一变,转身就走。
一炷香之后,谭琦追上了青葙,她骑着李建深留给她的马,听见马蹄声,回头望了一眼,似乎在等他。
谭琦还未说话,青葙便已经掏出一根簪子抵在喉咙之处,看着他道:
“我知道太子给你下的命令是要保护我,可我如今想要见他,你莫要阻拦。”
说着,簪子已经刺破颈间皮肤。
谭琦猛然下马跪下:
“娘子,殿下他……”
话只说了一半,青葙便猛甩马鞭,飞身离去。
谭琦只得上马跟上。
越临近松岭,人烟便越是稀少,有人见着青葙和谭琦一直在往北面跑,便道:
“娘子郎君,听我一句劝,那边刚打完仗,不太平,还是莫要过去。”
青葙听见这话,勒马问道:
“太子殿下……可还活着?”
他们都说他死了,可是她不信,他临走时,明明说过要好好回去找她,他不会食言。
“这谁知道?只是我看见那些士兵都戴上了孝,应当是没了吧,哎,太子这么年轻,还这样有本事,死得太过可惜。”
戴孝……
大周之内,除了皇帝李弘,谁还能让李建深的士兵戴孝。
青葙如坠冰窖,手在微微颤抖,她脸色发白,身子摇摇欲坠。
缓了好一会儿,她方才镇定下来,猛甩鞭子,不要命似的往北边去。
谭琦看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有开口,只得拍了拍马儿的脑袋,甩起马鞭去追。
两人很快跑没影。
“这两个是什么人?怎生这样奇怪?”
留在原地的老汉赶紧紧了紧衣襟,将双手揣在袖子里,摇头走了。
他操心这个做什么?还是赶紧回家暖身子要紧。
……
越靠近松岭,青葙的脸色越是发白,她的耳朵因为寒风被吹得发红,手指却发白干裂。
远远的,青葙瞧见了有几个士兵身上系着一根白带子在往外头走动,像是在巡逻。
青葙喉间发沉,下了马来,身子猛地一歪,险些摔倒。
谭琦要去扶她,她已然扶着马儿站稳。
两人牵着马前头走,巡逻的士兵瞧见远远过来两个身影,扬声喝道:
“谁在靠近,速速离去!”
谭琦上前,亮出腰牌。
士兵认出谭琦,猛然一惊,行礼。
“带我们去军营。”
“是。”
青葙的身子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全然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营里,瞧见里头满是披麻戴孝的士兵,不禁手脚冰凉,脸色愈加发白。
正中的营帐大开,一眼便能瞧见里头停放着的紫金棺木。
两边重兵把守,庄严肃穆的神色里带着一丝凄然。
青葙轻脚走近。
那边李义诗知道青葙来了,不免讶然,赶紧从后头帐子里过来,正见着她站在棺木一旁。
“他是怎么死的?”只听青葙轻声问道。
李义诗面上浮现一丝意外,看了一眼棺椁又看了眼青葙,道:
“自是战死的,身中二十三箭,与北戎人战到最后一刻,血尽而亡。”
青葙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耳边回荡着李建深走时对她说的话,不觉落下泪来。
“安心等我,我会好好回来。”
青葙看着那棺木,哽咽难言,只觉得心肝脾肺都被冰刀霜剑捅了个干净,再好不了了。
“你骗我。”
她蠕动着嘴唇道,抬手猛砸在棺木上,口中仍旧不停地道:
“你这个骗子!把我从阴曹地府里拖回来,自己却独自去了,天下间再没有比你更心狠的人!”
‘咚咚’的响声在军营里响起,青葙的手砸得生疼,很快红肿起来。
众士兵早就看傻了,见人这样无理去砸棺木,本应阻止,但众人皆知青葙的身份,因此不敢近身,唯恐伤了她,只能踌躇不前,道:
“娘子……”
李义诗也未曾料到青葙如此举动,便上前,止住青葙的动作,道:
“这是怎么了?你们认识?”
