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2 / 2)

落入他的掌心 荣千树 19198 字 1个月前

从河想要祁明泽打开心,但它已经冰封了。非一日之寒的冰封,又如何能轻易打得开。

第二天早晨,祁明泽连早餐也不在家里吃了,早早的就去了医院,老爷子还没能从海城回来,病房里倒迎来了一位访客。

苏开诚领着秦楠来了,明是看祁樾舟,暗是今天才知道祁明泽回来了。

祁明泽离开两年,离开的事他们也是许久才知道,现在回来亦是如此。祁明泽见到俩人,是说不出的滋味。在听出他们的实际来意后,祁明泽失望的连表面工夫也不用作了。甚至怀疑,他这个唯利是图、亲情淡薄的父亲是不是受了从河的什么差遣,才突然出现。

两年不见,他没能从父亲眼里看到一丝的怜爱,他也没管他这两年是如何过活的,带着未未去了哪,他对他的私事只问了他与从河如今是怎么会事,剩下的便只是让他知道了家里生意不景气。

这俩人离开,祁明泽情绪更是跌入谷底。

父爱如山,舔犊情深,骨肉相连……笑话。

祁明泽仍是在医院待到了很晚才回家,这一次从河没再打电话催,也没有亲自来医院接他。

祁明泽上楼的时候,书房门缝里有光线溢出来,他看了一会儿。

他找到东西的那一方书柜里是堆了好些陈旧的箱子,看上去是很久没人动过了。但祁明泽不敢确定从河就真不会去打开看看,已经几天了,他到底有没有看到?如果看到了,却没有动静又意味着什么?

祁明泽回了房间,冲澡,这一夜从河没来找过他“麻烦”。一直到隔天清晨,醒来的时候床前多了个黑影,吓他一跳,待要仔细看,脸颊上落下一个温暖的手掌。

“不再多睡会儿?”从河低沉但温和的声音传来。

那只手从祁明泽脸上拿开,祁明泽才恢复正常的呼吸。他从床上坐起来,有晨起的朦胧,更有对从河出现在房间里的警惕,从河好像看穿了祁明泽的心思。

“我刚进来。昨天一天不见想你了,看了你一会儿。”

是一如往常的对之前的事翻篇,这种“手段”现在成了他们重逢以来双方都惯用的。

祁明泽嗯了一声,还有些迷糊,从河就看着祁明泽的一举一动。祁明泽尴尬的扒拉了一下头发,出被子,一双白瘦细长的脚落在地板上。祁明泽找鞋子,从河弯腰将鞋子放到他脚边。

祁明泽瞧了一眼人,想起那天从河握他脚的情形,忙将脚扎进鞋子里,从从河跟前大步走开,进了浴室,浴室里洗漱要用的东西早有人替他准备好了。

从河没有走,坐上了床沿,眼睛看窗外,无可奈何的样子。

祁明泽离开的两年里,从河怒火万丈过,狂风暴雨过,也在一夜无眠后的凌晨后悔过。他们一年多的夫妻生活是从河从未经历过的生活。

以前没有过自然无所谓,也没有任何向往。但有过了,尝过两个人的滋味,享受过那种不需要怀疑的温存,取之不竭的温暖,缠绵的了无止尽的温柔,再一个人,他受不了。

他开始一遍遍的想起祁明泽曾经对他念叨过的那些他觉得幼稚不可取的话,一遍遍的想起他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的多余的关心。

想起他煮的咖啡的味道,想起他做的面条的味道,想起他小手替他按摩的滋味。

每次路过房子中那条没有亮光的黑路,他就手心发痒,带着心脏发痒,他整个人都在发痒,他发疯的想念这个女人的温度。任何人,任何事物也弥补不了那种,从心脏深处出发的痒意。

就是到了此刻从河也无法忘记那种,在身体的某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有一处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万丈沟壑,无从填补的痛苦。

祁明泽是偏执的爱过从河,而现在祁明泽又偏执的对从河的所有视而不见,还总以最坏的意图来解释他的所作所为。

从河是不在乎过祁明泽的任何,因为他那颗爱人的心早就死了,早在母亲文华煜将他送走,却就永远的丢下他后就死了。他13岁就被人追杀过,监禁、刀枪他都见识过,他从地狱走出来,就没奢望过温暖。他所做的一切,都在于破坏。所以当初将祁明泽从祁樾舟身边夺走,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祁明泽要问他,大概他也解释不清楚。

他无法解释得清自己的过往,但看得清现在,也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说过会改变,不是随口说说,他在作努力,一直在努力让他感觉幸福。

祁明泽说他自私,他说会改。但什么事他都能对他大度,唯独离开他这件不行,不可能。半年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两年,总有一天,他会接受。

祁明泽从浴室出来,没料到从河还在卧室里。祁明泽没有理他,自己进了衣帽间,从河自己跟进去,祁明泽擦着头发要取裤子穿。从河双手抱胸依在柜子边看着人,提醒他今天要去接舅舅,穿的精神点。

祁明泽倒没想过这一点,他早被一堆的事缠昏了头,也对出现在身边的所有事都失去了用心琢磨的心思。每天拖着疲软的身体,来来回回,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

祁明泽还是听劝的取了一套颜色精神的裤子出来,回头从河人不在了。

他不喜欢光溜溜的被人看,即使是和阿森在一块儿,也得背过身去换裤子。从河走开了,正好。

显然去接冯高立从河是要陪同的,但祁明泽不愿意与他同行,告诉他没有这种必要,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一个人去足够了。或许舅舅更希望自己一个人偷摸的回来。从河没对祁明泽的话认真,也没解释什么,只是坚持要去接,祁明泽也就罢了,也无所谓了。

冯高立服刑的监狱不在滨城,在二个多小时车程以外的临城。车一路出城,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在快到高速路口时祁明泽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他掏出来是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但尾号熟悉,祁明泽记忆力不错,认得这是林未的电话号码。

祁明泽昨晚回来的时候说过今天不能去医院,林未为什么会给他打电话。

祁明泽看着手机,脸色一点点变白。

“谁的电话,出什么事了?”

