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替福王殿下传信,怕李副使不信我,特意带了这个信物。”
李肆:“哇……”
——小弟好生厉害!不仅收服了李干当与陶兄,居然连郑兄也收在麾下了!
郑酒:“李副使,你莫这般惊讶。我郑酒虽然不是啥好汉,可也在二位的铁拳,咳,二位的教导下明白了事理哇!神霄真人这几日在西门布了重兵,说要使出‘五甲兵法’,但我看他根本没有打仗的意思,就是想趁乱逃出城去!这不是自找死路么?即便逃了出去,天底下哪还有他容身之处?岂不是遭天下人唾骂打杀?他要我护他出战,我可不想随他找死……”
张叁:“噢……”
——郑兄依然是那般,有良心但不多,虽不多但还有,知道跟对人才能苟住命。不过甭管他初衷如何,他屡次弃暗投明,也算是有大智慧大功德了,难怪听说猪其实很聪明!
张叁便继续哄道:“郑兄有情义,明事理,令人佩服哇。敢问殿下究竟请郑兄传个甚么信?”
郑酒手持玉佩,化出一脸正色!火盆的光芒照清了他微肿的猪脸,染亮了他微眯的猪眼,居然映射出一片炯炯有神的正道之光!
“殿下要小的告诉李副使——枭军临城之日,祭天之时,便是神霄真人的死期!”
第69章 第六十五章 以身祭天
乔慎当然不会只传这一句空话。三人接下来便在小院中凑成一团,金蟾开会,好一阵咕咕呱呱——
第二日晌午时分,枭国二太子统领十万枭军,再度兵临京师城下。
黑云摧城之势,再度重演。
有了去年被哄走之后再遭反悔的经历,枭二太子不再相信大煊乞和之言,一路拒绝了所有的谈判,执意打服再说。
除了被收入城中的黎纲军与左师道军,其他大煊援军尚未赶到。乌压压的枭军如飞蝗蔽日,将京师城的东西南北都围得水泄不通,俨然第二座魁原城,瞧起来几无半分活路。
枭军并未急于进攻,而是在城外安营扎寨,走马挥旗,金鼓齐鸣,意在扰乱城中人心,为明日发起总攻而造势。
而煊军的应对,居然是在四方城门祭起火坛,再次以火龙冲天,祈求上天保佑。
这般懦弱避战之举,更是令城外的枭军哈哈大笑,纷纷在城下戏谑辱骂,嘲笑这是煊国的亡国之火——
大内皇宫中,官家听说枭军已至,递出的求和国书再次被拒,在静室里枯坐了整夜。
福王与神霄真人打坐相伴,静室之中,焚了一夜香火——
天未亮,殿外隐约传来虫鸣声。秋风起拂,吹起院间几片金黄落叶。
官家侧身趴伏在榻上,双目紧闭。
跪在榻前的福王抬起手来,缓缓伸向了官家的脖颈……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
“哥哥,皇帝哥哥。”福王轻声道。
官家缓缓睁开眼,入目是满室烟云,仿佛置身仙境。他这些天来最最宠爱、最最信赖的慎弟弟,一身红底金纹的道袍,一脸恭敬顺从,温声道:“哥哥,该醒了。”
官家神情恍惚,声音嘶哑:“要打起来了?”
福王点头道:“祭天的时辰到了,我得随真人去了。”
真人躬身立在香炉之后,臂间的拂尘摇摆,面容若隐若现。像一位天上仙人,正要接引福王仙去。
官家突然心生惶恐,抓住福王的手道:“慎弟!一定要平安回来!”
