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楠还跟宋沧聊起乐岛学校校长和主任的秃头。在“秃头效应”影响下,俩人分外关注年轻人的毛发问题,说起植发技术头头是道,一边在深夜十二点发信息说“明天的报告PPT还要加两页,加我和校长的照片”,一边苦口婆心:年轻人,少熬夜。
她说话时宋沧很专注,笑得浑身发抖。路楠靠在他身上,听见他很平稳的心跳和呼吸。她坏心眼起,扭头在他脖子上啃一口。
“干什么?”宋沧假装紧张,“我在这一带粉丝很多,被阿姨和小妹妹看见了不好。”
“你还有粉丝?”路楠吃惊,“为什么?”
“我在社区文艺汇演上表演过,很受欢迎。要不是年纪太大了,我去参加选秀,整个社区的阿姨和小妹都会给我投票。”
“你去呀。”路楠说,“25岁很大吗?”
“我大学的时候最帅,可惜那时候没有适合我的比赛。”宋沧环抱她的腰,低声说,“你不是也看过吗?在视频里。”
记录西藏骑行的纪录片里,高宴总喜欢拿着摄像机四处乱拍。有一次他拍到宋沧在海子发愣的背影。那湖泊很小,一个人都没有,宋沧脱光了下水游泳,出水时浑身湿漉漉,抬头看见一片云正跨过远处的雪山。他也不觉得冷,水淋淋地站着,高宴在远处把他纳入镜头,吹了声口哨。
宋沧那时候已经很高,比现在瘦,头发比现在长。回头看到高宴,他冲高宴竖起中指,笑了出来。
路楠捂着眼睛:“不记得了。”
宋沧不放过她:“不可能。你是哪里没记住?这里,还是这里?”
他拉路楠的手去触碰自己身体,从胸口到肚脐。路楠抽手:“流氓。”
两人推搡中碰倒了喝空的易拉罐,易拉罐从平台上滚下去,哐哐砸在屋檐,落到地面。在寂静的夜里弹出很清晰刺耳的声音,残余啤酒洒了一地。
宋沧只得起身收拾,从窗口翻回室内。路楠跟在他后面,没忍住摸他屁股的冲动:“好翘啊,宋老板。”
宋沧:“……你等着。”
逗宋沧玩成为路楠新的乐趣,她落地了还不消停,在他臀上拍了一巴掌,声音响亮。
次日在美术馆门口和沈榕榕碰面的时候,沈榕榕盯着路楠脖子上的丝巾看了半天。“欲盖弥彰。”她扒开丝巾看路楠颈上吻痕,“宋沧是狗吗?亲得这么狠。”
一楼的展厅已经快布置完了,悬挂在大厅中央最大的那幅《早春》暂时被取下,估计得等开展当日再正式展出,但地上立着标牌,画的名字、材质、作画时间、意义,全都写得清楚。“纪念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女人,她是我记忆里最早的春天。”
沈榕榕冷笑:“他跟我分手的时候说,我不能带给他任何灵感和刺激。我还哭过呢,你记得吗?你肯定记得,我在你家里哭了两天,把你屯的酒都喝光了。第三天他就在朋友圈官宣新恋情,什么三个月前你来到我身边巴拉巴拉。”
她转身在展厅里乱走:“蒋富康!蒋富康,人呢!滚出来!”
愤怒的声音在展厅里回荡,工人们面面相觑,很快有工作人员和布展人跑出来,拦下沈榕榕。路楠忙转身跟上去给她壮胆——虽然她知道沈榕榕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壮胆。
展厅有如迷宫,路楠走得有点儿发晕,拐过一块展板,差点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上。
“不好意思……”她帮那女人把落地的手机捡起,发现手机正在通话中,对方是“弟”。
抬头时路楠愣住了。眼前是曾给过她好几巴掌的宋渝。
第三十七章 她要这样一次又一次、不断……
宋渝今天和之前所见大不一样, 她妆容完美,发型漂亮得体,套裙符合她的年龄与气质, 两枚钻石耳环在耳垂上闪动。憔悴、颓丧和愤怒褪得一干二净, 她不再让人害怕了。
但在看清楚宋渝的瞬间, 路楠的脸还是久违地疼了起来。她连忙站直,下意识扭头回避。
路楠戴了口罩,宋渝没认出她,接过手机后皱着眉指责:“走路不看路!”
她身后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目睹这场小小冲突, 男人忙伸手去搀宋渝,宋渝自然地挽上男人胳膊,亲昵地边走边继续对手机说话:“……没事儿, 我正准备告诉你, 她的画我都拿回来了,她既然愿意给你, 我今天就让司机给你送去。送你店里还是……你那店叫什么来着?”
路楠被这会面吓了一跳, 一时间没注意那男人长相,直到前头沈榕榕又脆又响的一声怒喝打断了宋渝:“蒋富康!”
男人吓了一跳, 暴怒的沈榕榕像支棱羽毛的大鸟,漂亮但凶恶, 大步朝他冲过来。
“JK!”他眼珠左右一晃,压低声音更正。
沈榕榕冷笑:“什么JK, 你就叫蒋富康。”
她知道他讨厌这名字, 故意要激怒他。Hela
“嫌土啊?JK, 这还是我给你起的。”沈榕榕上下打量,有些吃惊。蒋富康一身名牌,油光水滑, 看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健壮精干,手腕上那只表更是价值不菲,哪怕把他本人零零碎碎称筋量骨地卖了,也不值手表的三分之一。沈榕榕目光游移到蒋富康和宋渝接触的手臂上。
宋渝挂断电话,静静打量她。“你朋友?”她问蒋富康。
“一个熟人。”蒋富康说。
“一个仇人。”沈榕榕更正。路楠跑回她身边,把心里头那蠢蠢欲动的退缩按死,和沈榕榕一同凛冽地瞪蒋富康。
蒋富康在沈榕榕目光里败下阵来:“我……我前女友。”
“哦……”宋渝大量沈榕榕,“不愧是你,真漂亮。”她赞赏沈榕榕,顺带赞赏蒋富康。两人旁若无人地对视甜笑,沈榕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榕榕,我这展子下周六开展,欢迎你来参观。”蒋富康撩了撩头发,“这里头的很多画你都没见过,谢谢你放过我……”
路楠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了宋沧。她心头的忐忑和紧张在想起宋沧的瞬间消散了许多。宋沧也常做这个撩头发的动作,但他长得好看,不让人讨厌,路楠偷偷拍过他的视频。
“没兴趣。”沈榕榕干脆打断,指着还未挂画的《早春》位置,“我今天来只为一件事。那幅画,撤下来,还给我。”
“那是我的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蒋富康答。
“你明明答应过我……哦对,你这个人说话就像放屁。”沈榕榕看宋渝,“阿姨,我必须得提醒你,他十句话里有九句半是假的,剩下那半句连标点符号也是错的。他骗我钱也就算了,骗我真心才是最恶心……”
“沈榕榕!”蒋富康压低声音呵斥,“我们已经分手,井水不犯河水,你别把事情闹大,有话好好说。”
沈榕榕:“把《早春》撤下来,我就走。”
蒋富康:“不可能。《早春》是我画展的主题。”
路楠:“现在都五月底了,还早春?”
蒋富康:“艺术的比喻,创作的意义,你这种庸人懂什么?”
沈榕榕推他:“你骂我姐妹干嘛?站在这儿的是我!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回答吗?”
蒋富康:“是谁从六楼把我行李箱扔到楼下的?沈榕榕,我们分得那么难看,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要缠着我?”
沈榕榕:“好哇,你算这个是吗?你那行李箱还是我给你买的,我扔我自己的东西,还得要你同意?”
一片乱哄哄中,宋渝忽然问:“沈小姐,这幅画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榕榕一甩长发:“画上是我,跟我怎么没关系了?”
宋渝:“嗯?”
她仍微微笑着,看向蒋富康的目光渐渐变味:“JK,你不是说,这画里的是你妈?”
一片静寂。
沈榕榕尖笑:“蒋富康,我成了你妈啊?”
