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叁:“怎的突然说起这个王八卵蛋?他怎的了?”
李肆:“他建了一支仙火军,修习‘五甲兵法’,是当下京师守城的主军。若是枭贼攻京师时,他在城上指挥……”
妖火乱国,京师若破,大煊将亡,魁原自也是再无生路了。
李肆:“啸哥,魁原与金阳还能再撑一月么?”
张叁:“我守金阳应是能够,但愿魁原也能。你是有甚么主意么?”
李肆:“我不知官家当不当死,但有一人是必须要死的。若杀了他,再解了京师之围,官家或许又能允许我们再援魁原了。啸哥,我得随黎帅使再回京师一趟。”——
小马驹: 我只去一会子,眼睛一眨就回来咯!
大老虎: 不!!!不行!!!舍不得!!!要狠狠骑晕你!!!
第64章 第六十一章 榨得精光
张叁安静了许久,豁达道:“你做事必有你的道理,我明白。你且放心去罢。”
李肆:“……咳…… ”
啸哥嘴上豁达,一双虎臂都要将他的腰勒断了!两条长腿也似蟒蛇一般死死绞住他!
他被勒得面红耳赤,动弹不得,只能使劲往啸哥脸上安抚亲吻。一边亲一边竭力呼吸,连话也被勒得说不出来。
他也舍不得啸哥,更放心不下魁原如今的战局,但他心中苦苦思索,又实在不能让别人去做这件事——能潜入宫中杀了神霄真人,再悄无声息伺机而退的,恐怕也只有他自己了。
他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认真作了思索,便会认真作决定。上次离开魁原,他是被啸哥骗走的,也是被官家“寻回火脉”的荒唐旨意给逼迫走的。但这一次,却是他自己要离开。
官家与朝廷都胆怯懦弱,一旦京师被困,定是又要割让三镇求和。只有解了京师之围,官家才会松口,魁原才有生机。
他明白了自己的决绝,这才明白了啸哥那时骗他走时的心情——若不是恰恰因为深情,又怎会这般“无情”呢?
他还傻,还生气,还骂啸哥是“大骗子”和“大老虎”,他才是大坏马。
他一边自责,一边追着啸哥的嘴巴亲吻,借着微弱烛光,努力抬眼去瞧啸哥的神色。啸哥嘴里说得豁达轻巧,一双眼睛却模糊了,虎目灼灼的光芒黯淡下来,带了满满的水色。
“你看我作甚?”张叁轻声骂道,“好多年不曾哭过,自打认识了你这个小哭包,像传染了似的。”
李肆自己也满眼水色,吸着鼻子,委屈道:“我认识你之前也没哭过。”
张叁眼露狐疑。这话谁人能信?但肆肆又不是个说谎的性子。“你当真不是从小哭到大的?”
“我不哭的,我以前连话也不说。”
李肆窝在他啸哥怀里比手画脚,奋力编织言语,形容他在认识啸哥之前的生活。
“……到处都黑黑的,耳朵也嗡嗡响,你们说话我也听不懂。二叔都说我从小‘也不哭,也不笑’……”
他现在话可多了,喳喳地比划了一大通。
张叁听得茫然不已:“你意思是,你以前得过甚么怪病,整个人傻乎乎的,在土堡里被我拍在地上,拍好了?”
李肆点点头。
张叁恍然道:“难怪你这么愣!”他向后退了退,露出敞亮的胸膛,“难怪一埋进来就犯傻!我看你是被拍高兴咧,你就是天生欢喜这个,就该多拍一拍,习惯了就好咧!”
他说着就敞开胸怀,大方地摁着李肆的脑袋,要让李肆多多欢喜。李肆惊恐地一个劲往后退,他坏笑着一个劲追。
俩人在床上又打了起来,李肆舍不得下重手,张叁却是连缠带绞、连骑带碾,坏笑得合不拢嘴,不几下就得了逞,将那羞涩窘迫的小脸摁进自己怀里了!
果然,捞出来一看,又傻咧!
张叁笑出了声,低头“啵!啵!”两口,将他亲醒!
李肆面红耳赤地刚要说话,他又摁着人家脑袋往里面一埋!
李肆:“啸……”
又傻咧。哈哈哈!又亲醒。
李肆:“不要……”
又傻咧!哈哈哈!再亲醒!
李肆:“放开我……”
哈哈哈!!!
如今循环往复了好几轮,李肆能说的话也从一个字变成五个字了,果然是“习惯就好”。
李肆被埋得满面绯红,眼泪都沁出来了!最后一次被他摁在胸口,染了他满胸的水色,自己愤然抬起头,结巴着骂道:“大,大,大老虎!!大坏,坏,坏虫!!!”
大坏虫乐道:“你瞧,这不是好了么?不晕了哇?”
李肆一愣,还真是。他皱巴着脸不吭声了!