从河说话,祁明泽抬脸看他,回答:“医院。”

从河一听医院脸色微变,是本能的打心底里不舒服。但看祁明泽这副样子,大概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手机铃声不停息地响,祁明泽眼睫一垂,接通电话。从河不错眼地看着祁明泽,说不出希望电话那头带来什么样的消息于他是好消息,然后就看着祁明泽眼眶红了。

从河眉头深皱。

祁明泽挂断电话就叫停车,车正往高速路口全速行驶。

“出什么事了。”从河拉住祁明泽问。

“停车,你让苏以先停车。”

苏以看了眼后视镜,看到从河点头,才将车停了。

从河问祁明泽到底是什么事,祁明泽的答案却是祁樾舟动了。

“医院里没自己人,未未还没有回来,我必须回去看看。”

祁樾舟死了,于从河不知算不算噩耗,但祁樾舟醒了,于从河绝对是个噩耗。

祁明泽的红眼只是喜极而泣。

从河的脸一瞬间就白了。

祁明泽当然不会奢望从河也会高兴,他伸手去推门,要下去打车。从河猛的一把握了祁明泽的手,拽住他,他灰暗着一张脸,“他醒啦?”

“只是动了。”祁明泽实话实说。

“你不能走,你舅舅还等着你。”

“其实我就没想过要去接他,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值得这么多人去接。要不你也回家去吧,他也不值得你去接。”

从河仍是不放手,祁明泽有些着急了,“要不你让从河跟着我。”

“我不想吓你,你舅舅自己出来不安全明白吗?”

祁明泽就笑了,眼眶还红着,他笑从河这种幼稚又拙劣的话。他将从河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扒开,“人各有命,不安全也是他的命。”

祁明泽冷漠的看着从河,如果他想再用舅舅来要挟他,他不会成功了。

祁明泽下了车,大步的远离从河的两辆车,没有管他有没有派从河来看着他。只是大步向前,朝着斑马线过去,走到路的对面。

他对自己的生活,对未来已经失去设计的心,只是走一步看一步。

他不知道和从河的关系会止于什么状态下,是他发现他拿走了那些东西,还是某天对他耐心耗尽,又或许对他去医院的再事忍无可忍,然后亲自提出离婚。

祁明泽自知自己的牵绊太多,而从河的手脚又太长,总能将他绊住。也许真的只能等着他自己对他失去兴趣了,失去在那长长久久的四年也没能有,却因为他一朝提出离婚,就突然的、莫明的有了的兴趣。

否则他又能干什么?是要找他拼命,还是放弃今后的人生和他斗个你死我活。他累了,也烦了。

祁明泽打了车,要上车,才看到站在身后的从河。祁明泽无力的扯了扯唇,从河也是干干的一笑,表示自己也不想来的。

两个身不由已的人一起上了车。

下车的时候祁明泽问了从河从河的行踪。

“董事长去接冯先生了。”

67

祁明泽也管不了太多,他只知道眼下去看祁樾舟要紧。

祁明泽和从河一起快步进了医院,林未说祁樾舟手指动了,幅度还不小。医生已经检查过,说祁樾舟是有意识的,但什么时候会真正醒来,还是不好说,也许明天也有可能醒来。

老爷子得了消息,也马不停蹄的赶回来。祁樾舟总有一天会醒,老爷子坚信,所以他不能让他醒来面对一无所有。但海城的事情还远没能全部料理好,只是老爷子听到这个消息是再也坐不住了。

一切的一切,如果没了祁樾舟,就不会有任何意义。

老爷子一回来见过医生,看过祁樾舟后一把将祁明泽抱进怀里,他半晌也不说话,只是温柔的抚摸着祁明泽的后背。

这样的拥抱,祁明泽好久没有过了。人的心总是容易受左右的,也渴望温暖的,祁明泽的心一下就化了。这段时间所受的全部的委屈,所有的硬撑他无处诉说,他害怕节外生枝,害怕有人受他拖累,因他而不能安心生活。

祁明泽软靠在了这副温暖柔软的怀里,摄取温度。

在幼时,他也是在未未怀里睡过觉的。这个女人是除了未未以外会优待他的人,虽然这份爱是喜怒无常、他不能时时确定的,但每次未未一柔软,祁明泽总会暗暗的,忍不住的将他当成他最缺失的那个人。

“孩子,辛苦你了。”

“没有。”

“未未以前薄待你了。”

“没有,您别这么说。”

