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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鹅绒之夜 凉蝉 21624 字 1个月前

第二十一章 “声音的声。”青年笑道,……

那是两年前, 小告在伤心咖啡馆乐队担任主唱,同时经营着和朋友合伙的刺青店,眼睛还很明亮。

夏季的某一天, 她的店里迎来了两个陌生客人。因为想找小告刺青的人来自天南地北、海内海外, 小告只接待预约的人, 但那天是个例外:雨太大了,预约的两个外地客人堵在高速路上来不了,她让店员放假,自己看店, 于是出现了一整个下午的空闲时间。

她当时正用键盘写歌,有人推开门,问:“这是小告的店吗?”

梁栩是跟一个男人来的, 她看起来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小告看她几眼, 说:“参观可以,未成年人不能刺。”

女孩掏出身份证给她看, 她挺吃惊:“你十九了?”

女孩点头。和她同来的男人看起来年长一些, 但也是张十分年轻的脸。虽年轻,但完全不显稚气, 是在社会上历练过的模样。他叼着烟,从头到尾都不怎么说话。小告看他:“你认得我?有预约吗?”

“没有。”男人按下火机, “没预约不能刺?”

“禁烟。”小告伸指往店门口一划。

男人点点头,咬着烟出门了。外头大雨滔天, 他站在屋檐下点烟。小告目光转向那女孩。女孩在墙上看了好几种样式, 最后目光落在小告手腕上:“可以刺这种的吗?”

小告奇道:“你确定要刺这么朴素的?”这刺青纹理复杂, 但必须凑近细看才知道,平时瞧着就是个很普通平凡的字样。若是不为炫耀或者展示,会选择这种朴素纹样的, 一般都是为了纪念。女孩在纸上写下“木习习”三个字,小告见如此简单,自己手头又没有工作,便决定破例一次,为这个不速之客服务。

画纹样的时候很顺利,当小告在女孩面前打开一次性刺青工具的包装时,她明显感觉到女孩的畏惧。

“是你自己想刺吗?”小告站起来,挡住门口男人的视线,低头轻声问,“你可以诚实回答我。”

女孩看着她,保持着沉默。

“刺青不是在身上画图那么简单,我要把颜料注射入你的皮肤,先割线,后打雾。”小告很少会对客人这么详细地说明,她看出这姑娘是第一次刺青,“会痛,每个人对痛感的耐受能力都不一样,但我也会尽量保证你不痛。”

她一边说,一边装好机器,跟她解释每一个步骤和每一个工具的作用,最后握持刺青针。“我现在用这个割线……也就是画轮廓。”她说,“我再问你一次,是你自己想刺青吗?没有人逼迫你?”

——“没有。”

回答她的是不知何时已经走进来的男人。他站得略远,小告只能闻到他身上一点点的烟气。男人的悄无声息和古怪态度,不知为何让小告浑身不舒服。她回头看他一眼,再一次问女孩,这回语气更加强硬:“喂,你亲口告诉我,你确定吗?”

女孩点头,颤抖伸出了手臂。

宋沧听得认真,忽然问:“你不是不给别人用这种手法刺吗?”

小告:“就是因为给她刺,我产生了阴影!”

女孩哭得太厉害了。她并未嚎啕,却一直不停流泪。小告开始为它割线的时候她还正常,割线到一半,她就开始无声淌泪。小告问她是否太痛。很多刺青的人都会在割线阶段无法忍受痛楚而举手投降,小告强调:“现在放弃是很正常的。”

女孩在摇头之前,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小告身后的男人。小告不得不回头告诉他,自己工作时不喜欢别人参观。

小告已经无法想起男人模样,大概很普通,没有任何值得深记的特征。男人很听小告的话,再次走到店门口抽烟。但女孩并未停止哭泣。小告无论怎么问,她都不说话。小告不得不停手:“不刺了,不收你钱,走吧。”

女孩这才止住眼泪:“对不起,我不哭了。”

“你要真的不愿意,你说啊。”小告嘀咕,“这又不是非做不可的事情。刺青会在你身上留很久,你做好决定再来。”

“我要刺。”女孩说,“这是我的名字。”

她把名字告诉小告,但小告听过就忘了。这事儿给她留下的最深刻印象便是“木习习”和女孩的眼泪。刺好后男人付的钱,两人在店里休息到雨停才走。小告之后便再也没有用过那个手法,每次想用,她总想起女孩眼泪鼻涕一泡接一泡的惨状。

“那男的叫什么……sheng哥?”小告在路楠手心写出拼音,“我听见那姑娘这样叫他。”

路楠和宋沧默默记住。这个读音能对应的汉字太多了。

“你们认识她啊?”小告举起手,指着大拇指下方的手掌皮肤,“我记得她手上有一颗红色的痣,在这里。”

果然是梁栩。

“她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路楠宽慰她,“是我的一个学生。”

“你是老师?”小告很感兴趣,“教什么的?”

话题就这样转移开了。宋沧坐在一旁不出声,脑子里正飞快地捋目前所知的一切事情。高宴告诉他两个“朋友”的详细信息时,宋沧立刻从梁栩和章棋两人中确定了更应该关注的一个:章棋。两个人搜集资料、制作长图、四处发散,这里头一定有一个领头的家伙。在得知章棋的头脑和身份之后,宋沧更加笃定:他和章棋有点像,聪明又自负的人不喜欢被别人指挥,他们只愿意引导别人。

所以他根本没在意过梁栩。得知梁栩见到路楠竟然失策到涉水逃跑,他更笃定梁栩是个胆小的、害怕惹事的人。

但小告说的这一切让他产生了新的想法。

梁栩明明不情愿甚至害怕刺青,她为什么坚持要在自己手腕上刺名字?带梁栩去纹身又是什么人?这个怪男人会跟路楠遭遇的事情有关系吗?

路楠和小告聊得很开心,他的预料没有错,这俩人脾气相合。路楠的一只手搁在草地上,宋沧借机轻轻按住。路楠回头瞪他,但没有抽开。宋沧心里有点儿得胜的快乐,忽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小告笑了:“谁在骂你?”

此时此刻,沈榕榕正在自己的店里,给路皓然发语音:【我再也不是你妹妹心里最独特的人了!】

她一晚上给路皓然发了十几条语音,全都是控诉路楠背叛了自己。又不好说出路楠跟梁晓昌分手的事儿,宋沧的存在也得保密,她控诉许久,路皓然听得云里雾里,只在她连续输出的间隙里回一句话:“你冷静点,我听不懂。”

沈榕榕心情极差,就连路楠当初跟梁晓昌谈恋爱,她都没有这么强烈的被剥夺感。路楠可以跟宋沧玩儿,跟宋沧周旋,她相信路楠壳子底下那个真的灵魂不会轻易被坏东西宋沧吸引。

但她担心的事情正隐隐约约地萌芽。

朋友之间的占有欲有时候很奇怪,沈榕榕和路楠好到路皓然曾有段时间怀疑她俩有什么特殊关系。沈榕榕坐在店里生闷气,一时想立刻奔到音乐节救路楠,一时又提醒自己没这资格,那是路楠自己的感情。

自从路楠开始在故我堂工作,回家之后十句话里至少有七句跟故我堂或者宋沧有关系。沈榕榕警觉到现在,已经产生了逆反心态,就连路楠主动邀请她去故我堂做客,她都不愿意去了。

夜里下着不大不小的雨,她在店里发呆,员工忙活来去,都不敢跟她搭话。

她是圈子里小有名气的造型师,店面时尚精致,一楼是美发美容区域,二楼和三楼则是造型设计和摄影专区。店里忙碌,她越坐越气闷,抓起车钥匙就要出门。

有客人推门而入,店内顿时灌满雨声。前台的姑娘问他是否有预约,对方急匆匆问:“你们这儿剪发多少钱?”