大坏虫笑嘻嘻地哄他:“这不是很欢喜么?来来,自己用手摸摸,再用牙……轻些,轻些……”——
俩人荒唐了一夜。大坏虫遭了报应,日上三竿也没能起来。
李肆独自去见了黎帅使,替啸哥告了假,又将昨夜的打算说与黎帅使听。
他性情至真,又信任黎帅使,连意图暗杀国师之事也直白地告诉了黎纲。把黎纲吓得容颜失色,赶紧踮起脚来捂住了他的嘴,又转头朝主帐外张望了一番,确定没有旁人偷听,这才松下口气:“肆儿!此事说与我知无妨,可不能再告诉旁的任何人!哪怕是你再亲近的人,你婆婆与干娘面前,也断断不能说!”
李肆原本也不想说出来吓着婆婆与干娘,听话地点点头。
黎纲:“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李肆:“啸哥也知。”
黎纲:“……”
——我看你脖子上的虎牙印!便晓得他也知道!
黎纲先前与李肆共同北上,又在隆德府与榆次县练军。他欣赏怜惜李肆性情才华,李肆也敬服他博学多智、勇敢坚韧。俩人相处得情同父子。一路上,他是听李肆念叨了无数次“啸哥”,将啸哥的这好那好,喳喳地与他讲了许多。
后来李肆终于得了机会前去蚁县送信,欢喜不已,背起鸽子一溜烟地跑了!而且一跑就待在蚁县不回来咯!竟令他体味到了嫁女的不舍与心酸!
他早就猜到二人关系非同一般,如今不过是证实罢了。
黎纲尴尬地咳了一声,叹道:“张将军少年英杰,我也颇为敬佩。他与你,咳,也算般配。只是我瞧他性情豪迈,怕他不知轻重地欺负了你。肆儿,你可也不要事事都依着他。”
李肆也不明白为啥大家都觉着啸哥会欺负他。可是想到昨夜被啸哥摁进怀里无数次,撞得他鼻梁都快歪掉,脸也被埋疼了,脑袋一阵清醒一阵晕乎……可不就是欺负么?
但这欺负……也令他欢喜……
黎纲瞧这小娃的脸上一会子迷茫,一会子委屈,一会子欢喜,一会子羞涩。
——行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怪我多嘴多舌!——
黎帅使留下了五千军与五百辆战车给金阳,带两万军奉旨回京救驾。并许诺解除京师之危后,再尽快赶回魁原。事不宜迟,他当即命令全军整顿,第二日便出发南下。
李肆回演武场交代了一番,便也要回屋收拾自己的行装。
下午时分,他回到小院,见大姐与姐夫在院里坐着闲话。啸哥也坐在铺了软垫的小马扎上,身上又只披了一件薄衣。
啸哥袒着胸膛,指着上面密布的吮痕和红肿的小尖尖,朝姐姐、姐夫大声道:“瞧见了么?是我欺负他么?一直都是他欺负我!你们莫瞧他年纪小,他可是禁军教头!专教人骑马射箭,还会飞来飞去!腰腿又劲,体力又好,净是将我这样那样、那样这样!我喊疼了么?我喊累了么?我昨夜喊甚么也不顶事!”
大姐道:“他便是欺负你,那也定是你先耍了坏,属你活该。再说,肆儿比你懂分寸,哪里是欺负你,顶多是疼爱你哇。”
张叁:“你是不是我亲姐?还有天理么!!姐夫你也不说句公道话!!”
姐夫小声道:“男子汉大丈夫,舒服就行……你不也,咳,也舒服咧……”
张叁气得从小马扎上蹦了起来,结果闪到腰,痛叫一声往后仰,被李肆一把接进怀里。他顺势将李肆胳膊搂起来,狠狠咬了一口:“你咋这般招人欢喜!净是帮你说话!”
李肆学他认错哄人,赶紧哄着他道:“是我错了,是我不好。身上疼么?我送你回屋歇息?”
张叁顺势往他身上一倒,虚弱道:“哎,到处都疼,哪里都难受,肚子也反胃,怕是又要发烧……”
大姐:“张老三,你要点脸!你方才还在院子里欢蹦乱跳,午食还干了三碗!”——
两个年轻人干柴烈火,血气方刚。因为第二日李肆便要随黎帅使启程,于是当天夜里又荒唐了一整夜。张叁信誓旦旦地让李肆等着瞧,要凶猛地将他“骑晕”。结果骑来骑去,势均力敌,一起晕乎了过去。
李肆第二天早上起来,被榨得精光,一双小马眸挂着黑眼圈,一对小马蹄连脚步都虚浮了。
张叁更是卷着被子昏睡不醒。李肆忆起昨夜荒唐,小心翼翼剥开了被角一瞧——小尖尖都被吮破了皮!两边硕果上各自残留着一些干涸的血迹!
他心虚又心疼,思来想去,怕这两处发炎溃烂,还是硬着头皮将伤药罐子翻了出来,趁啸哥熟睡,偷偷又轻轻地撒了一些药粉……
张叁:“嗷!!”——
黎纲等在城门下,守着大军开拔。两万军列成几股,分别从南面的几个城门鱼贯而出。
李肆姗姗来迟,匆匆跑来,步伐也没有平时轻快。他见黎纲盯着自己,赶紧作礼道:“我来迟了!请帅使见谅!”