俩人都没话了,老爷子能感受到祁明泽的依恋,就更紧的抱着祁明泽,像一个母亲在给予孩子温暖。老爷子是喜欢祁明泽的,当年还想过要收养祁明泽,结果祁樾舟的父亲就意外去世了,也就再没那个精力了。他阻止祁樾舟的感情,不是不喜欢祁明泽,只是事实条件不可观。

现在想来,他的步步为营,最终成了笑话。

祁明泽的一整天都消耗在了医院里,消耗在了有了意识的祁樾舟身上。而冯高立这边自然是由从河接的。

从河为这件事还作了好些准备,他了解过接人出狱的讲究,了解过流程,分咐苏以准备了好多东西。从河会搞这些自然是为了祁明泽,而祁明泽为了祁樾舟将他丢下,苏以是捏了一把汗的。

祁明泽半路下车,苏以只怕从河一气之下不去了,结果从河还是让他继续上路。

从河能独自来接人,苏以已经哑然,接到人从河竟然还亲自往冯高立身上撒让人去寺庙里买的什么甘露水。苏以和一行保镖都看的傻眼,冯高立本人就更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冯高立被带着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装,寓意从新开始,最后才一起回了滨城。冯高立就坐在从河的身旁,从河说祁明泽挂念他,所以邀请他住在家里。

冯高立其实和从河不相熟,不知道是因为不自在,还是真没长心眼,一路上从河也和他说了好些私话,但刚下滨城高速,冯高立就说要自己打车去医院看望祁樾舟。

冯高立是不清楚从河与祁樾舟的不对付,但好歹接他的是从河吧,一回来就要去见祁樾舟,这下从河是彻底被伤到了,比祁明泽丢下他还要受伤。

冯高立下车的地方还偏偏就是上午祁明泽让停车的地方。

苏以坐在前排,心情复杂,根本不敢提他们会亲自接人背后的目的。眼看着冯高立下车,越走越远,苏以捏着一把汗,等着。好在最后从河还是开口了,叫派一个人跟着,晚上务必带回家。苏以松了口气。

就像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孩子可以任性,大人却还得理智的舔着脸守护。

“那我们现在是回家还是回公司?”苏以安排完人,问从河。

从河脸色灰暗,眼睛闭着,脑袋靠在头枕上。淡淡开口,声音疲倦,“你遇上这种事,现在最想做什么。”

“我一个单身汉,遇不上这种事。”苏以朝着后视镜里耿直一扯唇,从河连眼睛也不睁。苏以默了片刻,想到了什么,“反正今天时间也耽误了,不如去趟医院,看看伤口。早该复查的,有时间了还是看看的放心。”

从河没说话,苏以便将车朝赵医生所在的医院开去。从河再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已经傍晚,手机上没有一通来自祁明泽的电话,他的人也没有回家。

从河还是自己打了电话过去,祁明泽接通,对今天的事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只说会晚点回来就挂断电话。

从河看着黑掉的手机,早凉了的心,坠入俗底,一碎成了千百瓣。

清早走的时候,从河是让苏以安排厨房里晚餐准备隆重点,结果这一桌子的大餐全成了苏以他们自己的腹中餐。

吃过晚饭,从河进了健身房,原本在八角笼里练拳的人被苏以叫停。从河喜好拳击,但他身上的伤离痊愈还远,害怕这种运动再触到他的哪根不对劲的神经,非要也动动手脚,就是没事找事了。

最后一帮娘们儿玩起了掰手腕,整个健身房热火嘲天,替从河挨了一刀一直在养伤的从河也来了。

一大堆人分成了两拨,所有人都是一拨,只有从河自己一拨。

这种时候苏以也就没有看着从河了,从河也不嫌弃,随手从桌上散着的一盒香烟里抽了支烟点然。白雾缭绕,他一个人独自坐在张单人沙发上抽烟。头枕着沙发背,仰着脸,眼睛无目的地看着冷硬的工装风天花板。

健身房里足有十几个娘们儿,如果此时进来一个外人,看这屋里的人员亲疏远近关系,从河倒像是被孤立的。

没人会靠近他,敢和他开玩笑,玩闹。

从河一个人无声无息的抽着烟,黑深深的穿着,冷沉的双眸,灰暗的脸,他像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人,幸福、快乐、所有好的都与他无关。

一支香烟燃到尽到,从河直起脖子,丢了手上的烟头,抬眼扫了一下那帮热闹的货,倒和从河撞上视线。

从河伤的比从河重,但从河踏踏实实的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才出院,现在恢复的当然比从河好很多。

从河没有继续抽烟,抬手对从河招了一下,要从河过来。从河一愣,倒还是到了从河跟前。

“坐下?”从河朝身旁支下巴。

从河憨憨的指了一下自己。

从河没好气的拽了他一把,从河一股屁坐上了从河沙发的扶手。从河知道自己坐错了地方,正要挪屁股去坐扶手下的另一张沙发,从河已经掀开了他的裤子,后背一凉。

从河惊了一下,扭头看。

从河对他一拂手,“转过去。”

从河老实的虚虚的撩着自己的裤子,从河看从河背上的伤疤。

祸事来的那一刻他身边只有从河,祁樾舟身边一无所有。

那时老爷子新故,康秘书雇和尚给老爷子做法式。顾着老爷子不喜欢处处看到保镖的习惯,就都没有带人。事发,后来一查,康秘书女儿被三叔胁迫,所以才有了那场只有自己人的法式。

