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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掩苗寨 蔓越鸥 19953 字 1个月前

“嗯,早知道。”

“那是什么时候?”

兰朝生答:“从你出生的那一天开始。”

第46章 我喜欢他

奚临高一那会惨被初恋女友分手,对方给出的理由是“你根本就一点都不喜欢我”。奚临一头雾水,其实隐隐也被对方说了个正着。那会他还是个烟酒不沾的三好学生,回家后烧了壶开水坐在客厅喝。奚光辉下班回家,见着此景,一言不发坐在旁边也给自己倒了杯,父子俩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喝完了整壶热水,活像俩脑残。

半晌,百思不得其解的奚临问他爹:“爸,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奚光辉无言半刻,捧着玻璃杯四十五度角仰望窗外,过了会很非主流地说:“爱是想到她就会流眼泪。”

爱是想到他就会流眼泪。

年少无知的奚临自觉将这句话当成了狗屁,不可一世地忘得干干净净。爱是想到他就会流眼泪?这是放得什么青春疼痛脑残狗屁,那他还想到教导主任就会掉眼泪呢,有毛屁用?

但这话如今莫名又被他从脑后翻了出来,他想:兰朝生亲他的时候流了眼泪,他是在想我么?

从他出生的时候开始,兰朝生就是这么日复一日地在他的院子里等着吗?等着自己来的那一天?

奚临是个在情爱上迟钝的人,他长到这么大,好像还真从没在什么人身上费尽心思。但这会他可能是任督二脉突然被谁一脚踹通了,所有来龙去脉清晰无比地串成条线,心底刹那有个声音掷地有声地说:兰朝生,他好像是喜欢我的吧?

兰朝生从来都只对奚临不同。

喜欢吗?

喜欢吗。

喜欢我。

喜欢我吗?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瞥了眼兰朝生的背影,一方面在心底唾自己自作多情,一方面又在脑中不由自主将这个问题想得更深入些。两头这么一撞,活又碰出了许多他从前没注意过的细节,越想越觉得铁证如山,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奚临坐在那恍惚了半天,忽又冒出个念头——那我呢?

我喜欢兰朝生吗?

这后面跟着冒出来的两个问题再一次把他打得措手不及,又把他吓了一跳。奚临没来由又想起他高中从女生那借来一本闲书,看到最后才发现讲得是两个男人的爱情故事。他也没当回事,看完随手就搁在餐桌上。回头又被奚光辉翻了出来,当晚就组织了次家庭会议,语重心长告诉他:我奚家世代直男,祖训就是不要搞基,要求奚临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不要整那些乱七八糟的幺蛾子。

结果祖训是不要搞基的奚光辉过两年就把他儿子卖到山里给人当老婆了,多有意思呢,这脑残的世界。

他思绪乱飞,东一茬西一茬。想到兰朝生,想到他的脸,他给自己唱的歌,他摸自己头发的手。他有意无意地想依靠兰朝生,他不想他生气,见了他总想笑,他不想再留兰朝生一个人。

他把兰朝生划为了“可亲近的人”,或许比这个还要更、更亲近一些。他为兰朝生烦心,被他的一举一动牵着走,平生所有的好脾气和坏脾气全给了这个人。他希望兰朝生能一直留在家里,不要去他看不见的地方,也是因为兰朝生,他才觉得这幢吊脚楼是他的家。

他还想……还想亲他。

——哦。

奚临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

我是喜欢兰朝生的。

一瞬间,“为什么兰朝生要亲他”和“我为什么想亲兰朝生”全都有了答案,水落石出一样把他敲了个醍醐灌顶。

奚临接受自己可能没有那么直用了三天,但接受自己真喜欢上兰朝生只用了三分钟。他有点茫然,又有点大彻大悟,被点化了似的在那坐着,盯着兰朝生的背影恍惚地出神。

他盯得太久,直到兰朝生似有所觉,回头看他。奚临措不及防和他对上了视线,一个战栗,心脏狂跳,下意识站起来了。

兰朝生:“怎么了?”

“我……”奚临竟然出了满手心的汗,悄悄往自己衣服上一抹,“……我看看什么时候能吃饭。”

兰朝生只当他是饿了,“马上。”

奚临看他又转身,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于是猛地松了口气,又往凳子上一瘫,在心底嘲讽自己:出息。

天上的群星闪着,兰朝生端着菜出来的时候奚临还在发呆,也有点不敢看他,对此兰朝生未多询问。看着奚临埋着头在自己碗里扒来扒去,就是不往嘴里送,一看就是藏着什么心事。

奚临确实是在想心事,主要是在想兰朝生到底喜不喜欢他,像是喜欢,但又好像又只是在尽照顾他的义务。不过兰朝生要是喜欢他为什么不说?难道是在等自己先告白?

这么矜持的吗大族长?

兰朝生看了他一会,伸手在他桌旁一叩——像他以前提醒奚临不要低头看太久的书那样。奚临果然回了神,也实在是对这个声音有了条件反射,一听着就想抬头放下书站起来,跟巴普洛夫的狗似的。

他的目光移到了兰朝生要抽走的手指,心头一动,下意识抓住了。兰朝生于是不动了,任由他握了会,见他久久没有放手的意思,叫他:“奚临。”

奚临恍惚地抬头,对上兰朝生的眼睛。

兰朝生静静看他,他看着奚临的时候,总会将眼皮半垂,透出来的目光专注,或询问或等待——反正都是只看着他。这个人在外头从来不这样,他只在家里的时候,只有对着奚临的时候才有这样的眼神,是那种全天底下我只看着你,也只在乎你的眼神。

奚临忍不住摩挲了下他的手指,在心底想:我喜欢他,然后呢?

然后我该怎么做?

兰朝生到底是不是也喜欢我?

