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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掩苗寨 蔓越鸥 20694 字 1个月前

时间太晚,奚临在机场附近的酒店将就了一晚。次日一早起床,搭摩托车冲到南乌山,一路心情都是激动澎拜的。路上他看着熟悉的景色,想起几个月前自己头回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搭着摩托车上山,那会心情可跟现在大不一样,也不知道会遇到兰朝生……兰朝生!再过一会就能见到他了!

入山口果然远远看着了一个人影,奚临的心在没靠近时就开始砰砰狂跳,不过也很快就平息了下去,因为那人影一看就不是兰朝生。走近看居然是阿布,笑呵呵地朝他挥手,叫他:“奚临小哥!”

“阿布?”奚临诧异道,“兰朝生呢?”

“哎呀……”阿布挠了挠头,“族长……忙呢!不说这个,咱先快点回去,族长早早就等着你呢!”

在忙?

奚临“啧”一声,心里有点不满和失望,说好的第一个来接他呢?

“什么比接我还重要……嘶,不会是你们寨子又出事了吧?”

“没有,没有。”阿布替他把行李拿着,“寨子里好着呢!”

奚临相当不爽,但没表现出来。他高烧没好全,山路爬到一半就大喘气,阿布回头看他,笑着说:“奚临小哥,你出去一趟体力变差啦!怎么喘得这样厉害?”

奚临没理他,撑着膝盖喘匀气,想起件事,抬头问他:“我看起来怎么样?”

阿布:“啊?”

奚临本意是想问问他有没有病容,最好别叫兰朝生看出来。阿布脑回路一条线,完全没注意到他哪里不对,“很好啊!奚临小哥,你一直都特别帅!”

奚临随口应了几句,直起腰:“……走。”

“你不在这几天可憋死我们啦。”阿布拿小刀劈开前头拦人的枯枝,“孩子们不用上学,成天跑到族长家偷看你回来了没有。”

“以后不用偷看了。”奚临说,“我带回了几套新试卷,以后有的是时间看,呵呵。”

阿布浑身一抖。

这一路上,阿布显然是有什么话想说,要开口时又犹犹豫豫憋回去。直到进了南乌寨的大门,阿布这才回头和他坦白交代:“奚临小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着急哈。”

奚临一听这“我要说个坏消息”的开场白就开始牙疼,就知道兰朝生没来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他心底立刻七上八下地揣测起来,心想兰朝生是出了什么事,也跟他一样发烧生病了?面上强装镇定,问他:“怎么了?你说。”

“这个吧,也不是什么大事。”阿布挠挠头,“就是前天中午的时候,族长没注意摔了一下,现在有点不能走路。”

奚临:“……”

这还不如发烧生病了呢!

“不能走路是多不能走路。”奚临又开始头疼,“是扭着了?”

阿布:“这个嘛……”

奚临顿感不详:“断了?”

阿布点点头。

奚临长吸口气,这会也不管累不累,快步往兰朝生的吊脚楼走,“怎么断的?在哪摔的?”

“也不是什么特别高的地方,就咱学校旁边那块洼地,族长上台阶的时候可能没踩实,摔了下。哎呦正好旁边有几块碎石头,腿上留了个口子,骨头也断了。”

奚临走得飞快,越听面色越沉,到最后已经是跑了起来。阿布跟在他后头欲言又止,寨子里的人都在说这可能是因为奚临离开了南乌寨惹了阿妈怒火,这才施罚给了族长——按理说那样的高度不应该会摔成这样。

倒没人有要怪奚临的意思,只是愚信下传出的流言。不过这种话后来被兰朝生明令禁止不许再提,奚临应该不会知道。他大步跑回吊脚楼,还没进院子就开始喊:“兰朝生!”

兰朝生正坐在院里,身上披着件夹棉的外衣,一边裤腿挽着,夹着竹板。

他神情很平静,望着大门口——也不知道这样望了多久。奚临火急火燎地跑进来,真看着他又莫名没动静了,站桩似的杵在门口,像要把自己原地坐化成个门神。

兰朝生的腿应该是找了村医处理,无论是伤口还是接骨术都十分古老,竹板——奚临这辈子都没见过有人骨折了是用竹板固定。里头缠着干净的布,隐隐透出点暗绿色,像是敷的草药。腿上被石头划出来的伤有多深奚临也看不着,全被布裹着。

兰朝生没说话,直直看着他。奚临也没说,因为他感觉自己一说话声音就得抖。半晌他挪动脚步,蹲在兰朝生面前,想摸摸他的腿又不敢,放轻了声音问他:“怎么摔成这样?”

“你去医院了吗?我说的是大医院。”奚临一时心急,口不择言,“骨折不是小事,你们这的村医解决不了,骨头要是长不好那可就是一辈子的事,怎么能只用个竹板固定?伤没伤着韧带也看不出来,你那伤口有多大?缝针了吗?他们怎么给你消的毒?打抗生素了吗?”

这些问题连珠炮似的滚到兰朝生面前,兰朝生却一个都没答,抬手摸了下他的发侧,问他:“怎么生病了。”

第56章 你看,已经好了

奚临一愣。

兰朝生顺了把他跑乱的头发,又去摸他的额头,手掌冰一样的凉。奚临对着他的眼睛愣神,满肚子的话都烂成了一堆浆糊,不上不下地堵着他的喉咙。

半晌他一低头,错开了兰朝生的目光,说:“已经好了,不说这个……你真得下山去医院,寨里的医疗条件太简陋了,骨折真不是小事,你得去照个CT,要是严重还得动手术的,这样真不行。”

兰朝生说:“奚临,我没办法下山。村医来看过,伤得不重,是胫骨裂了,没完全断,没事。”

奚临想说我背你下去,但话没出口又觉得自己应该是背不动。他说:“找人把你抬下去,行吗?上回阿布他们用来接我的花轿不是还放在祠堂吗?用那个行不行?”

“没事,已经处理好了。我们这一直都用这个,有苗人的秘药,别担心。”兰朝生说,“为什么会生病?”

兰朝生的话一点都没能安慰到奚临,他心里很难受,像块拧着的湿抹布。奚临对着兰朝生的腿叹了口气,心下无可奈何,又总不能真强行把兰朝生带下山去,蹲在那眉头紧锁地发愁。

“可能是着凉,酒店的暖气不太足。”奚临随口扯了个理由,问他:“你疼吗?”

“不疼。”

“阿布说你被石头划到了。”奚临问,“伤口有多大?缝针了吗?”

兰朝生:“缝了,没事。”

奚临忽然想到他们这也不可能有麻药,只能生缝,心里登时更难受了。克制地摸了摸他的腿,“去医院吧,行不行?去趟医院我什么都答应你。”

兰朝生朝他伸出手,好像是要诱导奚临牵住。

奚临怔了下,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试探着将自己的手往上一放。兰朝生握住了,牵着他去摸自己的伤处,“你看,已经好了。”

奚临被他这个哄小孩的话术唬得一愣,尤其从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来看,这“小孩”的智商恐怕都不能超过八十。

奚临:“……”

“我,唉……”奚临长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妥协了:“你……你要有不舒服得立刻跟我说,知道了吗?”