如此精心的局,势要置他们于死地,只是要一个人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事及生命,谁都会全力求生,所以祁樾舟到如今也还苟延残喘的活着。

从河放了从河的裤子,说不会让他白挨,有机会为他报仇。

从河挨的这刀,是对准从河心脏的,从河挡下了,在背后,却也是凶险。

从河整理着裤子,说都已经好了,皮肉伤好的快。

虽然是从河替从河挡了那致命的一刀,但在那种刀枪无眼的骇人空间里,是从河从血泊中把从河带走的,也因此加重了身上的伤口。

其实也说不清谁该感谢谁。

从河淡淡应了一声,探身在桌上拿了先前那个烟盒,抖出来两根,咬一根在唇上点燃,将另一根也点燃递给从河。

“苏以给的卡收下吧。”从河在抽烟的间隙说话。

“那,那个我不能要,真的不能要。再说那么多,您给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花。”

烟雾弥漫中从河侧脸看从河,从河还嘀咕着不要。从河喉咙里轻笑一声,伸手拍了一把从河的后脑勺,“傻瓜。拿着,有空了去挑一辆自己喜欢的车。我只能给你这个,别跟我见外。以后再遇上这种事,自己也躲着点儿,命就一条,没了也就没了。”

从河说完,不想看从河那种无措的眼神,起身,随手在从河肩膀上捏了下,出去了。

待在这帮喧嚣里,从河是孤独,离开这帮喧嚣,从河的孤独只会更深更实。从健身房出来,目及的两头,一边能看到祁明泽的工作室,一边能看到二楼卧室的窗。两处除了夜灯的隐隐光线,没有明显灯光。

从河定定的站了半晌,才走侧门进建筑,折进一段走廊。来时好好的,刚走没几步,灯却突然全灭了。

周围瞬间没入黑暗,四下安静无声,没有一丝的光亮。

从河双拳紧攥,他能做到的只是双手撑了墙,但这完全抵挡不住心上那阵猛然袭来的巨大压迫感。心跳骤然加速,大脑开始不受控制的一点点放空。他双拳紧握,用最后的清醒抵抗那股压迫感,而清醒仍在一点点消失。

从河在天旋地转中昏厥了,他在昏聩中看到了祁明泽的脸,那漂亮的小脸一点点扭曲成了让他恐惧的样子。他看到他掰开他握他的手,掰的他生疼,直疼到心底。他背对他摔上车门的声音也扎的他痛,也直痛到心底。

从河脑中开始出现一幕幕的只会加重他窒息的画面。

他看到湿漉漉的绳子困进他的肉里;他看到祁明泽弯腰在祁樾舟耳边说些什么;他看到一个高大娘们儿的背,腰里别着枪;他看到一道寒光闪过,大腿上的皮肉一瞬撕裂,痛至骨髓,一片血红从他的身体里涌出……

从河整个人栽倒在地,黑暗里,额头上泌出了一层密密的汗。

68

整幢房子都没入了黑暗中,从河受着煎熬,却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跳闸。在这个家做事的人都知道从河有夜盲症,是最不能接受房子里有看不见的地方。所以出现跳闸,很及时的就被处理了,但就是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从河已经晕厥在这处走廊里。

“董事长,董事长您这是怎么啦,董事长……”

一个在家里管理琐事的中年娘们儿第一个发现从河,从河倒在地上,额头上明显湿了一片,额侧的短发也被洇湿。他被从河的样子吓傻,还好苏以及时赶来。苏以知道从河的隐疾,所以家里一停电他就急忙出来找从河。

只是不知道这次怎么这样严重。

苏以反手一把抓过娘们儿的衣领,“刚才怎么回事!”

“……跳跳闸了。”

“为什么会跳闸!”

娘们儿瞬间脸色发白,所以从河这是不是因为刚才的跳闸摔了跤。娘们儿不说话,苏以更是愤怒的将人扯近,“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你们都干不好,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苏以立刻打了赵医生的电话,才将从河背上楼,送进客房。

以往遇上同样的情况,从河的身体反应也没有如此激烈。赵医生过来的时候,苏以已经对从河做了急救处理,人也苏醒过来。

从河对赵医生隐瞒了事情的真实情况,苏以也就没有提,但赵医生也对他最近的屡次昏厥作出了准确的判断。

身体健康状态差,精神状态欠佳,营养不良,休息也不够。别说是他受过重伤,就是一个正常人以这种状态生活,身体也会出问题。

苏以送走赵医生回来,从河已经从床上消失,浴室亮着灯,水声哗哗。苏以将先前赵医生开的调理药摆在从河的床头。之前这些药,从河总是因为各种事情耽误,吃了上顿,没吃下顿。

从河原本一张脸白如纸,冲了个热水澡出来倒恢复了几分生气。苏以劝从河今晚早些休息,他会自己等着祁明泽回来,安顿冯高立。

苏以这话显然祁明泽还是没有回来。苏以离开,从河躺在床上,高大的一副身板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祁樾舟到了什么程度。

祁明泽今天去医院会干些什么。

从河脑子里只容得下这两件事,无法控制。一遇上祁明泽的事,他就成了个十足的疯子,哪还能注意健康。

他明明身体困乏,是及需要休息的。绵软的身体躺在床上,最后只因为两个交替出现在脑中的名字,思绪变得越来越清醒。时间越发的晚,从河不知道祁明泽这个时间有没有回家,回家了会不会想到来看看他,至少他今天自己也去接了冯高立。