福王反手握住了官家,柔软的双手捧着官家的掌心,躬下身来亲昵地靠近,低语道:“哥哥放心,小弟必会归来。归来之时,小弟很有重要的话要与哥哥说。”
官家道:“好,好,我在这里等你,等你。”
福王松开了官家的手,缓缓站起身来,躬着身向后退了一步,身影突然就隐入了烟雾之中。像一阵虚无缥缈的梦境,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官家头疼欲裂,依然不知自己是梦是醒,朝他离去的方向徒劳地抓挠了一下手,便阖眼又沉沉睡去——
天将欲红,一抹微光出现在了黑夜的尽头。
身披黑甲的枭军集聚如蝗。鹅车、木驴、云梯、重弩……各式攻城器械,纷纷被推动向前,伴随着数万人移动的脚步,在旷野中发出了一阵阵雷鸣般的回响。
护城濠边,万胜门上,城墙之上突然亮起了一丝火光。
天色还将亮未亮,那火光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京师城墙厚有两丈,墙顶宽阔可供三马并驱。万胜门的城墙上,修有一座碧瓦朱檐的巍峨城楼。
城楼之下,搭起了一方高高的神台,台下摆放着一尊长宽约两米的大型重鼎。鼎内铺着多日来积攒的香灰,其上又堆砌了一层新的香炭,刚刚点燃,此时正徐徐散发出刺鼻的香气。
云烟伴随着火光缭绕而上,徐徐往九霄之上飘去。
神霄真人身披紫袍,他身后跟随着身穿红袍的福王。二人登上神台,跪地而坐,口中喃喃有声。
这乃是神霄真人在开战前的最后一场清醮法事,再次祈求仙火护国,唤来火龙灭敌——
神台十米开外,两边都各挤了数百名守城军士。
城门之内,修筑了一大圈高达两米的木栅栏,一方面是万一枭军攻入城后的最后防线,另一方面也便于将城中百姓与战事隔开。此时百姓们拥堵在木栅栏旁,围观起这场开战法事,集聚了近万人之多。不过双方距离数百米,百姓们只能遥遥望见城墙上的两个人影——
神霄真人腰板挺直,徐徐地捋着胡子,向城外愈逼愈近的枭国大军望了一眼,又回首望了一眼身后聚集的煊国百姓。
他此刻神情肃然镇定,其实心乱如麻,捋着胡须的指尖微微颤抖,连怀中拂尘也在摇摆不休。
他本是京师禁军营中一名低微兵士,凭借从游方术士那里学来的一手火技,靠着装神弄鬼与贿赂宦臣进入了钦天监,又误打误撞地治好了官家的心悸晕厥之症。近一年之前,面对来袭的枭军,官家要他献策,他胡乱编造了“火脉”之说,没想到官家信以为真,还真在宗亲中寻回了“火脉”。好在乔慎年幼怯懦,乖乖成为了他的傀儡,与官家一样对他的“仙法”深信不疑,自愿献血供他驱使,成为了他手下一枚最好用的棋子。
倚赖官家的愚蠢与乔慎的乖顺,竟给他最终混到了国师的宝座,到如今执掌四万守城大军。可他这一辈子,从未出过京师,其实连一仗也未打过。
可惜和谈未遂,他这场荣华富贵的国师梦,终究是要碎了。
如此愚蠢的官家与混乱的朝堂,必不可能在枭军铁蹄下得生。所以他只求在国破之前顺利逃出城去,届时天下崩裂、乱世浮沉,他只需靠着手下兵力与仙火神技,成立“仙火教”、宣扬法术、吸纳教徒,说不定还能混成一方豪强、一代宗师,甚至一国君主……
——只要他此时顺利做完这场法事,然后下城墙,随仙火军冲出城去——
神霄真人又恐惧,又紧张,又亢奋。他声音微颤,老模样带着乔慎一番唱诵,而后起身站起。
福王也跟随他站了起来。他从怀中摸出一柄短刀,福王便顺从地伸出手臂,撩起单薄衣袍。同数月之前那场祈福法事一样,他朝着福王的手臂狠重一划,随即将鲜血淋漓的胳膊举到香鼎之上,将淌出的血都滴入香灰之中,而后挥臂一扫拂尘。
“轰——!”一声重响,香鼎中炸出一团大火,冲天而起!——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火光还要来得更大更烈,并炸出了一蓬庞然又诡异的红色烟雾,竟然霎时间吞没了神台,红光四起!
众军士与围观的百姓见此壮丽之景,都纷纷跪了下来,匍匐磕头。
——但谁也没有听到的是,红光之中,突然响起了一声低呼——
香鼎中的大火虽是神霄真人惯用的机关伎俩,但那团红雾却并非他所料。站在鼎边的神霄真人猝不及防,被红烟熏个正着,霎时眼前一阵迷乱。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的乔慎突然猛地一推,将他推向神台之下烈火熊熊的大鼎!
