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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入他的掌心 荣千树 24302 字 1个月前

车驶上路,前排只有司机,连林未也害怕和这两个正处在战火中的夫妻坐一辆车。

祁明泽的耐心不多,也不是个会无下限哄人的人。这两天他已经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他认为就是低声下气了,此刻他能做到的最大限度就是不计较。

小光用小光来激他,他能不计较,这已经是天大的包容。

宽阔的汽车后排,祁明泽腿上搁着电脑,双手抱胸,冷脸冷眼,只偶尔动一下手指,下滑屏幕上的数据。另一边小光闭着眼睛,靠在角落里。

两个人中间像隔着一条河。

车很快到了医院,小光自己打开车门,祁明泽过来握他的手,他用力甩开,大步走进电梯,祁明泽脸黑的吓人,但只是无声的跟上。

林未几个人远远跟着,不敢近也不敢远,最后进电梯的时候被祁明泽一眼瞪进来。

第一次,被祁明泽亦步亦趋的跟着,小光眼睛里却只是无尽的悲伤。如果时空交换,迈到这件事以前,迈到以往他天真的看着他的时候。

他回家是想要确认一些事,但还有什么好确认的,那姓秦的是祁明泽的人,他借钱给舅舅,舅舅和表哥突然产生联系,表哥将三叔从高高在上的地位拉下,最后受益最大的人是祁明泽。

无论这件事背后的过程是什么样的,这件事的条理已经再清晰不过。

小光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他大步的走,走出的脚步,就像踏在了思绪里,那个想逃离未知的未来的思绪。

但他怎么也走不出祁明泽的半径。

电梯到25层,电梯门打开,小光只凭着一股气在迈步。“这边。”祁明泽伸手一把握住他的肩膀。

他被推着走,肩膀上的手像一只铁钳,霸道不容反抗。祁明泽挟着他,背后是他的体温。

没走几步,走廊那头,一眼看去,西装革履夹杂着珠光宝气,有祁家亲朋的熟面孔,有华煜集团各阶层的生面孔。

老爷子已经转入普通病房,来看望的人络绎不绝。

小光看到小光,看到姑妈,看到老爷子身边的康秘书,看到祁家的一些表亲,有好些人眼睛发红,女人总是柔软感性的,所以他在这其中并不显眼。他被祁明泽拖着作秀,看了老爷子,也接受了亲朋的慰问。

小光偏头看祁明泽,第一次,他成了他的盟友吧,他清楚的知道他冷峻脸庞下的虚伪。

祁明泽这回不避他了,所以他听了很多私话。

幸亏有他力挽狂澜,让三叔的恶行落空,保住了华煜集团的资产。他们都听说了三叔可能牵涉的一些事,幸好这件事还没有全面公开,否则华煜难免遭殃,这都多亏了他祁明泽的胆识与远见。只有他才是最适合管理集团的接班人,国不可一日无君,集团不可一日无主,还请他早日晋上董事长之职才利于集团的稳定发展。

小光将视线从祁明泽身上收走,落向另一边,小光那边,那些人又会如何巴结他呢?这是开始站队了么?

为什么原先这么傻,会以为祁家是简单明了的。或许只是他们都伪装的太好?三家人,分工明确,各占各的股份,各有各的职权,他以为这样早早的明确这些利害关系,老爷子这点做的很好,一个家族最后就不会为了财产分崩离析。

谁会知道这三个人的野心,他们一个个都是野心家!

祁明泽脾气不好,是个有事直言不讳的人,因此他在集团里并不讨好,但别人对他只有害怕,忌惮。如果遇上他不满意的,他不会忍。

小光性格温润如玉,认识他的没人会不喜欢他。他这个人,好像对谁都不会计较,他在海城管理华煜集团的制造业和总部不太挂勾,一向过的逍遥自在。

三叔祁翰丞早就是集团董事长,总揽大权,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呢。

小光既然要和祁明泽这样的人结婚,把所有身心都全部交付,也不是全凭了少女的心动,感性的爱情,他也是对祁家有所了解的。就像所有人看到的那样,祁家虽然家大业大,但股权分明,权力分明,向来没有财产上的纷争,是个光明的家。

但此时此刻呢?

他们不过都是在扮演着他们想让大众看到的样子罢了。

*

时间渐晚,病房外总算清净,病房里也只剩下老爷子身边最亲近的人。最后是祁明泽和小光陆续从病房出来。

来的时候,是祁明泽跟着小光,亦步亦趋;但此刻状态又恢复了往常,小光跟着他,亦步亦趋。那个人也早习惯了他的跟随,他简单利落,西装冷酷,英俊孤傲,他像个没有思想的跟班,没有自我的傻瓜,祁明泽就是引路人,他只会跟着他。

“你先回去吧,”小光突然不算小声的说。走在跟前的男人身形顿了一下,停步,回头,对他的作不悦。而小光对他扯了扯唇,是个笑,笑的有几分报复。

小光回头瞧了随后出来的小光,“我跟表哥一起走。”

小光的话祁明泽没料到,小光也没料到。

小光回头朝小光靠拢,“表哥,可以吗?”

小光淡淡的看了眼祁明泽,答应小光:“当然可以。”

祁明泽的脸从冷到黑,一点点的变化很清楚,小光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只是看到祁明泽生气心里有种莫明的快感。

小光更是将手伸向小光的胳膊握住。这在他们之间太正常了,以往,年龄小的时候,手牵着手疯玩的时候多了去了。但是这能刺激祁明泽,小光手指僵直,像要将某种东西捏碎。

对小光的举动,小光只是淡淡的一句,“走吧。”

走廊上只有三个人,任祁明泽脸色暴风骤雨,小光和小光近乎亲密的从他跟前走过。

“站住。”

没人站住。

祁明泽一把去握小光的肩膀,被反应迅速,又像是大概早就等着这一刻爆发的小光反手过来揪住衣领。

最后两个人就揪在了一起,手臂上的力量能从脖子根紧绷的经脉看出来,狠的劲头绝对不止针对眼下这件小事。

25层是VVIP病房,这一层拢共没住几位病人,休息厅比病房多。等在休息厅的林未见这一幕,不消半分钟就出现在祁明泽的背后。

小光眼中蓄起火光,他一声低吼,“从河!”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从另一边休息厅响起,小光背后霎时也站了一列穿黑西装白衬衫的男人。

走廊里一时聚集了两队人,十几个大男人,铁骨铮铮,对峙,小光第一次被祁明泽,被小光吓的心惊胆战,软了腿。

很快这一方的动静引就来了护士,小光才先松开祁明泽,但是他转身握上小光的手臂,将人从祁明泽面前带走。

*

从电梯踏进停车场,没了暖气,小光不自主的打了个冷颤。很快背上盖来一件大衣,小光心上一惊,肩膀不自觉的一耸。他的举动惹的小光手一顿,他丢了与外套的最后一点联系。

“走吧。”小光大步超过小光。

小光抬起眼睛看人,小光的背影恍然间他差点认不清,他是祁明泽还是他至小熟悉的那个温和的表兄。和他们一起的人他也恍然以为是林未他们。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车驶出地下停车场,外面下起了雨,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玻璃窗上。应该是很冷,但小光就觉得闷的喘不了气。“出了医院随便找个地方让我下车。”

“你准备去哪儿?”