从河像个得了躁郁症的病人,忽而掀开被子,想去卧室;忽而躺下盖上被子;忽而矫情的后悔当初应该正值重伤之际,显露一点,说不定也能博得一些同情。

不太宽阔的床上,从河高大的身体翻来覆去,最终还是从床上起身,翻遍了房间里的抽屉也没能找到半根香烟。最后却是苏以又来敲门,告诉他出事了。

祁明泽是早回家了,但冯高立没有一起回来。苏以见到祁明泽一个人的第一刻就派人去找了,结果寻到春江花苑,房子的门开着,屋里有明显的被人翻砸的痕迹,窗上吊着连成一条线的床单。

所以冯高立真是被人盯上了,而冯高立大概是逃脱了。

先前派去跟着冯高立的人到医院就和从河一起了,离开医院的时候,冯高立和祁明泽分别,那人便同从河一起回了。

苏以手底下的人多,当然就不会将每一件事的因果关系都明示,他们是没想到冯高立竟然会不回来。一开始接到冯高立,一路回滨城的路上从河是有暗示过的。

祁家三叔明里不过一个企业管理人,而暗里手下握着两帮黑势力,不亲近的人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三叔在黑暗的那一隅,有左膀有右臂。昌哥为一只,十分得三叔信赖;武龙为一只,早想挤走昌哥这只大臂。这两帮人向来就不和,原先金浦主要是昌哥在主事,金浦一出事,武龙早想借机砍了昌哥这只手。

冯高立跟昌哥十几年,即使冯高立入狱,武龙也不会放过冯高立这根有嫌疑的引线。昌哥在三叔面前保过冯高立,只要冯高立有了出卖金浦的嫌疑,昌哥就有了污点。武龙那帮人巴不得冯高立有问题,就是没有问题也得制造问题,只要坐实一些事,昌哥就洗不脱嫌疑。

再加上当初苏以是从昌哥手上救走的祁明泽,武龙就等着将这件事定为监守自盗,昌哥也就倒了。树倒猢狲散,昌哥一倒,便剩他一家独大,往后什么事都好办了,这是武龙的算计。

从河他们当然无从得知那帮人的全部盘算,但有些利害关系,利益分争,一旦起了头,也能判断出下一步的手段,武龙一定不会放过冯高立。

“人应该是没事,就是查不到逃哪去了。”苏以说。

从河坐在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眼睛,默了半晌发话继续找,不惜代价。

现在这种现代化社会,要找个人,只要不计成本,就没有找不到的。苏以只是不知道从河找冯高立的决心有多大,既然如此发话了,苏以便开始找了。

冯高立的事从河一直没有要祁明泽知道,也因为这突发的事件,祁樾舟的事没再时时的扎在从河的心口。祁明泽对从河的态度越来越明显了,就是过了河要拆桥了,只差没有直接告诉他。

祁明泽每天回家的时间不定,出门的时间不定。一个屋檐下,也总能避开从河。想要见祁明泽一面,从河就得趁祁明泽清晨起床之前,拿备用钥匙进锁起来的卧室。

但隔天祁明泽就会起的更早。

所以从河不得不起的再早些。

从河已经做到这种地步,祁明泽只是对他视而不见。在看到他只是不言不语的坐在床边看他,他眼睛里也有他会吃了他的惊惧。

如果是以往,从河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气急败坏,会不会做点什么,让他不得不接受自己。

但是现在他怕了。

他恶语相向,他只当听不懂;他冷眉冷眼,他只当看不到。第二天还是一如往常的出现在卧室,将他的牙杯灌满水,牙刷挤上牙膏,毛巾整齐的叠在随手就能拿过来使用的盥洗台上。

这是从河承诺的改,他努力将双手搓热,再去小心触碰。

这样的平静日子一直持续到再次得到冯高立的消息那天止。

冯高立竟然偷偷去了滨城,因为在医院看望祁樾舟的时候,祁明泽告诉过冯高立,未未在滨城养身体。而苏以的人追查到这一路径,却为冯高立引去了祸患,也为从河自己招上了祸患。

当天,冯高立和未未两个人一起被武龙亲自从滨城撸走。

从河收了一条勒索信,附带冯高立和老爷子照片。

准备10亿美金缅甸赎人。

从河永远也想不到,这将他将的死死的招,是武龙在追击冯高立时对三叔献的“良策”,正所谓一箭双雕,四两拨千斤。

冯高立母子二人被绑架,是冯高立闯的祸?是苏以的人闯的祸?是祁明泽告诉了舅舅未未在滨城闯的祸?还是当初从河完全无所顾及的兴师动众寻找祁明泽集下的祸?

当天从河就带着苏以的人去了缅甸。他不准备将这件事告诉祁明泽,但武龙还不确定从河这种人真就能为了这两个与他无亲无故的人就范。所以一通电话直打去了祁明泽那里,以为确保事情的达成加磅。

此刻祁明泽才算从每天行尸走肉的奔忙中醒过来,从和从河的微妙周旋中醒过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缅甸、金山角、东南亚,这种地方只是说起来都能让人不寒而栗,未未怎么会被带去那种地方!

为什么连这种事都会发生?