这话说完,他心底却还有些微妙的不爽,具体又找不着是来源于哪。又摸了摸兰朝生的伤处,心疼得要死,问他:“疼吗?”

兰朝生的回答永远都是那两个字:“不疼。”

他伸手拿手背探奚临的额头,应该是看看他还烧不烧。奚临把他的手扯下来,“已经没事了,就是小感冒,估计是在你们这呆久了在外有点水土不服,早就好透了。”

兰朝生没信他,抓着奚临的手一翻,挽上去他外套的袖子,果然在手背血管上见着了针孔。

周围皮肤还犯着青,一看就是新鲜的。

眼看被逮了个正着,奚临喉咙里的话一噎,只好认了:“发了点小烧。”

兰朝生说:“不舒服可以在山下多待几天,不用赶着回来。”

“我不是答应过你今天回来吗?”奚临说,“再说我只出去三天你就能把自己的腿摔断了,我要在外头再多待几天你得成什么样啊?”

这话说完,他好像是自己觉得不太吉利,立刻恶狠狠地补了句:“呸呸呸。”

兰朝生叹了口气,把手臂张开了,“过来。”

奚临愣了下,旋即扑进了他怀里。

兰朝生轻轻摁着他的后脑勺,另只手环着他的身子。奚临把脑袋埋在他的肩膀处,抵着他的脖子蹭了蹭,嗅到他身上让人安心的草药香。听兰朝生问他:“考试怎么样。”

“还行吧。”奚临闷闷不乐地说,“也就那样……听天由命。”

兰朝生从他语气里就听出奚临自己觉得不太好,于是没接着问这个话题,“都在外面玩什么了?”

奚临闻着兰朝生身上的草药味,这会他身上有伤口,味道要比从前更浓些。又往他颈窝里蹭了蹭,答他:“我能玩什么……忙着考试呢。”

“累不累。”

“唉。”奚临坦诚地说,“累。”

兰朝生没说话了,摸了摸他的后脖子。

“你这腿……”奚临是蹲在他两腿之间的,害怕碰着兰朝生的伤处,就差把自己蜷成个虾米了,“你这腿怎么走路啊……蹦着走?”

兰朝生用眼神扫了眼桌旁,那里倚了根手杖。

纯木制,有点像外头人用的登山杖,不过看起来比那种粗壮结实许多。奚临刚才没注意,这会瞧见了,脑子里立马就想象出兰朝生扶着这拐杖走路的样子,觉得有点他像个拄拐的老爷爷。

其实不像,毕竟这手杖跟拐杖还是相差甚远,兰朝生不管到哪背永远都挺得笔直,跟“老态”完全沾不上边。但奚临这一联想就停不下来,觉得有点好笑,同时又很心疼,两种情绪不上不下地涨在他心里,自我感觉马上要成个精神分裂了。

兰朝生扶着手杖站起来,要进厨房给他做饭。奚临摸清他的意图后都愣了,忙上去扶他,“你老实待着吧,别乱动,我去做饭。”

“不行。”

奚临知道他是怕自己又烧了厨房,忙保证道:“我这回绝对不会把油看成水了,你别乱动行吗?伤着腿就好好养着,少操心。”

兰朝生无奈道:“奚临,你不能再进厨房。”

“不能这样因噎废食吧?你总得给我点成长的机会。”奚临摁着兰朝生让他坐回去,“别动弹了,行吗?你也让我少操点心吧。”

兰朝生的表情明显是不太赞同,但奚临态度强硬,勒令他在椅子上不准动半步,带着自己在山下买的“十天教你学会做饭”菜谱进了厨房。片刻后他从厨房探出个脑袋,拔高声音问他:“兰朝生!蒸米饭是该放热水还是凉水?”

兰朝生:“……”

能问出这话的,多半都不是地球人。

兰朝生略有无奈,喊奚临的名字,叫他出来。奚临以为他是哪不舒服,一路小跑到他面前,紧张地问:“怎么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兰朝生用手指蹭去他脸上粘着的水珠,又理好他挽得乱七八糟的袖口,说:“奚临。”

奚临:“到底怎么了!”

“你去我房间,把柜子里的钱袋拿出来。”兰朝生说,“去找隔壁的春霞阿婶,说请她这段时间过来一天做两次饭。”

奚临:“……”

奚临:“……哦。”

奚临觉得有点愤怒,同时又很理亏,没话好说,只好乖乖去他房间取了钱袋出来,然后依言去找这位春霞阿婶。春霞阿婶丈夫早亡,和她十七岁的女儿相依为命。奚临来请她去帮忙做饭时相当乐意,但怎么都不肯收报酬。

直到她人被奚临领回兰朝生家里,兰朝生让她拿着,她这才不怎么情愿得收下了。

奚临有心想学,春霞阿婶做饭时他就跟在旁边看。饭端上桌时奚临看着他,不着声色地把某盘青菜往他手旁推了推。兰朝生看见了,装着没发现拿筷子夹了口,奚临立刻问:“怎么样?”

兰朝生以为这盘菜是他自己做的,但从色泽火候上来说又不太像,略有迟疑地说:“挺好。”

奚临挺高兴,“是吗?这盘菜的盐是我放的,诶你说我是不是还挺有做饭天赋的?”

“……”兰朝生点头,给予肯定:“嗯,有。”

饭后奚临自觉去洗碗,兰朝生这回没有拦他,因为他这回是真的没办法自己洗碗。他洗完碗后甩着满手水珠站到兰朝生面前,叫他:“兰朝生。”

兰朝生抬了头。

奚临飞快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火速跑走了。

不过夜幕来的时候,奚临就为这个吻付出了代价。

晚上他扶着兰朝生进了自己房间,替他换了衣服——其实兰朝生完全可以自己换,他的手是好好的。不过奚临以他行动不便代劳了,换好衣服要走,兰朝生却叫住他:“奚临。”

奚临:“嗯?”

兰朝生:“来。”

兰朝生没有动,坐在床边,双腿岔开,平静地直视着奚临。奚临不太理解他这个“来”指得是什么,迟疑着往前站了一步,问:“怎么了?”

兰朝生揽住他的腰,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奚临吓了一跳:“腿!兰朝生,腿!你……唔。”

兰朝生搂紧他,偏头亲下去。奚临被他摁得动弹不得,顾及着他的伤腿也不敢乱动,心惊胆战叫他里外亲了个遍,忙要从他腿上跳下去,“别乱来行吗兰叔叔?”

兰朝生摁着不让他离开,“大腿没伤。”

“没伤也不能这样……唉。”奚临察觉到他开始在自己脖子里舔来舔去,难耐着仰着下巴,“……轻点。”

三天没见,兰朝生又是个典型的面上云淡风轻心里惊涛骇浪的,这会下口又狠又重,完全没办法收着力道,在他脖颈处留下许多红痕。

奚临只凭他的力道就能推断出自己脖子是个什么样,说:“不要在这里,会有痕迹。天热了也没办法穿高领……往下走。”

他一说话喉结就开始上下滚动,又被兰朝生一口咬住。奚临叫他的牙齿上下一磨,鸡皮疙瘩登时就炸起来了,感觉有点像要被咬穿,连忙捶了把他的肩膀:“松开!”