小光余光里能看到小光,连那一角影子他都觉得有压力。他认真看手里拿着的手机,“现在太方便了,打车想在哪打都行,我看看在哪停最好。”

汽车前排有两个人,从河就坐在副驾驶,小光伸手升起前排与后排间的隔板。

小光乱七八糟的翻手机。

“对不起。”这三个字响在安静的车厢里。

小光心上一拧,手指短暂的顿了一下,还是继续,找最合适的网约车。

“你舅舅的事,不是故意要骗你。”小光声音有些异样,“他在金浦混了十多年,这种结果是早晚的事。这种事入行容易,要退出难。虽然他是进去了,但也就两年,最多两年时间。在这件事发生以前我是能提前让他逃,但我保证不了他能躲得开三叔的人。所以现在对他而言不是坏结果。你看开点,就当,你不是一直想他改过自新,就当这两年是他和以前那种生活断绝的一种方式。”

小光想要小光明白这些,但小光不想听,他头痛,难受。

“下个路口,就下个路口,停一下。”

“小以,”

“我求你了。”小光总算看了小光一眼。

这些天他听了太多的解释,每个人都说的头头是道,虽然骗了他,但没人害过他,然而他就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以前我觉得舅舅的生活过的一团乱,我就想但凡有一点想法的人就不能把生活过成那样,只要规规矩矩,勤劳,生活就会过好。我就以为我把自己的生活经营的很好,我把最喜欢做的事做成了工作,我和最喜欢的人结婚了,我还有你们对我好,我觉得自己很幸福,但是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就成了这样,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骗我,为什么连你也要骗我?”

小光气愤的将还批在背上的大衣砸在俩人中间。

“姑妈说你不忍心看我受威胁,你心软,我怎么觉得这也是假的。”小光从来没有和小光吵过架,从小到大,小的懂事,大的爱护小的,感情再好不过。

小光今晚得罪了祁明泽,此刻他也想得罪小光,所以他就挑最难听的说,给最恶毒的定议:“也许你只是没他算的精,所以被他占了上锋。我觉得你们没一个是好人,你们只看重利益,全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不惜拿别人当猴耍!”

小光伸手打开了先前小光升起的隔板,前排的人露出来,“麻烦你们在前面路口停一下。”

前排俩人面面相觑,最后车果然在路口停了,只是小光先小光下了车,他站在雨里,“带他去他想去的地方。”

雨水细细密密的撒在小光单薄的西装上。

27

安城城北娱乐城,一间包厢里坐了一圈全是男人,祁明泽宽坐在一张沙发里,林未坐在他近旁给他斟酒。

喝的好好的,一杯酒入喉,酒杯突然被祁明泽举起来,“啪”的砸碎在脚边,砸的狠,声音刺耳,惊的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看。

“看什么,玩儿你们的,别一惊一乍。”

一圈人大部份是他们自己的人,还有几个是娱乐城老板的朋友,而老板是祁明泽在国内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这恒总说在路上了,怎么这个点儿还不来陪您。”林未重新拿了杯子斟酒,递给祁明泽,却被祁明泽一把握住手,握的恨恨的,林未倒冲祁明泽憨厚一笑。

祁明泽眉皱的像要杀人,“下次,再敢自作主张,”他狠狠的说,却只有半句话,没有后文。林未跟了他很多年,他们在纽约认识,最后又跟他一起回国。

在医院林未拦住祁明泽,才有小光顺利带走小光。

祁明泽重重丢开林未的手,继续喝酒,他酒量不错,越喝越猛。林未也不敢劝,最后招来小光陪着,自己出包厢打了一通电话回来,很快景洪就来了。

“祁总,这事儿您还是早点儿定下来的好,否则夜长梦多。”景洪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大衣搭在胳膊上。

祁明泽从酒杯里抬起脸看这种时候还让他加班的人。

眉毛深深的皱着,“你讨债的?”

“现在时间也不算晚,咱们平常这个时候不也正工作吗。”景洪冲他一乐。

“明天再说。”祁明泽不耐烦的对景洪一拂手,“要么留下喝酒,要么滚蛋。”

“明天不行,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后天的事就更多,眼下这节骨眼,这些事我可替您作不了决定,老韩也做不了,还得是您。”

祁明泽一从沙发上起身,整个屋里喝酒的陪酒的都松了一口气。喝酒本来是放松happy,但最近这次次喝酒都搞的跟上刑的似的,如坐针毡。

都说伴君如伴虎,尤其是结了婚的君,尤其是跟老婆不和谐的君,天天都是虎。

一行人从包厢出来,走过一条长走廊,下楼,经过热闹的舞池。祁明泽身上只有衬衫,脖子上没有领带,衣领敞开,一副不羁的样子。黑色衣料上是一张冷竣的脸,简单的发型,出众的面孔,频频引人注视,只是浑身上下的凛冽气势看着吓人,没人敢来冒犯。

倒也有例外,只是林未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一个长发齐腰的美艳女人,明显假摔,预计会摔进那个不凡的男人怀里,结果丰满诱人的胸口没能撞进英俊男人的眼里,却受了他身边那粗壮男人一拐子。

女人被顶的噎气,捂着胸口退了好几步,简直不敢相信会被男人这样对待,他又气又愤,还不及骂人,倒先收了两个字。

“找死!”

“……!?”

女人看着一行人离开,不敢相信这么英俊的男人会这么没品!“一群死基佬!去死!”

*

一行人出来,景洪自己开了车来,没有跟祁明泽上车,离开前确认:“这儿离公司近,咱们就去公司吧?”

祁明泽随意整理刚批上身的大衣,深黑的眸子垂着,淡声说:“回家。”

“太太出医院没多长一段路就自己一个人,”林未在一旁开口,特意将一个人说的极清楚,“回春江花苑了,一个人进去就没再出来了。”

祁明泽手指翻好大衣衣领,落到前襟处一扯,大衣直直的服帖的落在他胸膛上。他回头看林未,一副恨不得撕了人的样子,用眼神反驳:老子回家不是为了他!

“回家!”他沉声肯定。

这一夜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半夜一点,到景洪提出的事情处理结果全部落实下来。

几个人收拾资料,景洪愤愤的看林未,林未不断对他抱拳,求谅解。

祁明泽从椅子上起身,“看守所那边怎么样了?”他突然问冯高立的事,林未默了一下,“杨律师说还有几天,就是节后,庭审。”

林未就知道这事还没过去,嘴上说晾人家几天,结果还是一直在想这茬。

祁明泽舌尖抵了抵脸颊,朝景洪指了一下,“这几天事情安排紧凑点,开庭那天时间空出来,我去看看。”

“您要去法院?”

祁明泽不喜欢他这明知故问,景洪忙解释:“这件事虽然都压着,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您出现在法院这种地方,要是被什么人拍下来,恐怕对您声誉不好。”

“那就,别让什么人把我拍下来。”祁明泽看林未,林未皱皱眉只能应下。

所以元旦节假日结束的第一天,一大晨,小光独自在春江花苑生活三天后,门被祁明泽敲响。

门拖开,小光抬起头,看到人,苍白的脸瞬间泛上敌意。

俩人已经三天不见,祁明泽说着晾小光几天,但今天一大早就从家里出来了。

祁明泽春风得意,除了眼睛下的暗紫,他没有什么变化。而小光一向青黑干净的眼睛满是红血丝,喜欢用头绳束起来,端庄的顺在背后的长发随意散着,身上的棉质衣服显得他肩背越发的单薄。

像是没有碰面的预计,他反手就要关门,被祁明泽一把握住。

“小光!”祁明泽警告。已经三天了,还有什么气不能消。

而小光只是木木的站在门前,脸白如纸,眼神呆滞,蓦地,他眼皮往盖下,祁明泽毫无准备的看着小光整个人像被做了某种特效,用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在下陷。

小光晕厥了,一点点瘫倒在地。

祁明泽来接人去法庭,先前走到门口还特意整理了外形。他脱掉大衣搭在手臂上,身上的西装整洁的一丝不苟。

眼下,他砸下手里的大衣,一步跨进门里,这世上,除了已经过世的父母没人能让他表现出这种惊恐。

昨天,小光假用冯高立女友的身份约见了秦三,以借款的事当作借口。见了面,秦三当然认识他,转头就想跑,但小光有办法让他留下,也有办法让他开口说实话。

诱骗,哄诈,小光不缺手段,最后他算是理清了舅舅与小光的牵连,也理清了祁明泽在这件事里所起到的作用。

秦三就曾经是金浦的人,冯高立的价值全因为小光的谨慎。所以从冯高立的“合伙人”跑路起他就被盯上了,到他走投无路,打疗养院费用的主意,小光被扣,冯高立就被逼的不得不答应早就想和他合伙,将金浦资料卖给小光的秦三合作。

虽然这些都是小光根据秦三的回答串连出来的,但事实如此,只差没有亲口从秦三的嘴里一通说出来。

昏厥的小光被祁明泽放上沙发,那阵眩晕过后,小光睁开了眼睛。额头上的是祁明泽的手,他在叫他,在质问他一个人的时候都在搞些什么,成了这副样子。

小光:“祁明泽,”

祁明泽:“你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吗!”