蒋富康对宋渝辩白:“不是,她脑子有毛病,乱说话。”
宋渝抽手,脸色极冷,转身大步离开。蒋富康追上去时,被沈榕榕和路楠一左一右抓住。
“你这场刊里,不会也把《早春》上的人写作你妈吧?”沈榕榕现在一点儿都不生气了,满脸是看好戏的快乐和兴奋,“好哇JK!不愧是你!”
蒋富康挣扎不开,又不愿在众人面前跟两个女孩起冲突,急急问:“你到底要干什么!钱,是要我还你的钱吗?那你得把清单给我列一列。”
沈榕榕看他,像看个笑话:“谈恋爱时我给你花钱,那是我心甘情愿,我不要你还。我说了三百遍,把画撤下来!!!”
路楠在一旁补充:“你如果一定要展出这幅画,那就做好准备。新锐画家JK,把前女友的画说成……”
“知道了,我撤!这画现在所有权不在我这儿,我还不了你,但我一定不会把它挂上去!”
沈榕榕松手,路楠却举起手机,冲着蒋富康:“JK,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拍个视频。”
蒋富康一口气匆匆说完,终于等到沈榕榕和路楠松手,立刻小跑追上前方的宋渝。
费了一通力气,蒋富康终于劝好了宋渝。在能眺望天空的走廊上,两人亲密地牵着手,蒋富康告诉宋渝自己将把画撤下,并且彻底和沈榕榕断绝联系。他说着说着,提起沈榕榕身边的路楠。为了尽快让宋渝转移注意力,他说起了路楠之前发生的那件事儿。
“……路楠?”宋渝从他怀里起身,谨慎地重复,“左木右南?”
许思文出的事并不光彩,宋渝要面子,尤其在自己豢养的男人面前,她从不流露任何脆弱。于是无论是家里的大难,还是路楠的事儿,她都从未向蒋富康提过。
隔着落地的玻璃窗,宋渝看到沈榕榕和路楠离开了美术馆。她这时才认出,那确实是路楠。摘了口罩的女孩有一张她很讨厌的脸。
“别撤。”宋渝忽然说。
蒋富康愣了:“什么?”
宋渝:“那幅《早春》继续挂,不能撤下。”
蒋富康面露难色:“可是她们说,如果我继续挂,就要……”
宋渝笑了笑,浑不在意:“我说了,别撤。只是这画的信息,得改一改。”她静静看着在美术馆门口徘徊的路楠。
美术馆外的巨大海报前,路楠正看着海报角落的几张照片。海报上除了蒋富康的半张脸,角落里还有三个主要策展人的小照片。
她第一次知道,许思文母亲原来叫“宋渝”。
渝。宋渝。路楠在心里头一笔一划写这个字,上了沈榕榕的车之后忍不住问:“姓宋的人很多吗?”
车载广播正好在放时尚新闻:“……年度大赏星光璀璨,演员宋茜、宋轶……宋小宝……宋威龙……盛装出席……”
沈榕榕:“呐,很多啊,怎么了?”
路楠:“……没事儿了。”
她给宋沧发信息,说了美术馆里发生的事情。
宋沧正在食堂里蹭高宴的饭卡,享受新闻集团出了名的饭食。他边吃边给路楠回信息,高宴接二连三端来好菜,催促他多尝尝。宋沧连续两天都在寻找章棋,终于在今天早上,在香樟园小区外的跑步道上逮住了晨跑的章棋。
和梁栩一样,听到杨双燕名字之后,章棋脸色就变了。他比梁栩镇定得多,无奈眼前是宋沧,几个会合的你来我往,他占不到任何言语上的便宜,只知道宋沧和路楠已经调查到了很深入的地方。
“我没有把你们的事情告诉过声哥。”章棋忽然说。
宋沧心头一亮:他在示好,这是投诚的信号。
“我知道他用什么胁迫你。”宋沧也直截了当。
章棋有晨跑和夜跑的习惯,昨天下午宋沧悄悄跟了他很久,发现他连续两次在经过外卖员身边时,从没关好的外卖箱里偷走了食物。章棋并不吃,他拆开塑料袋和盒子,把食物倒进了垃圾桶,并且回到外卖员身边,装作为他着急烦恼,指着错误的方向:我看到有个骑蓝色自行车的小孩往那边去了。
他会跟着外卖员,直到外卖员揪住那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孩子。当争执和孩子的哭泣响起,他会悄悄走开,继续自己的跑步计划。
这样毫无意义的行为让他非常快乐。他的跑步节奏会更加轻快,脸上表情也愈发轻松。
宋沧把自己拍下的视频,当着章棋的面删得干净。
“压力太大了?”他问,“否则我想不通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章棋说,“声哥拍的和你拍的不一样。他拍到的是我偷包裹并用刀子扎穿的事儿。”
见宋沧不说话,他笑笑:“对,你是正常人……普通人,你不会觉得做这种事情有意思。”
这些视频对章棋是一种摧毁。肖云声拿捏住他的心理,并且承诺给他寻找更安全、更保险的发泄途径。比如杨双燕,比如许思文。
“其实不止她们俩。”章棋站在江边说,“杨双燕和他成为兄妹之前,声哥上过大学。他在大学里也这样对他的同学,没读多久,就退学了。”
宋沧却想,肖云声无法和他人保持一种平衡的普通关系。他必须要控制并且以暴力来确认对方的“顺从”。他是从哪里学来的?他一直经受着这些,无师自通吗?
在江水和江风的声音里,他听见章棋很低的声音:“你们既然知道声哥肚子上那道疤痕,那你们应该也知道,他后来的事情吧?”
高宴正听得专注,宋沧却停住了。他急得催促:“什么事情,继续啊。”
宋沧面上有种古怪的表情。他勾勾手指,示意高宴靠近。
“肖云声因为那个刀伤,性功能障碍了。”
“……活该。”高宴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他因为这样,才记恨路楠。他认为是路楠教唆杨双燕捅了他,才会……我懂了,我懂了!”
肖云声之前的所有行为,都只局限在他自己圈定的区域,都只针对他认识的、与他有联系的人。但路楠却是完全彻底的例外。他的仇恨因为性障碍而升级了,并且由于杨双燕母亲带着女儿离开,他失去了发泄的目标人物,转而把所有的怨恨都倾泻到路楠身上。
像解开了难解的数学题,高宴兴奋了一阵,忽然又低头:“宋十八,你该说了吧?”
宋沧舔了舔嘴唇,低头不答。
“你现在不说,以后如果路楠知道了,你们就没有回头路可走啦!”高宴劝得都累了,“你犹豫什么啊,我要是路楠我一定恨你。”
“……我知道!”宋沧皱眉,“我就是知道……我……”
“你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了?”高宴冷笑。
宋沧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桌上两罐啤酒,是他和路楠昨夜刚刚分享过的牌子。冷气凝结在罐子上形成水滴,眼泪一般淌到桌上。
回到故我堂,风铃已经挂上。宋沧知道,路楠已经来了。
推开店门,风和铃声,蔷薇的花瓣和新落的黄叶,随着他的走动灌进室内。南方的城市只有在春天才会大规模落叶,三花趴在窗边看满地黄叶,白猫仍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躺在猫窝里发呆。路楠用系了绳子的小球逗它玩儿,它居然无动于衷。
“它是生病了吗?”路楠很担心。
“……它和黑猫是我一起捡回来的。”宋沧来到路楠身边,“领养黑猫的人今天也联系我,黑猫也没精神,不想吃粮,不想喝水,去找朱杉做检查,也没任何毛病。”
路楠懂了:“它们不想分开。”
“夫妻俩问我,能不能把白猫也给他们。”
“……是吗?”路楠只说了这一句话。
她抱起白猫,给它轻轻哼歌。仿佛和这思念挚友的小猫有了共鸣,路楠在故我堂里晃了几圈,宋沧竟发现她眼圈红了。
“我今天在美术馆里碰到了许思文的妈妈。”路楠说,“我还是有点儿怕……但我没有躲。”
她絮絮地说话,对怀里的小猫,对眼前的宋沧。她要这样一次又一次、不断地确认自己的勇敢和蜕变。
宋沧静静地听她说。他知道路楠变了,她在往前走。
开始退缩逃避的人,是他自己。
第三十八章 可原来他从来不懂何谓“舍……
晚饭时间, 有人推开故我堂店门,腋下夹着个画框。
宋沧正在厨房里忙活,路楠忙接过画框。画框用纸包得稳妥, 看不出内容。来的人也不认得路楠, 问:“宋沧在吗?”