沈榕榕正从里头走出来,看到来人吃了一惊:“高宴?!”

高宴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有一撮醒目的红色,和头发粘成一小团。

“这是什么?谁给你做的造型?”沈榕榕上手去摸,发现那团红色完全粘住头发,无法搓掉,“你去演滑稽戏吗?”

“这是你的店?”高宴也吃惊。

两人同时开口,沈榕榕语速太快,高宴问完才答她问题:“去采访,刚回来。被事主泼了油漆。”

沈榕榕收好车钥匙:“我帮你剪。先洗头吧,我去换身衣服。”

高宴自然是乐意之至,紧紧跟在她身后。

“找个别的人帮你洗,我上楼拿工具。”沈榕榕左看右看,“小肖?”

一个看上去跟高宴差不多年纪的青年从里间走出来。

“你现在有空吗?”沈榕榕问,“给我朋友洗个头。”

店长开口,青年自然点头。沈榕榕回头向高宴介绍:“店里新请的学徒,脑子活,人机灵。你叫他小肖就行。”

她匆匆跑上楼,青年帮高宴寄存挎包,见挎包外层几乎湿透,又叫人帮忙擦拭干净。高宴躺在躺椅上,青年笑着问:“先生怎么称呼?”

“姓高。”职业使然,高宴是个话痨,本来就喜欢跟人套近乎,加上这是沈榕榕的店,他更加起劲,“你呢?你叫什么?”

青年边说边打开了水。水温合适,高宴舒服得闭上眼睛:“哪个sheng?怎么写?”

“声音的声。”青年笑道,“肖云声。”

第二十二章 细长的影子从她脚下,延伸……

水声淅沥。肖云声起初话不多, 只是耐心洗头。他手上力气适中,高宴舒服得昏昏欲睡时,忽然听肖云声问了句:“你跟我们店长是老朋友吗?”

高宴心头燃起莫名的竞争心态, 心想这小青年长得端正, 难道也看上了沈榕榕?他很快回答:“我跟榕榕认识不久, 但很投缘。”

肖云声点头:“我进店两个月,还从来没见店长要给谁剪过头发。”

高宴一激动,差点坐起来:“真的?!”

水和泡沫甩了肖云声一脸。他笑笑把高宴按回躺椅:“店长很少在一楼活动的,二三楼才是她的工作空间。”

高宴一边道歉, 一边听肖云声说这家店的事情。这店是沈榕榕和几个朋友合伙开的,但主事人、决策人都是沈榕榕。她是服装设计出身,还是个学生时已经在行业内工作, 小有名气。

“你刚来没多久, 知道的东西倒是挺多。”高宴说。

“嘘,高先生千万别跟店长讲。”肖云声小声说, “都是我们这些学徒私底下聊天说的。”

作为一个学徒, 他的年纪大了点儿。他说自己做过快递,做过外卖, 也自己开过小店,但碰上疫情不幸关张, 最后来这儿当个学徒。“虽说是学徒,如果表现好, 是可以跟理发师学手艺的。”肖云声说。

高宴只是觉得有些怪, 既然做过这么多工作, 为什么还要换个行业从最底层做起?再回头做快递、做外卖,收入不会比学徒更低。但各人有各人打算,他与肖云声只是陌生人, 也不便多说,笑笑便罢。

和肖云声聊天挺开心,他告诉肖云声自己是《萦江日报》记者,跟法制线的,今晚去采访一起邻里斗殴事件当事人,不幸被当做对方仇家,吃了一身红油漆。衣服要不了了,现在看了这头发也得狠剪。

正说得高兴,手机响了。高宴拿起屏幕一看,是“宋沧”。

停车场里,宋沧打开车门,对手机说:“问你个事儿。现在结案了,手机还在警方手里吗?”

“这我可不知道。”高宴又猛地坐起,水和泡沫乱甩,“怎么了?你要许思文手机干嘛?”

正挠着他头发的肖云声停手了。

“我们想看思文手机里的照片。”宋沧看着远处仍跟小告开心聊天的路楠,“跳楼那天,思文在学校里反复多次看手机,但警察说手机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我们想起她特别喜欢拍照,说不定她的照片里有一些秘密。”

“你问你姐要啊,问我干啥。”高宴看见沈榕榕走下楼,声音降低,“有捷径不走,又给我惹麻烦。”

“我当然会问。”宋沧说,“当时候请你顶包,谢谢。”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高宴一头雾水:“什么东西,气死我了。”

那双力道不轻不重的手又回到他脑袋上,催促他躺下。肖云声笑着:“可以继续了吗?”

“可以可以。”高宴闭目。直到洗完,他才意识到肖云声后半程几乎没说过话。

沈榕榕已经在镜前等待高宴。肖云声给高宴端来一杯咖啡,随即回到里间。他从储物柜里拿出手机,打开信息。一个名称是黑白棋子图像的账号给他发来信息:【你知道宋沧是谁吗?】

半小时前,肖云声的回复是:【不认识。】

他给对方发信:【这个宋沧找过你?】

手机很快响起。电话那头是年轻的声音,肖云声静静地听,一言不发。

“章棋,不用紧张。”肖云声最后说,“你替我提醒梁栩,不要多嘴,不要乱跑。她上次跳博阳溪是非常愚蠢的行为,直接让自己暴露了。现在是关键时刻,警方已经结案,我们全都安然无恙。这个人我会想办法去查,你们现在只要保护好自己就行。别给我添乱。你明白我的意思,你也不想出事,对吗?”

他循循善诱,手机里良久传来应答:“知道了。”

挂断电话,肖云声在更衣间的镜子里整理自己仪表。他系好衬衣最上面一颗纽扣,手指轻轻颤抖。宋沧,宋沧——他不停默念,并记住了这个名字。

此时的宋沧已经和小告等人告别,载着路楠上了高速路。朋友们担心他夜间疲劳驾驶会出事,宋沧却有必须赶回去的理由:明天一早,他要给订货的客户送货上门,而货物至今还在故我堂,没有打包好。

“工作还没完成就出来玩,不务正业。”路楠说。

“让你开心比工作重要。”宋沧答,“这是标准答案吧?”