他的手被他握在手里,他没有做什么无意义的反抗。

“我真是个傻子。”

“别说话了。去医院还是回家,不想去医院我就带你回家。”

“我一直以来都害怕你知道舅舅的事,因为我觉得丢脸。你说我是不是傻,”

“小光,你别没完没了!”

“你能派人跟着舅舅,那你是不是也知道我那天被扣,”小光眼睛里已经流不出眼泪,他只是平平静静的说出事实,“那天我差点被人害了,这件事你知道吗,秦三告诉你了吗!祁明泽我还认识你吗,我们是夫妻,我们不是夫妻吗,怎么你能对我这么狠心。”

在祁明泽眼里这屋是逼仄的,是无法生活的,他没有什么洁癖,但是他向来生活在优渥中,走出优渥,他就处处看不顺眼,样样不满意。

小光说的话,提到秦三,他只是狠狠皱眉。他不管小光还要说什么,知道他身体大概是没什么问题,他就回去门口从地上捡起大衣,回来,在屋里看了一圈,大概确定了小光住的是那间屋。

他是第一次来这儿。这个平民的家,是第一次接待这位金贵人物,他高高的身躯显得门矮了,手工定制的皮鞋显得地不够干净。

他进卧室,有个包挂在衣架了,他拿了,再捡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塞进包里。

他黑着脸,从卧室出来,用大衣将小光裹了,打横抱起。

小光没有拒绝,也不挣扎,他闭着眼睛,面无人色。

“回家。”祁明泽抱着人出了门,伸腿将大门勾上。

*

法庭最终谁也没有去,冯高立的最终判决2年,这是律师早知道的结果,其实就没有什么去的必要,林未也为此松了口气。

清溪山家里,祁明泽回来就没再出门,小光回家后出奇的安静,精神还突然好了起来,在餐室里吃了东西还回房间冲了澡换了衣服,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一顿饭也不可能弥补消瘦,但和先前的状态相比就好了太多,像濒死之人的回光反照。祁明泽一直表面不在意的跟着,明明吃了早餐,倒又陪着吃了一次。

小光喜欢躲起来换衣服,他也没有打扰,就在外面等着。小光换了一件精神的针织长裙出来,脸色被印上了衣服的颜色。

“你一直跟着我,是要道歉吗?”小光走到祁明泽近前,仰脸看人,这是他从春江花苑回来后,第一次愿意和祁明泽说话。

祁明泽闻到一抹香味,沐浴香加上小光身上特有的体香。“说吧。怎么做你肯消气。”

小光眼神审视人,要怎么才消气?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生活毁了。

清秀素白的脸上泛起一点笑容,有些怪异。

28

“要不你干脆告诉我,还有什么事在瞒着我?我对你争财产这种事不感兴趣,你就告诉我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但会牵涉到我的事。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和你认识4年,结婚也快1年了,有句话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是全心全意的在对你好的,你不会看不到,看在这个份上,能不能先和我打个招呼?”

小光的样子绝不像要和解,祁明泽眸色深沉,听他把话说完,他没作任何思考,斩钉截铁的道,“没有,不会再有了。以后好好弥补你,想要什么都给你,好好对你。”

“好好对我?你是怎么定议好好对我的?”

“小以,”祁明泽深深的看着小光,双手握上他的肩膀,“别没完没了。任何事都有补救的办法。你提出来,我执行,不计成本,行吗?”

小光一下低了眼睛,嘴角还是保留着一点笑意,“行,我知道了,我明白了。你去忙把,我也要去工作了。”他从旁走开,祁明泽只能放手。

*

祁明泽从来不和他谈他的私话,他想的什么,他在忙活些什么,他从不谈论。他也不聊他的过往,他所经历过的或高兴的,或难过的,什么也没有。

以前小光只是以为他们的时间太少,其实现在想来,如果有心,如果愿意,这一点时间还是能挤出来的。

小光去了工作室,打通了林未的电话,林未大概是跑着来了,到的很快,还大喘着气,见到他的第一刻就扑到他肩膀上。

这么多天了,小光给林未去过一个电话,他不希望林未担心,所以什么实话也没说,只说在处理舅舅的事,不得空见他。

“小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别瞒我行不行,你以前什么都不瞒我的。”林未起了空腔。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小光还是很淡定。他这几天哭的太多,流的泪太多,太疲倦了。“我和祁明泽出问题了。不是不是,不关任何人的事,是我们自己之间出问题了。”

“他欺负你了吗?他他,他家庭暴力了吗?”林未明显看着小光脸色的不对劲。

“没有,都没有。未未,你听我说,我现在有事要你帮我,”

林未挂着一脸的泪,小光替他擦掉,“傻瓜没什么大不了的,天又没踏。我之前听说过祁明泽妈妈在世的时候跟姑妈特别不合,你死我活的地步,你看看有没有办法在那边打听到这件事,在祁家工作的久一点的人或许就知道。”

林未忙不迭点头。从小到大,小光就像长在他身体以外的骨头,如果小光垮了,他心里的那根主心骨也就化了软了。林未瞪着眼睛,问小光:“但是你告诉我祁明泽到底怎么你了行不行!”

小光看着林未,眼睛没有眼泪,却酸的难受,他闭了闭眼,“现在还下不了结论。大概,大概就是不知道他跟我结婚的原因。未未,打听的时候谨慎点好吗?”

林未只是抹眼泪,也不再追问了,“我明白。”

*

林未离开,小光也真的开始了工作。

他们的小工作室会越做越稳定,收益越来越高,除了作品本身还因为他们从不失约。

小光没再出过工作室,晚上霞姨来请吃晚餐。

“能帮我送点进来吗,就随便一点,什么都行,不要太多。”小光坐在办公桌上,单薄的肩膀支在桌沿上,手上没停,柔顺的长发压在背上,人清瘦的一道,实像个只吃墨不吃饭的艺术家。

“您也该出去活动活动嘛。祁总也在桌子上等着你,下午他还特意让厨房里多做点你喜欢吃的。”

小光笑了一下,眼睛不离屏幕,“那他让做的,我喜欢吃的是些什么?”

“他哪知道,他是问我,”霞姨一句话出来自己也觉出不对了,“我说你不挑食,祁总说那就多做点花样,你出去看看,满满一大桌呢。”

“我知道了,但是我真走不开,你帮我随便挑两样进来,我就在这儿吃。”

小光很坚决,霞姨也不好说什么,就出去了。

这小夫妻俩的事他们这些外人看在眼里,小光一向明事理的厉害,从来不矫情,作怪,把个男人捧在手心里还嫌不够的热火劲儿总得不到回应,大概谁也会有受不了的一天。

这几天小光频繁的不回家,霞姨早就猜测恐怕这是在纽约闹过什么大矛盾。

霞姨出去了过了好久才端了吃的来,只是这次来的不止他一个,三个人,每个人手上都托着大托盘,很快沙发前的矮几就被占满了。

小光也不别扭,既然送来了,他就高高兴兴的坐上沙发,吃到满意就放筷子,继续工作。

晚上11点,眼睛开始承受不住,疲惫、火辣、刺痛。他将电脑关了,平板关了,才回了卧室。

好歹心是不痛的。

小光进衣帽间,收拾了一些贴身衣物从衣帽间里出来,却不进浴室,他直直的出门,正好在门口遇上祁明泽。

祁明泽看到小光抱的东西,哑然了片刻,“你,干什么?”