他平时鬼点子用不完,在这种事情上倒是忽然开始束手无策起来了。奚临抓着他的手指,一会清醒一会又茫然,没能琢磨出半点头绪。这时候,兰朝生可能是实在被他握得太久,有些受不住,指尖轻轻一动,撩痒似的擦过奚临掌心,低声说:“好了,快放开。”

奚临心头一悸。

他心想:对不起了,爹。

我这次可能真要做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了。

奚临低下头,拽着他两根手指挨近唇边,看着他,轻轻在他指尖亲了亲。

兰朝生的手指往外抽了下,低声叫他:“……奚临。”

奚临还抓着他的手指没放手,瞧见他的反应,心头就好像被重锤敲了一把似的。

哦。

他喜欢我。

兰朝生垂目看他,眼睛里瞧不出更多颜色来,像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低声哄:“奚临,松开我。”

奚临发现他最近好像特别爱叫自己的名字,又联想到那次自己喝醉酒他也是一刻不停地叫自己的名字。突然说:“其实上回我说什么都不记得是骗你的。”

兰朝生顿了下。

“其实我什么都记得。”奚临说,“我突然觉得,好像跟男人也没什么不行?”

兰朝生猝然抬眼盯着他,神情沉下来,风雨欲来。奚临装着看不明白,他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兰朝生不说话。

奚临心底犹豫了下,来回蹭着他的手指,很彬彬有礼地问:“你这回又是为什么亲我,兰朝生,我这次也说了什么你不爱听的话吗?”

兰朝生说:“……没有。”

“那是为什么。”奚临轻声问,“你得给我个回答,还是又因为我是你的‘妻子’?所以你想亲就亲,想摸就能摸吗?”

兰朝生坐在那,像尊石雕像。

兰朝生强硬地将自己手指从奚临手中抽出来,回他:“不是。”

他语焉不详,答非所问。奚临这人天生不懂见好就收,虽然是个直男,但弯也要弯得坦坦荡荡。怪不得兰朝生总说他适应力强呢,只这么短短一会就安然接受了自己“弯了”的新身份,继续说:“诶,兰朝生,问你个事。”

兰朝生沉默着抬眼。

“我好亲吗?”奚临说,“好摸吗?”

兰朝生好久都没再动一下,他从来就拿奚临没有半点办法。兰朝生凝望着奚临,淡色的眼睛平静,但奚临还是能读懂他眼底藏着的深色。

“闭嘴。”兰朝生说,“吃你的饭。”

他的语气稍重,专横的老毛病又犯,是个不允许奚临再多问的意思。奚临看着他琢磨了会,适时变了手段,语气一变,又说:“你明天也会早点回来吗?”

话题跳跃的太突然,兰朝生可能是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停了会才说:“嗯。”

“早点回来行吗?”奚临说,“这几天你每回到半夜才回家,什么事这么忙啊大族长?你知不知道你把我自己扔在你的吊脚楼里,没有电也没有灯,我一个人很害怕的。”

这话说得当然全是胡扯,以奚临的胆子,把他自己扔在山上他也能想法爬回来,莽撞倒是经常,害怕还真是从未有过。

但兰朝生信了,他身上冷峻的气质登时消退个干净,语气好像有点歉疚,“好,以后都不会了。”

“每天都会很早回来?”

“每天都会。”

奚临笑了下:“一言为定啊大族长。”

兰朝生:“好。”

当天晚上,经历了他有生以来最精彩一天的奚临睁着眼望天花板,整夜没能睡着。

他在心底做了许多打算,无一例外全是为了兰朝生。次日奚临顶着对硕大的黑眼圈出门,兰朝生把早饭给他端来,奚临吃得昏昏欲睡,半道险些一脑门拍进面碗里。

兰朝生第无数次千钧一发接住他的脑门,实在看不下去,“困就回去接着睡。”

“我得上课呢。”奚临打了个哈欠,“哪有你这样放纵人的?不是你非要我去当这个老师吗。”

“你这样怎么上课。”

“小看我了。”奚临说,“我可是从高中血海里杀出来的人,这点算什么。”

兰朝生劝说无果,索性随他去。殊不知奚临说得是句大实话,一进教室就凭着惊人的意志力把自己的一口活气吊起来,可惜吊到放学也差不多透支到了底,有气无力叫这群孩子快走。出了校门又看见阿布,奚老师的求知欲忽然又垂死病中惊坐起,连忙重新聚气,叫他:“阿布!”

阿布回了头,“咋啦?”

“问你个事啊。”奚临说,“你知不知道兰朝生的父母是什么时候,那什么,去世的啊?”

“啊?”阿布茫然了下,“好像是……十三四年前吧?”

这么早?倒是叫奚临意外了下,他在心底算了下兰朝生那会的年龄,也不过才十八九岁。又问:“那后来呢,他就一直自己一个人住啊?”

阿布:“对啊……咋啦?”

“没咋。”奚临搂住他的肩膀,好兄弟似的,“来,朋友,告诉我,你们族长这么多年有没有过相好?”

第47章 送花给我未来老婆

相好是万万没有过的,不要说相好了,女子靠近兰朝生方圆三寸就会被他冻跑。再者谁不知道族长早就有娃娃亲在身,未来的族长夫人那是要承担给阿妈供灯的重任的,谁想不开要去触这个霉头?

奚临听完这个回答,十分满意,抓着他事无巨细问了个遍。当然,阿布也只知道个大概,其他例如“生日多少”“喜欢吃什么”“平时都跟谁亲近些”那是万万不可能知道了。奚临也就问个大概,末了又问他:“兄弟,是这样,我有个苦恼,你愿不愿意听?”

阿布面色登时变得严肃,“好兄弟,你只管说。”

“是这样啊。”奚临说,“有这么一个人,我感觉他好像是喜欢我,而且是非常喜欢的那种。但是吧,这个人又什么都不表示,给机会也不松口,还非要嘴硬的说不喜欢,这是为什么?”

“什么!”阿布一听,登时一跳三丈高,“谁啊?谁啊!奚小哥,你可不能犯糊涂啊!你是族长的夫人,是要跟族长过一辈子的!你可得守住底线,你说是谁?是谁家的姑娘胆子这么大?!”

奚临:“……”

他忘了这茬,立刻意识到跟阿布一诉衷肠那是不可能的了。当即脚步一转,道:“当我没说。”

接着他就跑得影子都瞧不着了,只剩阿布在身后徒劳地追上几步,崩溃大喊:“到底是谁啊!!!”

旁人靠不住,奚临也只能自己琢磨结果了。他这一跑就没停下来,权当锻炼身体,抱着教案边跑边想,脚步飞快。路过梯田时路过了一伙人,奚临正在想兰朝生,余光却瞥见个很眼熟的墨色衣袖,立马把脚步一刹,回头道:“兰朝生?”