路楠咋舌:“油死了。”

宋沧:“这可是我的真心话。”

两人一车,见到休息站路楠就催他开进去歇一会儿。回程的天气十分晴朗,满天星子闪烁。宋沧去买吃的,路楠靠在车头看星空。休息站里不少参加音乐节回来的年轻人,意犹未尽地唱歌弹琴,在飞蛾扑扑的灯下跳舞。

那些淤积在路楠心里的恐惧、不安和长久的愁绪,经过这一夜已经消散不少。她可以大大方方地想念妹妹了,诉说对她的愧疚,怀念时也尽可以坦荡,不必背负沉重的枷锁。这道枷锁是周喜英给她套上去的,她花了十几年适应,在今夜被歪打正着的宋沧卸了下来。

路楠觉得天地畅快,风也畅快。她脱了外套系在腰上,跑进年轻人的舞场,跳了一小段踢踏。

灯光里她腰身细瘦,活泼伶俐像春野里蹦跳的小鹿。宋沧拿着两瓶水站在一旁等她,路楠用他的发圈草草扎了个丸子头,纤细颈脖被昏黄灯光镀了一层绒绒的金色,每次旋转,目光都与宋沧眼神擦过。长到小腿的裙摆在旋转中展开、收束又展开,她最后收势,伶仃地站着,细长的影子从她脚下,延伸到宋沧身上。

宋沧用水瓶砰砰为她鼓掌。

与青年们告别,路楠几乎是一蹦一跳地跑回他身边。宋沧顺势去牵她的手,路楠灵活从他手里抽走一瓶水:“谢谢。”直接往前走。

宋沧跟上:“什么时候和我跳个舞?”

路楠回头看他:“你会跳?”

宋沧:“会一点。”

在路楠怀疑的眼神里,宋沧不得不再次强调:“这次也没有骗人。”

两人启程时,宋沧告诉路楠,他已经联系了高宴,拜托他去找许思文家里人借手机或者电脑。许思文的电脑和手机是同个系统,照片可以在云端传输读取,即便没有手机,拿到电脑和开机密码,他们也能看到照片。

路楠惊呆了:“高宴……居然能拿到许思文电脑?”

宋沧轻咳一声:“他是记者,有身份,而且我看……我听说许思文家里人很信任他。”

“天呐,”路楠由衷地、感激地感慨,“高宴好厉害。”

“……”宋沧强调,“也就还行吧。”

沈榕榕店里,高宴连打几个喷嚏。

“有人想你。”沈榕榕正仔细为他修剪掉被油漆黏得结实的头发。

“不,肯定是宋沧在骂我。”高宴揉揉鼻子。镜中的他是一个全新的形象,换了发型之后竟有几分陌生的帅气。

“你们关系还真好啊。”沈榕榕哼一声。

“嗯,很好。”

“物以类聚。”沈榕榕咔嚓一剪,“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高宴忙说,“其实也没那么好,普通朋友而已。”

他的头发很难处理,沈榕榕剪得极其细致。两人热烈聊天,各自说宋沧和路楠的事儿,最后高宴在沈榕榕逼迫下艰难达成共识:宋沧和路楠根本不合适。

“你多劝劝宋沧,让他放过路楠。”沈榕榕说,“路楠是个乖孩子,宋沧这种人一旦沾上,她就走不出来了。”

高宴从镜子里看沈榕榕。沈榕榕扎起了她卷曲的长发,手腕灵活,剪子一点一点地重新雕琢高宴。她只关注高宴的头发,唯独在高宴聊起宋沧的时候,才多一点儿兴趣,但主要也是骂宋沧的兴趣。高宴绞尽脑汁想找新话题,忽然想起沈榕榕的机车。

“下次载你。”沈榕榕很大方。

高宴喜上眉梢:“好呀!”

“等你帮路楠摆脱宋沧这个坏东西之后。”沈榕榕补充。

高宴:“……”他痛苦皱眉。

一番修剪,他脱胎换骨,成了个新鲜的高宴,在镜前反复琢磨自己的全新发型。沈榕榕凑近,与他在镜中对视:“是不是太帅了,不符合你的身份?”

高宴心花怒放地接受这个赞美,不停推眼镜。

沈榕榕:“给你打个折,880。”

高宴:“……”他掏出手机,再度痛苦皱眉。

离开时肖云声给他拿来挎包,接过挎包的高宴习惯性地打开,检查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反倒多出了钥匙串儿。肖云声说这是店里的纪念品,是个可以用的U盘,他向肖云声致谢,把钥匙串儿还给肖云声。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别人随便动我的东西。不是不信任你,是我当记者的习惯。”高宴解释,“录音笔、工作证、手机和备用机,时刻都要带在身上。这里头都是报道资料,涉及当事人和案件隐私,是不可以碰的。”

“那,高记者,能跟你拍个照吗?”肖云声问。他说自己从不认识记者这样有文化的人,想交个朋友。高宴便以为他是想跟自己这个“店长朋友”套近乎,虽有些别扭,但想到自己方才语气太重,这人又是沈榕榕店里的,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再见!”肖云声恭敬地在店门口目送他离开。沈榕榕拎着车钥匙出门,奇道:“他是你朋友还是我朋友啊?这么热情。”

凌晨五点左右,宋沧终于把路楠送回了家。为了不打扰沈榕榕休息,路楠这次回的是自己家。

她下车后向宋沧致谢,宋沧:“我先回故我堂打包东西,中午来接你。送货之后我还得去收货,带你熟悉熟悉故我堂业务。”

路楠开心答应,话音还没落,身后传来又硬又冷的一声:“路楠。”

路皓然正从小区里走出来,目光在路楠和宋沧以及宋沧的车上来回打转。

“你……你居然……”路皓然把路楠拉到一边,低斥,“你做这种事情,怎么跟梁晓昌交代!”

宋沧饶有兴趣地趴在车窗上看路皓然,在路皓然瞪他的时候还热烈地挥了挥手。他想起关于路楠那些私生活混乱的传言,心想这个又是谁?

紧接着,他看见路楠翻了个不耐烦的白眼。

“我已经把梁晓昌甩了。”路楠说,“还没来得及告诉你罢了。”

路皓然:“……什么时候的事儿?小昌昨晚还去看妈妈了,说打算跟你年底结婚。”

话音刚落,路皓然便见到向来温顺可亲的妹妹双目圆睁,因愤怒而冷笑:“什么玩意儿?!”

第二十三章 “梁栩在我这里,她带来了……

梁晓昌知道周喜英和路皓然不喜欢自己, 交往时路楠邀请他许多次,他都难得上门。这次没有路楠作陪,居然主动拜访, 路楠光听这第一句就已经觉得不对劲。

原来是周喜英生病了。梁晓昌前几日联系周喜英, 还没说上两句话, 周喜英就说头晕不讲,挂了电话。他立刻又联系路皓然,才知周喜英颈椎病犯,头晕得起不了身, 一直躺着。

当天夜里他就屁颠屁颠拎着补品上门了。

路楠咬牙:梁晓昌主动联系母亲和哥哥,只能是一个原因:他要告状,告自己的状。

“妈现在怎么样?”她问, “怎么不告诉我?”