神霄真人毕竟当过兵士,身形并不弱小。乔慎年幼虚弱,本也力道不够。这一推之下,真人口中溢出低呼,站立不稳地向前倒去,却本能地捉住乔慎手臂,想将乔慎一同拖下台去。
说时迟那时快!二人头顶的城楼之上,朱檐下的阴影中,闪起一点刃光!一支短细的箭镞剖开烟雾,悄无声息地贯穿了神霄真人的喉咙!
将他刚溢出的呼声,也一同贯断了。
神霄真人掌心一松,乔慎趁机甩开了他的手,任由他独自摔入鼎中。
烈火霎时卷上了真人的衣袖。然而大鼎宽厚,真人挣扎着避开火源,攀住鼎沿,还想往外逃脱。神台之下,红雾之中,突然又蹿出一个高大人影,刀鞘狠重一顶!将真人撞回了鼎中央,霎时便被熊熊烈火吞没!——
城头秋风拂过,红烟这时散去,围观的军士与百姓抬起头来,惊讶地看见了火光之中的人影。
神霄真人没能立时死去,仍在火中活活挣扎,然而他喉头贯箭,无法惨叫出声,挣扎的动作又与他平素蹦跳起舞的祈福有几分相似。因而众人光是震惊,竟来不及起疑。
乔慎就在这时伏地而跪,泣声高呼:“真人以身祭天,续我大煊国运!慎以先祖之血、火脉之躯,乞怜于天地、祖先之灵,愿此祭直达天听,佑我大煊安宁!!”
众人大惊失色,赶紧也都跟着磕头高呼——
城门之外,枭军砲石、弩箭,纷来沓至!
乔慎磕完三个响头,从神台之上一跃而下,奔跑数步,从一名匍匐的军士身上抽出佩刀,随即扬刀向天,朝着众人嘶声吼道:“今有仙火护国!诸军无所畏惧!上城墙!抗敌——!!”
城头守军群情激奋,跟着大吼出声,纷纷起身捉起兵器武具,迎敌而上!一时间城中砲石、火箭,亦如骤雨,向城外反击而去!
远处城门下的百姓也听到了乔慎与众军士的嘶吼。连日以来,黎帅使与左相公杳无音讯,官家乞和,康王出走,太上南逃。百姓的憋屈、愤懑、失望、绝望全都压在心底,霎时间亦如烈火炸燃!跪伏在地的众人纷纷站起,呼喊声震耳欲聋:“抗敌——!!抗敌——!!抗敌——!!”——
万胜门下,郑酒原本听从神霄真人的吩咐,带着六千名仙火军主力,等候真人赶来之后一声令下,便要大开城门突围而逃,不对,“正面迎敌”。
神霄真人并不全然信任他,还多布置了另一名心腹徒弟——本也是个假道士——也匆匆封作副将,同郑酒一齐开门。
听到城头守军与远处百姓传来的嘶吼声,郑酒拔出刀来,一刀攮倒了身旁的假道士,朝众军士吼道:“国师以身祭天!舍命庇佑诸军!!诸军听令!上城墙!抗敌——!!”