兰朝生早在他跑过来的时候就看着他了,问他:“跑这么快做什么?”

“锻炼身体啊。”奚临朝他笑,“你去哪?”

兰朝生身后跟着五六个苗人,多是上了年纪的中年男子,也齐刷刷地回头看他。兰朝生没有跟他说太多,只回了句“有事”。奚临也就不再多问,挥手叫他该干嘛干嘛去。

兰朝生看着他,嘱咐:“不要跑,山路石子多,会绊倒你。”

“哦。”奚临说:“早点回来啊!”

兰朝生:“好。”

“早一点!”奚临倒退着朝他挥手,“我在家等你。”

兰朝生语气温和下来:“好。”

奚临笑着朝他摆手,抱着他的教案,一步三回头地跑远了。兰朝生身后目睹全程的苗人们沉默片刻,说:“奚老师真是很活泼啊,怪不得那些孩子都喜欢他。”

兰朝生收回目光,说:“是。”

“活泼好,活泼很好。”苗人说,“年轻人嘛,有心气是很好的。”

兰朝生这次沉默片刻,才回:“嗯。”

奚临跑回吊脚楼时出了一身汗,马不停蹄地去烧热水准备洗澡。兰朝生回来时奚临还在浴室里,他听着水声,在院中站了会,神色很淡。

天边翻上晚霞,暮色半明半暗,云上隐有暗星。浴室里的水声变大了,应该是奚临从浴桶里站了出来。兰朝生一动不动,缓慢将眼睫垂下去,望着自己脚下一块地砖,不由自主朝浴室迈了半步,又很快刹住了。

浴室门被人拍开了,穿戴整齐的奚临裹紧自己的羽绒服冲出来,抱怨着冷。紧接着他就看着了站在那的兰朝生,面色一愣,说:“你不是说有事?这么快?”

兰朝生目光转向他,说:“提前结束就回来了。”

“行吧。”奚临不多探究,“你等等啊,站那别动!”

兰朝生不明所以,但也真就站着不动了。奚临跑去翻着自己换下来的外套兜,神秘兮兮攥在手心,叫兰朝生伸手。

兰朝生一双眉生得很平整,约莫是眼廓深的缘故,眉心不皱也像微蹙,看着总有些严肃。听了奚临的话,他将手伸出,掌心平举,面向奚临。奚临于是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他掌心——是几朵生机勃勃,开得正盛的小野花。

“好看吧?”奚临笑道,“你们这真神奇,才二月就有野花开。我路过的时候找着的,怎么样,好不好看?”

小野花安静躺在他的掌心,还带着这个人的体温,鲜明的暖意。兰朝生垂目瞧着,好半天才轻声说:“好看。”

“好看就行了。”奚临大为满意,“诶,我路上还遇到榜娜,你还记得吧?就是上回送我野花环说要嫁给我的那小姑娘,特好玩,羞答答的跟我要花。”

兰朝生捧着野花的掌心收起,问他:“你给她了?”

“哪能。”奚临说,“我说不行,老师这是要带回去送人的,很重要的人,不能分给她。”

兰朝生神色凝了下。

奚临观察着他面色,有心使坏,“她怪伤心的,还问我为什么不能给她,她就不重要了?我说啊——”

他说到这里,尾音拉长,面上带笑,好半天没有下句了。兰朝生等了一会,忍不住追问:“说什么?”

“我说这是给我未来老婆的。”奚临说,“谁收了我的花,将来就得嫁给我。”

兰朝生不动了。

奚临心底已经快要笑疯了,正盘算着怎么把这把火添个彻底。却看兰朝生不由分说把花还给他,说:“我不要,你拿回去。”

奚临:“啊?”

小野花躺在他掌心,兰朝生已经转身走了。奚临拔腿追上去,不依不挠地把花扔到兰朝生身上,有一朵正巧落在了兰朝生衣领里,更多的掉在地上。奚临追他途中匆忙捡回来了一朵,喊他:“跑什么?”

兰朝生的背影不近人情,“别跟着我。”

他说着就要进屋,虽然背影还是从容有度的,但落在奚临眼里,也就跟落荒而逃没什么区别。奚临不知道又是哪里惹到了这位地主,眼睁睁看着房门在他面前拍上,只好徒劳朝里喊:“陛下,小人又是哪里惹得您不快了啊?给个痛快话好不好?”

屋里半点声响都没有。

“地主?”奚临不死心,“兰朝生!”

无人答他,只有远处寨里连串的狗叫。

奚临等了会,“啧”一声。兰朝生真是比他想得还要难琢磨,他实在没招,黔驴技穷。只好先作罢等改日再战,转身回自己房间,半道路过他窗户,脚步又停下了。

窗子没合紧,奚临于是很不要脸地趴了回墙角。透过那点缝隙,他看着兰朝生在屋里默不作声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会,兰朝生从自己衣领里把那朵小野花拿出来,小心捏在手中,一动不动地看了会,珍重收进了木头盒子里。

窗外的奚临叹了口气,猛地把窗户拍开了。兰朝生猝然扭头,面上是掩饰不住的错愕。

“你反正最后还是会收起来的。”奚临两条胳膊趴在窗檐上,手里捏着那朵小野花,“到底在装什么矜持啊地主?”

兰朝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面上错愕眨眼消失个干净,复又变得一片漠然。

奚临就眼睁睁看着他又将自己包进了不近人情的壳子里,隐隐还瞧出点破罐子破摔的无可奈何,兰朝生对他说:“回你自己房间去。”

“我回去了,然后呢?”奚临说,“然后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啊?”

兰朝生没说话。

奚临:“你想的怎么这么美呢大族长。”

兰朝生背对他,一言不发。

“说吧。”奚临手里的小花转来转去,坦白地捅破了这张窗户纸,“你为什么装不喜欢我?”

兰朝生的背影很轻微地动了一下,他说:“你想让我说什么。”

奚临匪夷所思:“怎么就变成我想让你说什么了?这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了。”

兰朝生微微侧过半张脸,他说:“让我说喜欢你,想叫你留下来?”