“宋沧!”路楠冲厨房喊, “是你买的画吗?”
宋沧探头一看,手里碟子差点脱手。那是宋渝的司机。
他立刻走出厨房,连手都忘了洗:“你一个人?”
司机点头,这答案让宋沧内心稍安。宋渝一点儿也不乐意他接手钟旸的故我堂, 因此从来不上门,更是连店铺名称都不放在心上。他伸手要拿画,路楠不肯给。
“你还没洗手!”她笑着, “这是你买的还是帮别人买的?弄脏了怎么办?”
司机正要说话, 宋沧示意他可以离开。厨房传来一阵焦味,宋沧忙转头折回去关灶。路楠觉得他的失魂落魄很古怪, 以往就算天塌下来, 宋沧也绝不会忘记安全事项:厨房连煤气灶都没有,故我堂不见明火。
“怎么了?”路楠把画放在一旁, “在担心我吗?我没事的。宋渝没对我做什么。”
宋沧很想抱一抱路楠,但他现在不敢。他张开手, 反倒是路楠踮脚揉揉他头发:“你有心事。”
“……你猜那是什么?”宋沧忽然问。
那是一张平平无奇,看不出任何端倪的画。路楠不好拆开, 左看右看, 在包装纸上瞧见了市美术馆的封条。宋沧解释, 这是市美术馆撤下来的画,贴好封条再交给收藏者或买家,以示稳妥。
他等待路楠发现, 他几乎是以一种放弃的心态渴望路楠发现真相。高宴跟他说了许多,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有过这样害怕的事情:他怕路楠恨他,更怕路楠离开他。
犹豫和迟疑像两把锯子,在他心里来回折磨。他的失落如此明显,路楠开始担心:“宋沧,你有事情不要瞒着我。我可以和你一起想办法。”她竭尽全力去猜测,“是钟旸的家里人又找你麻烦吗?还是,还是故我堂要拆了?”
“……都不是。”宋沧说。他低头在路楠的额头上蹭了蹭鼻尖,小猫一样的亲昵和软弱。自己是个胆小鬼,这个事实令宋沧沮丧。路楠抱着他,两人在店里静静站了很久。
“我把画收好?”路楠问,“你继续做你的大餐,好吗?我很期待。”
“嗯。”宋沧说,“放在我书房里吧,钥匙在床头柜,系着小鸟的那根。”
路楠扛着画框上楼。宋沧哪儿也不去,他就站在楼下等路楠。他没允许过路楠进他的书房,书房里有他的许多秘密:许思文给他画的肖像,他和宋渝一家人的合影,书柜里好多张,全都放在显眼位置。
几分钟漫长得如同几年,但看见路楠出现在楼梯上,宋沧胸口有种溺水窒息的感觉:这几分钟又太快了,对他的刑罚现在就要降临。
“你书房的灯坏了。”路楠边走边说,“窗帘也拉着,里面太黑了。我没拿手机,所以把画放在门边上,可以吧?……宋沧?”
宋沧捂着腹部蹲下。路楠把他扶到沙发上,他几乎抬不起头:“对不起,我……我胃疼。”
路楠在手机上买药,给他倒了温水,虽然对从来健壮的他突然胃疼感到奇怪,但什么也没问,只是帮他揉肚子。宋沧依偎在路楠身上,像小猫依赖自己的主人。
接下来几天路楠都没在故我堂出现。沈榕榕忙得脚不沾地,把路楠叫去帮忙。周五晚上宋沧联系路楠,他要把白猫送到领养人家里了。沈榕榕这边的活动也正好结束,她连休息都顾不上,立刻赶到故我堂,跟宋沧一起出发。
这回连不懂得离别的三花猫也觉得奇怪了。它在小猫窝边上团团转,喵喵不停。路楠提起猫包,忽然想起宋沧以前背过的太空舱:“那个你不用了吗?”
“不用了,对小猫不好。”宋沧把家里的猫罐头都收拾进袋子里,白猫喜欢吃这个,“会引起应激反应。”
“你明明很喜欢它们,为什么不养呢?”路楠低头看见在脚下晃来晃去的三花,“要不我们养它吧?”
三花听不太懂,拼命站起,伸爪去挠猫包里的白猫。“好啊。”宋沧说,“最皮就是它。”
“跟姐姐说再见。”路楠揉揉它小脑袋。三花哼哼得忧伤,独自一猫留在故我堂,看宋沧的车子离开。
白猫仍旧十分安静,它的没精打采让路楠担心。宋沧把领养人发来的视频转给路楠,路楠在白猫面前放出来,白猫见到黑猫,眼睛一亮,立刻振作。
“早知道就不做绝育,让它们生小猫好了。”宋沧说,“一开始收留它们的时候天天打架,翻天覆地地闹。”
领养人的家比较远,聊完两只猫的事儿,宋沧谈起章棋和肖云声。
肖云声曾用一个借来的手机号码,给宋渝和许常风发过路楠的信息、照片——当然这事儿也得假借高宴名义,说是高宴问出来的。那号码再打过去已经是空号,宋沧托人查询,是个事发后就注销了的号码。
“好在我们还有章棋。”宋沧说。
跟梁栩一样,章棋也渴望摆脱肖云声的控制。如同梁栩靠近和信任路楠,章棋对宋沧也表露了足够的诚意:现阶段只有宋沧能帮他,仅靠他自己,根本无力挣脱。而高考在即,肖云声手里拿捏着足以让章棋名誉扫地甚至要承担刑事责任的证据,在进入大学之前,章棋必须摧毁肖云声保存的东西。
“他很后悔。”宋沧冷冷一笑,“至少,装得很后悔。”
路楠想起和章棋见面时,那张清秀端正,令人生不出厌烦的脸。
“人真复杂。”路楠问,“你现在要找肖云声,是为了问清楚他想做什么?”