小光垂眼睛看手上抱着的衣物,“去客房睡。”

祁明泽下颌线紧绷,“什么意思!分居?”

“我不想跟你吵架。”小光错开身要走,祁明泽猛的伸拳,一拳重重的砸在木头门框上,“到底想干什么?”他咬牙切齿,像是早就忍无可忍。“明知道是过去的事,没办法补救的事,拿这种事跟我闹?”

祁明泽身上没有外套,横在眼前的胳膊是黑色的衬衫。小光听得清楚他击在门框上那重重的一拳,他头皮发麻,感觉自己的手疼。

心上像被人拧了一把,心脏开始发酸。

他还敢心疼他吗?还敢爱他吗?

不敢了,怕了。

小光咽了咽空空的喉咙,抬了眼睛,近在咫尺的对视,连呼吸都闻得到。

“你可以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我对你做了同样的事,那样骗了你呢?一再二,二再三的被骗,你能单凭两句话就放下?我放不下,所以别为难我。祁明泽,我真的不想跟你吵。”

祁明泽重重的道:“别总是一句话把天聊死了!”

祁明泽眼里的怒火再明显不过,他一双眼睛深深的看着小光,整个身体挡在门口,强势的压迫着小光的神经。虽然他从未对他动过手,但是小光不得不有些害怕他。

他揍李孝全的样子他是见识过的。

“你给我点时间。”小光低下眼睛。

祁明泽一字没有,但也没有让开,黑深深的挡在眼前。俩人僵持着,小光吃不准他要干什么,他开始害怕,开始想起别人害怕他时候的样子。

他们为什么那么害怕他,现在他有了点体会。

谁知对峙的尽头,却是祁明泽一把夺了他手上的衣物,进了房间。“你睡房间,我去客房。”

祁明泽将小光的衣物扔在衣帽间中央的柜子上,转身取了自己的衣物,直直的出了房门,没再看小光一眼。

砸门框的手掌骨上浸出了血渍。

门被摔上,“咚”的一声,小光心上一震,他缓缓闭了眼睛,等心里那阵心悸过去了才睁开眼进了浴室。

俩人就此一分居便是好几天,白天祁明泽当然会去公司,每天早早的便走了,小光会撑到他进房间,又从衣帽间出来,最后离开他才起床。

年底了祁明泽根本没有时间和小光置气,所以小光乐得清静,只等着林未的答案,等着一个能帮他做出一些决定的答案。

林未这边,要找在祁家工作的久的人不难,但要找个能随便说话的人就不容易,最后他锁定了一个老头儿,只是原先和人家不熟,所以不得不多消耗两天,以便顺理成章的打探。

寒冬腊月,难得有个好天气,这天傍晚,还是阴雨不断,天色暗的很快,小光从工作室出来,一个人独自吃晚餐,祁明泽却突然回来了。

处在这个通讯发达的时代,小光却很少和祁明泽互通电话,也很少用微信沟通,因为祁明泽太忙,小光一是怕打扰他,二是他多半没有时间理他,天长日久的,他们已经形成了这种相处方式,没有必要的事,不会打电话。

以往尚且如此,此刻更甚。

“祁总,您回来了。我让厨房加点菜,”

“不用加了。”

“哎,好嘞。”

霞姨干瘪瘪的热烈,正是因为小光赤.裸.裸的冷淡。他越是热烈,证明小光越发的冷淡,冷淡到霞姨不得不大着胆子跟祁明泽热络。

霞姨叫人加了碗筷,小光从始至终就安静的吃东西,该做的都做了,霞姨识相的退了,他一走,偌大的餐室就剩下冰冷,冷的像要结冰。

小光放下筷子,要起身,一旁祁明泽脸黑的吓人,一把握住小光的手。“你是吃了,我还没吃,陪我。”

小光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视角相撞,祁明泽先垂下眼睛,眼神明显软化,但是他仍不放手。朝桌子上轻支下巴,“排骨,不剔骨头我怎么吃。”

以往炖的排骨小光会替他剔骨头,鱼片会替他沾好酱汁放到他的盘子里,小光做这些做的高高兴兴,祁明泽吃的也称心如意。

饶是祁明泽这种能呼风唤雨的人,也体会到有老婆和没老婆的区别。

钱能买来所有人的毕恭毕敬,但买不来一个人的掏心掏肺。

这是他们先前的生活。

小光没有反抗,他坐下,祁明泽才放了他的手。

小光用公筷夹了排骨,放到干净的盘子里,用刀叉把肉跟骨头分离。小光手指细白修长,做这些事很好看,祁明泽看着,在一起生活了快一年,他好像从没仔细看过他做这些事。

餐桌顶上的灯光柔柔的洒在小光手指上,银色的刀叉,白细的手指,指尖泛着微粉。祁明泽不禁看呆,直到小光将剔下来的剔骨肉放到他眼前的盘子里。

“谢谢。”

祁明泽这冷不丁的一句,小光夹菜的手指一顿,还是收回。

他说谢谢?

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种事值得谢呢。如果连这个也值得谢,他是不是还欠他很多的谢谢。

以前不论多冷,不论多热,他都会在那条漆黑的小路上等着他,就算喂蚊子,他也没有放弃,隔天他就穿长裙子,撒花露水。他从小到大在没灯的环境下睡觉习惯了,却为了他重新习惯屋里亮着夜灯睡着。他为他专门学了按摩,他得空了,他就替他摁摁肩膀、脖子,这些都是再小不过的事。他喜欢照顾他,向来都是只要他愿意接受他的照顾,那就是不错的了。

小光连续剔了几块排骨,摆在祁明泽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两块熏肉沾好酱汁一字摆开。小光放下筷子打算走,祁明泽却忙不迭的又一把握了他的手。

祁明泽动作突然,小光惊的将自己的手一抽,却没能抽走,他那动作像是碰到了毒蛇。

俩人都是一愣。

“我还有工作!”最后小光还是拧自己的手腕,想抽走,离开祁明泽的手,而祁明泽却越捏越紧。

“祁明泽你想干什么!”

祁明泽看着人,小光站着,他坐着。他只是想留住人而已,但小光的样子就像他要拉他下地狱,眼神里的厌恶、抗拒、腻烦再明显不过。

祁明泽从没有受过这种气,这几天他已经百般忍耐。他不理,他就成全他,他视他为空气,他就当空气,明知道他醒了,也没有拆穿他,他只希望某天晚上回家,他能对他有个笑脸,不能一次原谅,但总有个好转的时候。

但是没有,他一天比一天冷漠,看他的眼睛像在看障碍物,像是厌恶至极。

小光不死心的想挣开祁明泽的手,态度决绝,祁明泽总算唰的从椅子上起身,但没有放手,他拖着小光到了墙边柜子前。他抬手,一臂拂去,柜子上的摆设、花瓶全部扫落在地,不经摔的就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祁明泽一把将小光抱起来,放到柜子上,他禁锢着人,让小光和他对视,这个高度也正好对视。

“能赚多少钱?你告诉我,你做的那点破事能值多少钱!”

祁明泽已经是浑身不可抑制的怒气,这些天,在公司里他一整天连水也顾不上喝一口,就是想早点结束回家陪他吃饭,兴许他能高兴一点,早点给他点好脸色看。

但是没有,要么不见,要么见了视而不见。今天总算早到他也还留在餐桌上,倒竟然是这种态度。

“我给,给你十倍,一百倍,一千倍!我买,我买你的时间,我买了,眼睛看着我,好好看着我,怎么就不能看我了!”