奚临措不及防听着这话,眼睛眨了眨,有点愣:“……啊。”

“听我说想让你别走,留在我这,和我在一起。”兰朝生的声音很平静,“是吗。”

奚临怎么听这话……怎么有点不对劲呢?

这“互诉衷肠”的阶段来得有点太快,奚临一时招架不及,正在满脑子盘算该怎么回。兰朝生终于转过了身,也让奚临得以瞧见他面上全部的神情。那个代表他心意的,存放着小野花的木盒子就放在他身后,像谁无法开口的罪证。

奚临对上他的眼睛,没说出来话,听兰朝生说:“……不行。”

“这怎么不行了?”奚临茫然,“都哪跟哪啊?”

“你才二十岁。”兰朝生说,“大学还没毕业,人生才刚起了个小头,什么都不明白。”

奚临抗议:“我二十一了。”

兰朝生没有搭理他这句话,接着说:“你该回去好好读书,再找个好工作。这里太落后,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我不能留下你。”

奚临倒是没想到他考虑的是这么沉重的东西,有点发愣。他趴在窗檐上,又觉得两个人中间隔得不止有这么一块木头。这么片刻的时间,兰朝生惯常的沉默,纵容,他闭目侧过去的脸,他移开的视线,他抓住又松开的手指,他的无可奈何,欲言又止。奚临刹那就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是喜欢的。

是想要的。

但是知道我留不下你,也不能困住你,所以无法付诸于口,也不期待你能有所回应。

你只要往前跑就好,不用顾忌着要回头看我,那会让你摔倒,但到那时候我已经没办法再扶起你。

“回去吧。”兰朝生话里有话,“饭好了我会叫你,回去。”

第48章 我的血肉

奚临当然不可能回去,他的人生信条里从没有“知难就退”这条。兰朝生始终没有转过身,只留给奚临一个背影。奚临就盯着他的后背琢磨兰朝生刚才的话,越琢磨越觉得兰朝生此话十分没有道理,为什么这么轻易地先给自己判个死刑,还要不由分说给奚临扣个“年少无知”的帽子,简直相当专横。

奚临说:“迈步前先想太多,分不出左右,就容易绊倒自己——这不是你自己说的话吗?”

兰族长估计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奚临会拿他自己的话反驳自己,沉默片刻,说:“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奚临说,“你能不能先转过来,我爸从小就教导我和人讲话要看着人的眼睛,没礼貌。”

兰朝生:“不要再说了。”

“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不愿意留下来,你怎么就不先问问我?”奚临看着他,“诶,兰朝生。我要是说我愿意留下来,你高兴吗?”

这话落在兰朝生耳朵里,和冷水滚进油锅里也没什么两样。他忽然回头,眉眼阴沉,好像奚临再多说一个字就要活吃了他。奚临半点不惧,直视他的眼睛,“我要是说,我喜欢你。”

他说:“你高兴吗?”

一语惊起千层浪,约莫也就是这么个意思了。

浪潮淹没了屋顶,心狠手辣地抽去了所有氧气。漂浮在水面的人寻不着落脚点,只好无能为力地旁观着被淹没。

他的心好像被高高抛起,又很快重重落地。兰朝生闭了下眼——他说我喜欢你。

兰朝生忽然转身大步走来,双唇紧闭,是想将窗户关上。可惜外头人不肯他躲,知道拼力气比不过兰朝生,于是狡黠地撑住了窗户,兰朝生要想把窗户强行关上,就得先夹住他的手。

“兰朝生。”奚临叹气,隔着窗户仰头看他,“你有什么话得好好告诉我才行——你不是已经答应过我了吗?”

兰朝生低声说:“手松开。”

奚临非但不松,甚至有心想顺着窗户爬进去,他今天非要把兰朝生撬出条缝不可。

“你又不答应,先前还老是重复什么我是你的妻子,怎么总是这么矛盾呢。”奚临说,“回答我啊,兰叔叔。”

兰朝生的手攥紧了窗板,指腹青白,像要活摁出条缝。奚临看着了,目光移过去又移回来,对着兰朝生那双沉沉的眼睛,心想:你怕什么?

你怕我早晚有一天会离开你,还是怕你耽误了我的前程或者人生?姓兰的地主向来说一不二铁石心肠,也会有这么畏手畏脚,瞻前顾后的时候么?

他心下忽然柔软万分,倒是慢半拍地体会了把兰朝生无奈的心情,语气放轻了,叫他:“兰朝生。”

兰朝生眉心微蹙。

奚临说:“你低下头,我有话跟你说。”

兰朝生看着他,依言将头低下来。于是奚临电光火石捧住了他的脸……在他唇边亲了一口。

铁石心肠的兰朝生怔住了。

奚临动作轻地像春风,生怕惊动了哪里刚生的芽。亲过一口还不算罢,又伸出舌尖轻轻一舔。

兰朝生的呼吸一滞,旋即变得粗重。这点变化叫奚临捕捉到,奚临笑了一声,他说:“我也真是搞不懂你。”

“你明明就很喜欢我,偏要装什么大度?”

兰朝生的眼睛近在咫尺,怔怔看着他。奚临觉得他这个表情挺有意思,他说:“你没头没尾假设了一堆,就是忘了问我怎么想。你不问,我自己告诉你——我怎么想,我觉得想那些全是狗屁,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这不就行了?考虑这么多做什么?”

兰朝生没有说话。

“你不是经常强调自己正值壮年,怎么就自顾自把自己划分到‘拖累’这一栏里去了。”奚临说,“我长了腿,就算回去上学也不是回不来,我要是想回来你也拦不住我,难道你还要在寨子门口立个‘奚临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你真立了我也有办法能翻进来,你就等着吧,你想看不着我还真是有点难度。”

兰朝生的手摸上奚临捧着他脸的手指,像是想掰开又像想更攥紧些,叫他:“奚临……”

奚临直觉他后头跟的不能是什么好话,连忙打断他:“没那么多问题,你多为我考虑我又不会谢谢你,你倒不如自私一回。我问你,你想不想留下我?”

他的声音像引人的蛊,轻飘飘地压低,问:“说话啊,你想不想留下我?”