“之前不是和你吵过一次么, 她不让我说,我给你送了点儿东西来, 顺便告诉你这件事, 但你又不在家。也不算严重,老毛病了。”路皓然看看她, 又看看身后仍未离开的宋沧,压低声音, “你们真的分手了?”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路楠想了想, “我会再找梁晓昌说清楚的, 你不用管。”

路皓然看她的眼神有点儿陌生:“不需要我或者榕榕出面?”

路楠:“……你们出面有什么用?”

路皓然:“以往你们吵架, 都是我和榕榕调停。”

路楠笑了一下:“不需要,我自己能解决。”

路皓然:“不用找他了,他说了今晚还会来。”

路楠:“……?!”

梁晓昌的电话像被封印了, 极难打通,所有信息也一概不回。路楠发来的信息,无论是伪装得很温柔甜蜜,还是恶形恶相威胁称自己会找上门去,梁晓昌看过就罢。他和路楠相识这么久,太熟悉路楠的性情了:她再不乐意的事情,只要周喜英开口,她就绝对不会拒绝。

两个人的婚姻已经是势在必行,梁晓昌早昭告亲朋好友,此番绝不能让路楠脱手。

晚上下了班,正好七点多,他饥肠辘辘也顾不上填饱,又拎着两手礼物登门。周喜英不好对付,但她极爱面子,梁晓昌相信有昨天的一番敲打,今日再动情谈谈分手对两家人的影响,尤其是对周喜英和儿女的影响,她会成为说服路楠的重要助力。

才走到周家门口,梁晓昌就隐隐听见里头传出的谈笑声。不止一个人,热闹得很。

他心中狐疑,举手敲门。很快有人开门,他吃了一惊:“楠楠?”

路楠笑得很甜:“你来啦。”

梁晓昌心头一喜,跨进门:“等我很久了?”

但立刻,他僵在了玄关。——客厅里除了周喜英、路皓然,竟然还有他自己的父母!

路楠接过他手中礼品放在玄关:“进来吧,叔叔阿姨等你很久了。”

梁晓昌目光立刻变得凶恶复杂。路楠有父母的联系方式,这尴尬场面自然是她一手促成,但两人恋爱的各种争执从来不牵连父母,梁晓昌压低声音:“你干什么?!这是你我的事情,和我爸妈没关系!”

路楠背对客厅灯光,也挡住了身后众人好奇眼神,冷冷地看梁晓昌:“我想干什么,得看你先做了什么。”

她拉着梁晓昌往客厅走,梁晓昌甩开手,愈发觉得路楠古怪:“你是不是疯了!”

他声音很大,客厅里顿时一静。周喜英立刻不悦:“梁晓昌,你说什么呢?”

“几位长辈都到齐了,我跟小昌有件大事想说。”路楠笑眯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大家报告,是我们做小辈的不对。”

梁晓昌脸都白了,梁家父母察觉气氛古怪,面面相觑。周喜英瞥自己儿子,路皓然端坐沙发低头喝水,一言不发。

“我跟小昌已经分手了。”路楠说,“谢谢叔叔阿姨对我的照顾,你们以后好好保重身体,我会记挂你们的。”

三个老人都愣了,看完路楠看梁晓昌。梁晓昌赔笑:“闹了点儿矛盾……”

“不是矛盾,是分开了。”路楠强调,“而且不可能复合,没有商量余地。”

她斩钉截铁,梁晓昌父母面色也渐渐不好看。梁晓昌气急败坏:“疯子!你是不是劈腿了?你是不是喜欢上别的男人了!”

路楠终于可以万分肯定地回答:“这跟别人没任何关系,只是我不留恋你了。”

梁家两个老人愈发阴沉,起身要走。梁晓昌左右为难,忽然指着路楠:“你……”

他手指几乎戳到路楠脸上,路楠正要抵挡,路皓然已经站起把他拦住。路皓然比他高大,梁晓昌收手,扭头出门。路皓然把他带来的东西递给他:“带走吧,扔了就浪费了。”

梁晓昌怒吼:“那就扔了!”走几步又回来抢过礼品。

关上门的时候,路皓然还听见等电梯的一家人相互低声指责,梁晓昌更是一句话不敢多说。路楠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老人气恼、不解。这问题路皓然也没法回答。他也想知道答案。

客厅里气氛凝滞。周喜英撑着额头:“怎么就分手了?”

路楠:“相处不下去,就分了。”

周喜英也有些恼怒:“你那事情好不容易过去,我还以为你以后能安分一点。怎么又搞出这样丢脸的事情来!还故意把人家爹妈叫到家里,你到底想什么!你现在27岁,不小了,上哪里找梁晓昌这种条件的人?他不是还有公司股份吗?以后养你也没有问题的!”

以往周喜英唠叨,路楠总是以温柔的沉默应对。只要周喜英发泄完、说完,就可以相安无事。但她开口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生我辛苦,养我辛苦,但我不可能再跟梁晓昌这样的人在一起。”

路楠说这话的时候心口有很钝的痛楚。周喜英常把当初照顾她多么辛劳挂在嘴边,但常跑医院的那个,是妹妹而不是姐姐。

周喜英被她的忤逆气得手抖,正要责骂,头忽然又晕了。路皓然忙搀扶她回房休息,出来后也不知说什么好,拍拍路楠肩膀。

收拾好客厅的狼藉,路楠和路皓然聊了一会儿。路皓然如今住大学教师宿舍,只有必要时才回家。家中只有周喜英一个人,为了防止梁晓昌以后再来,路皓然决定最近暂时搬回家中照顾母亲。

他很想问路楠,早上看到的那个年轻人是谁。那是与梁晓昌完全不同的类型,就连不那么懂车的路皓然也看出,他驾驶的那辆车价值不菲。但见路楠心不在焉,他最后给妹妹煮了碗面,看着她吃下。

临走时,路楠进卧室跟周喜英告别。周喜英听见她进来,立刻转身,面朝里躺着。

路楠坐在床边,看见母亲床头挂着一张老照片,是一家五口人拍的照。她记得那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父亲被超市门口的人忽悠了,说拍照免费,拉着一家人去了照相馆。不料拍照确实免费,但印照片却要两百多块。父母亲起初舍不得,但见照片上一家人喜气洋洋,最后还是咬牙掏了两百块,拿回一个装裱精美的相框和照片。

照片质量挺好,许多年也不褪色。虽然已经很久不看,但路楠仍记得那一左一右依偎路皓然的,哪个是自己,哪个是妹妹。

床头柜有水,路楠拉开抽屉想看看周喜英吃的什么药,周喜英忽然冷淡道:“别乱碰我东西,出去!”