这些仙火军主力曾经跟随郑酒、李肆、陶实等人日夜训练,得了数月的苦心栽培。他们原本就有心杀贼,一听说国师为了护国竟连性命都祭出去了,又听见城头守军与百姓们如此激奋,他们便也跟着激奋起来!眼见郑副将带头冲上城墙,他们便也跟着一涌而上!——
一时间京师城下,硝烟弥漫,战火连天——
在混战之中,倒挂于城楼朱檐下的李肆松开双腿,猫一般灵巧地翻身落地,将手中暗杀用的小弓负回背上。
藏身在神台下的张叁也掀开地帘钻了出来。他眼见香鼎内炭火燃尽,神霄真人被焚得只剩焦骨,便朝那尸骨上鄙夷地唾出一声。
他拔出刀来戳了一戳,将卡在喉骨中的箭镞戳了出来,嫌弃地拈起两指,将箭镞拣出,随手朝城墙外一扔。还嫌不够毁尸灭迹,他瞅瞅左右无人注意,便又捡来一块砲石,抡起来朝真人的头骨重重一砸,将被贯断的喉骨也砸得稀碎,这便将砲石压在上面,权作是枭军落石砸碎的。
李肆正好跑到了他身旁,他便将替李肆背着的一副长弰弓箭递给李肆。
战事紧急,二人只来得及对视一眼,错身而过。张叁拔刀奔向前线,李肆捉弓登上高处,分头投入了战中——
煊枭二军在多座城门间鏖战了整日。攻防拉锯之间,肝髓流野,血染长河。
日落时分,枭军鸣金收兵。双方损耗相当,互相都没有占到大便宜。
但大煊军民明显士气更甚。不仅守军朝着退去的枭军骂吼不休,连城中百姓们也扯着嗓子跟着帮腔,足足助威了整日。
福王乔慎在万胜门上督战一日,亲自鸣鼓助威,更是大涨士气。
当然,暴露在城墙上的危险也是有的。福王的手臂便遭一支流箭擦伤,好在伤势不重。当时他仅仅花了片刻裹扎伤口,便又转身举起了鼓槌。
收兵之后,福王在军民的欢呼声中退场,由一支仙火军士护送回了大内皇城。
到了宫门脚下,李提举带着一众皇城司侍卫相迎,又亲自送他回了御前——
话说这位“李提举”,其实便是先前的李干当。李干当原本上头有一位顶头上司,官拜“提举”——也就是李肆与二叔离京之时传圣旨的那一位宦官,也是收受贿赂将神霄真人引入钦天监的那位。但这位提举不知何故,平素身体好端端的,在前几日突染流疾,暴毙了。
此事放在平时,或有几分蹊跷。可枭军不日将至,宫中乱作一团,也无人有暇思虑。
官家身体本就一直不适,近来愈发虚弱。听闻提举感染了流疾,赶紧命人将他尸身送出宫外火葬,随身之物也尽数焚毁,以免疫病传遍宫中。
仓促之间没有人手,官家便暂时将任劳任怨、不争不抢的李干当拔擢为了提举。反正李提举已然年迈,干不了多时了,先应付过当下,等战后再拔擢新人罢——
话说回此时的李提举,带人将福王送回了静室。
福王红袍染血,发冠沐灰,苍白的脸上也尽是碎石刮伤的战火痕迹。他一改在城头嘶吼助威的热血模样,又回到了平素那般安静恭顺。
但他带了一身遮掩不住的血腥气息。在香烟缭绕的静室中,他如一颗投入湖泊的小石头,掀起了满室涟漪。
官家依旧虚弱地伏在榻间,听到李提举的通报与福王不急不缓的脚步声,吃力地撑起身来,朝他伸出手:“慎弟,你回来了?”
福王上前几步,乖顺地跪在榻边,老模样接住了官家的手:“皇帝哥哥,我回来了。”
官家颤声道:“听说仙师他,他以身殉国了?”
福王垂着眼,点头道:“是。”
官家手一颤,茫然道:“可从没有听他说过如此打算,这怎的,怎的……”
福王道:“弟弟也不知仙师会有如此大义善举。不过哥哥身体虚弱,心怀忧思,弟弟想,仙师若是提前告诉哥哥,恐怕会伤害哥哥心神。仙师此举感天动地,大煊得到了上苍庇佑,今日果然将枭贼击退了。”
官家徐徐叹出一声,这才注意到他袍间的血迹:“慎弟,你可也受了伤?”
福王将衣袖撩起,仓促裹扎的伤口处血迹斑驳。可他手臂上原本就是密密麻麻的割裂伤痕,比起来今日那小小的擦伤反倒不值一提。
“哥哥放心,无甚大碍。仙师在天有灵,替小弟挡过了一劫。”
“那便好,”官家叹道,“我依稀记得,你今日临走时,提过要与我说些什么?”
福王点了点头:“哥哥请稍等。”
他起身而去,将室内快要熄灭的香火又续了一支。缥缈香气再次盈满了屋内,连他身上的血气也终于被掩盖了——
福王回到榻前,恭顺地跪下,扶着官家的手,柔声道:“我心里有一些话,到今日方能与哥哥说起。”
官家好奇道:“慎弟快说。”
乔慎抬起了低垂的头颅,望着官家的眼睛,平静道:“哥哥有所不知,仙师生前一直在给哥哥喂服‘寒食散’。”
官家茫然道:“什么?”