第57章 我碰了哦

兰朝生松开他,又去亲他的唇。奚临心想兰朝生今天很急,好想急着在证明什么似的,恐怕自己独自在吊脚楼的时候没少想他。这样一想奚临心里又开始软得一塌糊涂,推拒他的话也少了,由着他在自己身上“胡作非为”,在亲吻间隙中问他:“有没有想我?”

兰朝生没有回答,专心致志地吻他。

奚临被亲得理智全无,抱着兰朝生的脖子和他心心念念的人耳鬓厮磨。兰朝生的手挑开了他的衣摆,顺着往里摸。奚临感觉到他的某个地方早就有了变化,且大有“破土而出”的架势,心下好笑,手往下探,反被兰朝生一把抓住了,“……不要碰。”

“啊?”奚临坏笑着说,“不碰等着坏死啊?兰叔叔。”

兰朝生没说话,只强硬把他的手攥紧了,说不让碰就真的一点都不给碰。奚临觉察到他的手指都在微微打颤,手臂肌肉绷得死紧,好像也是忍得厉害。

这个姿势兰朝生只能仰头看他,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奚临,好像要把他烧出个洞来。奚临被他眼底深处的渴望看得头皮发麻,说:“不碰就不碰,把我的手放开。”

兰朝生不放,拽着他靠近,又想去亲他。

“放开吧,兰叔叔。”奚临说,“你抓得我好疼啊。”

兰朝生手劲果然一松,奚临抓着这间隙,果断从他腿上翻了下去。他动作好像条滑溜的鱼,兰朝生一时没能抓得住他,眼睁睁看着奚临在自己两腿之间跪好,一只手轻飘飘地摁住了他的大腿,黑白分明的眼睛发亮,压低了声音说:“要是不喜欢就再把我拎起来,嗯?告诉我,你给不给碰?”

他的手随着话语往上走,越走越深,已经到了一个十分危险的位置。兰朝生低声喘息着,气息碎得不成样子,腹肌紧绷,忽然不受控制地轻轻一抖。

“不说话当你同意了啊。”奚临轻轻将他的裤腰拉下去,“我碰了哦?”

兰朝生手指蜷缩起来,死死摁紧床板。奚临没再出声了,也实在是没嘴出声——此人前几个月都还在信誓旦旦保证自己是直男,如今却能心安理得把这东西往嘴里塞,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可见也是个前途无量的好苗子。

不过说实话,舌尖碰到的一刹那,奚临还是被那湿热的口感激得有点起鸡皮疙瘩。下意识要退缩,停了一瞬,不知道那个刹那是在做心理准备还是怎么,鬼使神差抬起头看了眼兰朝生的脸。

兰朝生垂着眼看他,身子绷的死紧,双唇克制地抿紧了,神情是种介于挣扎和沉沦之间的矛盾,像正被理智和本能来回拉扯着。

他的大腿肌肉铁一样,在奚临手掌下像块炭火。奚临的眼睛方一触到他的神情,立刻就兴奋了,心想:……我操。

带劲。

兰大族长,带劲。

这样想着,他就这么紧盯着兰朝生的表情,一面更往里面吞。兰朝生果然再不能说出半句违心话,片刻后,忽然摁住奚临的后脑勺,好像是想将奚临扯开,手下却无法自控地往自己的方向用力。

他不受控制地往上顶,奚临喉头一痛,下意识要退出去,反被兰朝生摁着动弹不得。桌上的烛火闪烁着,投下的光影拉长,颤抖,一下,又一下。终于,兰朝生松开手,奚临立刻咳嗽起来。

烛光将两个人的影子黏在一处。兰朝生捧着奚临的脸将他带起来,急不可耐地又要吻他,奚临嘴里还含着不可言说的东西,忙偏头躲开。兰朝生的唇就印上奚临的颈侧,在他身上留下许多湿热的吻痕。

(……)

互帮互助后奚临累得一根指头不想动,躺在他床上昏昏欲睡,问他:“我今晚能在你这睡吗?”

兰朝生替他盖好被子,用行动告诉他可以。奚临朝里一滚,人事不省地睡了过去,兰朝生躺在他旁边,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确认没有再烧,这只手也就没再收回去,轻轻捋顺他的头发。看他一会,低头吻他的额头。

春霞阿婶只负责做午饭和晚饭,早饭两个人就拿糕点什么的随便对付。兰朝生行动不便,处处都得靠奚临扶着他走。几天下来,叫奚临也感受了把照顾人的感觉,对兰朝生需要“依靠”他这事感到相当兴奋,恨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兰朝生面前寸步不离。

可惜他不能,因为学校不能停课太久,他还得赶回去上课。

村医阿宝每隔两天过来给兰朝生换一次草药,奚临有次想跟着进去看一看,叫兰朝生毫不留情地赶了出去。但后来在奚临坚持不懈的努力下他还是看着了,兰朝生的伤口根本没他说得那样轻,小指长的一个口子,伤口边缘粗糙。村医阿宝的医术还是过关的,伤口缝得很整齐,可惜用得线材质稍差,估计以后会留个很明显的疤痕。

他的皮肤被草药浸染得有点发绿,但伤口边缘明显能看出来是红肿着的。村医帮他包扎好后先行离开,奚临蹲在他面前,心疼得要死要活:“肿成这样,你确定没感染吗?我还是带你去医院看一看吧,起码打个消炎针,行不行?”

兰朝生说:“没事。”

兰朝生这人,不想说的话就是拿铁铲拍都拍不出半条缝。奚临蹲在那发愁,又有点拿他没辙,叹口气说:“你怎么老这么固执。”

兰朝生:“哪里固执。”

奚临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他多掰扯,又把话题扯远了:“对了,我今天上课的时候听人说了个传言,说你摔倒是因为我离开了南乌寨,这都什么跟什么?”

兰朝生把眉一皱,“谁说的?”

奚临并不是来告状的,含含糊糊没说名字,“不小心听着的,没注意是谁。这个传言打哪来的……真的假的?”

当时奚临听着这话的时候人愣了好一会,那不小心说漏嘴的小孩见他反应还以为自己闯了大祸,脖子一缩就跑远了。独留奚临站在门口费解了好半天,这事莫名扯到他身上实在也有点冤枉……不过这要是真的呢?

什么南乌阿妈因他背誓离山生了气,虽说封建迷信不提倡……但要是真的呢?

“胡说八道。”兰朝生说,“一些人捕风捉影传出来的闲话,别放心上。”

“那你怎么能摔成这样?咱们学校门口那台阶撑死了一节胳膊长,怎么就能摔成这样?”

“在想你。”

奚临:“……啊?”

兰朝生摸他的脸,“看着教室了,在想你。”

“……”奚临愣了下,“……哦。”

兰朝生:“阿妈不会责怪你,不要乱想。”

“是吧……”奚临垂着眼,拿手指轻轻蹭他腿上的竹板,“听着这话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我心想不能吧?就离开三天至于这么大动肝火吗?再说了她要惩罚怎么不惩罚我,干嘛惩罚你,我……”

他说着说着就有点难受,补了句:“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了,哪也不去。”

兰朝生这回静默许久。

片刻,他低声说:“阿妈不会生你的气,是我自己没看清路,和你没有关系,别胡思乱想。”

奚临扣着自己的袖子,沉默了会,决定略过这个话题,起身问他:“你想吃什么?”