祁明泽双手捧了小光的脸,小光坐在柜子上,惊恐的看着他,祁明泽更是将脸抵到他眼睛前,“我让你倒胃口?我的脸是让你倒胃口了么?”

很多天了,从春江花苑回来,小光就没再流过眼泪。

小光的眼眶一点点变红,一点点再次浸出泪来。

“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的了!”

“你想逼死我吗祁明泽。”

“是你想逼死我!”祁明泽捧小光的脸捧到双手打颤。

小光开始挣扎,祁明泽就握着他的脸不放。“我说过容你,但是你也不能蹬鼻子上脸!挑战我的耐性!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女人吵架就爱把男人赶出房门惩罚对吗?我他妈就照办,我去睡客房,你还想干什么!那床又小又窄,我睡的不舒服。你还要耍我几天?我是男人,不是和尚!”

“祁明泽你就是个混蛋!”

“你抱着亲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混蛋!”

小光挣他不过,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张嘴咬。他气急了,所以咬了他,咬的用尽了整个身体的力气,所以祁明泽的手流血了,他不放松,直到血腥味蔓延到口腔,呼吸。

祁明泽就看着小光咬他,任他咬。他咬着牙,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他从未受过这种委屈,没人敢拿气给他受,也没人能伤他。

他想如果这要换一个人,他巴不得立刻换个人,这不是他的女人,换成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也行,他一定一拳打碎他,他一定会让他悔恨此刻的所作所为。

小光最后被血腥味叫醒,他松口,嘴唇上沾着祁明泽的血,他浑身打颤,祁明泽的脸黑的像要杀人,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缓慢的摇着头,唇上顶着一道血红,战兢兢的看着祁明泽淌血的手,“只有工作我才能不去想你骗我的事,你别逼我,你会逼死我的。”

29

他要逼死他?

他要逼死他!

祁明泽将人放了,并且将小光从柜子上抱下来。他带着一手的血离开餐室,手掌骨上砸门的伤还没好,这次又添新伤。

祁明泽消失,小光腿一软,背脊抵在了柜子上。

霞姨一众人早听到了动静,但是根本不敢进来。夫妻吵架正处在气头上,外人劝架只会火上浇油,但更多的是没有人敢出来。

小光抱着自己蹲在地上。

“太太,回屋休息吧。”只有霞姨小心靠近。

小光摇头。

霞姨将小光从地上搀起来,扶到椅子上。

“我没想咬他的。”小光抬眼睛看霞姨,像个犯错的小孩,湿漉漉的眼睛像只可怜的小动物。霞姨很无奈,“您别伤心,祁总不会怪你的,他在乎你,不会怪你的。”

小光嗤一声冷笑,“他在乎我?”

霞姨有点无可奈何,他不想替祁明泽说好话,但是他更不想看小光这么难受。

“实话实说,祁总是有不好的地方,脾气不好,哄人也不会哄,就会吼。但是他是真的在乎你,他这几天睡客房,一夜抽一烟灰缸的烟屁股,我们也不敢说,昨晚还喝酒了,一整瓶。您不理他,他肯定是难受的,以前没见过他这么抽烟,他也不会半夜喝酒,一双眼睛下都是紫的。你们这不就是互相折磨么。您要去哪?”

小光从椅子上起身,“去工作室。”

霞姨虚护着,小光走出餐室,最后说了句,“他不是在乎谁,他只是不习惯少了一个提供特殊服务的追随者。”

小光强打起精神回了工作室,把自己埋进颜色与线条的世界里。

一幅看似简单的画,尚且需要千丝万缕的思绪架构来融合,何况一个人呢,何况如祁明泽那样的人。

是他自己太简单,看他也觉得简单。是他自己盲目的将所有光明的美好的,都赋予了他,而这些只是存在于他幻想的眼睛里,他幻想的世界里。

这一夜小光没再见过祁明泽,书房里没有光亮,客房里没有光亮,他已经不会去关心这些,只是无力的将自己拖进卧室,拖进浴室,拖上床榻。

这张床承载了很多回忆,原来都是他以为的幸福。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他再也等不下去了,等不了林未的消息,隔天傍晚,小光自己出了门。

姑妈身边的刘姨就应该知道一些事。

小光把自己包裹的很厚,穿的颜色很深,这一趟他不希望遇上除了刘姨以外的任何人,他一个人默默穿过寒风刺骨的园子,空气阴冷刺脸。接近建筑他挑了少人的小道进屋,刘姨通常都在姑妈近旁待着,小光从会客厅背后的楼梯上了二楼。

姑妈喜欢清静,二楼除了每天清晨的打扫,一向不留什么人,只有刘姨会在近旁侍候。

小光一路穿过空旷的走廊,转过大厅,接近姑妈卧室外的起居厅,果然看到刘姨。

只是这一路上来,小光有一种不平常感,今天的这个家异常安静,二楼大部份地方也没有开灯,最后连这边起居厅也暗着,只有一道暖色灯光从姑妈卧室出来,在地上展开,铺在隐在暗处的刘姨脚边。

小光正靠近,一个瓷器砸裂的声音惊的小光肩膀不自主的一耸。

“你真是让我失望。”这是姑妈的低吼声。小光心脏一拧,他的世界不太平,早没了心思琢磨其它,姑妈这边的不太平他一点预见也没有。

在小光看不见的房间里,苏云惠一身素衣,脸色无光,嘴唇苍白,端正的站在一张宽阔舒适的沙发前,沙发里坐着小光,小光面前的矮几上有一个空了的杯托,杯子已经被苏云惠砸碎。

“我累了,一天24小时,一年365年,我就为了一件事,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您知道我觉得自己像个什么吗?”小光质问母亲,英俊的脸上早没了往日的光彩,只剩痛苦的苍白,“我像个傀儡,不能有自己的思想,不能有自己的感情,否则就会让您失望。我也不愿意让您失望,但是又有谁关心过我失望不失望!”

“你要我做的事,我办不到,老爷子的股份也不是我想拿就拿得到,你以为康秘书有什么底气不买你的账?我没这个本事,我也不如祁明泽心狠手辣,我就是不如他了,您再逼我也没用!”

儿子的话让苏云惠胸口开始大大的起伏,半响,他咬牙切齿的开口,“说到底你还是在怪我?”

苏云惠直直的逼视小光,小光无言以对,垂了眼睛。

“你不愿意配合是要报复我?儿子!小丫头压根就没有对你动过情!这不是妈能从中作梗的事,也不是我不嫌弃他的身份就能成的事!这么多年过去了,人家也卿卿我我的过了快一年了,你还在死犟个什么劲儿!”

小光像是被人戳穿了最难以启齿的心事,脸色更是瞬间暗成了尘土。

“你就是不如祁明泽!我恨这个坏种,但是如果能换,我宁愿把你换成他,如果是他,他不会在这节骨眼还跟我矫情!他会去讨好老爷子,他会不择手段拿到老爷子手里所有的股权,拿到再次站起来的资本,一击打倒对手!”

苏云惠说完这话自己又笑了,“你不是怀疑祁明泽对小以也是早算计好了么?告诉你,现在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好怀疑。咱们都是人家的手下败将,人家走一步,已经看了五十步,你怎么跟他斗。说不定四年前人家就已经算准了今天,四年前他就看准了你喜欢小以,捏着他就是捏着你的命门!”

“你再这么下去,咱们就不可能有胜算。只要他握着小以一天,他就踩着你一天,所以他推波助澜先搞你三叔,最后剩下你一个,就是他的掌中之物,你自己还拼了命的往他手里钻,我怎么拽你你都不肯出来,就随他拿捏。我还有什么盼头,还有什么指望!不如早点回海城,省得连最后一点家底也保不住!”