第70章 第六十六章 斧声烛影
“哥哥每次心悸晕厥,仙师给哥哥服食的仙药,名唤‘寒食散’。此药含丹砂、雄黄,服后发热亢奋,可解一时心悸。但终究不过一道慢性毒药,只会令下一次的晕厥之症更甚,且身体一日差过一日。其实先前曾有一位御医察觉到哥哥脉象有损,但哥哥却以御医庸碌、妒忌仙师为由,将其革职赶出了宫中。小弟数月前派人查访到了这位御医,将偷出的仙药请他查看。他回复小弟说,这便是寒食散。”
官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乔慎偏头示意香炉中的香火,又继续道:“仙师为哥哥配制的这款仙香,其实也有招致幻觉、使人亢奋的功效。哥哥每每闻后身体发热,恢复精神,也不过是一时幻觉罢了。”
官家的嘴唇已经发起抖来,惊怒地无法说话。
乔慎又道:“哥哥更加有所不知,小弟身上也并没有甚么‘火脉’。小弟其实比宗亲族谱要早一月出生,应是属木。只不过出生之时,有方士为小弟算了一卦,说命中有一劫,需谎报生辰、瞒过天命,方可度劫。后来小弟常想,那方士不过为了骗我阿翁五贯钱财,随口杜撰的罢了。”
官家的手也发起抖来,向后缩去,却被乔慎反手一握,紧紧攥住。
“不过小弟进了京师,方知这不是我的劫,原是我的道。那神霄真人假作仙法,犯了欺君之罪,自是该死。哥哥德不配位,负了江山社稷,难道没犯欺国之罪么?小弟身为‘护国公’,自有护国之职,既该送真人一程,也该送哥哥一程……”
官家颤抖道:“乔慎,你,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乔慎微微一笑,继续道:“小弟来京师之前,曾在一个唤作蚁县的小城躲藏过几月,蚁县的山林中有一种毒蛇,名唤‘断肠青’。其毒无色无味,长期少量服食,可致人肠穿肚烂而死,但不被仵作察觉毒性。小弟自来京师,日日都在服食此毒,而哥哥时常服用小弟之血。哥哥近日来除了心悸晕厥,是否还觉着虚弱倦怠、腹疼难忍……”
乔慎突然低下头去猛咳了数声,随即抬脸一笑,将掌心咳出的一滩鲜血给官家看。“哥哥瞧,便是这样的‘断肠’。”
官家吓得魂飞魄散,终于忍不住呼唤:“来人哇,来人……护驾……”
他喉咙莫名地干裂难忍,只低哑地唤了几句便再也发不出声音。他伸手去抠抓床褥,想留下些许痕迹与动静,但乔慎却轻柔地捧住了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不知乔慎先前往香炉中添加了什么,静室之中,云烟弥漫,呛喉难忍。
连乔慎自己也低低地咳嗽了起来,他强撑着哑声又言,声音如鬼如魅:“咳咳……小弟入宫之后,常常想起一件宫中旧闻……据说百年之前,太祖与太宗兄弟情深,便如此时的哥哥与小弟。说来也巧,小弟正是太祖后裔,而哥哥正是太宗之后……据说当年夜里,太祖与太宗酌酒对饮,宫人听见柱斧戳地之声,看见烛影摇曳……不久之后,太祖便大行而去了。”
官家双目骤然睁大,死死瞪住乔慎。但云烟遮盖了乔慎的头脸,连他恭顺柔和的面貌都看不真切。
烟云中的人影,突然手持着一柄不知哪来的柱斧,高高地朝着官家举了起来!
官家溢出一腔无声惨叫,目眦欲裂,手捂心口,“噗通”一声栽下了地去!——
李提举与几个黄门、宫女,陶实与几名皇城司侍卫,都守在院内,都听见了这声闷响。他们回过头来,只见室中烛影摇曳。
众人正不知发生了何事。福王突然拉开屋门,满面惊惶,泫然欲泣地奔了出来。
“来人啊!陛下的心悸之症又犯了!快去请国师!!”
李提举搀扶住站立不稳的福王,颤声提醒道:“殿下忘了么?国师已经殉国了!”