兰朝生抬头看他,“奚临,不准进厨房。”

奚临:“……”

怎么这么草木皆兵呢。

“我没说要进厨房,我就是问问你想吃什么,等会等春霞阿婶来了告诉她。”奚临说,“求你了,给我点最基本的信任好吗?”

信任这种东西,恐怕是横在两个人之间最大的问题——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奚临这话抛出去,莫名又沉默下去,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倏然安静了。

院里的香枫树停留了几只麻雀,在树枝间叽叽喳喳地乱扑腾。夕阳西沉,远山寂静,奚临站在那看着他,又蹲下来,踌躇片刻,说:“我这次回去遇到了个朋友,和他说了你的事。”

兰朝生垂眼看他:“说了什么?”

“嗯……说我谈恋爱了,现在有个男朋友。”奚临抓住他的手指,上下捏了捏,“我跟他说我特别喜欢我男朋友,特别喜欢特别喜欢,想跟他一辈子待在一起。”

兰朝生没说话,伸手撩开他脑侧的头发。

奚临歪头在他掌心里蹭蹭,说:“但是吧,我男朋友有点不太爱说话,有什么想法都藏在心里面,我又没有读心术,这该怎么办?”

兰朝生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先顺着他的话问下去,说:“你的朋友怎么说?”

“我朋友说谈恋爱还是沟通最重要。”奚临说,“感情这事吧,不是单靠一个人就能撑起来的。要是都闭口不言那早晚会出大问题,你觉得他说得对不对?”

兰朝生:“对。”

话说到这,奚临觉得他应该能明白了。他本意是想探探兰朝生的口风,想到这又觉得有点好笑——谈恋爱还得探口风,赶得上伴君早朝了。

奚临想说的是我走了三天,你有过不开心吗?也有像我想你那样想我吗?开始有想留下我的念头了吗?但他没直接说,拐弯抹角地先铺垫了一堆开场白,毛还得顺着摸。

“所以你心里有藏着事,嗯……你得告诉我。”奚临琢磨了会,“我也不是每回都能瞎猫死耗子地猜着你在想什么,比方说我问你疼不疼,你就如实告诉我就行了,少嘴硬。”

兰朝生面色看起来有点无奈:“奚临,我是真的不疼。”

奚临:“哄谁呢?骨头都裂了还不疼。行行行你皮糙肉厚耐力强,你血管里淌着的都是布洛芬行了吧?我……唉。”

他说到这,长长叹了口气,低下头不说话了。

苗寨里的傍晚太安静了,只有身后雀鸟的两三声响。冬日萧条未退,树枝还是光秃秃的,兰朝生自从伤了腿后就不能再及时扫院子,院里堆了些掉落的小枯枝,叫奚临捡过来,戳着地砖画圈圈。

他心想兰朝生是个有话能在心里放烂的,和他着急上火没有用,得多点耐心。只不过他这点耐心到这会也有点黔驴技穷了,有点克制不住地想上手生撬,隐隐还有点说不明道不清的小委屈。

兰朝生看了他一会,叫他:“奚临。”

奚临没抬头,任由这点酸火燎了把他脆弱的小心肝,问他:“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想我吗?”

这话说出来,奚临自己先抖了一地鸡皮疙瘩,忙又补了句:“算了,别回答。”

兰朝生:“有的。”

“想就说出来啊。”奚临还是低着头,“你长嘴干嘛使的?”

兰朝生的目光平静,他交握着手,看着蹲在他面前的奚临,说:“奚临,抬头看我。”

奚临抬起头:“干什么?”

兰朝生说:“过来。”

奚临明白他的意思,知道兰朝生的“过来”相等于“我要亲你了”。不过这会奚临不是很乐意被他亲,他说:“我不。”

兰朝生准备接住他的手顿住了。

奚临站起身,蹲太久了腿有点麻,面色有点狰狞地倒抽了口凉气,一边跺脚一边说:“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自己说想我的时候我再亲你,在此之前禁止你碰我——反正你现在也追不上我。”

他伸出两根指头,郑重其事地在自己嘴前打了个叉,是个“禁止通行”的意思。兰朝生看着他没说话,他这段时间去哪都只能坐着,看奚临的时候就变成了仰视。目光沉静,面色冷淡,像个扔到冰箱里冷冻了三百年的法棍。

又冷又硬,还难吃。

奚临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屋,正碰上来做饭的春霞阿婶。春霞阿婶茫然地目送他的门合上,问:“族长,奚老师咋了?”

兰朝生坐着没动,夕阳在罩在他身上,漆黑的苗服衬得他像个影子。片刻他将眼一垂,看了会自己的伤处,说:“随他去。”

奚临当然没能在自己房里待太久——他得吃饭,还得照顾身残志坚的兰朝生。奚临亦步亦趋地守着他,生怕娇贵的兰族长又在哪磕了碰了。晚上奚临伺候他洗漱后换了衣服,兰朝生坐在床边,又叫他:“奚临。”

奚临正给他倒水,怕他夜里渴了不好走路,听着声音头也不回地应:“嗯?”

“书柜下面第二个抽屉,把里头的东西拿出来。”

奚临以为兰地主这是又有什么要事吩咐,屁颠屁颠地跑去开抽屉,一边翻找一边说:“嘶,你这里头跟百宝箱似的什么都有,您指得是哪一件啊?”

兰朝生:“最上面的档案袋。”

档案袋奚临是看着了,他熟悉的那种红字牛皮纸袋,不像是南乌苗寨本土的东西。奚临拿出来,在手里掂量了下,基本没什么重量,像是里头只搁了一张纸。

“什么玩意啊?”奚临说,“我的支教证明?”

等他回头看着兰朝生的目光,人就忽然愣住了。

随口开得一句玩笑话,还真让他误打误撞说了个正着。

第58章 言语无心

奚临站在那半天没动,觉得手里的东西变得沉甸甸的。他捧着这张纸沉默了会,随手丢到桌子上,“挺好,回头我去问问能不能用来加学分。”

档案袋落到桌上,掀起的风吹得煤油灯一晃。兰朝生坐在床边,目光平静,微微仰着头看他。

从前兰朝生很少有这样仰视他的时候,他个子太高,少有人能够得上跟他平视。因此这人常年下来就养成了个不良习惯——他看人时会不自觉将眼皮垂下来,遮着上眼珠,看起来就有些薄情的冷静。

这个习惯可能兰朝生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还是奚临观察总结出来的。这会兰朝生伤了腿,不便站立,被迫就从垂眼看人变成了抬眼看人,淡色眼珠全露出来,微仰着脸,目光专注又平静,说一不二的兰大族长,看上去竟然有那么点乖巧。

支教证明这东西,奚临自己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横竖他以后也用不着,要这么张纸做什么?