路楠便合上了抽屉。“妈,我回去了。哥哥说明天带你去医院检查,我也会过去帮忙。”

得不到周喜英回应,路楠站起身。她忽然很想问周喜英一个以往绝不会有勇气开口的问题。

“妈,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她声音里有很轻的颤抖,“我真正的名字。”

静立片刻,她始终没有得到周喜英的答案。路楠有些伤心,又觉得理所当然。她在床头柜放下几百块,转身走了。

——“桐桐。”

回头时周喜英已坐起身,她苍老的脸看着路楠,是路楠非常陌生的表情。

原来母亲也会这样愧疚。路楠没有回应她的呼唤,与路皓然告别后离开了。

从出生开始就住在这儿的宿舍区,原本是父亲单位分配的房子。许多熟人搬走了,许多老人离开了,只有年年月月按时开花、结果的榕树一如既往。路楠走在被榕树枝叶切割的路灯里,哭出声来。

她那久久压抑的自我,被宋沧呼唤苏醒,正一发不可收拾地敲动她的身躯和心魂。

跑到宿舍区门口,远远就看见沈榕榕的机车。沈榕榕把头发放下来,正靠着机车吃棒棒糖。

路楠朝她奔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她,放声大哭。沈榕榕一头雾水,但立刻以更紧的力道拥抱她,无声给她支撑。

路楠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告诉她。关于音乐节,关于宋沧牵她穿过的晚风和星空,关于宋沧的问题,关于那颗气球,关于周喜英和她自己。沈榕榕没有问,也没有说一句话,衔着棒棒糖任由路楠靠在自己肩上痛哭,偶尔轻轻抚摸她有些冰凉的长发。

等路楠哭够了,沈榕榕给她擦干眼泪:“成小兔子了。”

路楠挽着她的手,有种难得的安全感。“回家。”她靠在沈榕榕肩上,“我跟你说昨晚的事情。”

沈榕榕:“不想听流氓的事情。”

路楠用还带鼻音的声音笑:“那我不说了。”

沈榕榕跨上机车:“你先说,听不听那是我的事。”

路楠坐在她身后,抱着她的腰:“你是不是又瘦了?腰好细。”

“忙死了,店铺一直没找到合心意的设计师。”沈榕榕发动车子,机车隆隆作响,驶了出去。

“你不是喜欢故我堂的设计吗!故我堂是钟旸设计的,我帮你问问宋沧看他认不认识人……”

路楠的话被迎面狂风吹跑了,沈榕榕一句也没听见。路楠说了半天,沈榕榕在红灯前停下:“你手机是不是在震?”

是宋沧打来了电话。

“来故我堂。”宋沧言简意赅,“梁栩在我这里,她带来了一个视频。”

第二十四章 但路楠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宋沧发现梁栩的时候, 她已经在故我堂外面徘徊了很久。

孤零零的一个女学生,又不是周末假日,她站在行道树下, 一双眼睛直勾勾看故我堂门口。三只猫蹲在店里瞄她许久, 宋沧才察觉门外头有个幽魂般的人物。

他开门时气流牵动风铃, 霎时间声音大作。原本发呆的梁栩吃了一惊,宋沧大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进来说说话?”

梁栩和宋沧相互之间从未真正见过。宋沧不知道她突然来访,是为了许思文的事还是路楠的事。

“你知道我是谁?”宋沧单刀直入。

梁栩缩着肩膀坐在沙发上, 半天才翻起眼皮看宋沧。“我知道你是许思文的舅舅。”她说,“我见过她到你店里来。”

宋沧不说话,沉着目光看她。

梁栩这样的年纪, 又不像章棋那么难对付, 她很快在宋沧阴沉的眼神里败下阵来。

“思文是自杀,但是又不是自杀。”她说, “我有证据。”

路楠抵达故我堂时, 宋沧正坐在二楼的楼梯上发愣。他撑着脑袋一言不发,路楠问他出了什么事, 他摇摇头,让路楠去找梁栩谈。

梁栩显然也被这俩人的组合吓了一跳:许思文的舅舅, 和许思文坠楼事件最无辜的受害者,竟然这样熟悉。但宋沧叮嘱过她不要多问, 她把手机交给了路楠。

手机里是一段镜头歪斜的视频。视频里有男孩和女孩尖锐的笑声。画面在一阵混乱后稳定下来, 有人握持手机拍摄一面墙壁。墙壁上写了大大的“拆”字, 贴满各类小广告,一个身穿亮黄色羽绒服的人站在墙壁前。从身形看是个女孩,但怎么都看不清面目, 羽绒服的大帽子把她整个脑袋都盖住了,她还戴着口罩。

画面中她伸手比划,还大声说着什么,但听不清楚。

“闭嘴!!!”有人大吼。握着手机的人后退了几步,把整个画面摄入。

除了墙前的黄衣女孩,镜头前还有两个人,距离她大约七八米。俩人都穿着校服,其中一个校服背后有醒目的“附中”字样。他们脚下有许多空酒瓶子。

“到你了,梁栩。”穿附中校服的男孩对身边女孩说,“上啊。”

那时候的梁栩头发比现在短,她回头看摄录视频的人,不料章棋抬腿踢了她一脚。“动手,立刻。”章棋从地上拿起一个空的酒瓶子,“要不你和她换一换?”

梁栩接过酒瓶,仍在犹豫。章棋冷静地发声:“我数三声。三,二,一……”

话音未落,梁栩把酒瓶朝墙边的黄衣女孩扔去。酒瓶在距离女孩还有两米左右落地、碎裂。声音让墙边的女孩发抖。她捂住自己的头蹲下。

“站起来。”这次拿起酒瓶的是章棋,“思文,站起来。”

路楠背脊发冷,几乎握不住手机。

他重重扔出酒瓶,这个酒瓶准确无误地砸在墙上,在蹲下的许思文头顶炸开。她发出尖叫。章棋又扔了一个:“别哭,站起来。”这回酒瓶砸在许思文脚下,碎片四溅。她不敢不听从,颤巍巍起身,因为恐惧而佝偻着。

“张开手,就像那幅画一样。”章棋摸着下巴,在镜头前踱步,似是回忆,“你是美术生,你一定看过吧?达芬奇画的人体。”

许思文张开双臂,背脊紧贴墙壁站立。拍摄视频的人窃笑。是个男的。

章棋再次催促梁栩:“继续啊。”他说话总是慢条斯理,从不焦急,说到最后还笑了一声,把已经退出画面的梁栩拉到身边。

“梁栩,你们是朋友,对吧?”章棋抚摸梁栩的头发,用非常温柔亲切的语气说,“我下手不知轻重,但你不一样。你一定不会让你的朋友受伤的。”说着把一个酒瓶硬塞进梁栩手里。

梁栩终于第一次在视频里开口:“求求你们……”她的视线从章棋脸上,转移到拍摄视频的方向,“我不……”

还没说完,章棋轻轻地打了她面颊一下,让她面向自己。这可能并不痛的巴掌让梁栩僵住了。她不敢抬头,接过了章棋的酒瓶。

接下来,一个接一个的空酒瓶从梁栩和章棋手中,扔向许思文。章棋扔得很稳,每一个都在很靠近许思文的地方炸裂,梁栩手上没准头,有的落在许思文前方,有的砸歪了。章棋再一次笑着提醒她之后,她扔出的最后一个才砸在许思文腹部。

酒瓶已经没了。许思文蜷缩着捂住腹部,拍摄视频的人走近她,把她从地上拖起来。黄色羽绒服的帽沿露出许思文粉色的头发,男人扯下她的口罩,她一脸的鼻涕和眼泪,狼狈不堪。

“笑一笑。”男人后退两步,“给你个特写。真是大师级的画面,哈哈……”

他似乎被自己的幽默逗笑了。许思文紧紧闭着眼睛不敢动弹,男人伸手拍拍她的脸,蛇一样粘腻的声音:“脱衣服。”

视频中止了。

路楠浑身发冷,几乎站不住。她揪住梁栩衣领,梁栩连忙摆手:“没有!他们没有碰思文……只是拍了她……一些……照片。”

“……只是?!”从未见过的狂怒的风暴席卷了路楠的脑海。她想起许思文那天在自己办公室里的痛哭和颤抖。原来如此,原来许思文不敢说,也不能说。

路楠后悔得想扇自己耳光。她为什么不多问?为什么不多给许思文一些支持?

