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2 / 2)

蚁鸣 蛇蝎点点 2787 字 1个月前

张叁没顾上逗他,警觉地环顾四周。碎石断木的荒凉场景与落石堆另一头一样,残石间也是或趴或躺着几具尸体。

李肆上前去翻弄那几个同僚。张叁叹道:“这又是你谁?还要挖坑?铲子可扔后面咧。”

李肆摇摇头,只从一位同僚身上卸下了一张完好的弓,连弓袋一起背上,箭也收起来插到自己箭囊里。他抠了黄土给每人都覆了面,这便结束这仓促葬礼,直起身来。

“你们一共多少人?”张叁问道。

李肆没有瞒他:“五十。”

张叁一数:“这才五个,加上那边两位,也才七个。其他人呢?全埋石堆里了?”

李肆摇摇头:“不知。”

张叁到处看了一圈,指着林间一排凌乱脚步道:“看来还活了好些个。他们这是去蚁县?”

李肆又摇摇头:“不知。”

张叁叉着腰道:“这不知那不知,要你有个卵用?活了这么多个,那蜡丸怎的偏偏落你这个小愣鬼身上!”

李肆挨了骂也不生气,慢慢解释:“二叔向指挥提议去蚁县,只有二叔识路。现下二叔和指挥都死了,我不知他们会去哪里。”

“这山上就这么一座城,他们也没别的地方去。走吧!”

李肆又摇摇头:“我不识路。”

“谁指望你了?指望你有个卵用?我识路!走吧!”

——

张叁当真识路。不久之后,二人步出山林,出现在了半山腰的蚁县外。

蚁县是一座方圆四五里的袖珍小城,依山而建,东面临悬崖、可远望魁原,北面和西面都嵌进了陡峭山脊里,只有南面一条沿山的官道,是进这小城的唯一通道。

简而言之,是一座山间孤城。

或许是因为它隐蔽难寻,或许是因为它微不足道,在二十里之外包围魁原城的枭军并未注意到它。南城墙外空空荡荡,并没有征伐打斗过的痕迹。高三四丈的城楼上,静静地飘着一面大煊旗帜;下面只有一道宽厚城门,闭得死紧。

李肆一眼望过去,发现沿途一些枯草之下藏着一些不太明显的鼓包。他蹲下身去,用刀鞘小心地刨了一刨——里面埋着一个阻隔人马通行的铁蒺藜,李肆在兵书里见过。

两人于是缩小步子,小心地绕过铁蒺藜往前去。

走到离南门下尚有三四米远的地方,在前头的李肆脚下突然一空,浑身一坠!

后头的张叁及时拽住他后衣襟,将他拎了起来。两人身高相仿,张叁双臂高举,就像捧了一只瘦长条的猫,小心地将他放回实地上。

李肆略吃一惊,低头看去,只见方才脚下一片平整的枯草皮陷了下去,露出底下一个两三米深的大坑,下头密密麻麻地插着削尖的木头。方才他若是真掉进去,只会被捅个对穿。

李肆没守过城,但这东西他也在兵书里见过。“这是……陷马坑?”

“甚么文绉绉的说法,”张叁道,“我就管它叫死人坑。”说话间他掰起李肆的下巴,让他跟自己一起抬头——城楼的女墙上嗖嗖冒出一排弓手,齐刷刷地拉起弓对准他俩。

“这么小的县居然还做了这等防备,”张叁道,顺手在李肆肉嫩的脸上掐了一把,“快使出你那鹰犬牌牌……哎!咋又踢我!”

——

城墙上扔下来一个带绳的竹筐。二人小心地跨过几排陷马坑,将皇城司的令牌放进筐里。令牌上去之后,上面探出一个戴头盔的脑袋,审视了他俩一番,朝后挥了挥手。

不多时,两扇城门便从中缓缓打开一条窄缝,二人便先后侧身而入。

一进去,便有几把刀重重压在他二人肩上。里头是座半圆形的内瓮城,四面小城墙上也站着几个弓手,都勾弦对准了他们。

(注:瓮城,修建在城门外的一圈小城墙,呈半月形或方形,有时也修在城门内,作用是保护城门,为守城留出防御空间。)

李肆紧张地四顾。张叁倒是轻松得很,转了一圈眼珠,好奇道:“甚么时候修的瓮城,以前可没有。”

城楼下来了一个全副战甲的年轻头领,二十来岁年纪,执着那皇城司令牌,以跟张叁相同的河东口音道:“非常时期,请恕下官无礼。敢问二位官人是甚身份,为甚到此?”

张叁拄了李肆一把。李肆板着脸,努力整理措辞,缓缓开口道:“我……是京师龙卫军教头,奉命往魁原城执行军务……因魁原被围,一时难入,需借贵县驿馆休整。”

张叁听说他是教头,好奇地瞥了他一眼——昨夜他可没说过这个,难怪他身手这般利落,原来这么小的年纪便已是教头了。

他是京师那边的官话口音,加上令牌在手,那小头领已信了一半,又多问道:“上官既从京师来,可认识一位同来的道长?”

李肆睁圆眼睛,先前那沉静高冷的形象顿时破功:“长得像马的?会喷火的?”

那小头领愣了一下。张叁在后头笑出了声。

那小头领尴尬道:“咳,是,是吧。”

“是我的同行人。”李肆道,“还有一个长得像猪的力士。”

张叁笑得更大声了。那小头领尴尬道:“咳,不是狮头力士么?”

李肆颇为认真地解释:“面具摘了以后是猪脸。”

张叁在后头拄了他一下,低笑道:“小马驹,你快闭嘴罢。”

好在那小头领为人正经,不是个会生事取笑的。他令下属放下兵器,将皇城司令牌奉还,揖礼致歉道:“二位上官,刚刚多有得罪。标下是本县的捕头刘武,二位请随我来。”这便带着二人穿出瓮城,向城里而去。

——

李肆一边走,一边主动问那小捕头:“请问马道长在何处?”

“本县驿馆简陋,道长一行人多,住不下,现下都住在县衙里。”

张叁突然插嘴道:“人多?有多少人?”

“标下知道官人们此行遭遇了山崩,死伤惨重。现在道长一行尚有二十六人。”

张叁疑道:“既是非常时期,没有身份牌牌、来历不清的二十几个军汉,你们竟敢留宿在县衙里?”

小捕头面上又露出尴尬来,想来他应当也觉得此举不妥。他转头看了一眼张叁,问道:“听口音,上官可是本地人?”

张叁道:“正是蚁县人,十五参军,外出八年了。”

小捕头惊道:“竟是同乡!”他得知张叁久经沙场,又多一份同乡之谊,便开口叹道:“马道长向咱们县大老爷展示了仙火奇术……”

“甚么术?”张叁疑道。

小捕头也不说那文绉绉的场面话了,叹道:“道长喷了个火,咱们县爷很喜欢,直夸是奇术。”

张叁乐道:“我倒要看看是个甚么喷火大马!”他回头问李肆:“真有那么神?”

李肆问完马道长的下落,就不说话了,一直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被张叁拄了一下,才迟缓地点头道:“火很大。”

小捕头又道:“道长今晨还升坛作了法,说是他师尊传的甚么兵法,能让外面的人看不见咱们县。”

张叁:“那我俩在外头咋看见了?”

小捕头:“这……”

他显然也不信那道长,奈何劝不住鬼迷心窍的县太爷。因为不知面前二人除了“同行”之外与马道长有何关联,他也不好再多嘴多舌,这便收了嘴,沉默地领二人继续往县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