兰朝生给这么个东西明显是变相赶人了——又是在给奚临的“将来”做打算。意识到这一点后奚临登时就有点上火。但他看着兰朝生现在这个样子,心里的火又奇异地平静下去了,可能是意识到和他生气有点没必要,偃旗息鼓地化成了灰,就是淹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把水杯放到兰朝生的床头柜上,好声好气地说:“行了,睡觉吧。我把灯给你吹灭了?”

兰朝生看着他:“你不高兴?”

兰朝生现在都会问人高不高兴了,真是老天开眼。奚临没想跟他多掰扯,心不在焉地说:“一张纸,我有什么好高兴的?你给的要是个房产证,我倒是能给你表演个一蹦三尺高。”

兰朝生:“你不是说想要?”

这话倒也没错,但都是哪年哪月的老黄历了。奚临在他面前蹲下,检查了下他腿上的护具,这一蹲也就没起来,头也不抬地说:“我随口一说,您也就随便一听行吗?不过还是谢谢你帮我弄来这个证明……今天腿有没有疼?”

兰朝生的手摁着床板,指尖被火光映上暖色。他的声音不咸不淡,低声说:“我以为你会高兴。”

奚临一肚子花言巧语,登时全化成了堆无力的泡沫。

他突然想起来在医院跟李锐翔分开时的事,凌晨两点他俩站在医院门口发抖,那风干板鸭打肿脸充烧鹅,跟奚临说这世道找个两情相悦的人不容易,沉下心好好想想。有什么话别等隔夜,真心话又不能放冰箱,过了保质期就发馊,别等到那时候再想起来往嘴里咽,再吃出一身毛病来。

板鸭话糙理不糙,奚临把这话听进去了,这会又翻出来咀嚼了片刻。他把两只手放到兰朝生的膝盖上,像个安抚宽慰的意思,放轻了声音说:“兰朝生,我问你,你给我弄来这个证明,你觉得高兴吗?”

这话问得有点拐弯抹角,兰朝生听明白了,没有回答。

“你要是真觉得高兴,那我也能跟你说一句高兴。”奚临来回摸着他的膝盖骨,轻声细语地说:“不过你也不高兴,对不对?你不是不喜欢我提以后的,将来的——你以为没有你的。”

兰朝生摁着床板的手指动了动,看上去好像是想摸一下他的脸。

“你看,你想什么我大概都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唉,我毕生那点小聪明也就全调出来揣摩圣意了。”奚临笑了一声,“我长这么大,还没对谁这么小心翼翼过,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里怕掉了。你也可怜可怜我吧,嗯?别成天让我看你脸色猜来猜去了,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煤油灯仅能投下一小圈黯淡的光圈,余光将奚临的眼睛映照得柔软无比。兰朝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半晌伸手,小心地擦了下他的眼尾。

那上头是有点湿意的。

兰朝生慢慢将那点湿意蜷进掌心里,低声叫他:“奚临。”

“诶,在呢。”奚临说,“说吧,我听着。”

兰朝生不声不响地看着他的眼睛,他说:“你还小,别急着太早下决定,把书读完,先去看看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奚临听了这话,心重重往下一沉,差点把他原地砸个对穿。

他摁着兰朝生的膝盖,埋头下去沉默了会,一瞬间几乎要怒火高涨,又有点想掉眼泪。不过觉得这样未语泪先流有点没气势,深吸了几口气憋住了。

脑袋上一重,兰朝生摸着他的头,又说:“等再过几年,你觉得在外面不高兴,到那时候再回来也不迟。”

他不这么说还好,一这么说奚临心里的那点怒火就彻底没能憋住,连珠炮似的开口跟他呛:“然后呢?你想我在外面多玩几年,等我也三四十了,或者更老了再回来?你把自己当什么人了,没事学什么王宝钏?我……”

话到这里,他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急,连忙刹住了口,面色不善地低下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兰朝生声音放轻了,像是哄着他,“你看,这里和你们那不一样,没有水电,哪里都不方便。你在这里教书也是想叫这些孩子往外走,你读书这么用功,不能……”

“可是这里不是有你吗?”他话还没说完,奚临便仓促打断了他。他沉默了会,又小声重复了一遍:“这里不是有你吗。”

兰朝生不说话了。

奚临说完这话,再也忍不住,眼泪断线一样滚下来。他不想叫兰朝生看见,低着脑袋,盯着地板,由着眼泪慢慢砸下去。

说什么差距距离,到底有什么是不能解决的?那一瞬间奚临几乎是要怨恨起来了,怨恨奚光辉没把他也生在南乌寨,怨恨兰朝生不肯再多自私一点。可同时他又觉得自己被某种深深的无力攥得结实,好像说什么都不能打消掉兰朝生的顾虑,一时间束手无策。

得把心肝脾肺的哪个部位掏出来你才肯信我呢。

他心里有两个声音来回倒腾,一边说上去亲他一口,不管他愿不愿意,把他嘴堵上就说不出胡话了。一边说兰朝生这个王八蛋,成天跟个锯嘴葫芦似的瞎琢磨,踹他一脚走了算了,叫他一个人后悔去吧。

两种声音不分伯仲凌迟着他的耳朵,活要把他拧成个麻花。奚临低着头想了会,半天把脸上眼泪一抹,说:“你成天自顾自地替我打算了这么多,你这么不问问我怎么想——我记得这话我已经说过一回了。”

“等你想好了再做决定也不晚。”兰朝生低声说,“我总是让你做不愿意的事。”

奚临叫这话说得一愣。

他没抬头,没敢看兰朝生。低着头在那愣了会,从他这话里福至心灵琢磨出了兰朝生的意思——我把你带到这里来,强行扣下你,你已经有了很多不愿意的事,我希望你的未来快乐,即使没有我。

只要你需要我,我就在。不需要了,我也可以离开,让你去过更好的生活。

我怕你觉得眷恋,也怕你不会再眷恋我。但我没有办法,我不想做绊住你的石头。

出发点是好的,可惜完全跟奚临自己的意思背道相驰。

他摁着兰朝生的膝盖骨,都不知道是该先跟他生气哪句好。几句话在他心里车轱辘似的滚了半天,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里里外外说了一箩筐,其实不还是因为不相信他吗?

转来转去,结果还是在原地打转,半步都没迈出去。

“……你。”奚临沉默半天,低着头说,“我也说过很多次了,我不后悔,我喜欢这,我愿意留在这。我没觉得留在这是我的损失,哪来的损失?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好好听人说话?”

烛光压着兰朝生的眼睛,压着他的沉默。

奚临说:“成了,我知道了,你根本就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奚临。”兰朝生说,“不要任性。”

“你管这叫任性?”奚临心里的火蹭得烧起来了,登时把他烧了个心肝脾肺齐齐发烫,烧得他浑身发抖,摁着兰朝生膝盖的手用了力,好像恨不能生生摁出个洞来。

他的唇舌先一步背叛了理智,没等脑子反应过来就脱口而出:“那你就这么闭口不言的过一辈子吧。”

这玉石俱焚的话说出来,粉饰太平的皮也顷刻被彻底撕了个粉碎。奚临估计是当下被气糊涂了,他猝然站起身,怒气冲冲地朝他喊:“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真是搞不明白你怎么想的——你以为我是在干什么?我在拿你找乐子吗?我又不是闲得没事干!你……”

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你把你自己放在哪了?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用不着你在那替我捣鼓盘算什么前程,也用不着你来替我决定什么好和坏。我拎得清,我能想明白,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不要总是自顾自的替我打算!”