“我必须得知道他对你做过什么,我们知道的,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以及,他还要对你做什么。”红灯前,宋沧看着路楠说。
但他又撒了一个谎。
迫切需要找到肖云声的原因,是章棋告诉他,“声哥手里还有一些许思文的视频”。至于是什么视频,章棋没有细说。他似乎认为即便说出来,宋沧也不会相信,只强调宋沧只要看到视频内容,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宋沧在瞬间把可能发生的恶劣事件想了一遍。但章棋并非暗示肖云声自己或者让别人伤害过许思文。“如果你真的是许思文的舅舅,那你一定要找到肖云声。”章棋说,“找到他之后,你再做决定吧。”
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为了获得宋沧的信任,章棋流露了十二万分的诚恳。他现在只能依靠宋沧帮忙,因此是绝对不会欺骗宋沧的。
宋沧心里就此留了个疙瘩。
“章棋和肖云声有联系,高考是下周一,这个周末应该不会有什么新动作了。”宋沧说。
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是高宴终于查到了杨双燕的下落。
路楠和宋沧当时浏览许思文电脑云端保存的图片时,记得她保留过几个新闻截图。虽然只是匆匆一眼,但路楠却记忆深刻。得知杨双燕在学校里“疯了”,她忽然想起匆忙一瞥间,在新闻标题上看到的只言片语。
重新找出那几张截图,新闻主角果然是杨双燕。某校高中女学生因学习压力过大,引发精神失常,引起学校及各界关注,云云。撰写新闻稿的正是《萦江日报》的记者,路楠和宋沧立刻寻求高宴帮忙。
高宴请同事吃了几次饭,终于问出杨双燕下落。她目前在县区的某个精神病院住院,仔细算来,已经差不多一年了。杨双燕的妈妈杨墨十分抗拒记者的采访,她只跟当时报道的记者偶尔有联系,就连高宴也无法和她通话。
杨双燕恢复得很好。她的失常是现实事件刺激导致的,脱离了事件源头人物和环境,她用药物和长期的咨询来重建自己的生活。杨墨只告诉记者:燕子出院之后,我们会离开这里。
“……她知道许思文发生的事情吗?”路楠问。
“应该不知道。”宋沧说,“杨墨不让杨双燕关注这些事儿。”
路楠点头。杨双燕和许思文曾是那么好的朋友,如果知道许思文也被肖云声胁迫做了不愿意做的事情,她说不定会再度崩溃。
“我去美术馆找过她那幅画,《奏鸣曲》。”路楠说,“馆里的人说,已经还给她家人了。是给她舅舅了吧?我记得她的遗书上是这样叮嘱的。”
“……嗯。”宋沧打方向盘拐弯,很轻地应。
吹进车里的风拂动路楠的头发,她看到路边郁郁葱葱的树影,偶尔一两丛繁密的花儿被路灯照亮。她想起许思文那头叛逆的粉红色头发。
或许是因为不必到学校去,在培训学校集训的时候,许思文把自己的头发染成了醒目的粉色。推算时间,那时候杨双燕已经进了医院,两个好友断绝联系,而她也被肖云声找上,成为那三个人消磨时间的新目标。
失去了杨双燕,就找给杨双燕出过头的人发泄怨恨。肖云声对待许思文和对待路楠的逻辑是一致的。路楠不由自主抿紧了唇:她心里有一个打算,隐隐约约的,蠢蠢欲动的,一个让她时刻警醒的打算。
她要洗脱泼在自己身上的污水,让所有作恶的人受到惩罚。
而首要的,就是钉死肖云声,让他彻底暴露。
这是为她自己,也是为无辜的杨双燕和许思文。当日的犹豫、迟疑和公事公办的温柔,令她失去了拯救这两个孩子的机会。她不能重蹈覆辙。
车子缓缓停下,他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宋沧接了个高宴的电话,转头告诉路楠,手伤未愈的高宴又开始外出调查,这回去的是市美术馆,重建工程欠了农民工一笔钱,正在扯皮。工头给高宴塞烟酒礼物,又给他好几张展览的票子,高宴把烟酒都给了工人,正问宋沧对展览有无兴趣。
“我才不去。”路楠说,“JK的画真的很难看。最好的那张《早春》又已经撤下来了,还看什么呀。”
高宴在电话里听见她声音:“我靠,这么烂吗?工头是看不起我吗?我高宴像是不懂艺术的人吗……”
宋沧挂断电话,止住他的唠叨,和路楠提着猫粮和白猫下了车。
还没进领养人家门,白猫就像感受到什么似的,在猫包里蹦跶。它喵喵一叫,屋子里立刻传来细弱的“咪呜”。门一打开,平时趴着不动弹的黑猫火速窜出来,它认出宋沧路楠,更认出了白猫,兴奋得四爪乱蹦。
来到新环境的白猫很紧张,起初不敢走出猫包。黑猫试图钻进猫包,无奈那狭小空间根本无法容纳两只胖猫。黑猫便不停叼来玩具,黑魆魆的影子不停在猫包和猫窝之间乱窜。那猫窝是宋沧做的,白猫畏畏缩缩从猫包钻出,左右一看,豹子一般奔向猫窝。它才窝进去,黑猫立刻跳到它身上。两猫在猫窝里拼成一个大毛团,总算安静下来,开始互相舔毛。
旁观全程的四个人都大松一口气。
女主人加了路楠微信,约定以后常发视频。宋沧蹲在猫窝边,用手机拍下两只猫懒洋洋依偎着的样子,打算回家给小三花看看。“有个伴儿真好,对不对?”他抚摸两猫耳朵,两猫像是听懂了,眼珠骨碌地看他。黑猫许久不见他,亲昵地在他手背蹭了好几下。
回程路上宋沧很少说话。他把车停在萦江边上,和路楠坐在面包车后厢吹江风。“常常送走流浪猫和流浪狗,但今天特别难受。”宋沧说,“我好像真的开始舍不得了。”
江边有许多散步、玩耍的人,除了跳舞的、唱歌的、玩滑板的,还有背着小包卖玩具的。路楠买了个闪光竹蜻蜓,两人孩子似的在江岸上玩,引来一撮小孩儿围观。路楠对付小孩子很有一套,闪光竹蜻蜓在她手里就像魔法棒,她用它来玩儿点兵点将的游戏,孩子们又蹦又跳地围在她身边。宋沧没见过她这么开心,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她玩闹。
有些情绪在没有真正被引动之前,它只是书里的几个字,是一些伤心故事里主人公会提起的必然。宋沧有过许多“舍不得”的事情,一些梦想,一些人,和他们道别时宋沧也会难受。但他知道所有的离开都是必然。他早懂得接受。
可原来他从来不懂何谓“舍不得”。
一想到自己会跟路楠分道扬镳,他胸口有种火辣辣的痛,眼眶甚至发酸发疼。好像二十几年以来所有的平静和沉稳生活,原来是积攒着这种疼痛的无奈,等这一刻爆发。
路楠把闪光竹蜻蜓送给了一个孩子,坐到他身边。不远处有几个老人家正拉手风琴唱歌,两人听完《山楂树》,又听《卡秋莎》。
“想听现场版的《在旷野上》吗?”宋沧问。
他跟老人家借了手风琴,有模有样地试音和熟悉键盘。路楠吃惊:“你还会这个?”
“只会这一首。”宋沧笑笑,“钟旸是高手,手风琴演奏的《在旷野上》才是最初的版本。他教过我和朱杉,我还记得一点儿。”
他拉开琴箱,音色特别的乐声悠扬响起。
在旷野上,在无边的肃杀里,谁知道暖风和花草飘向何方,残酷的春天使它们伸展又伸展。宋沧歌唱的声音和他平时说话有些微不同,路楠想起纪录片里他们在拉萨星夜下歌唱的样子。手风琴的乐声像浩大的风,像无法预测的海浪,马儿一样把人驭起、奔驰。旷野的风,最高最远的天空和白云,雨水一样不遗漏任何角落的炽烈阳光,和乐声一起把路楠彻底包裹。
但这首《在旷野上》被宋沧唱得有些忧郁,藏在歌声里那个不畏惧死神的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眷恋现实又知道自己必然直面满地狼藉的青年。
琴声终结,周围爆发掌声,老人家纷纷称赞宋沧。他把手风琴还给老人,谢绝了他们邀请他再来一曲的要求。
坐回路楠身边,他终于开口。
“我不是一个诚实的人,路楠。”宋沧说,“钟旸把故我堂交给我的时候,我其实并不愿意。他的事业很有意思,但我当时不感兴趣。我想过拒绝,我其实也拒绝过好几次。但钟旸很狡猾,他最后选择在病床上当着高宴和朱杉的面问我。我只能接受。我是他最后的选择。”
经营故我堂的趣味,是之后才慢慢发掘出来的。宋沧从没有把一件事坚持这么久,就像他从没有过能超过半年的恋情。他容易放弃,容易开始,随时随地准备重新出发。
“我以为随心所欲去做所有能做的事情是自由。”他看着路楠眼睛,“但原来能够全心全意耕耘一件事,其实也是自由。这些话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路楠笑了:“嗯,你不诚实。”
“对,我不敢诚实。有时候诚实就像……否定了我自己。”宋沧深吸一口气,“但我想告诉你,接手故我堂这么久,我没有后悔过。那曾是钟旸的事业,现在变成了我最喜欢的事情。我了解了这一行业之后,改变了以往的看法。我也明白如果没有深入了解就鲁莽下判断,是非常危险和不理智的。”
路楠以为他是说店铺的事情,也以为他这段时间是为这个烦恼。
“……”宋沧斟酌着,“类似的不理智的事情,我做过很多。我和你一开始……”
手机响了。宋沧下意识伸手去按停,屏幕上却是“章棋”二字。
章棋只说一件事:明天,也就是周六下午,肖云声约他去KK酒吧碰头。
“我跟你一起去。”路楠忙说。
“……不,你在故我堂等我。”宋沧抱她入怀,在她耳边低声说,“等我回来,我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第三十九章 “我是他姐姐。”宋渝微微……
周六不是晴天。高宴从家里出发去市美术馆, 经过海边的跨海大桥,看见浓厚的积雨云在海平线堆积。他带了一把长柄的二十四骨雨伞,是雨具也是拐杖。
他受伤的是手, 骨裂。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高宴倒没觉得有这么严重。但他乐意扮得孱弱, 有时候这是个保护自己的办法。市美术馆的新馆外包给工程队,新馆验收不成功,要改给排水,工头暂时拿不到钱, 工人自然领不到工资。几方人马已经吵了很久,今日高宴作为媒体代表,是来见证调解的。
虽然天气不好, 但工作顺利, 高宴心满意足。他穿过本馆,看见JK的画展已经开幕, 现场红男绿女, 十分热闹。高宴先是看见巨幅海报上宋渝的名字和小照片,吃了一惊, 扭头发现展厅中央悬挂了一张两米多长的画布,正是《早春》。
【你说的那画儿没撤, 我去看看。】高宴给路楠发去照片。
路楠正在故我堂里喂猫。宋沧下午就要去KK酒吧逮肖云声,正重新翻检许思文的电脑云端。收到高宴微信后, 路楠顾不上回复高宴, 直接先联系沈榕榕。
沈榕榕正在家里睡大觉, 才听了两句话,立刻从床上弹起。
“我知道了。”她碾牙冷笑,“那天不应该放过他的。”
她转而联系高宴, 问他现场情况。高宴正在展子里乱晃,通过欣赏蒋富康的画作来提升自己的艺术鉴赏能力。沈榕榕劈头就问:“高宴,你跟的是法制线,那你有没有什么跟艺术线还是社会新闻的同事?都给我叫上。我今天不让蒋富康出名我就不姓沈!”