福王眼中热泪夺眶而出,焦急道:“是!是!本王竟忘了!可怎的办!快请御医!快请御医!!”——
深夜宫中,乱作一团。李提举指点着几位宫女、黄门,赶紧去请御医,又遣人通知了皇后。
陶实命剩下的皇城司侍卫守住院内,不得泄露半点风声。他自己入得屋内,“照顾”奄奄一息的官家与惊慌失措的福王。
福王泪流满面,要作法施救官家。院中侍卫们都听见了屋内传来的呢喃唱诵之音。
而静室之内,趁着乔慎唱诵吸引众人注意,陶实弓腰快行几步,先钻至窗边悄悄揭开一缝,散尽屋内的烟气,然后取出香炉中的灰烬,用布巾包好藏入怀中,并倒入早已准备好的旧香灰。
乔慎从袖中掏出一叠瘪瘪的纸片——是一柄纸作的柱斧,做工粗糙简陋,只有影子看似真斧。陶实将纸斧接到手中,将纸片更紧地折叠压瘪,塞入自己内衫之中,甲衣一裹,丝毫看不出异样。
陶实又扯出一方巾帕,将乔慎掌心的鲜血也尽数擦去,也同样藏入甲衣之内。
陶实在屋中忙碌。而跪在榻边的乔慎一边口诵经文,一边低下头,平静地看向了官家仍在怒睁的双目,伸手摸了摸他冰冷的鼻息——确定他是死透了。
其实神霄真人给官家喂食寒食散、焚烧幻境香之事不假。但乔慎日日服食的却并不是劳什子“断肠青”。他连蚁县山上的蛇影子都没见过,纯属胡编乱造。他托李干当带入宫中、每日服用的是一味苦黄连。黄连吃多伤胃,日积月累下来,他的胃府便受了伤,有了咳血之症。而官家常饮他的鲜血,自也有些轻微的病症。
方才焚烧的香火,也不过是他将神霄真人的幻境香调浓了数倍,再辅以伤喉的几味药材。
换言之,官家是在寒食散与幻境香日积月累的伤害之下,被“断肠青”的骗局与“斧声烛影”的传说给活活吓死的。
——当真不负怯懦之名。
乔慎瞧着官家死不瞑目的双眼,神色鄙夷,抬起手轻轻一拂,替他将眼阖上了——
不多时,一名当值的老御医匆匆而来,皇后也赶了过来。
官家阖目躺在榻上,面色灰白,平静的胸膛看不出起伏。御医一摸脉象,大惊失色,转头便跪倒在地,不住磕头!
“陛下心脉大损,脉象虚无,已是油尽灯枯……”
皇后一听此言,身子一软向旁倒去!她身旁的宫女慌忙将她扶住,跪在榻边诵经的乔慎也起身搀扶她,哭道:“嫂嫂,嫂嫂可一定要撑住啊……”
皇后哭道:“陛下这是怎的了?何至如此?”
乔慎也哭道:“陛下本就忧心国事,又得知仙师以身殉国,一时伤心过度,突然便倒了下去……”
皇后抓着乔慎的衣袖:“叔叔快救救陛下,以往不是你与仙师一同施救么?”
乔慎伏下身去,连连磕头,泣声道:“仙师总是带着小弟一同诵经,不多时哥哥便有所好转。可方才小弟诵经许久,不见哥哥有半点反应,想必是仙师已去,小弟独自一人法力难支……”
叔嫂俩在屋中哭作一团,悲痛不止。好在李提举老成镇定,含着眼泪上前提醒道:“圣人,此事可要通知诸位宰执?”
皇后比官家还要年轻,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只做了数月皇后,一时神色慌乱无措。乔慎却面色一紧,低叫道:“嫂嫂万万不可!”
他连忙抹了一把满脸泪水,回头瞧了一眼伏地不敢抬头的御医,低语道:“事关社稷安危,还请嫂嫂屏退左右,任何人不得离开此院,小弟有要紧话与嫂嫂说。”——
皇后也知事关紧要,将信将疑地顺了乔慎所言。
李提举、御医、宫女都退了下去,皇后朝屋外看了一眼,低头道:“叔叔请说。”
乔慎跪在皇后面前,恭顺地仰望着她,急切道:“嫂嫂可有想过,枭军临城,人心惶乱,哥哥此时大行,侄儿年方九岁,宰执们会不会真心拥护新君?新君又如何平息朝堂纷争?再者说,过几日各地援军将至,那些手持重兵的外来将领,会不会心怀不轨谋夺篡位,或者开城投降,将新君奉给枭贼?”