他的声音恶狠狠的,气头上来什么狠话都不管不顾往外说——人总是在吵架时恨不能口吐毒液,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你怎么就这么难伺候?说愿意不行说不愿意也不行,那你到底还想让我怎么样?我自己往脖子上拴个绳子递到你手里成吗?你非想我走是吧,行啊,等时候到了我立马就走,我要是不愿意天南海北你都找不着我,你就留在你的南乌寨吧,你一辈子也别想再见着我,到时候——”

“到时候你别再想着后悔”,这后半句话他没能说出来。

因为奚临怒气当头时无意扫了他一眼,瞧清了兰朝生的伤处和他脸上的神情。

兰朝生坐在床边,抬头看着他。伤处夹着竹板,倒更像是个镣铐,他一动不动,无声无息,目光竟然是有点哀伤的。

“天南海北都找不着他”和“一辈子别想再见着”,这两句奚临怒火中烧时随口说的气话,居然一针见血地戳中了兰朝生隐藏在心底的巨大惶恐。

字字诛心。

第59章 奚临呢

奚临满腔怒火登时熄灭了,好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浇得他猛地清醒了过来。杵在那茫然地心想:我都说了什么混帐话?

这说得是什么话?怎么能字字往人肺管子上戳,怎么能这么对自己喜欢的人,这干得还是人事吗?

只是刚大动肝火地吵过架,满地狼藉未能收场,奚临有点拉不下脸立刻认错,也还有点不想看见他,这会急需找个安静的地方捋捋思路。他疲倦地捏了下鼻子,开口说:“你……”

说完这个字就再度哑言,奚临好半天没能找着接下来的字,只好胡乱扔了一句“你睡吧,后面再说”,然后转身就跑了。

背影走得仓促,明显是不想再看见他。兰朝生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也没说挽留,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合上。

当天晚上,兰朝生一宿未眠,枯木似的在床边坐了整夜。奚临随手扔下的档案还放在桌边,好巧不巧正好落在煤油灯底下,叫他想看不着都难。也好在后半夜,煤油灯自己燃尽了灯油,挣扎着浇熄了自己最后一点烛火,蒸出缕青烟,灭得干干净净。

屋里陷入漆黑,再慢慢一点点填充上光线,夜色由浓转淡,已是到破晓。

只是兰朝生等到清晨出门时,见着的不是奚临,反倒是阿布。

阿布正把早饭往桌上端,见着兰朝生出了屋,热情洋溢地叫他:“族长!”

兰朝生杵在门槛后面,半天都没能动一下。

阿布忙前忙后,一时没能顾得上他。等他收拾好往这一瞧,惊诧地发现兰朝生还站在那,于是叫他:“咋啦?”

旋即他看清了兰朝生的脸色,登时把自己吓了一大跳——兰朝生的面色很奇异,慢慢问他:“奚临呢。”

“啊?”阿布其实是被坑来的,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啥事,盯着兰朝生鬼一样的脸色,心惊胆战地回:“奚老师说你嫌他不会做饭也没办法照顾人,点名换我过来,他就去我那住几天……不是吗?”

兰朝生没说话,摁着手杖的手缓慢地收紧了。

阿布:“族长?”

兰朝生“嗯”了一声,抬步要跨出去——步子没抬好,在门槛上绊了下,迎面栽了下去。

稀里哗啦一片乱响,手杖滚出去半米远,碰着凳子才堪堪停下来。阿布的惊叫声简直是变了调,一个箭步冲上来要扶起他,兰朝生面色不善,自己抓着门框站起来,低声说:“没事,不用管我。”

阿布吓得不轻,慌乱中瞥到他的伤处,眼尖地发现那洇出了一片红,立时呆住了。

紧接着他活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蹦起来,吼得像要掀翻屋顶。兰朝生实在没多余的力气叫他闭嘴,腿上伤处跳着尖锐的疼,好像扯住了某根神经,一路把这疼输到他脑门上去。

他觉得有点晕,沉沉闭了下眼,抓着门框站稳,缓了好半天,还是没能将这股锥心的疼缓下去。

奚临搬进了单身汉阿布的吊脚楼,开启了他的“独居生活”。这地方没有兰朝生的房子大,地处没这么偏僻,两边邻居也住得都近。

为了阿布的厨房着想,奚临没敢贸然下厨,在这几家邻居里来回蹭饭。有户人家里刚好住着奚临班上的学生,每回奚临来时这倒霉小孩都像是个被攥住脖子的鸡崽,在门口站得笔直,半道还装模作样地拿出作业写。奚临路过无意扫了一眼,见这小孩摊开的是本数学习题,对着的是张语文卷子——那卷子还是倒过来的!

为了这小孩的性命和他自己的心脏着想,晚饭后他没多留,独自回了阿布的屋子。房门一关,别说电视连个电灯都没有,空荡得只剩四面墙板,喊句话都能有回音。

奚临躺在床上,对着漆黑的天花板发呆,思绪不小心拐了个弯,还是想到了兰朝生。

奚临是想冷一冷兰朝生,也好让自己冷静冷静。他晚上睡觉前胡思乱想,末了心烦意乱地一闭眼,心想:太急了。

急着去讨要个信任,讨不来就撒泼打滚,这事办得像个小孩。

越着急上火反而越解决不来,奚临闭着眼盘算,后头得找个机会再好好沟通,矛盾不能放着隔夜,横竖他还得在南乌寨继续待上半年,时间充裕,有的是办法让兰朝生放下芥蒂。

不能急,得多点耐心。

半夜他是被冷醒的,睁眼的时候只觉得喉咙疼得厉害,脑子也有点昏沉,之前没好透的高烧好像是有点要卷土重来的意思。

奚临下床把之前带回来的药翻出来吃了,躺回去后就再也没能睡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重新睡过去——差点错过早上第一堂课。

他没有闹钟,平时起床全靠生物钟,再不济也有兰朝生过来叫他,从来没有迟到过。奚临手忙脚乱洗漱换衣服,狂奔到教室一看,满屋子小孩乖巧坐着,正由新任课代表小俏组织着写卷子。

奚临站在门口大喘气,想开口胡乱编个理由,张嘴才发现嗓子疼得不像话。他实在懒得多说,干脆顺水推舟叫这些孩子继续写卷子,浑水摸鱼撑到放学,正巧碰上过来找人的阿布。

阿布是过来找他班上的某个小孩,顺带奉族长命令过来看看奚临怎么样。他惦记着兰朝生嘱咐他“不准跟奚临提伤口”的话,唯恐自己哪句不慎说漏嘴,开口时就有点紧张:“奚老师!早啊!”

奚临狐疑看了眼他有点抽搐的脸,好心提醒:“下午了。”

阿布一听他的声音就惊着了,问他:“你的嗓子怎么了?”

“啊,半夜凉着了吧。”奚临说,“倒春寒嘛,好一阵歹一阵的,难免。”

阿布半信半疑地哦了声。奚临插着兜站在旁边,装作很不经意地问了句:“兰朝生怎么样?”