高宴听得一愣一愣的:“发生什么事了?你认识这个JK?”
沈榕榕一面往身上套衣服一边简单给高宴说了自己和JK的关系:“《早春》上画的就是我。我不是气他画我。我给他当模特,这是经过我同意的,但我不乐意展出去给别人看。这人没有底线,也不守承诺……”
“不是你啊。”高宴站在《早春》的标牌前。这是画展最显眼的一张,又是画展的主题,拍照参观的人最多。标牌上的字也很清晰,高宴隔着两个人也看得清楚:“上面说,画中的女主角是路楠。”
沈榕榕怔住了。
高宴想到这画展与宋渝的关系,有些话咽回肚子里,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宋沧的手机响起,他看了一眼,忙走到一旁接听。
电话是宋渝打来的,告诉他许思文情况稳定了许多,经过争取,医院同意在今天增加探视人数。宋沧立刻放下电脑,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我家里有点儿事情,我得去一趟。”宋沧出门前回头说,“路楠,这件事过去之后,我把我家里人介绍给你。”
路楠一听这话就有点儿畏缩:“这么正式吗?”
她和宋沧在一起还没有很久,见家长这种仪式总是太正规也太庄重了,路楠摇头:“再说吧。”她目送宋沧离去。
宋沧有心事,她很清楚。这心事隐隐约约和自己有关,路楠不催促,决心等他开口。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如果是坏事——路楠想不出事情还能坏到什么程度,小猫在她脚下打滚,催促路楠跟自己玩耍。路楠关上故我堂的门,把潮湿空气和风铃声全都隔绝在外。
抵达医院,宋沧直奔许思文的私人病房。许思文一直昏迷,但正在逐渐好转,这几日似乎对外界声音有了点儿反应。护工守了两天晚上,发现许思文有手指轻动、眼珠转动的迹象,立刻通知宋渝。宋渝撇下所有工作和交际回到医院,一步不敢离开。
病床上的少女瘦得脱了形。医生的意思是,她能听见声音,但现在还没有苏醒的能力。宋沧坐在病床边,告诉她故我堂发生的事情,闹腾的四只猫儿,卖书卖画的趣事,还有新交的女朋友。
“你有女朋友了?”宋渝吃惊。
“这很奇怪吗?”宋沧用温热的湿毛巾擦拭许思文的手,“我以前的女朋友,有两个还是你介绍的。”
“肯主动说出来,还这么正式,还是头一次吧。”宋渝好奇,“什么样的姑娘?”
“好姑娘,比我好多了,是我高攀。”
“什么家庭?你还高攀?”宋渝不信,“是本地人吗?那我应该认识。马行长女儿?还是陈爷孙女?”
宋沧只是笑,忽然说:“你别欺负她。”
宋渝笑了:“你怎么回事?只是女朋友,就为了她先压制你姐姐?”
“你先答应我。”宋沧说,“我很喜欢她,希望你也能重视她。”
宋渝被他的郑重其事弄笑了,草草点头:“行,我答应你。什么时候让我也看看?”
宋沧反过来问她最近情况。得知女儿情况好转,在外地出差的许常风立刻取消会议回来,现在正在飞机上。宋渝最近还给自己的情人办了个画展,今日正好开幕,但她已经顾不上那边了。
“姐,这是什么?”宋沧忽然问。
他捋高许思文的袖子,发现她小臂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刺青。看形状,是一只展翅飞翔的燕子。
宋沧想起梁栩说过,肖云声通过这种记认来确定自己的控制欲。
可是,为什么是燕子?
“……思文的朋友,杨双燕,你记得吗?”宋沧问宋渝,“她们俩是因为什么不联系的?”
“杨双燕休学了。”宋渝答。
“休学了所以不联系?这不可能吧。如果是好朋友,怎么会因为休学就……”宋沧停口了。他想起杨双燕母亲杨墨坚决的态度。如果杨墨想让女儿和周围一切环境、人事的关系切割干净,她会中断两人之间的联系,也很正常。
他轻轻摩挲许思文皮肤上的燕子。它很小,并不非常精细,在许思文白皙的手臂上,异常醒目。
一个空空的燕巢筑在屋檐下。
路楠半个身子探出二楼的小窗,这是她和宋沧曾经一起喝酒聊天的小平台。她盯着燕巢,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保留。
春天已经过去了,过冬的燕子早已迁徙。但它们仍有许多个冬天。路楠放弃了,自言自语:“不是黄蜂巢,那就留着吧。”
天愈发的阴沉了。空气闷得让人窒息,初生的细小蜻蜓几乎贴地飞行。路楠关窗瞬间雷声忽然炸响,窗户嗡嗡震动,连她也吓了一跳。三花慌得四处乱跑,撞倒二楼许多东西,最后哧溜钻进床底。
小猫平时是不能上二楼的,路楠打扫卫生时忘了锁好上二楼的小门。她趴在床边抓出小三花,被它恐惧的样子逗笑,拍干净它之后抱在手上,弯腰收拾地上的零碎杂物。
书房的钥匙原本放在床头柜上,系着一只毛绒绒的小鸟儿。这挂饰是宋沧不会用的东西,明显是女孩儿的心思,路楠其实好奇得很,但她不想问,一开口就显得自己太过在意。她能想象自己开口询问后,宋沧是什么反应。
今天看得仔细,那小鸟儿是手工做的,制作她的人很是手巧,绒毛编进小鸟形状的毛线团,抓起来柔软中带着韧劲。
鸟儿屁股上绣一行英文:SWING。
“秋千?”路楠念了出来。她没听过这个牌子。
抱着小猫下楼,她惦记着沈榕榕,给她拨去电话。
沈榕榕的手机忘在了车里。她抵达市美术馆,立刻风风火火冲进本馆的展厅,高宴正在门口等她。
《早春》果然挂在最显眼的地方。看展的人不多,拍照的不少,《早春》被挂在半空,下方是不断被吹扬而起的绿色叶片。这平常的一角里藏着早春的微风,显然,蒋富康对这幅画最为重视。
沈榕榕抓过高宴手里的票子,塞在检票人员手里。蒋富康正在接受采访,眼角余光瞥见她冲进来,惊得立刻转身追上:“榕榕,你怎么……这个你一定要听我解释,我有苦衷的。我这个展子是别人帮我办的,话语权不在我这儿……”
沈榕榕却并不看半空中的画。她站在标牌前,一行行看上面的文字。
“女性的身体是生命力的象征,《早春》通过描绘作者情人路楠在春季草地上袒露躯体展现出的妩媚姿态,用明亮的颜色表达了对季节、□□、爱情、生命的向往和追问。本画作创作于……”
沈榕榕拆开标牌,把那张纸揣进口袋里。“场刊。”她对蒋富康伸手。
高宴把手里的场刊递给沈榕榕。沈榕榕扫了眼场刊上关于《早春》的介绍。
“……为什么?”沈榕榕不理解,“我那天来的时候看过你的场刊,都已经印好了,《早春》不是这个介绍。为什么把我的名字换成了‘路楠’?谁他妈是你情人啊蒋富康?你要脸吗?”