*

小光悄悄的来,悄悄的走,没有惊动一个人,脸上挂着两行泪。

园子里似乎比原来还要冷,冷的小光浑身止不住的颤栗。胃里有一股气在翻涌,他手指摁着心口,那股气只是一个劲的冲,喉咙哽的几乎无法喘息。

园子太大,所以处处有亭子休息,也有卫生间,小光手指掐着自己的脖子冲进了熏着香的卫生间。

他小时候有过一个毛病,哭太过,容易反胃,这是外婆说的,因为打他记事后就没发生过了。

小光捧着冰冷的水浇在脸上,晶莹的水滴从鼻尖滑落,冷水的刺激击溃了脑子里那些缠的人喘不过气的话。

小光从卫生间出来,仅凭着习惯在走路,路过最常走的那条小路,走到鱼池那方,腿颤的快立不住。鱼池池边是用石头砌的,低矮但还算平整,他坐上去,扯着厚厚的棉服将自己紧紧裹住,被冷水湿了的手指缩进衣袖里。

他蜷缩着身体,坐在低矮的石头台阶上,眼睛下是两道泪痕。周围一片死寂,静的连风的声音也听得到,连鱼池里轻轻的水响也传进了他的耳朵。

有鱼浮上水面,吐出一口泡沫,“啵”,破灭在水面。

小光侧脸,余光里是池水反射的庭院灯的光泽。

他想起一件事,九月,刚进秋那会儿,手机莫名其妙掉进这方鱼池,隔天舅舅就去和熹乐退了钱,他找舅舅,结果被扣在金浦,舅舅逼的没办法,所以和秦三合作。

他想到四年前的湖边,那是他第一次和祁明泽站的那样近,第一次和他说话。

其实他早就听说过他,但也只是听说,听的多了难免觉得好奇。他和表哥关系不好不坏,他被表哥领着参加祁家的各种宴会时会远远瞧他一眼,只知道是个不太好接近的人,也知道他长的让人不好意思细看。

如果从他身边走过,会很紧张,感觉压迫。但是就是这样一个他看都不大敢看的人,却在那次特别的宴会上偷吻了他。

然后在一阵天旋地转的羞愤中,他捉弄他,说他裙子上有脏东西,他是在帮他。还不等他有什么反映,他就脱了自己的西装外套盖在了他背上,那外套上的温度烫的他回家后辗转反侧到半夜才睡着。

小光想到很多,想到第一次约会,第一次牵手,一起经历的一幕幕,心动的一幕幕。

如果一个人有心安排这些,有心布置这些,会怎么看待他的羞涩、心动、爱慕。会不会在看着他的时候暗自好笑,笑他这个人太好骗,太好哄,会不会都觉得骗的没有成就感。

是不是就像一档整人节目,一切都编排好了,应看你的临场反映,如果有不同的上当着,他的反映会不会是最下贱的那一个!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是这样的!

如果心会碎,那这一刻小光的心一定在碎裂,他已经感觉到了疼痛。而他想的、回忆起的还只是祁明泽这一部份。那牵连着这些事的另一个人,更是他不敢触碰的。

生活毁了,彻彻底底。

看来像是一瞬之间,实际上只是醒的太晚。

兜里的手机突兀的响起,打破寂静,是林未。小光已经不需要再多的凭证,但林未不知道,林未告诉他,当年祁明泽的母亲和姑妈他们这边的确是关系很紧张,但具体因为什么原因关系紧张,他还暂时问不出来。

小光靠紧攥着双手才让喉咙里发出声音,“我知道了,剩下的不用打听了。”

“小以,你打听这些,是……”

“未未,等我理清了再告诉你。”

“小以,”

听到林未的哭腔,小光差一点露馅,他猛的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哭腔,他压着嗓子努力的“嗯”了一声,好半晌才能再说话,“我没事,就是这几天太累了。你专心跟师傅学好我才会高兴。”

*

这边家里,祁明泽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问霞姨小光的行踪。

“太太吃了晚饭就出去了,说是出去透透气。”

“没告诉他等我回来?”

男人个子高大,神眼冰冷,站在霞姨面前,本就不高的霞姨快缩成了一团。林未下午就打了电话回来,让厨房里多做点菜,祁明泽会回家吃晚饭,意思很明显要和小光一起吃。

“太太,太太这些天胃口不好,中午吃的也少,大概是饿了等不及了,所以先吃了。”霞姨唯唯诺诺的答,但是这回答明显是精明的,祁明泽果然脸色一下就缓和了。

祁明泽从霞姨跟前走开,抬手颇认真的瞧了眼表,时间已经六点半。他左手虎口还包着纱布,白晃晃的一团,正是小光给咬的。

他放下手,才脱掉还穿在身上的大衣。

紧赶慢赶的回来,还是太晚了。

“哪,给您摆饭。今天厨房里做的都是您喜欢吃的。”霞姨小心询问。

祁明泽将大衣扔给林未,特意回头瞧了眼霞姨,半响,“什么爱不爱吃的,我一个男人没那么矫情。以后,他让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听他的,顺着他就行。我明天再早半个小时回来。”

“哎,好嘞。”

霞姨这突然的高兴,竟然惹的祁明泽脸上闪过一抹笑意,正好被霞姨瞧见,霞姨头一次觉得这位金贵人物有人气儿。

祁明泽发话,厨房里便开始摆饭。实际上今天集团里有宴会,内部宴会,就在集团大楼第七层的宴会厅内,借年终总结会之机,宣布晋董事长职位。

除了林未,所有人都还在公司。

既然小光不在,林未就和祁明泽一桌子吃饭,只是最后祁明泽没吃几口就走了,留了林未一个。

祁明泽回了书房,时间七点,纽约那边还早得很,一会儿有会要开,他在电脑上看一组数据。但数据只占屏幕的半边,另外半边是一组监控画面。

好一会儿才有个身影靠近建筑。

祁明泽目光移过去。

小光人清瘦,在监控中看来更是轻漂漂的一道。他穿过门廊,转过大厅,直直去了他的那个工作室。

祁明泽看着,面色凝重。

*

工作室处在整幢建筑的角落里,它于这个家不算什么好房间,但也宽畅通透,窗户外就是园子,绿树红花,小光很喜欢。当初在收拾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期待,期待将会在这里的每一天,期待和祁明泽的未来每一天。

最初的那些日子想来还犹如昨日。

小光在房间中央站了半晌,才动起来,他先收拾书架上的书,平常收集的资料;再收拾电脑,工具。祁明泽站在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将东西往箱子里装了。

书架空了,办公桌空了,小光要做什么再明显不过。

祁明泽一把将门关上。

“离家出走?”祁明泽走到小光跟前。

小光从始至终没有抬过头,只是专心自己的事,他将一叠资料料理整齐后放进箱子里。

“我没有要逼你,就是希望看到你早点放下。凡事总有个解决的办法,只要你说出来,我就执行,绝对让你满意行吗?”

“除了过去的事,发生的事,真变不了,以后说什么都依你。”

“小以?”

小光只是不理人。

“抱歉,昨天不该跟你发火,”祁明泽将包着纱布的手朝小光送过去,“不怪你,我活该。别弄了。”

祁明泽越发的接近,小光总算丢了手里的东西,他撑着书桌的角直起腰来,明明年纪轻轻,这撑起身的动作竟像个病入膏肓的小老太太。

他仰起了脸,抬起了眼睛,看向祁明泽。

祁明泽看见小光的脸后哑然了。女孩儿头发乌黑,却给人一种一夜白头的错觉。

“祁明泽,我们离婚吧。”他说。

祁明泽目光凝固在小光的脸上。小光此刻是平静的,他眼神冰冷,凉薄如水,“我只拿走我的东西,你的,我一件也不要。”这是他想说的全部,在园子里一个人流干了眼泪后的全部决定。

俩人静默,对视,祁明泽总算动作,他强势的一把捧了小光的脸,更清楚的看着他突来的病态。小光后退,祁明泽就逼近,他不放手。

“我不逼你,三五天也好,一个月两个月也罢,随你折腾。是不是身上哪不舒服?出什么事了告诉我?别说这种话。”

“放开我。”

“先说清楚!”