她把梁栩摔在沙发上,梁栩捂着脸低低哭出声来。“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她哭得颤抖,就像当日走进路楠办公室的许思文,“如果我不按照他们的指示做,我就会变得跟思文一样……”

——“他们是谁?”

宋沧已经从楼梯上站起。

“除了章棋,还有谁?”

他走向梁栩,浓重的影子覆盖在少女身上,他双目亮得可怕,像两束能烧死人的火。

梁栩却不答。她用衣袖擦干眼泪鼻涕,蜷缩在沙发上。“我是被逼无奈……”

“还有谁!!!”宋沧一把抓住她肩膀衣服。

“宋沧!”路楠拦住宋沧,“冷静点。”

“你们见过章棋。”梁栩说,“想知道还有谁,可以从章棋那边找。五一假期,有个地方他们一定会去。”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放在桌上。

是一个酒吧。

Hela

路楠把宋沧拉到一旁,竭力让自己平静,开始询问梁栩更具体的事情。

梁栩有所保留,许多她无法回答的问题,全都摇头应对。路楠看了视频,能理解她的恐惧。

通过初中同学梁栩认识许思文之后,章棋和许思文关系并不像他所说的那样热络。许思文觉得章棋长得不错,跟他见面、吃饭玩耍很快乐,但章棋对许思文毫无兴趣。

三人为什么会发展成视频之中的扭曲关系,梁栩闭嘴不说。她只告诉路楠,在三人之外还有另一个人,是连章棋都能控制的狠戾角色。欺辱许思文是他们的兴趣,甚至是四个人每次见面的例行节目,并不一定像视频那样激烈,有时候是更莫名其妙的把戏,比如让许思文空腹喝下十瓶啤酒,如果吐出来,数量则翻倍。

许思文除了成为他们欺辱的对象,还要不断供给金钱。她家境优渥,有自己的小金库,吃喝玩乐,各种消费,全都是许思文的小金库买单。他们手里掌握着许思文的□□和视频,她不敢不听从。

梁栩叙述的许多事情,是路楠从未听过甚至从未想过的。

讲述还在继续,宋沧忽然截断话头:“你说的第四个人,是sheng哥吗?”

梁栩瞳孔大震,张口结舌。

“他全名是什么?现在在哪里?”

梁栩死死咬着嘴唇,只是摇头。

如果不是路楠拉着,宋沧一定会用尽所有方式逼问出自己想要的答案。他深呼吸后再度提问:“你被他强迫带去刺青。为什么?你明明不愿意,为什么不跑?”

少女无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右腕。

“他用许思文的视频和照片胁迫她,所以许思文不能摆脱。”宋沧死死盯着她,“你呢?你被什么胁迫,才会去干自己不愿意干的事情?”

宋沧敏锐得让试图隐瞒的梁栩毫无还手之力。

梁栩偷窃成瘾,小到橡皮铅笔,大到钱包手机,她都偷过。技艺娴熟之际,她隐蔽得也很好,从未被人抓住过。

“但你被他拍到了。”宋沧断言。

梁栩垂头,双手十指相互缠绞:“……如果我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我绝对不会答应他的……”

路楠忽然问:“那章棋呢?章棋又是被什么胁迫?”

梁栩眼神瑟缩。

“你到故我堂来,是因为章棋告诉你,我和宋沧找过他。你知道我们在追查什么。”路楠低声说,“你愿意暴露自己,寻求我们的帮助,是想摆脱章棋和那个男人。这件事单凭你自己根本不可能,你也不愿意自己偷东西和欺凌许思文的事情暴露,对不对?那你应该告诉我们更多,你帮我们,我们才能帮你。”

在梁栩面前的是两个头脑清晰的成年人,她毫无招架之力。她最后连连摇头。“你们去这里找章棋。”梁栩指着桌上的卡片说,“我不能说更多了。”

凡是涉及“sheng哥”的事情,她一概不开口,只说章棋知道的更多,她是被章棋拉下水的。

沈榕榕一直在门外等路楠,她见店内气氛沉重,不便参与其中。路楠拜托她送梁栩回家,等两人离开,路楠才转身回故我堂。

宋沧的反应太古怪,她有点担心。

陌生人离开,小猫们立刻精神百倍,一个个窜到路楠脚下喵呜喵呜地讨摸。宋沧抓起白猫抱在怀中,低头不说话。路楠和他一起坐在木阶上,肩膀挨着肩膀。

“你还好吗?”路楠没想到宋沧竟然会为自己和许思文的事情这样动摇。她握住他的手掌。

宋沧反手,与她掌心相贴。

“你比我还难过。”路楠说,“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宋沧无法说出实情,他的秘密和他的痛苦一锅粥地在心里狂沸,烫得他浑身都疼,胸口最疼。他想起去年秋天许思文曾在夜间到故我堂找过他,而他当时不在。她的突然拜访,是因为自己受到了欺凌吗?宋沧越想越觉得这就是正确答案。他当时不能给许思文支撑,于是许思文就再也没有来过。

她曾寻求过帮助,但没有人能帮她。

“我们去报警吧。”路楠说。她已经把梁栩手机上那段视频转移到自己的旧手机。梁栩声称自己只有这一段视频,但如何从拍摄者手中获取,她避而不谈。“梁栩隐瞒的事情太多了,她不肯说的,一定是对她自己不利的。报警是最好的……”

“等等,不要报警。”宋沧说,“许思文坠楼的事件已经结案,不可能重开。梁栩和章棋是未成年人,这个‘sheng哥’是否成年,我们不知道。如果他们三个都未成年,能追究到什么程度?”

路楠愣住了:“你要做什么?”

宋沧起身:“我想起一件事,我去拿……我去问高宴要许思文的电脑。”

“高宴已经拿到了?”宋沧抓起手机就走,路楠匆匆追到门口,“宋沧,我和你一起去。”

“不,你就在这里,你等我。”宋沧折回头,他显然被巨大的痛苦煎熬着,但路楠无法得知具体内容,“路楠,等一等我,好吗?”