祁樾舟能不能醒,在上一刻还是祁明泽全部的忧愁,这一刻祁明泽对自以为开始好起来的生活失望了。

这件事他没对任何人说,从未未身边离开,出病房从河就跟了上来。祁明泽质问从河从河的行踪,从河已经看出祁明泽的明显异常,但无论如何也不说,最后祁明泽白着一张脸给了从河一巴掌,从河将事情说了个大概,也告诉了从河去了缅甸的事。

祁明泽从滨城国际机场直飞缅甸仰光,当天入夜才辗转到了从河的落脚处。

武龙给祁明泽的那通电话,目的是要从河的这个禁脔对从河施加压力,以保证从河不得不就犯。

祁明泽是从河的禁脔,除了苏以,连老爷子、武龙都如此认为了,只有祁明泽这个当事人不得而知。

祁明泽听到未未被当了人质的第一时间,能想到的只是当年纽约的事,想到的只是自己是如何被从河巧妙地送出去当人质的。

这些天他一再的逃避从河,逃避他的殷勤。险些又一次的不信都快哄的他信了,没曾想这次巴掌来的这样快,糖也还未敢伸手去偿。

舅舅的安全,祁明泽可以让他人各有命。

事及未未,他没有办法。

一幢两层的洋房是从河在这边的落脚点,从河不在,祁明泽坐在一处卧室的沙发里等着。四月的缅甸气温炎热,夜里才凉爽,祁明泽肩膀上批着件薄衫。房子里有从河和从河留下的人陪着他。直到半夜祁明泽才等到从河回来。

从河一出现,是比在滨城家里带的还要多几倍的人。好几辆车在院子里熄火,祁明泽站到窗边,往楼下看,一股带着机油味的热浪冲上二楼窗户。

从河从一辆越野车上下来,很快院子里便站了几十个黑深深的娘们儿。院子里有灯光,祁明泽看着楼下视线失焦。

“啪啪”的一阵车门声陆续响过,祁明泽听到一些交淡声,有口音怪异的中文,有英文,那些娘们儿也肤色各异。

69

从河进房间来的时候,祁明泽还站在窗边。从河在门口站了好半晌,手指掸了掸身上的衬衫,有些许烟灰从他身上掉落。他抬脚进来,祁明泽听到动静转脸过来。

漠地四目相交,从河有些不敢和祁明泽对视。

从河走过来,祁明泽原本平静的脸上起了情绪。从河再无法掩饰什么,也掩饰不了,人都追到了缅甸,对当下的事自然已经清楚。

从河抬手落上祁明泽的一双肩膀,轻捏了捏,只说一定会把人救出来,对方要的就是钱,只要他肯拿钱,人就不会有事。

祁明泽看着他眉心皱了几皱。从河抬手,手指蹭蹭他的眉心,淡声说这些人他一个不会放过,这次他要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以后也再不会让他经历这种事。

从河是想表明自己对这件事解决的决心,但他这话却让本就怀疑这次的事与他有关的祁明泽心上发凉。

从河在安慰,祁明泽不领情的低了一下脸,再抬起头来脸色异常的平静,“从河,如果可以,能换我去做人质吗?”

从河深皱起了眉。

“你的事我看不懂,也不想懂。我未未年纪大了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

“小明,”

祁明泽声音坚定,但发颤,“从河我向你坦白,海城,那些资料是我拿的,我也压根就没有想过要跟你好好过下去,这些都是我的错。但是,我未未是无辜的,如果你有办法,我求你把我未未换出来,你让我去,你换我去行不行,”

祁明泽这话简直让从河无话可说了。

他以为这件事是他做的?

祁明泽眉眼间再没了这些天以来的冷漠、决绝,他握上了他的手臂。

从河深深的看着这个已经许久未拿过正眼瞧他的女人,此刻温柔真诚的求他。人很漂亮,尤其是这双眼睛,在他愿意看你的时候,很迷人,在他冷落你的时候,很决绝,很扎人。

从河看着祁明泽,眼中难掩失望。

祁明泽对自己的这番话还没有清醒的认识。俗话说不要在情绪失控的时候做任何决定。

不管这件事与从河有无关系,祁明泽此刻该做的只是要救人,而不是在这种时候还拿这些话刺激从河。

“你这是不是就叫没良心?”但是从河没有怒,对祁明泽他已经开始束手无策。

俩人怪异的对峙被门外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从河离开前深深的看了眼祁明泽,告诉他,他会把人带回来给他,不计后果,否则就拿自己的命赔给他。

话毕,从河利落的低头,用沾着香烟味的唇狠狠吮了下祁明泽紧绷着的嘴唇。

*

祁明泽来了也是无用,从河不会让他参与进这种事里,甚至这些危险的事再不会进入他的耳朵。

祁明泽早中晚都被几个娘们儿看着。

在他们那一堆大娘们儿里,相貌稍温和、一直照料祁明泽的春林已经被从河带走。剩下的甚至都是祁明泽从未见过面的保镖,都铁面无私,他们不会管祁明泽高不高兴,只要他安全,就是完成了从河交待的任务。

那晚以后,从河消失了好几天,只偶尔来一通电话,一如往常的几句简单交待,要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祁明泽要问他救人的事,他只回答对方要的是钱,他每天都在给钱,所以人非常安全。