兰朝生不说话,但他的眼睛替他给了答案。

奚临笑了,他说:“兰朝生是胆小鬼。”

兰朝生忽然偏头吻下去,又是他常有的那种吻——急迫且沉重,和他平时的行事作风分毫不像。奚临措不及防被他拽得脚下踉跄,兰朝生摁着他的脊背,好像是要竭力把他往自己怀里拖——也好成为他的血肉。奚临的肋骨抵着窗檐,皮肉都被挤得变了形,差点要断气,在亲吻的间隙推他:“等一下,等等……”

兰朝生不肯放手,奚临却强硬挣开。挣开了倒也不跑,他撑着窗檐跳进他房里,主动将自己送上门,“来了,接着我!”

兰朝生喘着气,又把他摁进怀里,手攥着他的肩骨,是个极具掌控欲的姿势。奚临察觉到了,又莫名其妙笑出了声。他想兰朝生分明就是个这么不肯放手的人,还非要逼自己藏着掖着,这人也真是……挺有意思。

唇齿相依,奚临忍不住笑,又叫兰朝生将他的声音全部堵回去。他不躲不避,任他里里外外攻略城池。直到外头天黑,奚临唇舌麻得不像话,受不住偏过头,“可以了,可以了,先休战行吗?改天再战。”

兰朝生磨蹭着他的唇离开。奚临或许不知道,但奚临实在张了一双很好亲的嘴唇,形状上扬,柔软细腻,最中嵌着颗微翘的唇珠,笑起来就更生动,好像时刻是在索吻——兰朝生的目光一寸不离,气息变得粗重滚烫,像是随时要烧着。

兰朝生也确实快要烧着了。

“拥有”实在是个让人心潮彭拜的念头,尤其是这念头变成现实的那一刻。奚临在他怀中,清醒着,并心甘情愿地在他怀中。妄想一朝成真,兰朝生面无表情,实则心下激动得难以自抑。他无法自控地亲他的脸,将唇贴紧奚临的皮肤,深长嗅闻,像个无可救药的瘾君子。

兰大族长真有意思,前半部分如此冠冕堂皇义正辞严地说“不能耽误你”,后头亲过抱过后一秒暴露本性。奚临无端想起某位学姐骂他的话:“你们男人都一个样!”看来这话也能原封不动地还给兰朝生。

他被兰朝生的气息弄得发痒,一面缩着脖子躲,一面不忘数落他:“这么喜欢还玩什么欲擒故纵,就非得装这个逼吗?”

兰朝生:“……”

他摁着奚临的肩胛骨,附身亲他的额头,到这么会,难得有了些温情的意思。奚临还未来得及发表什么感想,就听兰朝生一点也不温情的开了口:“你会后悔。”

奚临:“……”

“您可真会说话。”奚临啧道,“这么些年没少挨过揍吧?”

兰朝生亲他的额头,发顶,耳尖。他或许是没能想到奚临会对他说“喜欢”,也或许是没想到奚临会愿意。他说:“我比你大很多岁。”

奚临:“说点我不知道的。”

兰朝生:“我不能离开南乌寨。”

奚临:“这个也知道了,下一条。”

兰朝生没有下一条好说,他的所有顾虑、担忧都是来自为奚临的考量,因为不想让他有半点委屈。他的爱沉重,不敢全部倾倒在奚临身上,怕会压得他喘不过气。

兰朝生拿手碰他的面颊,又是那样克制的一触即离。奚临在这刻忽然福至心灵,想到自己多次半梦半醒时脸颊上的痒,他还以为是招了蚊虫。现在看来,这蚊子大概就是兰朝生。

奚临对上兰朝生的眼神,没来由愣了下,他心想:……你的眼睛总在替你说话。

奚临在心底琢磨了会,想着要怎么把兰朝生的顾虑打消掉,半晌对他说:“嗯……我高中那会有次早恋被教务处逮着了,通知我爸把我领回家去,你猜我爸怎么罚我的,你猜猜。”

他这个故事来得莫名其妙,兰朝生抱着他的手却猛地收紧了,低声询问:“早恋?”

“你这重点放得真是……”奚临叹了口气,“啥事没有,我那会才十六七岁,懂什么……松松手成吗,真要断气了。”

兰朝生不松手,问,“做了什么?”

奚临就猛地探头亲他一口,“反正没做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后头我爸让我在门口跪了一夜,倒不是气我小小年纪搞什么非主流早恋,是气我没弄明白自己的心意就稀里糊涂跟人家在一起,这是不负责任。”

“我当然很不服气,夜里就跪在他卧室门口大喊大叫,那干脆谁都别想睡。我那时候想得特别简单,我觉得恋爱这种事,两个人都觉得差不多就在一起试试,又不是谈个恋爱就非得步入婚姻殿堂了,谁年少没犯傻过,至于吗……唉,兰朝生,你有没有在听啊。”

兰朝生:“嗯,我在听。”

奚临一巴掌糊在他脸上,把他的下巴推远了,“说正事呢,接着听。然后我爸就出来了,他跟我说不是所有人都犯傻你就一定得去犯傻,不是所有人都莽撞你也必须要去凑这个热闹。做人敢做就得敢当,得堂堂正正,又不喜欢人家还要占个‘男朋友’的名头,这跟耍流氓有什么区别,不是纯贱吗。”

他这个青春往事说到这里,其实兰朝生也根本没弄明白此故事的意义为何,只好接着问:“所以呢。”

“所以做人得敢做敢当。”奚临说,“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那我就堂堂正正来占你男朋友的位子了,这有什么好想不开的?”