观众纷纷围拢过来,这场戏比画好看多了。蒋富康忙让工作人员驱散围观者,自己则把沈榕榕拉到一旁。沈榕榕不肯动,高宴站在她身边,像她的护卫,抓着蒋富康的手让他松开。“你好,我是《萦江日报》的记者。”他亮出记者证和工作证,蒋富康当即愣住了。
“沈榕榕,没必要吧?叫记者干什么?”蒋富康压低声音,“这事情扬出去,你当然不丢脸,但是你的好姐妹路楠呢?这可是她的裸.体。”他从宋渝口中听了许多路楠的传言,都是网络上沸沸扬扬的那些,“还是说她也不介意,毕竟她就是……”
啪的一声脆响,正正打在蒋富康嘴巴上。
沈榕榕甩甩手掌,这巴掌力气太重,她手指撞上蒋富康鼻尖,打得她手疼。
“不管是谁写的这玩意儿,我现在都告诉你,你挂这幅画,没法伤害我,你乱写路楠的事情,也同样没法伤害她。我们根本不在意这个,蒋富康你懂吗?”她揉着自己手掌,“我气的是,你根本不尊重我。我以为这幅画是我和你之间的回忆。至少我们是真心在一起的,或者说至少我自己是。你把我们隐秘的回忆,没经过我允许就放在大庭广众,我是为这个生气,你明白吗?”
她发现自己很难跟眼前的旧恋人解释一切。那些可能刺伤她或者路楠的事情,在她们成长得足够强韧的时候,已经不重要了。有人仍在原地踏步,而她们已经飞奔往前,踏上了更自由的路途。
蒋富康根本不听。这一巴掌也打出了他的脾气,他手一挥:“过来过来!赶走她!”
高宴已经站在《早春》下面。他个高,伸手抓到了画的边缘。
闹剧结束了,就像拉下这场活剧的幕布,他一鼓作气,直接把整幅画扯了下来!
蒋富康破声大吼:“你干什么!!!”
高宴快速卷起画布,抓住沈榕榕的手转头往外跑。蒋富康和保安人员追了上来,沈榕榕抢过高宴手上的伞,啪地打开,把它当作武器也当作盾牌。伞尖戳向蒋富康,蒋富康连忙躲避,和身后冲过来的保安跌成一团。沈榕榕扔了伞,拉着高宴往停车场方向跑。
市美术馆临江,露天停车场外就是萦江,不必她说,高宴已经知道她要做什么。
“你还要再考虑一下吗?”高宴大声问。
“不必考虑!”沈榕榕笑着,从高宴怀里拿过卷成一筒的画布。她跳上石墩,靠着栏杆展开手里那幅画。绿色的草坪与肉色的人体在灰暗江风里翻滚,云层露出一线阳光。
“榕榕!不行!”蒋富康狂奔而来。
沈榕榕松开了手。
那张画落进风里,又被风吹送,直入江水。
“再见了!”沈榕榕朝着随江水往远处去的画大喊。她长发在风里飞舞,扭头看向高宴。高宴正怔怔看她,抢画、丢画,这一切都不是循规蹈矩的他会做的事情。但他激烈跳动的心脏却确凿无疑地提醒他:他不后悔。
沈榕榕跳落地面,拉着高宴的衣领,毫不犹豫吻上他的嘴唇。
高宴僵住了。
一吻结束,沈榕榕舔舔嘴巴:“你给点反应啊,不是喜欢我吗?……难道这是你初吻?”
“……嗯。”高宴眨眨眼睛,他的脸烧了起来,从耳朵到脸颊,但他还保有冷静的能力,“能再来一次吗?”
江风吹动沈榕榕的长发,乱纷纷扑到他脸上。他从未和沈榕榕靠得这么近,满眼都是眼前漂亮女孩笑起来的样子。
修长的、干净的手指按在他下巴上,带一点儿命令语气:“张开嘴。”
高宴听见陌生人奔跑靠近的脚步声和愤怒呼喝,听见手机在背包里不停震动,但太过强烈的心跳声盖住了这一切。他沉浸在沈榕榕引领的吻之中,揽紧了她的腰。
宋沧挂断了电话。
他的车停在KK酒吧不远,拨打高宴的手机,一直无人接听。高宴认识酒吧老板康康,他本想让高宴牵线,好进入酒吧看看,现在只能自己行动。
从车里下来时,阴沉了一整天的浓云终于破碎,雨滴又大又重地砸下来。这是夏季第一场雷雨,来势汹汹。
宋沧穿过步行街,绕到KK酒吧后门。按照高宴所说,酒吧后门是一截楼梯,宋沧发现门紧紧地反锁着,无法打开。他回到地面,在一家店铺门口避雨,顺便观察周围。
已经四点了。街面上没有人,所有铺面檐下都挤着湿了半身的年轻小伙和姑娘。宋沧眯起眼睛,盯着街道对面一间奶茶店门口的年轻人。
大部分人都戴着口罩,宋沧只在档案里看过肖云声的模样。他很难透过口罩辨认出想找的人。但隔着雨帘,他发现了可疑的对象。
对面奶茶店门口,有个人也在观察四周,试图从层层叠叠的人之中捕捉自己的目标。
章棋说过,肖云声已经知道宋沧的存在,并且跟踪过在故我堂出没的宋沧。宋沧摘下口罩、打开雨伞,径直走向奶茶店。果不其然,才走到街道中央,那一直东张西望的口罩青年便定住了目光。
雨声和雷声震耳欲聋,雨伞扑扑乱响,宋沧的裤腿和鞋子都湿透了。宋沧朝他又跨出一步,立刻看见那青年有个微微向后缩的小动作。
在宋沧扔掉雨伞的瞬间,肖云声跑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一场追逐已经在雨中爆发。
无人的街道成为了最佳的竞技场,宋沧双眼紧盯距离他只有数米的肖云声。肖云声穿着雨衣,随着奔跑,他的兜帽脱落,宋沧看见了他后颈的一道刺青,一直延伸进他的头发,像一枚紧贴皮肤的钢针。
肖云声熟悉这里的地形,迅速拐入小巷。穿过堆满杂物的窄处,便是萦江与一条窄桥。过了桥,就是博阳中学所在的老城区,街巷蛛网般纵横。
不能让他过桥!宋沧放弃了直追的打算,他跳上道旁花圃,几下跳跃拐到人行道的岔路上,肖云声在穿过路口直奔大桥的瞬间,被宋沧抓住了雨衣的领口。
他跑得太快,连带拉扯宋沧也一起跌倒。宋沧和他在雨里厮打几个回合,终于从身后掐着肖云声的脖子,把他压在地上。
肖云声后颈的刺青是一把剑。这道刺青年月已久,痕迹都模糊了。
剑尖直指肖云声后脑勺。
他哑声笑了:“宋沧,我知道你……我知道你是许思文舅舅。”
宋沧屈膝压着他后背,肖云声无法翻身,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大雨模糊了宋沧的视线,脏污的雨水流进他眼睛里,让他双目发红、发痛。周围没有人,他反剪肖云声双手,用专程带在身上的绳子绑好,拖着他走下河堤。
桥下有几个老流浪汉,见宋沧和肖云声那架势,谁也不想惹事上身,纷纷走远。桥洞是天然的回声场,惊雷和密雨在此处浓稠地交织,宋沧耳朵嗡嗡作响。
他把肖云声扔在地上,从他裤兜里搜手机。肖云声忽然一弹,双足踢向宋沧腰侧。宋沧始终提防,险险地一闪,他自己的手机从衣兜里滑出来,咚地落到地上,顺着湿润打滑的草坡滚进了萦江。
宋沧给了肖云声两拳,肖云声没了挣扎的力气,靠在墙边大喘。他口鼻流血,却不觉得痛似的,只是看着宋沧笑。宋沧从肖云声裤兜里找出手机,用肖云声的指纹解锁,循着梁栩说过的方法,打开了云端。
“你要给许思文报仇吗?”肖云声问,“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吗?你了解她?”