从河言语中的恳切与笃定,祁明泽听得出来,一颗惶惑的心在这一通电话后就稍安一点。

一直以来,为了斩草除根,从河早就雇了人在这边行事,三叔的滔天罪行也早在警方堆满了。但事情牵涉甚广,一切都需要时机,而从河现在就要快速促成这个时机。他也没有骗祁明泽,他是真的每天都在筹集现金,而他要做的事远不止筹钱这么简单。

令人闻风丧胆的金山角,三不管之地,是大部份人的地狱,却是一部份人的温床。

三叔背后是一位有着自己的武装力量的人物,以军贩毒,以毒.养军,向全世界输出毒.品,三叔就是国内的内线。

而三叔早就不满足于做别人的一条手臂,在这种政局混乱的地方,谁不想作一次王,谁又不是一步步成了无人能管制的土皇帝。所以如今的三叔,想要一文不损从他手里将人救回来,可以说是难如登天。在冯高立被断了一根手指后,从河每天都有大量的现金汇入三叔指定的账户。

一天深夜,从河突然回来了。祁明泽经过这几天的蹉跎,已然如接受命运一般,只在等着一个消息,或好或坏,或是噩耗。

从河小心进房间,屋里亮着夜灯,他躺上床,将昏昏沉睡的祁明泽抱进了怀里。

整日的精神强压下,祁明泽的生活已经不分白天黑夜,只等着消息。所以对从河的出现不知是梦还是现实。

从河是从背后抱的他,他转了个身,并没有要从他怀里挣走的意思。

在梦里他也清楚,自己挣不过。他累了,无所谓了。

祁明泽朦胧的看着人,是梦非梦,“从河,你是不是老天派下来丰富我生活的孽缘。”

“我看过一本书,说我们每个人周遭出现的,谁能说这不是只为了我们出现。为了丰富我们的生活,丰富我们的人生体验。是这样吗?”

从河看着怀里精神萎靡、眼中无光的人,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祁明泽脸颊消瘦了许多,和在滨城的时候比起来像换了个人,那时是鲜艳的饱满的。祁明泽的枯萎不是一天的结果,这是跟在从河身边后,一天一天成了这样。在帮祁樾舟偷拿东西的时候他眼睛里还有光,东西到手,他就失去了目标,光就消失了。

从河闭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他用额头去贴祁明泽的额头,温凉的体温传达。他手指轻轻的细细的摸着祁明泽的耳朵、头发。

消瘦的人温软的在他掌心里。

要是人真有下一辈子,就让他下辈子再去还吧。猪狗牛羊,做什么都行,只是这辈子,就这样吧。恶人也好,自私也罢,他就想这样了,把他攥在手里,不可能放下。

除非收了他的命,让他没有思想。

从河只停留了短暂的一点时间,所以夜里的事,还真就像做了一场梦。只是第二天祁明泽问屋里的保镖,才知道从河夜里是真回来过。

祁明泽的日子是一天天熬的,度日如年他算是深刻的体会到了。那晚以后,祁明泽再没见过从河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他只是每天都会来一通电话,说他有钱不断汇入三叔的账户,所以未未他们是安全的。

从河不论说什么,那头,祁明泽只是淡淡的“嗯”一声。“小明,”从河忍不住喊他,半晌涩声道:“虽然这件事我也算受害者。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祁明泽便不出声了,从河握着手机紧贴在耳朵边,一双深黑的眸子深不见底。他听着那头若有似无的呼吸声,知道他在。

直到有人叫他,从河才挂断电话,上了一辆黑色路虎。一行车排着长龙,一起驶上道路,带起一路的烟尘。

救人不惜代价。

这是从河的态度,苏以也拿他没有办法,就像即使这次的事会要了他的命,也再所不惜。从河将纽约公司的股份出卖了大半,将自己的积蓄倾囊拿出,如果这次的计划失败,这些钱是不可能拿得回来的了。

留在滨城的老韩和景洪每一次汇款都一再提醒从河这些举动的危险,从河只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止苏以,所有人都说他中邪了,以前拿到手也是不惜一切,现在拿出去更是不惜一切,连命也不在乎的不惜一切。

在那通电话后的第三天夜里,祁明泽才再次看到了从河有天坐着回来的越野车。只是这次来的只有两辆,而不是一院子的车。祁明泽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车上下来个人,不是从河,是苏以手下的林未。

林未风尘仆仆的进了建筑,很快房门被敲响。祁明泽从窗边离开,正要出去,猛然的一个爆炸声不明方向的传来,连脚下的地板都晃了一晃,祁明泽一个不稳,显些摔跤。

如地震一般,祁明泽感觉整栋建筑都晃了一晃,屋子里的摆设已经在刚才那一刻砸了一地,整个房间顿时烟灰四起。祁明泽在震惊中已经被人握了胳膊,他连人也没有看清,就不受自己控制的在拼命随着胳膊上牵引的力量跑。

楼梯上的相框砸了一地,林未一脚踢开。祁明泽听到枪声,原先他不知道什么是枪声,从纽约回来以后,他再清楚不过那种刺耳的声响原于何物。一路下楼,他看到大厅的灯砸碎在客厅中央。

“董事长受伤了,在车上……”林未在说些什么,祁明泽只听到这些。

他朵耳里像被塞进了厚棉花,听声音不真切,是朦胧的,大概是因为之前的那一声巨响。他们刚出建筑,再一声巨响传来,不止祁明泽,连拖着他跑的林未都晃了一晃。祁明泽看到一片火光,他看到另一辆车上下来的人竟然是林未。

等不及琢磨林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祁明泽已经被塞上了从河的越野车后排,而从河的人就在他眼前。

车子动起来,苏看耳朵里在轰鸣,鼻腔里冲满了血腥的味道。

他听到枪声,听到追喊声,听到刹车声,听到车被撞击的声音。他在猛烈的晃动中眼睛始终看着从河。他躺在放平了的副驾驶位上,头,肩膀都伸展在后排的空间。他身上穿的是件深色衬衫,右手握着左肩,手指上是一片鲜艳的红色。

从河的肩膀在流血!