皇后身形一颤,惊道:“这可如何是好……”
乔慎向前跪行一步,更加压低声道:“太上官家尚在南面,更有康王流落磁州,若是有心之人拥护他们二人重回京师,太子还能顺利登基么?就算太上不愿再登朝堂,可百官难道不会拥护更加年长的康王么?”
皇后神色更是惊惶,也顾不上流眼泪了,赶紧问道:“叔叔有何提议?”
乔慎伏地又拜了一拜,仰头含泪道:“慎体弱多病,本不长命,得哥哥嫂嫂真心相待,惟愿太子侄儿千秋万代。慎恳求嫂嫂,为侄儿多作考虑,拉拢李提举,牢牢控制皇城司禁军,将哥哥大行之事秘不发表,只说哥哥在宫中休养。待到击退枭贼、国事稳定之后,嫂嫂还需拉拢黎纲、左师道这些个得到百姓、士子信赖的忠臣,请他们带军庇佑国本,拥立太子登基……”
他顿下话头,眼底闪过一丝暗光,低声道:“在太子登基之前,嫂嫂还需趁战事纷乱,派人彻底解决康王之忧……”
皇后神色从惊惶变作震惊,又从震惊变作恍然。她性情原本贤淑温良,可既做了人母,就誓要不顾一切地保护幼子。她沉下眼来,思虑片刻,随即点了点头,伸手搀扶乔慎。
“叔叔,你身体虚,快些请起罢。你虽年幼身弱,却心有慧根,嫂嫂这便依你所言。我们母子之命,都托付给叔叔了。”
乔慎伏首又拜,含泪道:“慎幸得垂怜,万死不辞!”——
这一夜之后,官家身体不适,久于静室休养,不再以面示人。皇城司军士封宫锁院,不让除了皇后母子以外的任何人靠近静室。朝中百官若有怀疑与抗言,便会被宫卫当场拿下,软禁宫中。
第二日一早,“官家”有旨,黎纲解禁,重新被拜为“京西四壁守御使”。原本病重的左师道左老相公听闻此事,心神振奋。老将军拖着病体,坚持披甲戴胄,亲上城头替守军擂鼓助阵。
黎纲又与去年一般,妥善安排起守城事宜,并将一些善战的将领分派至东南西北。
其中西城的将领,便是仙火军副将郑酒。“郑将军”虽然宽厚威武,瞧上去颇是善战,但临敌时总会虚心听从身边一位幕僚的建议。
奇了怪了,这位不知名的幕僚说是幕僚,个子还比郑将军高大不少,一身虎气。有一次郑将军督战时站得近了一些,差点被一名攀上墙头的枭军给砍了。只见那幕僚单手拔出郑将军的刀,只一劈就将敌军当头剁下城去。
而亲自守住北城主战场的黎帅使,身边也有一位不知名的神射手,据说是皇城司的骁勇,被暂时借调来守城。神射手弓如霹雳,射程三百米,宛如人形重弩。负责攻打北门的枭将常被射得满头是箭——虽然枭将戴着厚厚的头盔,伤害不多,但侮辱极强,大涨了煊军士气——
京师城坚守十日之后,各地援军纷纷赶到。如去年那般,近二十万军队齐聚京师郊外。
“官家”再度有旨,将身体已经有所好转的老左经略相公拜为“京郊守御使”,统一调度城外的援军。
枭二太子见势不对,要求停战讲和。但煊国守城有方,士气猛涨,“官家”也一改先前懦弱摇摆之风,居然拒绝了和谈,连“三镇”也不肯再割,并发出国书质问枭国何时归还先前掠走的燕云十六州。
枭二太子一听此言,好大的口气,这便要集结众军,先与城外的煊国援军决一死战。
但这一决战未能开始便宣告落空。正如黎纲曾向李肆分析的那样,枭二太子孤军深入,不能久持。河北路的宗铎总管率军干扰了二太子的后路,断了枭军粮草通道。
二太子深思熟虑之下,不敢再意气用事,最终宣布撤军北退,饮恨而归——
枭军第二次离京退去。京师城的百姓奔走相告,涌上城墙欢呼雀跃。
街头巷尾,到处是张灯结彩,人人是喜笑颜开——
当天夜里,宫中传来噩耗。连日以来强撑病体、坚守国门的年轻天子大行而去,与先前以身祭天的国师一样,无私无悔地奉献出了自己的性命,延续了大煊的国运。
呜呼哀哉!感天动地!