第49章 生死不离

兰朝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没有说话,因为知道奚临的话还没说完,给他时间。奚临仰着头看了他一会,目光很直白。

这个故事的后续他没有告诉兰朝生,后来奚光辉隔日给他发了条批评短信,告诉他等弄明白自己的感情在哪再谈恋爱也不迟,反正谈恋爱这事也是个火坑,没必要提前赶着死,因为死了也没法早超生。

一长截短信,那恐怕还是奚光辉头一回费力气给他打了这么多字。末尾不忘带了个相当官方的鼓励,让他要真遇上喜欢的那就去追,失败不怕,总比当懦夫好,也别等没机会。鉴于奚临家里的情况,他合理怀疑奚光辉指代的是他亲妈,不过也无从考究,奚临也没去问。揣摩了会这短信的意思,顺手给他回了个好。

然后奚光辉就以上课玩手机为由把他手机没收了,这老王八蛋。

“抓住我吧。”奚临没头没尾地说,“……别等没机会。”

兰朝生总是不说,不看,不坦诚。

但奚临明白,他明白他说不出口的话,也看得懂他眼底藏着的挽留。兰朝生估计自己都不知道他有多希望奚临留下,他不知道,因为他习惯压抑,但奚临明白。

奚临伸出手,但没立刻握住兰朝生,他平举在两个人面前,像是诱导,也学着兰朝生的沉默,用眼神询问他要不要握住。

兰朝生沉默了很久,握紧他的手, 攥结实了,使力将奚临拉进自己怀里。

奚临听见他沉闷的心跳,察觉到兰朝生又开始不停地啄吻他的头发,留下连串细密的,看不见的吻痕。奚临知道他这是个妥协的意思,不着调的老毛病又犯,笑道:“盖章呢族长?要给我身上盖个‘兰朝生私有’的印是吧。”

兰朝生低声说:“奚临,我想要你的保证。”

奚临正处于一个无条件溺爱的“新婚蜜月”时期,兰朝生说什么他都乐于答应,“什么保证?”

兰朝生:“你说,永远不离开我。”

奚临想都没想:“这有什么难的?说说说——我永远不离开你。”

我永远不离开你。

什么是永远,什么是不离开?

兰朝生想,南乌阿妈庇佑着我们,圣山会赐你福禄,会保你人生美满,顺遂无忧。

爱和爱的界限常有模糊,它介于“占有”和“成全”之间,是个会让人痛不欲生的中间词。兰朝生总是把他的爱藏得很失败,他的目光从眼睫压下来,沉沉投在奚临身上。没再多说,低头亲他的鬓角。

“我的心永远在你这。”兰朝生说。

奚临事后回忆,总觉得兰朝生那句“我的心永远在你这”说得不像是保证,更像个毒誓。兰朝生向来奉行言简意赅,不是出自必要,与人相处时基本是“先说话的是王八”。他做得从来都比说得多,更不轻易给保证,话到末尾给这么一句,大概就是个拿命起誓的意思了。

奚临隔日出门不甚绊了下脚,整日上课都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兰朝生和他说过的话。放了学他飞快收拾了东西往家跑,谁料刚出大门就看着山路那头有个人正静静等着他,奚临一看着就笑开了,喊他:“兰朝生!”

兰朝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等奚临跑近了才说:“慢点跑。”

他把奚临怀里的书本接到自己手里,奚临突然觉得这个动作很眼熟,好像是家长来接他放学似的!他登时莫名其妙笑得直不起腰。兰朝生当然不知道他神奇的脑袋里又在想什么,带他往家走,问:“怎么不带着竹篓?”

奚临上下课要带教材,因为晚上要带回去提前做批注整教案,偶尔还要带回去批改一堆字迹“策马奔腾”的课后作业。兰朝生在他刚开始上课时给过他一个竹篓,方便他装书本用,不过奚临一回也没拿过。

“背那个总觉得要去种地似的。”奚临说,“教猪本来就很命苦了,不想用。”

兰朝生:“回头给你买个包。”

“哎呦。”奚临抖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就买上包了地主,家里有矿了不起啊?”

兰朝生口中的此包非彼包,不过他也不懂奚临这话什么意思,只好说:“书包。”

奚临立马就联想到自己背个儿童书包混进一群智障儿童里面,马上拒绝:“太智障了,我不要。”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兰朝生无奈道:“你想要什么?”

“再说吧。”奚临把下半张脸缩进衣领里,脑回路山路十八弯,自顾自换了个换题,“晚上想吃糍粑。”

“糍粑没有了。”兰朝生说,“明天给你。”

“不能今天?”

“要找人来打。”

奚临长叹口气,“那这回多弄一点。”

兰朝生:“好。”

奚临叫他一本正经的回答逗得笑出了声,觉得兰朝生这个人真是哪哪都有意思。冲他勾手,说:“诶,你把手抬起来。”

兰朝生依言抬起。奚临快速扫了眼四周,凑过去在他袖子上亲了一口。

他此举当然是存了点坏心思,考虑到还在路上,有被人看到的风险,坏的也十分点到为止。兰朝生还不怎么能习惯他的主动,垂着眼看他蜻蜓点水似的吻后又离开,面色未变,低声说:“不要胡闹。”

这话里的斥责意味淡得基本没有,奚临被他的反应逗得乐不可支,说:“害羞了?”

兰朝生头也不抬把自己刚被他亲过的袖子理好,没答他。

不过,等他们踏进了家门,奚临就明白过来了,兰朝生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收录“害羞”这两个字。

那头门一关,这边兰朝生就把他摁到门上亲了个死去活来。奚临在他细密粗鲁的吻里喘不上气,好半天才费劲别过脑袋。

奚临的手还被他攥在手里,指尖抵着他的掌心。他仰头对上兰朝生的眼睛,有可能是因为被亲得大脑缺氧,一股冲动凭空而来,促使他说出了那句兰朝生不乐意听的话——“你长得真好看。”

兰朝生这回没再生气或冷脸,时过境迁,人的心态也会变,这会心意相通,当然也不会再生他口无遮拦的气。兰朝生瞧了他片刻,轻轻笑了一下。

奚临的脑子一定是被狗啃没了,他被兰朝生的笑晃了下眼,脑子一空白,嘴上就不由自主地开口:“……少爷已经十年没笑过了。”

“……”兰朝生说:“什么?”

奚临回了神,立刻拿两根指头摁着他嘴角往上一提,“好看好看,多笑笑吧地主。”

兰朝生攥住他的手指,奚临一看他的动作就知道他又是要亲下来,姓兰的地主估计是一把年纪才开荤有些把持不住,一亲上来就没完没了。奚临就算是有双铁嘴唇也禁不住他这么个造法,他弯腰一躲,灵活地从兰朝生胳膊底下钻出去,头也不回地往出跑:“做饭去了地主,想饿死我?”