黎纲看看左右,低声道:“无妨,你脸上这是怎的了?咋还……还咬伤了?”
李肆的脸蛋上窝着两颗渗血的虎牙印,挺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我欺负了啸哥,他疼生气了。”
黎纲:“???”
谁欺负谁???谁疼???
虽然他俩说的和想的不是一件事,但黎纲这也不算误会,算是无意中得知了真相。他坚韧的心灵受到了不小的震撼,差点就坚韧不下去了——
大姐和姐夫、吴厨娘与她相公、刘武陈麓、周奇周坝以及一些蚁县乡民,都赶来城门下送别李肆。场面一时热闹。
周坝探头探脑地还要多嘴:“俺们大当家的去哪里咧?咋没有来送小郎君?”
被他老哥一把拉走了。周奇小声道:“嘘!呀呀,大当家的指不定躲在哪里偷偷哭咧。”——
大当家的没有躲在哪里偷偷哭。营寨中的兵士大多数都走了,到处清静又空荡。小院里的水喝完了,他披着薄衣、袒着胸怀,嘴里叼着一只干饼,溜溜达达地走去公井,打了一桶水上来。
随即一屁股坐在井沿上,就着木瓢喝了一大口水,一言不发地嚼着干饼,朝空荡的四处随意张望。
他竭力想将这个清晨过得跟平时一样,稀松平常——
他想起,肆肆先前临走时,在小土屋内紧紧地搂着他。
“啸哥,我其实一直想……”
“想甚么?”
“想亲亲你这里……你先笑一笑……”
他勉力挤出了一个还算灿烂的笑容。肆肆便凑了上来,像只腼腆羞涩的小兽,将舌尖小心地探出来,轻轻地舔了舔他虎牙。
原来是想亲亲虎牙。
他便真的笑了:“这有甚么好亲的?方才往你脸上咬了一口,你没尝见血味么?”
肆肆的脸微微红着,眼睛专注地看着他,并不回答,而是轻声道:“啸哥,你等我回来。我回来以后,我们就再也不……”
张叁捂住了他的嘴。他知道肆肆要说“再也不分开了”,但这种话说出口就不吉利,可不许说!
肆肆的眼神有些委屈。他便柔声哄道:“我知道,我知道。好,你说甚么都好。”
肆肆便不舍地离开了——
张叁独自一人坐在井沿边,神情自若地嚼了两个干饼。又去演武场上转了一圈,接替李教头练了一阵兵。快到晌午了,他才借着巡防之机,一个人溜溜达达地上了南门城楼,假装不经意地朝远处望去。
大军离去许久,似一条巨龙游走在空荡的河谷平原,只能瞧见一丁点依稀的龙尾。
他整个人就这么定住了,痴痴地望着那条龙尾,仿佛做了一个长达三个月的美梦。
现在梦醒了,他的魂儿又随肆肆飞走咯!——
张将军的魂儿此时正跋山涉水,走在路上。
金阳南下京师,有千里之远。黎纲刻意将绝大部分辎重粮草都留在了金阳,兵士每人自带口粮、精简行装,急行南下。
战车笨重,实难运输。黎纲于是故意做了一副听话又勤勉的样子给朝廷看,留下几千兵士押后,吭哧吭哧地将一千辆战车花了三日时间才运到汾州。不仅耗时太长,而且车轮多有损毁,若是再千里南下京师,怕也要几月之后了——如此向朝廷上个急报,战事紧急,恳求大军先到,大车缓至。
然后便顺理成章地将战车全都留在了汾州,整理修缮,不再挪动。只待日后他率军北归时,能够尽快送回魁原参战。此为后话不提——
且说回,李肆随黎帅使精简出行,大军日夜奔波跋涉,赶在九月中旬回到了京师。
京师此时境遇,当真是似曾相识。
与去年一般,枭二太子带军再度沿着河北路南下。这一次,沿途煊军仍是大多闻风溃散、不战而降,但是尚有宗铎总管统兵相抗,使得枭军没能攻下磁州、相州等几个重要城池。胆大求功的枭二太子绕过了这几个顽抗的城池,冒着后方被截的风险,长驱直下,再次逼临了黄河之畔。
东路枭军再度来势汹涌,不日将近黄河,黄河一过,京师便在咫尺之间。京中再度人心惶惶,官家更是惊恐不已。朝堂之上,是战是和,又吵成了一锅乱粥——
李肆回到京师之时,京师城的四面城头正在烈火冲天。
萧瑟秋风将浓烟卷向天空,似四条粗黑巨蟒盘旋在天地间。
李肆原以为那烟火是双方攻防不休的战火。然而待赶到近前,却发现并没有丝毫争战的影子。枭军尚未抵达京师,火焰是大煊守军在城头自己点起来的。
黎纲将大军留在城外驻扎,这便着急进城入宫,拜见官家。
李肆随着几名亲卫,步行在黎纲马后。
一行人穿南城门而过。李肆抬起头,望见城墙之上,似乎新砌了一座两层楼高的“祭坛”——正是其中一条黑烟巨蟒的源头。
熊熊火焰燃烧不休,数名身披法袍的人正围着火盆翩翩起跃。
忽而,远处跪拜之声不止。城头守军放下手中刀剑,纷纷匍匐了下来。李肆远远望见两名身披红色法袍之人,徐徐走在城墙石阶之上。前者身形瘦长,昂首挺胸,高声诵唱;后者身影单薄,恭敬颔首,口中也在喃喃作念。
守军匍匐无声,四下寂静,只余烈火灼烧的“哔啵”声响,与他二人一唱一和的念诵之声。
李肆一瞧见二人身形步态,便将他们认了出来,微微吃惊。
黎纲也隐约忆起几分,看得微微皱眉,朝带路的军士确认道:“敢问,那两位作法的仙师是何人?”