路楠点头:“我不会走,你放心。”

宋沧驱车前往医院。住院楼区域已经不得进入,他在门口徘徊,远远地看着已经灭灯的病房。许思文的病房漆黑一片,她始终没有醒来。

在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宋沧终于流泪。门口的保安和医护人员看他几眼,并不在意。在医院里,是每天、每一刻都会有人哭的。宋沧擦了眼泪,给宋渝打电话。

“姐,我到医院了。”他问了许思文现在的情况,随后才知宋渝受不住每天照顾病人的劳累,请了两个护工,自己则回家了。

宋沧叮嘱姐姐多保重,挂了电话才想起自己找姐姐的真正目的。他再回拨电话,却无人接听。宋沧直接驱车前往许家。

门铃按了很久,宋渝才穿着睡衣出来应门。宋沧很诧异:“张姨呢?”

住家的保姆休假了,家里只有宋渝一个人。宋沧正斟酌怎么跟姐姐说许思文的事情,楼上传来走路声音。

“姐夫也在?”宋沧问。

匆匆走下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陌生男人。

男人与宋渝道别:“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俩人都不太敢看宋沧。宋沧扶额,等男人离开了,才低声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被他撞破,宋渝在最初的尴尬之后故作坦荡:“好几年了。我公司里的人,知根知底,没有二心。”

宋沧:“……你怎么能,把他带回家?你怎么……思文还在住院啊姐。姐夫呢?他知道吗?”

宋渝坐下,笑了笑:“彼此彼此。他在外面有两个家,包养的女人比思文大不了多少。”

她被宋沧的眼神刺伤了,忽然歇斯底里起来:“这种事情他能干,我不能干?!凭什么男人可以在外头花天酒地彩旗飘飘,我这五六年只有一个男人,我做错了什么?我也是女人,我也需要……”

“思文知道你们的事情吗?”宋沧打断她的话。

宋渝一愣:“不知道。”

宋沧并不相信。他在这瞬间想起许思文微博和空间里那些破碎的只言片语。孤单的鸽子,狭窄巷弄,破败的门窗,还有她孤零零站在海边的背影。

她知道的。她清楚一切。

“等思文高考结束,我们就会离婚。”宋渝说,“财产什么的分得也差不多了。但现阶段最重要的是思文的考试……”她想起许思文现状,突然间说不下去。

宋沧不再置喙。这事情没有他插嘴的份,他也倦于处理。问宋渝要了许思文的电脑,宋沧转身告别。但在离开之前,他没忍住,回头跟宋渝说:“思文一直希望你们分开。她从五年前,你们认为她开始变得叛逆的时候,也许已经知道了。不要把自己的孩子看作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扔下惊愕的宋渝,宋沧驱车离开。夜路上人车都少,他开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在红灯前险险停下,宋沧给了自己一巴掌。

手机屏幕一亮,路楠发来信息:小心开车。

对,还有路楠。宋沧如冷水迎面浇下,忽然冷静:许思文跳楼,是因为被欺辱。那章棋和梁栩这两个与路楠素未谋面的学生栽赃污蔑路楠,背后是否也会有sheng哥的作用?

答案显而易见——真正与路楠有仇的,是“sheng哥”。

想到这个神秘的、蛇一样可怕的男人藏在暗处,对路楠露出含毒的蛇信,宋沧霎时间毛骨悚然。

他在路口停车,拿着电脑跑回故我堂。故我堂亮着灯,远远的听见小猫们在门口的叫声,路楠用竹竿挑下风铃,准备打烊。她站在光线和风一样爽朗的铃声里,春裙被吹得微微拂动,看向跑过来的宋沧。

宋沧霎时间觉得自己乱跳的心回到了原处。

在今夜这场混乱的漩涡里,他因为自责,无法凭借自身努力摆脱泥淖。但路楠就是他的救命稻草。

宋沧跑到她面前,气还没喘匀,先张开双臂抱住路楠。这拥抱紧得像一场潮水,能把人彻底淹没。

第二十五章 宋沧看她,两人眼光都藏了……

这一夜故我堂门口的紧抱, 成为路楠日后回忆时,一个永远绕不过去的痕迹。

宋沧什么也没说,他沉默得很陌生。路楠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如果路楠有一层面具, 那么宋沧也有。他的面具更牢固, 更难以摘除, 路楠偶尔能从他年轻的笑容里窥见一点儿真心的痕迹,但总是很快被调笑覆盖。

紧抱路楠的宋沧没有了面具。他用他自己的手碰触路楠,用他自己的呼吸急喘,箍住路楠的双臂是如此真实的双臂, 没有半分虚假。

他们是在这一个拥抱里彼此理解的。同样的痛苦成为透明的荆棘,缠绕在他们的手脚上。静夜里只有小猫和路楠手中风铃的声音,路楠听见宋沧胸口的心跳, 急促澎湃。

看到宋沧手里的电脑后, 路楠不佩服宋沧,她佩服高宴。“高宴是怎么拿到许思文电脑的?”路楠盯着接通电源开机的电脑, “这可是许思文的私人财物, 怎么会随便就给了高宴?”

宋沧已经从之前的震愕和难受里恢复过来。他脑筋急转,迅速想出一个可信的说法:“许思文父亲跟《萦江日报》一直有生意往来, 高宴和他认识。你也知道,高宴调查许思文的案子, 热心得很。她爸妈很感激高宴,这些对高宴只是小意思。他那张舌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假的说成真的。”

路楠:“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宋沧:“我可没有他那么坏啊。”

路楠:“总之我讨厌说谎的人。”

宋沧按下开机键的手指微微一顿。猫们此起彼伏地轻声喵呜喵呜喵呜, 像给他伴奏。

电脑需要密码。宋沧怔住了。他被宋渝有婚外情的事儿刺激, 竟忘了这个关键。

路楠撑着下巴看他:“快问问高宴。”

宋沧:“……”

路楠:“他神通广大,电脑都能拿到,一个密码算什么。”

她双眼明亮, 毫不怀疑。宋沧感到奇怪:“你怎么好像特别信任高宴。”

路楠想了想:“同样的一件事,高宴和你都能做,我肯定会相信高宴。”

宋沧难得一笑:“为什么啊?我就这么不像个好人?”

路楠:“宋老板很有自知之明嘛。”

心头微微一动。宋沧咂摸路楠称呼自己的称谓。身边所有朋友都喊他“宋十八”,就连沈榕榕有时候也这样称呼,但路楠偏不。她只叫“宋老板”,这称呼一出来,宋沧就知道路楠在讽刺自己。唯一的、独特的称呼。宋沧看她,两人眼光都藏了钩子,轻轻一碰便激起火星。

“快联系吧。”路楠起身,“你饿吗?我煮点东西吃。”

夜已经很深了。她却还没有回去的打算。

“我只是觉得,你今晚想跟人说说话。”路楠垂眼看他,“或者我现在就走?”

她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宋沧为什么沮丧和痛苦。她仅仅是回应了宋沧藏在心里没说出来的话语:他急切地需要陪伴。

“……我来吧。”宋沧起身,把她按回沙发,“你陪它们玩儿。”

在厨房忙活时,宋沧联系了高宴。

为了保护许思文,他略过视频的内容不说,只讲他手里拿到了事件相关的重要证据。高宴已经躺平,正给沈榕榕发一些“晚安,你睡了没,今天吃了啥”之类的无营养短信,一听这话立刻跳起:“什么证据?”