恋爱这个事,奚临从前经验不多,也无从比对。但单看他和兰朝生的关系,和之前相比无非就多了条想亲就亲,其他似乎大差不差。奚临掰着手指头盘算,惊觉他好像已经很习惯兰朝生的照顾了,不光是习惯,还成功将奚临的自理能力从“大学生水平”照顾成了“学龄前儿童”,养成了凡事先找兰朝生的条件反射。最可怕的是,他根本就想不起来这个条件反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真要盘算起来,好像奚临从来到这似乎一点忙没帮上,从头到尾都只是再给兰朝生闯祸,然后心安理得地等兰朝生给他收拾烂摊子。意识到这个后奚临立马就有点坐不住了,深觉这样下去不行,作为人家的男朋友,老这么等着别人照顾算什么?显得既好吃懒做也没有担当。于是拍板计划明天早起要给兰朝生做顿早饭,也侧面表达一下他自己的心意。

不过此计划以第二天没起来为由作废,宣布告吹。

直到三月开春,农田里播种的季节到了,月合年的第二次大祭也要开始,兰朝生又开始忙得一天到晚不见人影。奚临立刻认为这是个绝佳的大好机会,为族长分忧计划又再开始。次日当晚,差点烧了兰朝生的厨房。

兰朝生回家的时候奚临正站在门外,面色有点惆怅。一见着他就殷勤地凑过来,好像很盼着他回家似的,“地主您回来了?累不累,先吃饭还是先吃我?”

兰朝生相当了解他,对他这张“我闯了祸但你不能生气”的表情尤其眼熟。没着急进去,平静问他:“又犯了什么错?”

奚临立马说:“我和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兰朝生看着他。

奚临:“我把你厨房烧了。”

兰朝生:“……”

奚临揣摩着他的脸色,觉得兰朝生这反应不像是个要大动肝火的意思,忙说:“说好了不能生气的,做个言而有信的成年人好吗?别生气好吗?好的。”

兰朝生长叹一口气,叫他:“奚临。”

“到。”奚临说,“地主您吩咐。”

兰朝生板着脸,先把他扯过来,上上下下全检查一遍,确定这闹心的小孩毛发无损才松开他。

他没再管他,先要去看厨房成了什么样。奚临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心虚地一个字没敢往外蹦。兰朝生进厨房一看,里头简直非单个“惨”字得以形容,地上全是水——约莫是奚临手忙脚乱想救火弄出来的,墙是黑的,锅是漏的,锅碗瓢盆那更不必说,东歪西倒哪里都是,就是没一个在它本来的位子上。

兰朝生忍了半天,实在没忍住,折头问:“你做了什么?”

“想热个糍粑来着。”奚临说,“那什么,一回生二回熟嘛,什么都得有个磨合期……唉,我来收拾就行,你别管了。”

只是热个糍粑就能热出如此惊天地泣鬼神的效果,兰朝生实在也不敢让他再进厨房,叫他:“回你自己房间去。”

奚临:“……你听我解释。”

话到这他又卡了壳,又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实在没什么可狡辩的。经此一役又深刻明白了个道理——没了兰朝生,他以后大概真会把自己过成个流浪汉。

第50章 浴室情事第二集

兰朝生其实没有怪他的意思,无非是怕他胡来弄伤了自己。可惜他面无表情的脸落到奚临眼里就自动曲解成个“我在生气”的表现,抓耳挠腮地在那解释:“我就是不太熟悉你这边的灶,要弄火还要顾着锅里有点没平衡好,半道加水的时候看岔了,不小心加了点油。”

兰朝生:“……”

这得多不小心。

他又叹口气,接着问:“然后呢。”

“然后就炸了。”奚临说,“多亏我跑得快。”

两样东西天差地别,兰朝生实在想不明白奚临是怎么看错的。但其实奚临也是有他自己的原因,以前在家里偶尔心血来潮祸害厨房,加水的时候懒得把锅拿起来,都是放桶矿泉水在旁边随取随用。这个铺张浪费的不良习惯叫他养成了肌肉记忆,慌乱下没多想就凭着手感把油桶抄起来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种报应。

兰朝生:“出去,去洗个澡。”

“你生气了吗?”奚临说,“对不起啊。”

兰朝生挽起袖子,弯腰把地上一堆东西捡起来,平静地说:“是,我很生气。从今以后禁止你再到厨房里来,也不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弄火,会伤着你。”

奚临当然不能把烂摊子全丢给他收拾,认命地答应下来,拿块抹布擦地上的水。兰朝生没有看他,说:“不用管,去外面待着。”

“我们老师从小就教我善始善终。”奚临说,“给个赎罪的机会吧族长,我已经很愧疚了。”

兰朝生看他一眼,没再管他,随他折腾。等两个人把这地方收拾好天已经黑透了,兰朝生袖口和裤脚都是湿的,奚临更不必多说,人像刚从锅里逃难出来的。他坐在凳子上叹气,说:“看来我真是和厨房没什么缘分。”

兰朝生准备去给他烧洗澡水,想起来奚临说过奚光辉不怎么在家,问他:“以前你怎么吃饭。”

“有阿姨啊。”奚临全面总结了所有年轻人的不良饮食习惯,“要么外卖或者便利店。”

兰朝生不是很赞同这样的生活方式,问:“那以后呢?”

奚临:“以后有兰朝生。”

他这话没动脑子,理所当然地脱口而出。兰朝生蓦地没音了,叫他一句话轻描淡写堵回来,好半天才低声接上一句:“嗯。”

奚临坐在那发呆,本来是想照顾兰朝生,结果弄巧成拙害得兰朝生更累了,一时心底就有点受挫和愧疚。他看兰朝生准备起炉子烧水壶,立刻起身殷勤道:“我来烧吧?”

兰朝生目前不允许他靠近一切需用明火的东西,不容置喙道:“坐回去。”

奚临老老实实坐回去,“哦。”

洗澡水烧好兰朝生叫他先去洗,奚临看着他湿透的裤脚和袖口,有点不好意思:“……你先去吧。”

兰朝生没有再跟他多说,拎着他往浴室里走。奚临也实在懒得反抗,在他手掌底下老老实实,问他:“晚饭怎么办?”

兰朝生:“锅烧漏了,需要明天叫人来补。”

“哦。”奚临说,“然后呢?”

兰朝生:“我叫阿布送来。”

“……算了。”奚临叹气,“别麻烦他了,你柜子里不是有糕点吗?凑合一天算了。”

兰朝生不置可否,把他塞进浴室里关门就走。奚临到底于心不忍,又开门叫住他:“诶,兰朝生。”

兰朝生:“怎么了。”

奚临说:“你要不要来一块洗?”