军士作礼道:“回帅使,是国师神霄真人与福王殿下。枭军围城以来,他们每日都在城头祭天,四方城门都各自祭祀一遍。”
黎纲:“福王殿下?”
官家有兄弟若干,大多早夭,或是尚且年幼。与官家年纪相仿的只有一人,便是他弟弟康王。黎纲从未听过有“福王”一说。
军士又礼道:“便是那位身怀火脉的护国公,上个月刚封了‘福王’。”
此言一出,李肆的眼神更是惊讶。
他回头直直地望向那位“福王”殿下。烟云之中,乔慎似乎转过头来,也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可烟雾阻隔了二人的视线,互相之间都瞧不真切。
城头烟云袅袅,“仙火”冲天。红色的人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仿似两名仙人,正在上云路,登天梯。李肆恍惚之间,仿佛又见到了自己数月前初入皇宫之景——如梦如幻,如神霄绛阙,却又如此的诡谲与不祥——
据说有一些猫的性格很稳定,表面不声不响非常平静淡定,其实默默地应激了……
放心,肆肆小马蹄飞快!飞奔着快去快回!
第65章 第六十二章 一丝光亮
一切都似曾相识。
外城,内城,大内皇城。李肆随黎纲一路走来,入目仍是那些宽阔平整的大街、两岸垂柳的湖面、雕栏画柱的石桥、高大阔丽的屋舍、五彩琉璃的砖瓦……
然而那繁丽之下的空洞萧条与人心惊惶,也一如往昔。
更加荒谬的是,城中到处香烟袅袅。信徒们在街头巷尾自发地焚起小火坛,学着神霄真人与福王那般,喃喃有声地祈求。路过的百姓趋之若鹜,纷纷伏地跪拜。
李肆一路看得眉头紧锁——
正逢一队身着红袍红甲的“仙火军”在街头巡逻。
仙火军乃是数月之前、神霄真人奉命创立的一支新军,独立编制,专为驻守京师。此时枭军二度来袭,仙火军便成了京师四壁的守御主力,势头早已盖过了原本负责此事的殿前军。
这队巡逻兵的头领,身形魁梧,身骑大马,手中未携兵器,反而拈了一柄拂尘,昂首挺肚,颇为神气。
李肆随黎纲一行人刚近兴国寺桥。那队仙火军在桥上,李肆等人在桥下。桥边纷繁的绿柳遮挡了视线,双方都没瞧见对方。
甫一过转角,黎纲这边带路的军士便险些与那仙火军头领撞个正着!
双方都发出惊叫声。仙火军头领的大马受了惊,不受控制地撒蹄狂奔,向道旁围观的百姓撞去!一位年迈老者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疾飞的马蹄踹翻!
李肆旋身而去!伸手一捞将老者护至怀中,偏头斜身避开了飞踹的马蹄,顺势转身又旋了一圈,平稳地将老者送入几名围观百姓的簇拥里。
他再足蹬桥头石墩,腾身而起,一跃扑上惊驰的马背,跨在仙火军头领身后,夺过马缰一把勒紧,口中吁吁数声,很快将马儿制了下来。
仙火军头领后怕不已,回过头道:“多谢好汉,多谢……”他改口喜道:“李副使!是你回来啦!”
李肆蹙眉一瞧,可不正是仙火军副将郑酒么?
——这猪头力士!数月不见,贼性又起,得意忘形,居然还在街头纵马伤民!
——出来巡逻,刀也不带,还学劳什子神霄真人,捉一支拂尘装模作样,装神弄鬼!
李肆眼冒火光,揪住猪耳便揍!
郑酒:“咿!咿!我错了!我错……”我错哪里了呜呜呜!