“你听过KK酒吧吗?”宋沧把梁栩留下来的名片翻来覆去地看,“地址是……”

“我知道。”高宴说,“去年发生过火灾,幸好没伤到人,年底才重开的。酒吧老板叫康康,我见过,他跟这事儿有关系?”

“不知道。”宋沧停顿了一下,“酒吧里有我们想找的人,那个人可能被称为‘sheng哥’。汉字不知道是哪个,知道五一假期他会跟章棋一起去KK酒吧。”

高宴耐心听他说完今夜发生的事情,抓起床头平板立刻开始记录。“你是对的。你和路楠都见过章棋,只有我最合适。”他肯定道,“这事儿交给我吧。”

章棋是高三学生,只有一天半的假期,他能出门的夜晚仅是5月1日当夜。

高宴傍晚时分已经在酒吧附近徘徊游荡。他衣领里别了摄像头和微型麦克风,做好暗访的准备。以往为确保安全,记者进行暗访总会有同事在外围与他保持联系,今晚仅他自己一个人。高宴也不太在意,KK酒吧他去过,不是龙潭虎穴。

七点半左右,酒吧灯亮起,负责检查通行码和测体温的两个年轻男孩戴着口罩出现在门口,一人红发一人绿发,染的还是荧光色,像门口钉了两盏灯。康康酒吧位于热闹的夜生活中心区,名气很大,出入的人并不少。高宴始终坐在酒吧对面的餐厅里,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章棋从家中到康康酒吧,必然经过他楼下的路口。

将近九点的时候,高宴终于看见章棋。

章棋穿一身轻薄的套头卫衣,戴着眼镜从路口经过。高宴心道万幸!他没有换隐形眼镜。疫情期间人人套着大口罩,实在难以辨认面目。

高宴立刻结账下楼。他今天换了装扮,加上不久前沈榕榕给他剪的头发,整个人看起来像个玩咖。

眼看章棋顺利进入康康酒吧,高宴紧随其后。在门口扫完码、测完温,绿毛小兄弟看高宴,高宴也看他。四目相对片刻,对方问:“你会员码呢?”

高宴一愣:“什么会员码?”

“今晚只接待会员,不是会员的您请离开。”绿毛小兄弟看起来吊儿郎当,举手投足倒还挺有礼貌。

高宴:“我办会员。”

绿毛:“年费一万三,您刷卡还是扫码转账?”

高宴连退三步,举手告辞。

他给宋沧拨号,准备申请活动经费,才刚拨通,忽然被人拉住手臂。“高宴?”沈榕榕眉飞色舞看他,“你也来看康康脱口秀啊?”

沈榕榕是跟几个朋友一起来的,她活泼地把高宴介绍给身后各位,高宴高兴得几乎结巴。得知高宴进不去,沈榕榕挽着高宴的胳膊走向酒吧门口,给老板康康拨了电话。才说几句,红绿灯两位小兄弟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谢啊。”一进门沈榕榕就松开了他的手,高宴忙拉住她,低声,“我来查许思文案子关键人物。”

果不其然,跟路楠有关,沈榕榕果然兴趣大增。她连朋友也不管了,紧随高宴左右。

今晚之所以只接待会员,原来是老板康康痴迷脱口秀,自己给自己搞了个专场演出。店里渐渐聚集了百来号人,高宴和沈榕榕在二楼走廊上俯瞰下方人群。这是个总览全场的好位置。

“那个!那边有个黑框眼镜!”沈榕榕指着角落。

“不是他。”高宴仔细地看了一圈,很奇怪,章棋不在这儿。

酒吧另有几条昏暗走廊,通往包厢和VIP场所。沈榕榕即便看了章棋照片也认不出来,酒吧大喇叭里不停地重复“注意保持社交距离,戴好口罩”,人人都像蒙着面具。

脱口秀很快开始,康康上场后先说了个酒吧起火后重建的笑话。沈榕榕乐得前仰后合,大笑中看见高宴面色凝重,表情一点儿没动摇。

为了听脱口秀,一楼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始终紧紧辨认,不敢分心。

沈榕榕不笑了,见他如此认真,不由得多看他两眼。

高宴看到了章棋。

他从卫生间走出来,并未在一楼大厅逗留,直接拐入旁边的通道。

高宴立刻转身下楼。他走得很急,直到听见沈榕榕在身后问“你找到了”才意识到,沈榕榕也跟着自己下来了。两人一前一后推开通道门,迎面便是弥漫的烟雾。这是抽烟处,男男女女靠墙站着,纷纷看过来。

不见章棋。高宴径直走到尽头,继续推开下一扇门。这道门是包厢区域的另个出口,隔着玻璃小窗看了几个包厢,眼尖的沈榕榕在对面出口看见一闪而过的白色帽衣。她提醒高宴,两人立刻紧追上去。

推开门便是一个小平台,略高于下方路面。平台边上一溜阶梯,走下去就是热闹非凡的夜市。两个戴口罩的年轻人守着出口,大眼瞪小眼地看高宴沈榕榕。

章棋显然已经从这个隐蔽出口离开了。

高宴回到通道,非常懊恼。他刚要跟沈榕榕告别,沈榕榕先喊了一声:“小肖?”

通道里有一个小小的凹处,放着垃圾桶和烟灰缸。肖云声正在这儿抽烟。他先看沈榕榕,又慢慢看向高宴,点点头:“店长,高记者。”

摁灭烟头,他笑道:“你们也来听脱口秀?”

沈榕榕:“他没来过这种地方,我带他来见世面。你也是KK的会员?”

肖云声:“没有。”他扯扯身上侍应生的制服。

“打工嘛。”肖云声笑得爽朗,“今天我休假,朋友拉我过来帮个忙。”他长得挺讨人喜欢,性格也开朗,三两句话就把沈榕榕逗笑了。

“你们在找人吗?”肖云声说,“刚刚就见你们匆匆经过。”

沈榕榕笑笑:“你忙你的,我们回大厅了。”

肖云声挥手道别。眼看高宴和沈榕榕离开,他的笑容都还未停止,甚至愈加浓烈,最后捂着腹部,仰头大笑。“好快。”他嘀咕,“比我想的还要快。”

从裤袋里掏出两个钥匙串儿,肖云声把它们踩碎,从碎片中捡起指甲大小的窃听器。他把窃听器收好,拿出手机拨号。

“计划有变。梁栩我来找,你不用管。”他说,“她失联这几天,可能已经泄露了我们的事情。”

回到一楼大厅,沈榕榕的朋友们早为她占好两个绝佳位置,她拉着高宴坐下。高宴心不在焉,宋沧说和章棋碰头的人叫“sheng哥”,而那里恰好有个肖云声。他凑近沈榕榕耳朵:“肖云声的情况你熟悉吗?”

沈榕榕很惊讶地看他:“……他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高宴没有点头:“我需要更多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