阿布立刻把身子站得笔直,大声道:“很好!”

“……很好就很好,喊什么。我是嗓子哑了,耳朵没聋。”奚临叹了口气,又开始有点发愁,“伤好点了没,饭有按时吃吧?”

“好多啦,饭当然有按时吃。”阿布做了个扒饭的动作,乐呵呵地跟他说:“我看着呢,你就放心吧。”

奚临放不下这个心。

他觉得有点头疼,同时右眼皮又开始莫名狂跳起来——让他想起来上回在考场上右眼皮跳,回来就发现兰朝生摔断了腿,立刻就觉得心头有点不详。

奚临疲惫地摁着那块眼皮,手动把这块痉挛似的皮肉摁住了,问他:“那你好好看着点他,他这人有点闷,有时候要什么会不愿意跟你开口,你就多问他两句吧……唉,难伺候。”

阿布回忆了下兰朝生喊他“倒杯水”“帮我拿个东西”的话,没发觉族长有“不愿意开口”这个毛病。但还是顺着奚临的话应下去,“行!你放心,我多问!”

奚临没话好说,沉默片刻,插着兜打算先走。阿布却又叫住他:“奚临小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奚临手里,“前两天你不托我下山给你充电吗,这两天一直没见找你,我都给忘了。”

奚临自己也忘得一干二净,他这几个月在南乌寨待得太久,已经慢慢想不起来还有手机这东西。奚临随便摁开屏幕看了眼,充满电后放了两天,电量还剩小半,估计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主屏幕上显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均来自“爸”。这倒是让奚临有点诧异,平时奚光辉很少给他打电话,有事基本留言,等他看着了再回过去。

奚临解锁,一条在山下加载好的短信这才慢半拍地跳出来,他粗略扫了眼,紧接着眼珠子就定住了。

发信人来自“爸”,内容却明显不是出自他手,寥寥几行字——这里是江城市第三人民医院,号主因车祸正在我院抢救,看到信息立即联系我们。

人就是非得到这种时候,才能明白“如坠冰窟”不止是个形容词。奚临抓着手机僵在那一动不动,阿布看得奇怪,叫他一声:“咋了?”

没有回应。

“奚临小哥?”阿布戳了戳他,“奚老师?”

四面氧气又刹那间全部涌了进来,铺天盖地冲得他一个激灵。奚临在那短短的几秒钟,把什么可能都想了个遍,又转瞬把这些可能都推翻。觉得好像有双手粗暴地将他的理智生生拽出来,轻飘飘悬在上空——奚临就维持着这么个飘在半空的状态,冷眼旁观似的看着自己关了手机,转头对阿布说:“兰朝生在家吗?”

阿布:“没在,今天东头的罗裹请他去处理点事,不过很快就回来了。”

奚临的腿动了下,好像是下意识想去找兰朝生,又突兀地刹住了。

“……好。”奚临说,“你听我说,这段时间叫学生别来上课了,我得请假几天,请到什么时候不确定。等兰朝生回来了你跟他说一声,我有事要回家一趟,今天几号了?”

阿布还没消化完他前头的话,呆愣愣地回:“十六号。”

“我下个月初前回来,不耽误供灯。”奚临说话有点颠三倒四,“来得及,来得及。你等兰朝生回来记得告诉他,你告诉他得等我几天……今天几号来着?”

阿布叫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胡话吓得要死,“十六号!”

奚临的神情最起码看着还是冷静的,只可惜冷静得也十分浮于浅表。扒开里头就剩了层飘忽茫然,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也根本不知道别人的话是个什么意思。

他脑子好像生了锈,好半天才“喀嚓”转动了下。奚临站在那恍惚地想了想,觉得自己交代得还算细致,没有其他好吩咐的,转头往山下走。阿布错愕道:“你干啥去?奚老师?奚临!到底发生啥了!”

奚临充耳不闻,人走到大门口,忽又转个弯回来了。

“对了,你……”奚临说,“我自己没办法下山,嗯……你能带我下趟山吗?”

第60章 兰族长

当天晚上九点半奚临坐上了回江城的飞机。他走得太急,到了机场才发现根本没带身份证,只好先补了个临时证明。起飞时奚临攥着手机,又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该先给医院回个电话的。

可惜飞机早就在半空,为时已晚。三个小时的航时,奚临坐在那姿势都没变一下,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发呆。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奇异变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早飘在千里之外恍惚茫然,一部分重重拽着他,叫他尚且还能维持着理智。

奚临就用这仅剩的理智一遍遍在心里猜测,奚光辉现在怎么样,伤得多严重,联系不上家属医院后来是怎么处理的……人还活着吗?

这尖锐的问题狠狠刺了他一下,险些把他最后那点理智也碾得粉身碎骨。奚临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了飞机,又是怎么坐上出租到了医院。魂不守舍飘到医院大厅,奚临跟个地缚灵似的原地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去找谁。

好在有个好心人给他指了条明路,奚临亲耳听着护士跟他说“人好好的,伤得不重,住几天院观察观察就能走了”,飘到九霄云外的另一半神识这才“咣当”一声落地,刹那间砸得他两腿一软。

他仓促撑住导诊台,缓了会眼前的黑,好悬没当场栽下去。

奚光辉是倒了大霉,下班途中被一辆酒驾的轿车铲飞了半条马路。但他也是走了狗屎运,那天副驾上刚好有袋要拿去送洗的羽绒服,稍缓和了点撞击力。大伤只有左胳膊肱骨骨折,其余都是些轻微挫伤。

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人正昏迷,医院联系不上家属,只好又给他电话薄的朋友打去电话。后头奚光辉人自己清醒了,还自己给自己找了个护工——其实说白了,奚临来不来都没什么关系。

这会已经是夜里一点半,医院走廊里没什么人。奚临撑着导诊台缓下头晕目眩。心里骂娘的话五味杂陈,和值班护士要了病房号,有心想现在进去把奚光辉的氧气管拔了。

奚光辉半点不肯委屈自己,住得都是单人病房。奚临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板往里看了眼,见里头奚光辉睡得倒是挺安稳,头发剃秃了一块,估计是哪里挨缝了几针,包着白纱布,斑秃的相当犀利。

医院走廊里绿色的安全灯散发着幽幽荧光,把玻璃板外头奚临的脸映得像个索命恶鬼。他面目狰狞地杵在那站了会,“明天再跟他算账”和“现在进去把他踹醒”两种念头在他心里天人交战。半晌,奚临松开门把手,一屁股坐在门口的长排椅上,断断续续叹出口颤抖的气,累得半句话都不想说。

于是次日一早,奚光辉睁眼的时候,就先瞧见了坐在他床边,满脸幽怨,一言不发盯着他的奚临。

奚光辉差点给他吓得心脏骤停,见鬼似的瞪着他,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好问题啊。”奚临冷笑了声,“问你啊?没什么大事就不知道给我发个短信告知一声?你存心想吓死我是吧?”

奚光辉还没从奚临突然现身的惊吓里回过神来,紧接着又被他的声音吓得一愣,“嗓子怎么成这样了?喝硫酸了?”