郑酒这顿打挨得也算冤枉,他兢兢业业巡逻,也不是故意纵马,属实是因为骑艺不佳才犯了过失。好在他认错认得极快,又连声许诺好好安抚、赔偿受惊的老者;李肆又需紧随黎纲入宫,这才只赏了他两记痛拳,匆匆扔开他,随着黎纲赶路去了。
临走时,李肆回头又警示了郑酒一眼。吓得郑酒一个哆嗦,两只胖手捂紧了耳朵——
一行人走东面侧门入皇宫,再没有上次随护国公同来的待遇,来接引的他们的只有李干当一人。
李干当听说黎帅使回京,自请了这趟接引的差事。他远远瞧见李肆也随黎纲一起回来了,眼露欣喜。可是李干当的眼神转而落在黎纲身上,便又化作了担忧。
三人互作了礼数。李干当一边匆匆引路,一边对黎纲低声提醒道:“黎帅使,官家近日来忧心国事,心悸之症发作了数次。您可千万莫与官家争执,再生嫌隙。”
黎纲像是早已预料到了什么,面色凝重不言。
他老人家的脾气是出了名的犟,只在李肆面前有几分温和,旁的时候都是据理力争的倔驴,不对,倔黎。
李干当见状,神色也凝重起来,暗自叹息一声。
李干当又回头看了李肆一眼。这位少年郎向来神色平静冷淡,可此时也似若有所思,面色低沉——
三人凝着脸去面见官家。仍是走过那些高墙阔道,深院红宅,雕梁画栋,盘龙飞凤。
同初见时一般,官家仍在清修的静室中,坐在红漆的围子榻边。身形却是更瘦削了。
官家面上也凝着挥之不去的黑雾,说话声虚弱嘶哑,再没了从前谦和平易的模样。他没有再穿白底云纹的窄袖长袍,而是披了一身惨红的法袍,像是褪了色的神霄真人。尤其双颊凹陷,神色晦涩,更加像是妖邪缠身,无法解脱。
三人说了几句,官家便挥手让李干当与李肆退了出去,只留下黎纲商议——
李肆同李干当一起退至门外,守在廊下。
廊下原本站着几名护卫的皇城司军士,其中一人朝李肆挤出了一丝气音,使了个眼神。
李肆定睛一瞧,见是许久不见的陶实。此时不是说话叙旧之地,俩人用眼神互相作了个招呼,便各自垂下眼去,默默守候。
门内先是细语,过了一阵,突然变作争执之声——
李干当低叹一声,阖上了眼。
日日在宫中听政,他对如今局势再清楚不过,所以先前才出言提醒黎纲。
枭二太子此次南下,不仅要割三镇,甚至狮子大开口,索要整个河北路与河东路,几乎要割去大煊半壁江山;否则便攻破京师,屠戮皇城,彻底断了大煊性命。
而官家与求和派都被吓破了胆,想与枭商议,奉出更多的金银来换回一些国土。不是不割,只是少割,就割个三镇、五镇、七镇如何?
可忠直为国的黎帅使,哪里会容得此举?一旦得知官家有割地献城之意,必会豁出性命相争——
果不其然,这位老宦官忧虑的眼睛还未睁开,里头就传来官家的怒斥之声!
“尔住口!!来人!拖下去!”
李肆神色一惊,身形微动,却被李干当一把攥住袖角。李干当用一个深重眼神制住了他,又朝陶实等人示意。
陶实等人依言冲入屋内,将匍匐在地的黎纲搀扶起来,向外拉去。黎纲一边奋力挣扎,一边仍是高骂不休:“陛下将河东河北拱手让人,自毁长城,与献国何异!江山社稷付之一炬!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官家的性情也远比数月之前暴躁失控,气得满面青紫,站起来厉声吼道:“拖下去斩了!斩了!!”
李干当一听此言,急忙扑入屋内,“噗通”跪地,连连磕头,霎时头破血流。皇城司军士们也都惊得面面相觑,站在原地不敢动弹,见老上级跪地磕头,便也放开黎纲,纷纷匍匐在地。
屋外的小黄门、宫女吓得也跪了一地。李肆也在廊下随众人跪下,但渗出冷汗的掌心已悄悄摸向腰间的刀柄……
众人高声连劝,都求官家三思。
——谁敢斩黎纲?谁敢斩万民心中真正的京师守御使?
——众所周知,枭军第一次围京师时,官家仅仅是撤了黎纲与老左经略的职,数万百姓便齐聚宫门喧闹,更是活活打死了传信的内官!
官家见自己的近臣与亲军居然都不敢奉旨,更是气得暴跳如雷!
“好哇!尔要做忠臣!尔等全都要做忠臣!只有我负了江山社稷!只有我负了列祖列宗!!”
他双目充血,浑身颤抖,嘶声吼道:“我临危受天命,病痛缠身,枯颜朽骨,却一日不敢懈怠国务!自知国难当头,天子当守国门,只字不提离京南巡!尔等却怪我负了江山社稷、列祖列宗!尔等可曾想过,若是京师破了,若是天家血统断了!谈何江山社稷!谈何列祖列宗!”
一众人伏地不敢言。连黎纲也在天子的雷霆震怒之下住了口,跪地垂首。
可唯一站在屋外廊下的李肆却抬起了头,一双黑乌乌的眼睛穿过洞开的屋门,直直地看向了暴怒的官家。
勤政不懈、不提南巡,但却优柔寡断、昏庸无计,是对么?