宋沧头也不抬,飞快滑动屏幕,试图找到和许思文、路楠相关的视频。肖云声跟踪和偷拍过路楠,所以才能把路楠的日常照片发给宋渝和许常风。宋沧删了一些旧照和视频,再往前找去,视频的拍摄时间渐渐来到了去年秋季。
他忽然想起许思文到故我堂,但找不到自己的那一天。
肖云声还在笑。宋沧的认真谨慎在他看来似乎是一件很值得嘲笑的事情。他被自己的鼻血呛到,咳了两声,交换秘密般轻声问:“你看到她手上的燕子纹身没有?”
“……为什么要给思文纹身?”宋沧问,“章棋和梁栩是你的玩具,你控制他们去欺负杨双燕。思文又是为什么?”
“别弄错了,那可不是我让她纹的。”肖云声睁大了眼睛,“是她自己看到了梁栩的纹身,觉得好看,所以才去的。刺青师也是她自己找的,不怎么样,但至少是把那燕子放在身上了。”
他舔舔嘴巴,抽了抽鼻子,笑得十分畅快。
“这也正常,很多人都会把自己喜欢的人的名字刻在身上。”肖云声外头看宋沧,想从他脸上找出动摇的痕迹,“感动吗?还是恶心?”
“这就是你用来胁迫许思文的事情?”宋沧看他,“她不是会被这种事情威胁的孩子。”
肖云声笑:“不。你并不了解她,她是个相当卑鄙的胆小鬼。胆小又卑鄙的人,为了保护自己,是愿意做任何事的。”
宋沧已经找到了去年秋天那一日拍摄的视频,足有二十多个。他点开其中最长的一个,画面闪动,先出现的是一面墙。宋沧一下认出:这就是许思文曾站着被章棋和梁栩用酒瓶攻击的那面墙。
墙上没有“拆”字,站在墙前的也不是许思文。镜头拉近,宋沧听见肖云声说话:“燕子,燕子?难得见这么多朋友,你喜欢的章棋也在,笑一个。乖。”
镜头里的杨双燕正在流泪,她并未看向拍摄者,也没有看正在镜头前把空酒瓶排成一列的章棋和梁栩。目光像悬浮物一样虚虚地停留在镜头拍不到的某处。
和许思文那时候一模一样的事情正在发生。先出手的是梁栩,她扔歪了,酒瓶在距离杨双燕还有两米左右的墙上碎裂,杨双燕吓得缩起脖子。章棋站到梁栩身后,他很兴奋,主动拿起酒瓶指点梁栩,教她怎么扔。梁栩笑着往后退,章棋按住她的肩膀,抓紧她的手,协助她扔出第二个酒瓶。酒瓶径直冲杨双燕脸面而去,杨双燕若不是抱头蹲下,酒瓶将准确地在她脸上碎裂。
她哭出声,在地上爬着想要逃离。章棋又扔了一个,准确落在杨双燕前方。她再次被吓得不敢动弹,蹲在地上哭。章棋快乐地跳了几下,回头对肖云声说:“我越来越准了。”
肖云声提醒:“别忘了我们的嘉宾。”
梁栩拿起一个酒瓶,往画面右边看去。章棋消失在画面里,很快,他紧抓着一个女孩的手腕,把她拉到镜头前。“来来来。”章棋示意梁栩把酒瓶交给那女孩,随后指着慢慢抬头的杨双燕,“很好玩的,你试试。”
女孩站立不动,酒瓶从她手里脱落。她对章棋疯狂摇头。
“哦,你选B是吗?”肖云声在镜头后说,“你选择让我曝光你的一切,让你和你爸妈维持这么多年的‘正常’毁于一旦,是吧?”
女孩僵住了。她的手颤抖着,慢慢从地上重新捡起了酒瓶。肖云声的笑声令人齿寒。女孩回头看他,那双宋沧熟悉的眼睛盛满了恐惧。
许思文直视镜头,正在哭。
云端里存着许多照片,更早的甚至还有杨双燕和许思文穿着初中时候校服在门口的合影。十五六岁的女孩,两张稚气又快乐的脸。她们手挽着手,举着毕业证书,在夏天的小榕树下亮出牙齿大笑。
真快乐。路楠一边翻看一边想,自己和沈榕榕过去也有过这样的快乐时刻,真正无忧无虑。
小猫在她怀里蜷成一团睡着了。今天雨太大,约好来取货的客人无法上门,路楠做完了该做的事情,翻看许思文保存的照片打发时间。
杨双燕的照片很多,有合影,也有单人照。她在镜头前露出许多表情,困惑的,忧愁的,哭泣的,大笑的。路楠正通过许思文的眼睛注视杨双燕。
一声惊雷炸响,雨瞬间变得更大了。小猫在她怀里吓得蹦起来,慌里慌张窜回猫窝。
路楠听见二楼有异响,上去看了一圈,是大风把树枝刮断,砸在了窗户上。
她检查完窗户,确定无恙后,低头却发现有水正从书房门下流出来。
想起故我堂曾漏雨的事情,路楠忙抓起书房的钥匙。宋沧说已经修好了屋面,但现在看来肯定又有疏漏。她打开书房门,用拖把拖干地面一小滩水。水从屋顶漏下,好在只有一个位置。路楠拿来盆子接水,弯腰时看见之前送来的那幅用纸包好的画,宋沧已经拆开,靠墙放在地面上。
她连忙拿起那幅画。书房没灯,光线昏暗,她找不到可以安放这幅画的地方,便打算把它拿到一楼放好。
闪电像灯光一样,迅速地亮起,又暗了下去。
在令人耳朵发疼的雷声里,路楠站定了。她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很快拿着画走出书房。
鲜艳的红和鲜艳的蓝。盛放的火焰,和火焰中心冰冷的、蓝色的少女背影。
许思文的《奏鸣曲》。
路楠还不能做出任何反应。她在画面一角看见了作者的英文名字:SWING。
故我堂的门被人推开了,在狂风里激烈晃动的风铃响得嘈杂。有人踏入店铺,扬声喊:“宋沧?在吗?我正好到附近办事,雨太大了,司机送我到你这儿躲躲。宋沧?回来了吗?”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家人的亲昵。
路楠拿着画一步步下楼。她站在楼梯上,充满不解和困惑,看着立在玄关处的宋渝。
宋渝也发现了她。她眯起眼睛,打量异类一般看路楠,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与嫌恶:“你怎么在这里?”
路楠听见自己非常平静、稳定的声音:“你认识宋沧?”
“我是他姐姐。”宋渝微微仰头,“把你手里的画放下来,别弄脏了。”
第四十章 “现在不是了。”
路楠把《奏鸣曲》放在沙发上。她放得很轻很稳, 画是好画,她还没来得及分心生出别的情绪,本能地想好好对待一切好的、但又易碎的东西。
宋渝的伞放在门边, 湿淋淋地往下淌水。路楠想提醒她把伞拿开, 故我堂里多是旧书旧物, 不能受潮浸水。这平时听惯了的话在她喉头打转,最终没说出来。想到宋沧和他的故我堂,路楠心里头有种冰冷的东西,正在逐渐扩大、蔓延。
从脚开始, 她浸没在这种冷之中。
宋渝也没说话,她打量路楠,目光扫到楼上, 又回到眼前的路楠身上。宋沧的故我堂从来不招新员工, 宋渝对这小店铺的事情并不关心,但她很熟悉弟弟的性格:他非常重视自己的私人空间, 不是亲密的人, 不可能涉足他的个人领域。
她想起在医院里,宋沧那古怪又执着的叮嘱。
“原来是你啊。”宋渝说, “原来他让我别欺负的那个女朋友,居然是你。”
路楠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挎包:“现在不是了。”
“高攀, 他说你配他是高攀,说你比他好太多。”宋渝仿佛头疼, 她也被今天的意外相遇弄得迷糊了, 气完反而笑出声, “你为什么一定要缠着我们?我的女儿,我的弟弟,你是跟我有仇……”
“让开。”路楠已经走到她面前。
宋渝一怔:眼前的女孩很陌生, 仿佛不是当日呆站着任由她教训的可恶老师。路楠的冷淡和沉默让她看起来不好惹,宋渝被她看着,下意识后退一步,让出道路。
路楠拿起自己的伞,拉开门。她的手冷极了,准备走出去的时候脚下踢着什么,低头一看,是小三花在她脚下走来走去。它焦虑而紧张,浑身毛发炸开。店里来了陌生人的时候,它总是跟哥哥姐姐一样藏在猫窝或者书架底,狭窄的空间能给它安全感。但这一刻它仿佛预感了什么,不顾宋渝就在这里,竟冲出来试图挽留路楠。
路楠低头看它,说不出一个道别的字。连小猫也变得陌生了。它长大得很快,已经是一只圆滚滚的、充满活力的猫。和当夜在萦江石头上救下的小东西完全不同。
她用脚轻轻把小猫推回店里,跨出门口。玻璃门在身后关闭,霎时间灌入耳中的,只有风雨和铃铛的声音。
路楠撑开雨伞往前走。心里头那片冰冷的东西没有融化,硬结成一团,让她整个人变得僵硬沉重。心里盘桓的事情太多了,在无数回忆的片段里,唯有一个问题清晰地浮现:为什么?