街头巷尾,纷纷又将前一日的红灯换作了白帘。人人是以泪洗面——
据说南巡的太上官家听闻此讯,悲恸不已,身体每况愈下,同样患上了心悸晕厥之症,没撑多久便病逝了。
——虽有野史记载,老人家其实是在江南风流快活,罹患花柳病去世。不过野史杜撰算得了什么数呢?不值一提!——
枭二太子途径河北路回师时,因为心怀怨恨,率军攻打了宗铎总管镇守的磁州城,想以宗之首级祭天。可惜磁州城坚守如魁原,打了数日未见成效,枭军粮草耗尽,不得不弃战而去。
枭军此举唯一的收获,便是在城下叫骂示威之时,康王正跟随宗铎总管在城楼观战。不知何故,康王突然痛叫一声,捂着心口倒了下去。后经仵作查明,康王是恐惧过度,心肺破裂而死。
——虽有野史记载,康王是遭了嫂嫂派去的杀手暗算,被暗箭裂心而死的。不过野史杜撰又算得了什么数呢?还是不值一提!——
说回此时的京师城,在战乱与国丧之中,年幼的太子仓促登基,做了新官家。年轻的太后垂帘听政,辅佐国事。
新太后本想拜福王为摄政王。福王却称自己只是远房宗亲,不应担当此重任;况且自己年幼体弱,腹无才学,亦不应当插手朝政;他只想求一方清静之室,日日为家国祈福。福王既如此谦让,太后亦甚为感动,对他的疑虑顾忌也一扫而空。太后这便将福王封为新国师,在京郊新修一座道观,供他修身养性。
太后另拜黎纲为丞相、太傅,为宰执之首;拜老左经略相公为新的河北、河东守御使,统调两路战事。在黎纲的提议下,太后趁战乱之机改革了军制,将枢密院职能裁撤,虽然武将带兵仍需听从朝廷调遣,但攻伐之策不再听从朝廷层层指挥,有了更多自裁之权——
叙说至此,距离李肆随黎纲南下京师,已有一个来月了。
一如去年此时,魁原城寒风料峭,汶水生冰。这座在北风中苦守了接近一年的城池,已经彻底兵尽粮绝。
魁原分内外两城,数月之前,章知府就已经将百姓迁回内城,只留守军驻守外城。
此时,外城之中,屋舍大多被拆除殆尽,屋瓦砖块作了砲石,木梁竹栋作了柴火。三千胜捷军与一千乡兵都只剩了不足半数,且大多伤残。内城之中,草木枯朽,连树皮草根都已被食尽。路边已有冻死之骨,室内已有枯瘦之尸——
落日将坠,在城楼的破瓦间留下一片惨红且碎裂的余光。
王旭未着头盔,发髻在风中缭乱,手中扶着一柄斩马刀,以刀柄勉力支撑着虚脱的身体,像夕阳下一棵倾斜的大树,悲怆地屹立在城头。
自从得知黎帅使率军回京之后,他日日在城头守望,不仅再没有望见大煊援军。今日反而望见了自东面山谷而来、身着鸦黑的一支枭军,像一条黑色巨蟒,蜿蜒在太行山间。
——竟是枭国的援军,想来是见默罕久攻魁原不下,要来助一臂之力。或许不出数日,他们便会发起对魁原的总攻。
——而缺粮少兵的魁原,却再也经不起沉重的一击了。
王旭徐徐叹出一气,凹陷的眼窝密布血丝,枯瘦的脸颊露出哀伤之色。
身后传来仓促的脚步声,一个头盔歪斜的亲卫兵踉跄着跑来,哑声唤道:“将军,仍是没有回信。往来的信鸽应是又被枭军截住了,没能飞出去。”
王旭叹道:“信使呢?”
亲卫泣声道:“枭军近日用木栅栏围住了整座魁原城,信使下城后,没能潜出百米,便被他们乱箭射了回来。”
王旭叹出一声,回过身来,亲手将亲卫的头盔扶正,在他背上安抚地拍了一掌:“莫哭了,只是断了信,又不是断了命。把脸擦干净,将我的马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