江山社稷,只是天家的江山社稷么?
怕京师城破,不就是怕自己和皇室血脉被杀戮殆尽,怕列祖列宗无后么?
可是那些如朔州一般已经城破的北方各州,那些已经落入枭国手中,被视作猪狗一般杀戮,死无埋骨之所的百姓呢?在重兵围困下,苦守了十月、宁死不降的魁原城呢?河东、河北、乃至整个大煊的百姓呢?
与天家相比,无足轻重么?
他想起临行前的夜里,啸哥紧紧搂他在怀,埋首在他肩头的低语:“真想去京师杀了他。”
怎能不恨?谁能不想?
他当死么?
他若死了,这风雨飘摇的家国又当如何?
李肆此次归来,原本一心杀了神霄真人。可此时他定定地看着官家,目光困扰彷徨,渐渐想入了神……——
李肆不是一位思想者。不知权谋心术,不知制衡博弈,不知治国安家之策。他没在学堂读过一日书,除了禁军兵书以外毫无涉猎,除了习武打仗以外从无见闻。
他同曾经迷茫的啸哥一样,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是力挽狂澜的豪雄,不是救世救国的支柱。
——如此的他,此时该做什么?——
没等他想出一个答案。官家盛怒之后,急火攻心,突然捂着胸口连声呼痛,随即便栽倒了下去。
趴伏的李干当抬起头来,连忙喊道:“陛下的心病又犯了!来人!赶紧去请国师与福王!”
话音未落,院外接连传来两声高呼。
“哥哥!!”“陛下!”
正是凑巧,去城头作法的福王与国师恰好归来。二人如天降甘霖,挽救了这一片慌乱、一塌糊涂的场面。众宫人忙不迭退出屋外,留二人作法施救官家。
李干当命陶实等人将黎纲暂且收押在皇城司,等候官家醒来后发落。李肆担心黎帅使,想要跟去,却被李干当拉住。
李干当低语道:“你且留下。”——
静室之内,国师如往常一样,取了福王之血作药引,与自己所带的药丸一起,混入茶水之中,喂昏睡的官家服下;接着又与福王一起,盘腿打坐,喃喃作法。
不多时,官家扶着沉重的头颅,悠悠醒转。国师与福王便都赶紧跪地作礼。
福王现在与官家十分亲近,作完礼便趴伏在榻边,亲热地捉着官家冰冷的手,泪眼婆娑:“皇帝哥哥,可吓死小弟了!”
官家虚弱不言,只握紧了他的手,又看了国师一眼,浑浊双目中透出信任依赖。
三人叙话了几句,李干当在外低声报道:“陛下,圣人来请安。”
煊人称皇帝为官家,称皇后为圣人。此时赶到的便是正宫娘娘,也是太子的亲母。
皇后与官家夫妻情深,从未有过嫌隙。听说夫君又犯心悸,急忙赶来探望。国师与福王都与她作礼。她敬过国师,又唤福王作“叔叔”,取的是“太子之叔叔”之意。
皇后贤淑谦恭,也是满目微湿,感怀道:“又有劳叔叔与国师了,若不是二位一次次仙法相救,真不知当如何是好。”
二人都连连谦让。福王乔慎更是泪眼涟涟:“嫂嫂这样说,是抬举小弟了。小弟自幼孤苦,从未得过人间暖情,能得哥哥这般爱怜疼惜,是小弟三世修来的福气。小弟恨不能粉身碎骨,只换来哥哥身体安康……”
他长期失血,一身瘦骨,苍白弱小,又聪慧嘴甜,又卑微虔诚,更加引得哥哥嫂嫂心生怜爱。
一家人又叙过几句暖心话,正是兄友弟恭之时。李干当伺机进屋,垂首报道:“陛下,已将黎纲暂且押下,如何发落,还请示下。”
官家一听这倔黎就头疼,扶着太阳穴,黑着脸不说话。皇后不便出言干政。倒是国师眼露凶色,朝乔慎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
乔慎心领神会,捉着皇帝哥哥的手便软声道:“哥哥,黎纲仗着年前守城时的小小功绩,既迷惑了百姓,也迷惑了哥哥,让哥哥以为他真能救下魁原。谁料他此去魁原三个月也没能破敌,早已暴露他昏聩无能。哥哥从前真是错信了他!小弟此刻也是悔恨万分!”