“你放手!”小光胡乱的朝祁明泽身上打,他突然的恢复神气,情绪激烈,祁明泽不想再添新怨,只得罢手。

“为什么!你对我做过什么,你把我当成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祁明泽我要离婚,除了离婚,没有任何话要跟你说。”小光急喘着气。

“别整天就来来回回拿已经过去的事折腾人,我不是神仙,没那个本事还能改了已经过了事,说点我能做的行吗。”

“所以离婚吧。”

祁明泽眉头紧皱。小光因为情绪脚步有些踉跄,他从他面前走开,继续去收拾东西。

大概他们所说的、所认识的,完全是两件事。但小光绝不会提及今天晚上听到的那些话!以后想起他们是因何离婚,也绝不会包含这个男人从头到尾设着局等他上套的不堪。

他的青春萌动,他的初次恋爱,他的少女心动也不是不堪的,单方面的下贱的。

他会将这些烂在肚子里,决不碰它,就当它从来没有过。

小光的世界正在大片大片的坍塌,一旁的祁明泽完全被他排除在外。

两个人,不,是三个人。一个是他最爱的人,两个是他最亲的人。而实际上他们是如何对待他的?没有他曾经以为拥有的爱情,没有他曾经以为拥有的亲情。

什么都没了,他的生活毁了。

祁明泽高大的身影笼罩着机械收拾东西的小光。“是想听道歉的话?你要想听,我可以说,一直说,说到你不想听为止。”

“小光!到底在作什么!”

看小光完全不理,祁明泽去拖了他手上的东西,拍在桌子上。小光空了手,他木讷的仰脸向他,他只是说,“我要离婚。”

“离婚?明白离婚什么意思吗?”

小光苍白的扯了一下唇,像不屑回答,祁明泽握上了他的肩膀,“好好看着我,再说一次!”

“我要离婚。”

“离了,我们就什么都不是了。我不会来找你,你永远也见不到我,要的是这个?”

“如果可以,我宁愿从来就没有认识过你。”

两个人安静的对视,像从来不认识的人要好好认识,也像是彼此熟悉的人在诀别。强烈的、激烈的矛盾,只是安静的释放在对视之间。

而这也只是祁明泽自己一个人的举动,在小光,他只是木讷讷的看着这个男人,怀疑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你别后悔!”最后祁明泽摔门而去。

祁明泽只知道自己的耐心用尽了,却不知道这一刻被他丢开的人是心死了。

30

小光离开祁家的时候,祁明泽就站在二楼书房的落地窗前。白色保时捷从地下车库驶出建筑,进园子,庭院灯下,成暖黄色的一团,缓缓驶离视线。

祁明泽闭了闭眼,脑子里一阵眩晕。

一会儿后门上响起敲门声。

“进来。”

门没反锁,霞姨一推门就开了。祁明泽以为是林未,见到霞姨倒有些诧异,不过也只是淡淡看人一眼。

“祁总,有些话,就算是您要辞了我,我也要说。”霞姨攥着一双手进来。

祁明泽从落地窗边走开,去办公桌,“没人要辞了你。”

霞姨怯生生的蠕了蠕嘴唇,站在灯下,“太太他是有点倔,但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真是掏心掏肺的在对您好的,别人不知道,我看的最清楚。说白了他也不过刚二十出头,您好歹大着他那么些,男子汉大丈夫,您千万别跟他计较,该劝劝还是得劝劝,哄哄,这牙齿跟舌头还有犯着的时候。”

“这夫妻闹矛盾,谁也不好受,您也该看得出来,太太整个人都不对劲,您要是就这么放着不管,要是,要是。他跟他娘家那个后妈关系不好,我猜着亲家夫人不是个善茬,估计太太这种情况不会回娘家,他这要是没个地方去,一时想不开……”

祁明泽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咬在唇上点然,薄薄的烟雾氤氲了一张冒着寒气的脸。“行了。”他打断霞姨,“林未呢,”

“……好像在后边健身房。”

“叫他过来。”

霞姨愣了一下,“那太太的事,”

“……会接回来。”

“啊那就好那就好,”霞姨正要走,又被祁明泽叫住。

“这些事,不准外传。”

“明白的明白的,没人敢乱说的。”

霞姨来的时候是攒着劲儿来的,这下松了口气,很快就把林未找来了。

“太太应该是要回春江花苑,是朝那方向去的,已经叫人跟过去了。”林未回话,如此周到,祁明泽无话可说。

林未看他抽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祁明泽将手上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从椅子上起身,示意林未坐在他的位置上,林未莫名其妙,但也坐了,祁明泽将自己的手机拍到林未面前。

“一会儿电话过来就说我病了。”

“……好。”

祁明泽这算是丢开了纽约的工作,他一个人出了书房,从安全通道下了地下酒窖。

酒窖建的有几分考究,自动监控温度、湿度,风格古色古香。

他人生喝的第一口酒就是在这儿,父亲拉着十岁的他,问他知不知道手上拿的那瓶酒多少钱?

祁明泽摇头。

“把你小子跟这瓶酒放一块卖,它比你卖的贵。”

男孩儿因父亲的话气恼,父亲又问:“你猜猜它最有价值的是什么。”

“因为很好喝。”男孩回答。

父亲笑了,将酒打开,注入杯中,梯给孩子。

男孩儿凭着一口不服输的气势,接到手就喝了一口,打算品品到底有多好喝,结果呛的白净的皮肤一片通红,他简直不敢相信世上还有这么难喝的东西。

父子俩正闹,楼梯上传来高跟鞋的声响,父亲忙不迭从兜里掏了颗水果糖塞进儿子嘴里,最后好歹盖过了孩子嘴巴里的酒气,没被孩子妈妈发现。

母亲嗔怪父亲怎么把孩子带来酒窖,父亲说男孩子不沾点酒气,没有豪杰气概。

最后在出酒窖的时候,父亲偷偷跟他揭晓谜底,他告诉他,那酒最值钱的就是它的名字,他说他要让华煜也有这样的荣誉。

在那后来没多久,父亲就出事了。

祁明泽在酒窖里待到半夜才回的房间,又喝了不少酒,他迷迷糊糊冲了澡,躺上床才发现自己走错了地方,他不是还在接受惩罚么,他该睡客房。

祁明泽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口,握上门把手,停了。放开门把,回头,走回去,夜灯昏黄,宽大的床上,空空如也,没人。

祁明泽走到床边,小光睡的那侧,伏在床沿,伸手在床上摸索,最后将小光的枕头抱进怀里。

*

翌日,华煜集团顶层,董事长室旁的小会议室内,祁明泽独坐桌首,老韩,景洪坐在下手,会议室内迎来送往,一项项的决策签字确认。

祁明泽目光落在一份文件上,递交的人简单陈述文件内容,他黑着脸,片刻后将文件一把丢开。整个会议室都紧张了几分,老韩将文件捡起来看。

“这个事来来回回的,这方向不对,你这方案一直是在被规划牵着鼻子走,这回还是这个问题。项目得合规矩,但是咱们不能就死在规矩上,……”

老韩在解释的同时,景洪已经对下一个要审的项目招手,递上。会议室充斥着严谨的气氛,说话声伴着纸张翻页的哗哗声。

片刻后一道手机铃声不适时宜的响起。

进出这间会议室的人最自觉的便是将手机调静音,只要踏进来,此时此刻最重要的事当然只应该是当下的事。

祁明泽脸色难看,在场的人都在心里捏把汗,确认这声音不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董事长是您的电话。”景洪从一堆文件中将那发出声音的手机找出来,递到祁明泽手边。祁明泽伸手接,景洪已经摁了接通键。

漆黑的手机里,一片蓝白光线在祁明泽冷竣的侧脸展开。

“喂,您好,是祁先生吗?”