奚临面色不善:“被你气的。”

奚光辉实在是冤枉——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医院拿他手机给奚临发过短信打过电话,也压根没点开确认。奚临恶狠狠盯着他看了一会,简直是气不打一出来,“你也老大不小了,能不能懂点事?哪有你这样给人当爹的?”

“哎呦,谁知道呢。”奚光辉说,“也没给别人当过爹。”

“你爱给谁当给谁当去吧,我认头猪当爹都比你强。”

奚光辉突然不说话了,这倒霉爹或许也是意识到自己办得不是人事,一时有点哑口无言。他侧着头,仔细端详了奚临一会,喟叹似的说:“长大了。”

奚临:“你被撞傻了?离咱们上回见面才过了几个月。”

奚光辉撑着护栏坐起身,冲奚临招招手。奚临皱着眉凑近了,被奚光辉胡乱揉了把脑袋。

“行了。”奚光辉朝门口一摆手,“朕龙体安康,用不着太子操心,跪安吧。”

奚临沉着脸盯着他看,脑袋被他揉乱了,像是顶了个鸟窝,阴沉的气质登时大打折扣。奚光辉闭着眼笑了两声,紧接着就听奚临轻声细语道:“龙体安康是吧,那正好,聊聊别的——你为什么一字不提就给我送到山里去了?”

奚光辉脸上的笑光速消失了。

空气凝了几秒,奚光辉突然一皱眉,“头疼,哎呦,别吵我。”

“少来。”奚临拽着他衣领把他扯起来,倒了杯水塞给他,“你正面回答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奚光辉自知是躲不过,他捧着那杯水沉默了会,说:“一大早起来审问个病号,饭都不给吃一口,我怎么就把你教得这么丧良心,你的爱心呢?”

奚临:“哈哈,没有。”

奚光辉确实理亏,长叹一口气,问他:“他们寨子里的那位兰族长什么都没跟你说?”

奚临措不及防又想起了兰朝生——昨天后半夜他坐在奚光辉的病房门口,乱七八糟想了很多关于兰朝生的事。这会叫奚光辉这么哪壶不开的一提,面色登时就更臭了,“他说他的,你说你的,冲突吗?”

“哦。”奚光辉回忆了下,“是说他们那有个神女吧,还是什么祖宗,说下了诅咒叫奚家的子嗣在今年去那待一年,不待就毁灭世界,是这个意思吧?”

奚临:“……”

都什么跟什么。

这话要是叫兰朝生听着,估计下一秒斥责就落到奚光辉脸上了。不过鉴于他俩目前一个腿残一个手残,应该不至于发生什么肢体冲突。

关于南乌寨的那些传说租契,奚临已经知道的大差不差,也不想再听奚光辉添油加醋地重复一遍。他问:“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事的。”

“那早了。”奚光辉说,“你满月的时候吧。”

要不是看奚光辉现在这幅样子有点可怜,奚临的鞋底现在应该就已经在他爸的腿上了。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奚临闷着火,“你早知道干嘛不告诉我?”

“早告诉你你不会害怕么。”奚光辉骂他,“你那两条腿倒腾得跟哈士奇似的,到时候了人就跑没了,我上哪逮你去?我只能先把你哄过去,你这野惯的小兔崽子就非得到地方了才能安生呆着,我这叫缓兵之计。”

奚临可能是奔波一夜累得神智不清了,他居然觉得奚光辉说得好像很他妈有道理啊。

“你……”奚临叹了口气,“算了。”

他不想再跟奚光辉争论对错,横竖他遇到了兰朝生,已经是天大的好事,值得奚临原谅天底下所有发生过的混账事。奚光辉倒是没能想到奚临会这么轻易地善罢甘休,奇异地瞥了他一眼,说:“你在那过得挺不错吧?跟着那位,叫兰……兰什么来着?”

奚临:“兰朝生。”

“哦对,兰朝生兰族长。”奚光辉说,“我告诉你啊,你必须得对人家尊重点,咱出门不能太没教养,为人处事耐心点,别跟人家发脾气,没事也给人家端个茶倒个水什么的,懂点事,晓得伐?”

奚临:“……”

他简直一言难尽,“闭嘴吧。”

奚光辉喟叹似的,“挺好的,跟着他多学学。我就是太放纵你,把你教成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在山里头待一年多好,磨磨你的性子,也省得将来上社会吃亏。做事不能太急躁知道吧?适当也得知道该低低头,你这小崽子从来都不肯好好听我说话……哎!上哪去!”

奚临懒得听他放屁,转身就走。奚光辉忙喊:“站住站住!唉……过来!有事跟你说!”

奚临又臭着一张脸回来了,没好气地坐到凳子上。奚光辉看他一眼,面色有点复杂,道:“孽子!”

奚临屁股还没沾到凳子上,立刻就又起了身。

奚光辉一把拽住他,“坐下……坐下!你爹我现在就一只胳膊,没那个扯猪的力气,坐下吧太子!”

“你说你说。”奚临闭着眼摆手,“你奏吧陛下,我听着。”

真让他说了,奚光辉好像又有点不知道该拿什么话起头。他打量奚临片刻,说:“唉,我家太子也长大了,翅膀硬了。”

奚临:“硬好几年了。”

“是吧。”奚光辉说,“你早年我也没怎么管过你,那会我忙着挣钱,老把你自己丢家里,害怕了吧?”

奚临不知道他怎么莫名其妙提到这么个陈年旧事,面无表情地看着奚光辉。

奚临是个不怎么冷脸的人,也是个嫌少会正襟危坐的货色,他向来是能躺着绝不多坐着,能坐着绝不多站着。这会这么将眼一垂,挺直脊背坐在那,没什么表情看人的样子竟然有点像兰朝生——不过他自己应当是没意识到。

奚光辉:“那个时候家里没现在这么殷实,你是个从小没妈的孩子,我想着得多挣点钱留给你,将来也能不受人欺负。”

奚临说:“我有点匪夷所思了,有钱跟没妈是怎么挂上钩的?”

奚光辉笑了一声,“人不都说有钱就是娘嘛,我以为我多挣点钱,给你多请几个保姆,你想要什么都买给你你就能开心点。那会又逢房价大涨水,我一看当时的基金就发愁,觉得攒不到你将来的老婆本,就更拼命的工作,没成想本末倒置,忘了多陪陪你……说起来其实也怪我,那会你妈刚走几年,我没办法看你,你长得跟你妈一模一样。”

医院墙壁上刚好有块能反光的板子,奚临有意无意转过去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现在不像了。”奚光辉说,“现在你跟小时候不大像了,也不是很像我。不知道是给你喂错了谁家的毒奶粉,唉,发愁。”

奚临:“长成啥样都是你儿子,忍着看吧。”

奚光辉又笑,他说:“其实我都没好意思说,被车撞那会我还真以为自己要去找你妈了,挺好的,就盼着这一天呢,可惜唯独就是放心不下你,你还太小。当时我车上你妈给我买的那块平安玉车坠就碎在我眼前,估计是你妈替我挡了一下,才叫我只断了个胳膊,还能让我现在再跟你说两句话。”

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终于把藏在肺腑里多年的话掏了出来,他说:“儿啊,你可千万别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