他惯会顺着官家的心情说话,官家思及此,也是气得掌心微颤。
乔慎又道:“哥哥,小弟今日随真人在城头作法。亲眼见他带回了军队,却没能带回一辆战车,这难道不是欺君之罪么?眼下大敌将至,他不思御敌之策,反而要污言秽语,大逆不道,依我看,哥哥今夜便斩了这贼子,莫要留他到明日了!”——
乔慎情绪激动,声音极大。屋外的李肆听得脸色越来越冷,拳头也偷偷攥了起来——
屋内,官家虽然愠怒,却仍有几分理智,叹息道:“慎弟单纯天真,仍是赤子之心。但这黎纲,如今却是斩不得啊。”
这位赶鸭子上架的官家天性懦弱,又遭百官裹挟,又遭百姓裹挟,哪头都不敢得罪。他虚弱地阖上双目,叹道:“斩不得,也押不得,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怕是又要引起民变。李干当,暂且将他软禁宫中。待与宰执们商议之后,再行发落罢。”
(注:宰执,大煊时宰相与执政的合称。大煊并非只有一名宰相,宰相有数名,由同平章事等职担任,总揽政务;执政则包括参知政事、枢密院长官等,分掌军政要务。)
“喏。”
李干当垂首告退。官家突然想起什么,又道:“他带回那两万军,全都并入仙火军,交由国师安排。”
此言一出,神霄真人眼露喜色,满意地又瞟了乔慎一眼。
乔慎乖觉地眨了眨眼。目的既已达到,便也不再提那晦气黎纲,只继续说些好话,哄哥哥嫂嫂开心——
李干当匆匆行出屋外,见李肆眼中的怒气已然遮盖不住。他心中感叹,福王并不真的单纯天真,但这李小郎君才是真的赤子之心。
他匆匆走过李肆,低语道:“你随我来。”
李肆眼睛还瞪着屋内,不知小弟是吃错了啥药,变了这般狠毒心肠。简直恨不得扑进屋里,脱掉小弟的裤子暴揍一顿屁股,替大姐和姐夫行个家法。
李干当扯了他好几下,才将气愤不已的他给扯走了——
李干当带李肆回到皇城司班房,安排了软禁黎纲之事,又带李肆行了回京复命的手续,将表面功夫安排得滴水不漏。
入夜之后,李干当寻了个无人之机,将一套小黄门的服饰交予李肆换上。又寻了一些面泥,将李肆的脸抹得蜡黄,连五官也看不分明。
虽是如此,宫中也并没有这么高的小黄门。李肆垂首缩脖,佝偻腰身,腿脚微弯,随李干当去了后宫——
夜色昏暗,李干当提着一只灯笼,让李肆拎着一只食盒。二人一路走来,连句盘问也没有。
他们特意绕了路,避过官家所居的福宁殿,东拐西拐不一会儿,便到了另一座精致殿门前。
守在门边的小黄门见是李干当来了,也没有丝毫盘问,作了礼便引他二人入内,送到门边,便就退下了。
李肆一路垂头遮面,随李干当入了屋内,这才悄悄抬起眼来。
他惊讶地看见了榻边的乔慎。
李肆记忆中,乔慎原住在后宫的角落、特别冷僻的偏殿。不仅居所简陋,下人们还敷衍了事地对待他。
可是此时的乔慎一身锦衣红袍,拥坐在柔软繁丽的绸被中,桌上摆放着丰盛的各式果子与茶水。榻边香炉清烟,室内弥漫着李肆说不上名的精致香气。
乔慎只微咳一声,屋内外的下人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李干当也退到屋外,阖上房门。
李肆十分讶然。见到小弟,他原本应该欣喜的,可是城头和静室中的两次相见,都让他拳头发痒。
他生着气,却仍是心软,先开口唤道:“小弟。”
乔慎原本紧张地看他,听他唤了这声,喉头一颤,哑声道:“四哥。”
“你还好么?”
“大姐还好么?”
俩人异口同声道,说完都愣了愣。
乔慎面上神色一垮,霎时再也压不住哭意,眼圈顿红。李肆瞧他这样,顿时心疼也盖过了生气,走上前去生涩地张开双臂。乔慎便扑进他怀里,两颗豆大的眼泪砸落在李肆肩头。
李肆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残忍。大姐将小弟交予他照顾,他却迫不及待地跑回去见啸哥了,只将小弟独留在了这吃人的宫城里。
小弟瘦得可怕,面色惨白。明明满屋的锦衣玉食,却只养出一副枯骨,远比数月前李肆临走时还要形销骨立。
李肆心里难受自责。可乔慎并不这样想,四哥临走时曾经想杀了神霄真人以绝后患,是他自己阻止的。
乔慎只掉了两颗眼泪,便振作精神抬起头来:“你回来便好。大姐、姐夫、三哥还好么?有容伯的消息么?”
李肆简要地跟他说了众人的近况,魁原城里的老管家容伯也一直在章知府、王总管的关照下,让他不用担心。随即便问他:“你为啥要让官家杀了黎帅使?是不是神霄真人逼迫你的?我今夜便去杀了他!”
乔慎攥住他衣角,摇头道:“我知道官家不敢杀黎帅使,不过说来哄哄他。你放心,宰执们也不敢谏言杀他,左右不过将他继续软禁着。我猜到你今日或许会跟黎帅使一同回来,我请李干当找你来,就是要跟你说:不能轻易杀了神霄真人。”
李肆疑惑道:“为啥?”
乔慎看了一眼紧闭的屋门。虽有李干当在外守候,他仍是谨慎万分。
他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四哥,我不是故意要瞒你,但他的命于我尚有用处。多亏了他,我才做了福王,才有机会筹谋该做之事。你还记得上次临走时,我跟你说的话么?”