亮着红灯的路口有足以淹没双足的积水,下水道堵了起来,还没人去疏通,污水横流的路面上漂着垃圾。路楠站在人行道上,胸口开始有热的火窜起来,烧得她背脊发麻,脑袋嗡嗡作响。
是宋沧先跟她搭话。是宋沧先说“我相信你”。是宋沧和她去调查一切,给她拥抱,给她面对往事的力量,紧紧地抱她,很真切地眷恋她。
是宋沧开始的。
路楠现在还不觉得伤心,她久久立在雨中的道路上,在人们奇怪的目光里,空着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
傍晚六点,宋沧的车子在安宁路路口堵上了。他很焦虑。手机丢失,无法联系路楠,路楠一定等得很着急。
雨这个时候才有稍缓的迹象,宋沧心里却完全平静不下来。
今天在肖云声手机里看到的一切太出乎意料。作恶者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无论在视频里还是在桥洞下,他一直笑着。欣赏许思文和杨双燕的崩溃,和欣赏宋沧的震愕,对他来说都充满了同样的乐趣。
“受害者变成加害者的感觉怎么样?”肖云声笑够了,认真问宋沧,“无辜吗?这些人里头有谁是无辜的啊?没有。她捅我一刀,那么重,我给她点儿教训是应该的。当大哥的,管教小孩子,是我的责任……”
宋沧没让他把话说完,把他按在地上狠捶几拳。
他原本打算逮住肖云声之后直接带他去派出所,但在看见许思文的视频之后,这个念头变了。他不能让许思文做过的事情暴露。肖云声这样的人,面对讯问,他必定是很乐意抖搂一切,自己的不幸必然要搭配他人的不幸。渣滓,渣滓……宋沧拉着肖云声衣领让他坐起,正要再下一拳,肖云声开口了。
“你呢?”他咳嗽两声,笑问,“你跟路老师说过你是许思文舅舅了吗?”
宋沧揍不下去了。他松手放开肖云声,肖云声重重倒地。
“许思文是你的顾虑,路老师也是你的顾虑。”肖云声舔了舔嘴巴上的血,“宋老板,放了我吧,就当今天没见过我。”
宋沧逼问出肖云声的住址,拿走了肖云声的随身证件和所有银行卡。他无法自行做出决定。肖云声与许思文和路楠相关,他现在迫切地想找到路楠,告诉她发生的一切。
推开故我堂的门时,宋沧觉得有点儿古怪。三花藏在书架下面只露出一截尾巴,门口周围尽是水渍,没人处理。
“路楠?”宋沧喊。
小厨房的拉门打开,宋渝端着一杯水走出来,不悦看他。
宋沧脑袋嗡的一响。
他这才看到沙发上放着许思文的《奏鸣曲》。知道书房钥匙并且可以进入书房的,只有路楠。
“人走了,别找了。”宋渝坐下喝水,皱眉问,“这个情况,你是不是得跟我解释解释?”
“你对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宋沧直接问。
宋渝被他气笑:“你跟我说,你不会放过害思文的人。结果你就是这样的‘不会放过’?我开始还以为你是骗她,玩玩而已,但你不是会在这种事情上乱来的人。在医院里当着思文的面跟我提要求,不能欺负她。你对得起思文!”
她越说越气:“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出事之前还是之后?”
宋沧无心在这个问题上解释。“让思文变成这样的不是她。”他直视宋渝,“你应该向她道歉。整件事情里,只有她是最无辜的,警方的调查结果早就公布,你们为什么一直都不肯信?”
宋渝尖声一笑。她没想到宋沧居然会为路楠错乱到如此程度。
“她无辜?她怎么无辜?!”宋渝一想起躺在病床上的许思文,眼泪就要出来了,“我的孩子专程跑到她的办公室跳楼,她难道就没有一点错吗!”
宋沧狠狠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对宋渝会是可怕的冲击。
“好,我告诉你思文为什么这么做。”宋沧从杨双燕的母亲与肖云声父亲再婚开始说起。
宋渝起初听得不耐烦,得知肖云声带着章棋和梁栩欺凌杨双燕后,她的目光从困惑,渐渐变成吃惊,讲到肖云声认为许思文爱慕杨双燕,并以此胁迫她对杨双燕出手的时候,宋渝失声大喊:“不可能!”
她是不会、也不能承认自己的女儿曾做出这种事的。
对自己最重要的朋友——或者最重要的人掷出酒瓶,在仇敌面前用自己的双手对那个人施加恐怖的侮辱和死亡的威胁,这种事情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
它是一种不可能得到原谅和安慰的摧毁。
和许思文曾经用极端方式伤害过杨双燕相比,两个女孩之间的感情现在成了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思文是被迫的……那个什么声,是他逼迫思文这样做的。”宋渝忙说。
宋渝无法接受许思文曾做过这些事情。同样的,许思文也不能接受自己竟是这样恶劣的人。
她在一切结束后来到故我堂,她想寻求宋沧的帮助。没有任何可以呼救和援助她的对象,父母从一开始就被她剔除在外,她唯一信任的只有宋沧。
然而宋沧不在。
找不到宋沧,许思文彻夜不归家。她在杨双燕家门口外徘徊,试图得到杨双燕的谅解。肖云声撺掇杨双燕去见她,他不知道两个女孩之间说了什么,但结束谈话之后,杨双燕的状态变得更差了。
杨双燕仍旧是靶子。许思文投掷酒瓶的视频成为更重要的胁迫证据,她和章棋、梁栩一样,成为肖云声取乐的棋子。她身边没有任何能帮她的人。
杨双燕在学校崩溃、入院治疗之后,小团体失去了他们之中最重要的靶子。
于是新的靶子产生了。
宋沧在桥洞下听肖云声说这一切的时候,忽然明白为什么梁栩会那么恐惧。为什么是这个不够聪颖也不够精明的女孩子,第一个向旁人呼救——没有了杨双燕,许思文成为取乐的靶子;没有了许思文,下一个靶子就是梁栩。
宋沧清晰地记得,路楠曾说过,在跳下去的前一瞬,许思文说了一句“老师,对不起”。
她在学校里徘徊,在路楠办公室外徘徊,结束了一场痛快的大哭之后,跳上窗台。宋沧直到今日才明白,肖云声逼迫许思文去做这样一件事诬陷路楠,让路楠失去工作、名誉和平静生活;但许思文真正跳下去的时候,她自己也怀着赎罪的心态。
彼时杨双燕已经在许思文的生活里消失。她们断绝了联系,许思文最后看到的杨双燕,是被人带上救护车的样子。没有什么比那一幕更直观地让许思文了解,她也是摧毁杨双燕的力量之一。
甚至,她比肖云声更恶劣。
宋渝听得呆住,久久说不出一句话。宋沧浑身湿透,在屋子里冷得发抖。小猫溜到他脚下,暖水袋一样依偎着他。
“她……她为什么不跟我说?”宋渝怔怔问,“我是妈妈,我,我……”
她瞬间想起许多事情,懊悔和痛苦石块一样填塞她的喉头。
此时在医院里,护工正给许思文擦脸。她看见少女的眉毛微皱,便放轻了手上的力气。
洗净毛巾擦手时,瘦弱的手指动起来,婴儿一样松松地握住她的拇指。
护工吃惊抬头。床上少女双眼缓慢睁开,无焦距的目光正凝视着苍白的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