青葙正处于悲痛之中,哪里听得见李义诗的话,又因身子无力,只能任由她把着自己的手。
“雀奴……”
她喃喃道,“我爱你啊……”
从前在泉清镇上,他曾无数次对她说过‘爱她’,那时他并未像在长安时一般要她回应,可是她知道,他其实一直在等自己这句话。
然而,她一直到今日,才说出口。
她对他,总是吝啬回应,她为了保护自己,其实从不曾将自己的心完完全全地交给他,只是单方面享受着他对自己的好。
她只以为她只是希望有个人能带自己走出阴霾,走向全新的生命,而他只不过恰好合适而已。
然而听见他噩耗的那一刻,她才知晓,不是的……她心里其实是爱他的。
只不过她自己一直在逃避而已。
然而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他死了,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他就死了。
青葙牙齿微颤,因为连日的赶路身子疲累,脑中一阵眩晕。
“阿葙。”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青葙就落入一个强有力的怀抱。
那股万分熟悉的清冽气息顷刻之间扑入鼻端。
青葙猛地回头,只见李建深的脸出现在视线里,一双漆黑的眼里满是叫人深陷的情愫。
青葙愣在那里,仿佛是在做梦。
李建深弯腰将她横抱起来,四周的士兵自觉让开,恭送两人远去。
直到李建深抱着青葙进入一个帐中,将她放在毡毯上,去暖她冰凉的双手,青葙方才猛地抱住他,放声大哭。
74. 第 74 章 李建深心中一阵暖流涌动……
李建深从未见青葙哭得如此伤心过。
她像是后怕急了, 整个人抱住他不放手。
李建深手抚上她的背,因为赶路,她外间穿的棉衣上沾满了雪, 如今被帐内的暖气一烘, 全化作了水。
他一摸,只摸到了满手的冰凉。
李建深抱着青葙哄:“我在这里,好阿葙, 别哭。”
青葙哭得更狠。
然后李建深便察觉到她在扒自己领口,他虽未着铠甲, 但冬衣厚实,颇废了她一番功夫。
李建深主动扯开衣领,将肩膀露给她。
很快,一股刺骨的疼痛便从肩膀上传来。
李建深闷哼一声,未皱眉头,静静地任由青葙发泄情绪, 抬手去摸她的后颈, 她身上就算是这个地方, 也是凉的。
他的阿葙, 这是赶了多久的路。
“别咬太久,仔细牙疼。”
青葙松开口, 将脑袋埋在被她咬的地方, 静静流泪。
她以为在阿兄走后, 自己永远不会再这样哭泣。
然而在意识到李建深仍活着的那一刻, 后怕与喜悦同时如同狂浪般席卷了她。
在那一刻,她心中只有两个字:幸好。
幸好他还活着,幸好他没有如同阿兄一样死去。
“你骗我。”
青葙的声音嗡嗡的,里头尽是委屈。
李建深拍着她的背哄:“叫你担忧, 是我的是不是,但我原不是要骗你,先将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我再与你细说,可好?”
青葙抱着他不说话。
她这样在意依赖他,李建深自是喜不自胜,但再拖下去,只怕她要着凉,她身子本就才好一些,一路赶来必定又苦又累,若是再生病,他怕要恨死自己。
他这里没有女子衣物,便叫人到李义诗那里去取。
军中没有婢女,伺候的士兵垂着脑袋端了热水和膳食进来便退下。
“再加些炭火来。”
“是。”
李建深拉开青葙的衣带,将外头的棉衣褪下扔在一旁,拿起被子裹着她抱到榻上,最后亲自绞了蘸了热水的帕子去擦她的脸。
青葙抽了抽鼻头,哑声道:
“鼻涕眼泪一大把,很丑吧?”
李建深没有吭声,坐在榻上,俯身在她脸上轻啄一下。
“我们阿葙什么时候都好看。”
被帐内的暖意烘着,青葙的手脚已经渐渐热起来,她接过李建深递来的吃食吃了,胃中有了饱意,方才道:
“不用了。”
李建深拿汤匙舀了一勺热汤递到她嘴边,道:
“再喝半碗,你在路上铁定不曾好好吃东西。”
青葙张开嘴巴,咬住汤匙。
很快,剩下的半碗汤见了底。
李建深拿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然后起身,却被青葙拉住。
他回头,瞧见她眼里的不安。
李建深将碗随手放在茶几上,重新坐下,隔着被褥抱她,道:
“我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青葙将被褥裹在两人身上,钻进他怀里,将耳朵贴近他的心口,去听心跳。
李建深长长地在她鬓边亲吻,道:
“要不要再紧一些?”
青葙将两只手臂全部缠绕在他身上,无声地允诺。
李建深收紧臂膀,像是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阿葙,并非我故意要骗你,北戎虽暂时战败,但仍会选机会打过来,他们见我死,便会冒进走错,这原本是迷惑北戎人的手段……”
他叫人放出声去,说是大周太子已死,引诱北戎人上当。
那棺椁里是常年跟随他的骠骑将军,他让士兵披麻戴孝,一是为了祭奠他,二是为了迷惑敌人。
原本一切都在计划中,只是……
“阿葙,我没想到你会来。”
李建深抱紧青葙,哑声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