李肆记性好得很。乔慎那时说过:他该死,却不是现在。该死的另有其人。你有你的该做之事,我也有我的该做之事。
李肆恍然睁大眼,突然心有灵犀,终于懂得了小弟那时在说什么!
——该死的另有其人,难道……小弟是想杀了官家?!
李肆:“可是……”
——可是当真能这样不计后果地杀了一国之君?若官家死了,该如何收场?朝廷、京师、乃至整个大煊,难道不会乱作一团么?
乔慎微微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噤声:“你信我,我自有安排。”
李肆在他掌心眨了眨眼。小弟的容颜虽然枯槁,可说起此话时,灰败的眼底却闪过了一瞬光芒。
李肆突然想起自己在荒堡之中,被碎石砸到失忆,困在漆黑的地道里。他在地道的分岔口见到了一串小小的脚印,那脚印更早于他,蹒跚又坚定地走在黑暗里,甚至还为年长的他指清了道路。
他满腹疑虑。但他也知道,小弟是个有主意的,小弟比他有主意多了。
李肆点头道:“好,我信你。”
乔慎攥着他袖角,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悄声道:“四哥,你回来得正好。有你帮我,这事便妥当了。你听我说,未来这些日子,不论京师城中发生甚么事,你都不要轻举妄动。神霄真人该死之日,我自会派人通知你。”
李肆又点点头——
乔慎与李肆叙完话,拿出了一个准备好的食盒,与李干当带来的食盒作了交换。
李干当未说片语,只与乔慎交换了个眼神,便带着李肆匆匆离开了。
李肆走出十来步远,将要出院门,耳尖的他听见了一阵刻意压制的低咳之声。他回过头去,只见远远的窗框上映出了乔慎弓身咳嗽的倒影,瞧上去又瘦小,又虚弱。
他有些担忧,顿下脚步。李干当仍是什么也没说,只示意他快些跟上——
二人赶回了皇城司班房。李肆换下小黄门的伪装,看见李干当打开了带回来的食盒,里头是几盘形状精致的甜饼、饱满沁香的蜜饯。
李干当抖出一张素净巾帕,将这些果子都拣入帕内,递给李肆。
“平素都是一些干果,今日尽是甜果,应是福王殿下专程备给你的。”
李肆将满满一包甜果子都捧在手里,做哥哥的还被小弟投喂,又是欣喜感动,又是更加担忧小弟。
李干当再拉开藏在果盘下的暗格,里头竟是一些暗红色的布帕,上头血迹斑斑,脏污不堪。
李肆低问道:“这是啥?”
李干当起身走到屋门前,警觉地看了几眼廊下,确定周遭无人之后,这才倒回来,低语道:“殿下恐怕自己院中有旁人眼线,发现他的咳血之症,所以每隔几日便会交予我销毁。”
他这便在屋角烧起一盆炭火,将这些布帕一块一块放进去,仔细地焚烧着。
李肆又问道:“咳血之症?小……殿下他究竟是怎么了?生了重病么?”
李干当摇头道:“小郎君不必担忧。殿下筹谋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不与你细说,也是为了保护你。”
李肆听不明白。
但他有小兽一般的直觉,能看清每个人眼中的光芒。
数月之前,当他初识李干当之时,这位风烛残年的老宦官得知义子死去,眼底的光便散了。李肆并不知道自己离开的这几个月里,原本并不相熟的李干当和小弟是因为什么缘由而变得如此熟稔、如此信任。但他此刻看见燃烧的炭火映在李干当的眼中,将那满是风霜的双目重新浸润出了希冀的光亮。
李肆自回京以来那暗沉的心情,也燃起了一丝光亮——
李干当又道:“官家今日处置了黎帅使,想来也不乐意见到你在面前走动。我且安排你休沐几日,你回家照料家人,等候消息罢。”
李肆点头称是。
夜里宫门落锁,不得出入。李干当让李肆当夜便在班房歇息——
深秋的风带来一丝凉意,游走在漆黑的高墙阔院间,将福王院中、屋檐下的大红灯笼吹得摇曳不休。
在那缓缓摇摆的光线里,廊下守夜的小黄门昏昏欲睡,迷迷糊糊地点着脑袋。
紧闭的屋门内,并未点灯,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长期深处黑暗中的人,才能勉强辨清方向。
乔慎悄无声息地坐在黑暗中,枯瘦的手指摸索着食盒底部的暗格,从中摸出一包粉末,小心地托在手心,就着桌上冰冷的茶水,将粉末尽数吞下。
不一会儿,屋中就响起了剧烈的咳嗽声。
小黄门从昏睡中惊醒,小声问道:“殿下?”
乔慎嘶哑虚弱的声音回答道:“害了凉,已经无碍了。歇着罢。”
“喏。”——
按规定周三需要先发6K字,明日13:14就会一口气发完剩下章节到完结!
大家可以留到明天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