兰朝生不动了。

奚临自己琢磨了下,觉得他把腿蜷一蜷那浴盆容纳两个成年人也不是不行,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等我洗好再烧水要到什么时候啊?你的衣服都是湿的,天这么冷你会感冒的,进来一块洗吧?”

兰朝生半天没动,不说好也不说拒绝,垂着眼不知道在看哪。奚临心想兰族长这是累懵了?叫他:“兰朝生?”

兰朝生看他一眼,推开了浴室门。

吱呀轻响,门被牢牢合紧了。

这间临时搭建的浴室空间狭小,也是为了能更好的储存热气。两个成年人站在里头,基本就得肉贴着肉才能勉强并排站着。热气蒸腾着上涌,蒸得人莫名躁动。奚临的肩膀抵着他的臂膀,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点不对劲。

比方说——赤裸裸地把人邀进来一块洗澡,这存的到底是什么心思?

居心叵测啊。

奚临只好回头补了一句:“只是洗澡啊,我……”

他后半句话没能说完。

因为兰朝生偏头就堵住了他的嘴。

兰朝生这个人,心思拐弯抹角,行事却从来是单刀直入。奚临措不及防叫他压在了墙壁上,被激得心头一颤,忙叫他:“兰朝生!”

“嘴张开。”兰朝生低声说,“听话。”

奚临:“……”

兰朝生肯好好说话的时候,奚临向来是不怎么忍心驳他。尤其是当这个惯常不苟言笑的人紧抓着他,用一种渴求和诱哄的语气对他提要求时,奚临也实在没办法对他说个“不”字。

于是他只犹豫了半秒,就心安理得地把洗澡这事扔到了脑后,想着先亲了再说,对着他微微张开嘴。

兰朝生手指来回摩挲着他的下巴,低声哄:“舌头伸出来。”

“……”奚临说:“差不多得了你。”

“伸出来。”兰朝生说,“听话,乖孩子,伸出来。”

奚临其实每回听他叫自己“乖孩子”都有种被当成小狗的错觉,因此十分不满。但兰朝生也不再动了,耐心地等着他把舌头伸出来,奚临盯着他形状冷薄的嘴唇看了几秒,觉得自己一定也是被这里的热气熏得脑子短路,想亲他的念头攀上顶峰,心下叹口气,妥协地把自己的舌尖伸出来。

兰朝生重重咬住了他的舌尖,大力一勾,将他完完整整吞没。奚临已经差不多习惯了他的吻法,找准重心把自己站稳了。这样狭小封闭的空间里,兰朝生把他亲密无间地摁在他怀中,奚临抬头接受他的吻,浑浑噩噩间产生了种错觉……好像这天底下只剩了他们两个人似的。

兰朝生的手从扶着他的肩膀变成攥紧他的腰,手指从他腰后探进衣摆。对于他这样的动手动脚,奚临也差不多习惯了。只不过兰朝生刚才在外头待了太久,手指冰凉,冰块似的贴在他裸露的肌肤上,叫奚临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紧接着,他摁着奚临的脊椎骨一节节往上走,所过之处留下一片冰冷的寒意,随即又被更浓厚的热意取代。

奚临的皮肤上留下许多被人大力揉搓的红色痕迹,吻痕似的煽情。他觉得衣服里好像是钻进了一条冰凉的蛇,在他骨肉上肆意盘桓流连。兰朝生亲他,叫他的名字,咬他的下唇,他的气息粗重,分明是成年男人动情的动静,鲜明无比地扑在奚临耳边。

热气充斥着这间狭小的浴室,叫人快要喘不上气。奚临偏头躲着他的气息,兰朝生低头吻他的下颌,在连着耳垂的那一片舔吻着,深嗅他的气息,不留缝隙地将他压在墙壁和身体的间隙里。

奚临终于受不住,抵着他胸膛推他:“水要凉了……”

他仰着脖子,绷出纤长漂亮的脖颈线条,锁骨深陷,肩骨清晰,肩窝处盛着颗小痣,引诱谁落下吻。

兰朝生亲他的痣,在他身上留下许多看得见的吻痕。一般来说兰朝生不轻易留下这些痕迹,因为奚临不愿意总穿高领衫。但这回他没能控制住,全凭本能,想在他身上留下更多看得见的痕迹,恨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奚临是他的。

他掰着奚临的脸,让他不得不直视自己,问他:“我是谁?”

奚临嘴上不饶人,断断续续地呲他:“你老年痴呆了吧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是谁。”兰朝生没搭理他,“说我是谁,叫我的名字。”

这个死闷骚。奚临仰着头喘气,有心和他杠,“地主。”

“错了。”兰朝生啃咬他的嘴角,“再说。”

“族长。”

“再说。”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胸前,来到了相对危险的一带,奚临眼皮一跳,率先认输:“兰朝生……兰朝生!”

兰朝生疯得更厉害了。

有句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比方说有些人平时不显山露水,可一旦被撕开了外头的人皮,里头藏着的是什么毒蛇猛兽可就说不好了。再比方说有些人平日一本正经不苟言笑,但藏在心里头的多半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事——是好是歹奚临也都领教得差不多了,但只有一点,就这么一点,就是他们也就止步于亲亲抱抱这一步了。

因为再往下的事奚临没好意思先发制人,兰朝生也没有出过手。事情进展到目前为止维持得相对温情,奚临其实挺满意,毕竟他喜欢的人是个男人,男人和男人还能做什么?

无非……无非也就是和他们“新婚夜”和奚临醉酒那次一样,互帮互助,也就没了。

他觉得缺氧,脑子里有点晕。觉出兰朝生的手在往下走,已经解开了他牛仔裤的拉链。

他晕得越发厉害,几次差点站不住,全靠抓着兰朝生的胳膊才没整个滑下去。兰朝生手臂肌肉紧绷,青筋分明乍现,干净利落地连着他的小臂和手背。

“……呃啊。”

“停,停,慢点……”

半途中,奚临脑子稍微回了些,颤颤巍巍伸了手,撩开他的衣摆,顺着他绷紧的小腹探进去,念叨着“……礼尚往来,礼尚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