祁明泽不悦的“嗯”了一声。

“您好,我是小光苏女士的委托律师,我给您打电话是为您和苏女士离婚一事,离婚协议书我已经同城快递给您了,请问您……”

祁明泽一边手上还握着份文件,他手指越来越紧,最后这边通着话的手机被他直直的扔了出去。手机划过长长的会议桌,飞向会议室的另一端。扔的不轻,手机“砰”的砸在了墙角,当即碎成几块。

一会议室的人被这一幕震的鸦雀无声,都莫名其妙。

祁明泽只是沉声道,“继续。”

祁明泽脾气不好,但也不无故责骂人或在公共场合发火,也一向就事论事。今天这明显是有私人情绪,而且看他这一手的伤,于他这样一个金贵的人物有点诡异。一会议室的人都不觉精神了几分,生怕在自己手上出什么岔子。

会议一直持续到下午,祁明泽从会议室出来,走向隔壁的办公室。

门牌上烫金的几个大字很显眼:董事长办公室。

祁明泽目光落下,一把扯了脖子上的领带,林未在前,推开门。祁明泽刚进去,董事长办的主任便敲门进来。

“董事长,JC财经杂志先前约过一个专访,今天打电话来确认。”这个中年女人是原先在总裁办为祁明泽工作的人。

“什么时候约的。”祁明泽坐进椅子里。

“咱们还在总裁办的时候。”

“推了。”

“……啊?”

祁明泽黑着脸指了办公桌上的名牌,他现在是董事长。

女人退了,又来了两个年轻女人,一个抱来一堆需要签字的文件,一个在桌上放了个文件袋邮包,“董事长,有一个您的同城快递。”

随后景洪和老韩进来,刚好听到秘书说的话,之前祁明泽接那个电话的时候,景洪离的最近,所以听了个大概,俩人使了个眼色,各自找了借口跑路了,只剩下林未干瞪眼。

祁明泽捡起邮包,撕开。

标题离婚协议几个字落进祁明泽深黑的眼底。

只有一张,两份。

祁明泽拿着那张纸像是饶有兴趣,舒服的靠回椅背上,只是脸仍然黑的不见一点光,他冷眼一字字看来。

内容很简单,没有财产分割,没有婚生子女,没有共同财产。离婚理由:性格不合,感情破裂,无法继续在一起生活。

末尾有小光的签名,字体娟秀干净,红手印压着它。

看完祁明泽将两张纸齐齐的撕成两半,四半,八半,十六半,一阵脆响。然后递给林未,“碎纸机。”

林未接了,将已经稀碎的纸塞进碎纸机。

时间一点点的过,祁明泽将堆在桌上的文件一份份过目,签字。做这些事都应该是文人做的文气的事,但他愣是作的“孔武有力”。

摔了几支笔,抽烟烫了几次手指,叫过两次人进来臭训,最后事情好歹算是做完,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黑了。

办公室外间,有个小办公室,祁明泽和林未走过,小光看见,带着一帮人跟上。

*

春江花苑,五楼,房子一梯三户,有邻居,且隔音效果不大好。

祁明泽独自一人站在一道门前,敲门,按门铃。林未在楼梯口的窗户边抽烟,远睄着祁明泽,这是他的职责。小光一行人在楼下,车里。

门不开,祁明泽握起拳头哐哐又砸了几下,这回隔壁的门“哗”的开了,一大妈叉着腰一副怒目金刚要开骂的样子,祁明泽侧脸朝他看来。

他个子极高,又爱穿的乌漆嘛黑,一件长大衣,一副英气的眉眼,一个冷眼,不善得很,一秒就将隔壁大妈送进了门里。

“知道你在门口,快点开门。小以!”祁明泽靠近门板,沉着声音,似是警告。

门果然“唰”的从里面拉开,小光出现在门口。

只一夜,人几乎瘦削出了骨头。

祁明泽看着他,上下打量一圈,手指一点点握成拳,眼睛里倒全是无可奈何,还有些许不带火气的焦急,“这么能耐,就该照顾好自己。照过镜子没有?知道自己成了什么样子吗?”

小光无言,只是冷冷的看着祁明泽,身体挡在门口。

“回去吧。以前也不死叫真,你自己就没好好想想,犟下去对你对我谁都没好处。回家了有气可以找我撒,要打要骂,都容你行不行!”

小光没有动静,像和他不是活在一个世界,对他的话没有丝毫动容,祁明泽想进去,小光才伸手一把拦住,拦住这个好像失忆了的人,离婚,小光认为这是已经说好了的事。

“这里不欢迎你。离婚的事我已经委托了律师,至于我什么样,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也会很快调整好,只要看不到你。出去吧,别敲门,有点公德心。”

小光伸手关门,态度冷漠决绝平静。门“啪”的被拍上,祁明泽差点撞了鼻子。

这一声门响,远处林未探头看,正好看到被拍在门外的祁明泽。

对着闭着的门,祁明泽站了好半晌,手撇开大衣衣摆,插在裤袋里,垂着头像是在想事情,面色冷淡。最后又抬手敲了门,小光不开,他就一直敲,隔壁的人这回不敢出来了,所以任祁明泽敲个够,最后小光大概是磨不过了。

门扇再打开,祁明泽这回有经验了,他一脚踏进门里,高大的身体直直的将小光抵开,进门,关门。“昨天都是气话,不可能离婚。既然结了,哪能说离就离。”

“祁明泽!”

祁明泽伸手一把就揽了小光的腰身扣向自己,他抵着他后退,低下头,去吻他,小光简直气愤之极,他伸手打他,他就握住他一双手,用唇瓣蹭他的额头,“知道你也不好受,你是喜欢我的我知道。天天闹,咱们都多久没亲热过了,是不是想我了,我也想了。小以,乖一点,别跟我别别扭扭的,咱们不会离婚,我舍不得行了吧。”

“祁明泽你混蛋!”

小光浑身都在反抗,对祁明泽的每一点接触都由衷的愤恨。但祁明泽不管也不生气,黑眼睛里是柔和的,他用唇瓣吻他的额头,亲他的发顶。

“对,我是混蛋,也是你男人,闹够了日子还得过。咱们说点好的,说点高兴的。上次问过你喜欢什么车,是我考虑的不周到,不用你挑,你也挑不明白,我挑,在结婚纪念日那天送你。还有肩膀,等年过完,过了年我就带你去纽约做修复手术,顺便散心。”

被祁明泽的身体逼压着,小光已经挣的浑身无力,男人的力量根本不是他能对抗的。罢了,他就不挣了,他听他画饼。

真是太可笑了,太欺负人。他会这么欺负人,也是因为以前的他太好骗,太好欺负,所以他习惯了吧,习惯了他轻易的就将自己贱卖。

对,他有钱,他最不缺的就是钱,而他也帮他得到了不少吧,所以他在金钱上对他从不吝啬,原来不吝啬的原因是这样吧,以小搏大,一本万利!

只有他会蠢到、没见识到以为这是他的真情。

祁明泽承诺着,哄着,小光开始神经质的摇头,到最后,他声音吼的破音,“我不是白痴!你觉得我还会信吗!”小光重重的指自己的心口,心脏的位置,“要是你真的把我说的这颗心又软了,要是它又动心了,那我转身就会连活下去的兴趣也没了。”

“我看到你的脸,我听到你的声音想到的只有欺骗,利用,我觉得自己就是被你绑在绳子上戏耍的一只猴子,自以为是焦点,结果就是个笑话!”

“你以为我还会再上当吗,你省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