祁明泽看清了。

他们的车子被撞了,但林未没有停下。而刚才跟着他们一起的,林未开的那辆车停下了。祁明泽将视线从从河身上挪开,回头,他们刚离开的房子在起火。

“他们回去了。”从河突然说话,祁明泽在看车后的火海,手却猛然被什么捉住。

“苏以带着,已经先走了。”

祁明泽恨恨打了个冷颤,回头,从河原先握着肩膀的手现在正握着他的手。

“从河,”祁明泽叫他。

“别愁眉苦脸,我救了他们了。”从河说自己的。他肩膀上的血根本就没有停,祁明泽已经透过映进车里的火光看清。

“从河,从河……”

“别哭,他们好好的,苏以已经送走了。”从河只继续说他想要祁明泽知道的事。祁明泽已经被他肩膀上的血惊住,祁明泽只是喊他的名字,从河握着祁明泽的手在慢慢放松,最后他闭了眼睛。

祁明泽喊林未,林未在紧张的驾驶中回头,一把握了祁明泽的小臂,将祁明泽的手掌压在了从河的肩膀上,让他想办法将他的伤捆扎起来。

林未已经回头开车,车在大幅度的转方向,车身颠簸。

祁明泽无措的看着闭着双眼的从河。

他手掌下是他带着温度的血液,祁明泽浑身都在发颤,不敢想象手掌下握的是什么。

他僵直的单手将身上的薄衫脱下,在车子的摇晃中,用自己的外套一圈圈捆在了从河的肩膀上。他不知道他伤在何处,伤的有多深,只是一圈圈的捆紧。

祁明泽手上沾满了从河的血,这会儿倒明白了从河刚才反复对他强调的事。

未未已经被苏以送走。

从河闭着双眼,唇瓣苍白失血,五官轮廓在昏暗的车灯中依旧立体,他脸上有血痕,衣衫有些凌乱。祁明泽看着他,像从一个遥远的距离在走近,一点点接近,直到能体会到他的体温的距离。体会到了他此刻的痛楚,体会到了他

“从河,醒醒,”

“从河你到底都在干些什么?”

“为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闹到这种地步,非要争个你死我活……”

一路行的好好的车子突然踩了刹车,停了。祁明泽无法忽视自己绑在从河身那浅色外套上印出来的血,他眼睛里印了一片血红,看着回头来和他说话的林未也带着一片红。

林未说有人追上来了,要他自己来开车,只需要沿这条路一直开就行,沿主路,不上岔道,最后会番过一座山。别停下来,如果顺利他会和林未一起追上他们,如果他们没有追来,苏以的人也会回头来接他们。

林未就此下了车,祁明泽在怔忡中已经上了驾驶室,车门关上,他只知道自己要将车子一直开,一直开下去。

70

路不太平整,祁明泽双手都沾着从河的血,那种黏腻让他无法忽视,从河的伤口有没有止血,他也无法忽视。

车子一路狂奔,路况时好时坏。好时,祁明泽会转头看一眼从河。

他双手紧紧的握着方向盘,眼睛冷而硬的看着前路,带着一种视死如归。未未回去了,反正他们已经回去了,就像没了一切后顾之忧。

车子在刚出来的时候受了撞击,引擎盖一路在响,祁明泽很怀疑这辆车能不能将他们带到苏以那边,他们又能不能等到林未再追上来。

车子经过一处坑洼,车子重重的一颠簸。祁明泽听到车外引擎盖中发出噗噗的声音,也听到车箱里从河发出的一个短促的呻吟。他回头,从河被颠的脑袋歪在一边,但他在努力的挪回椅子上,他醒了。

祁明泽将车停下来,解了安全带去扶从河。

他再躺好,车子停驻,亮着灯,从河看清人,先是眼中欣喜,再一点点沉下去。“林未人呢,”

“有人在追我们,他让我们先走。”

从河只是握着祁明泽的手不放,祁明泽的手因为害怕凉的没有一点温度。“害怕吗?”从河哑着嗓子问他,少有的眼中湿漉漉的。祁明泽看的心上一酸,“别说话,你坐好,我开车,带你去找苏以。”祁明泽强行将自己的手从从河手中抽走。

从河这回再也没有力气不放。

祁明泽回过了头,系上安全带,没再管从河,将车子启动。

从河如果死了,会怎样?刚才从河无声无息的躺在那里时他想过这个问题的。

但是如果从河真死了,对于他而言,也不知道是不是噩耗。

祁明泽抬手擦了脸上挂着的湿,手上的血在脸颊上抹了一道鲜红。

从河不止一次说过死也不会放他走。

祁明泽将车开的急而稳,他回过一次头,带着讽刺的和从河说了两句话。说如果他们被三叔的人追上,他就在这个疯狂的地方陪他一起死。

从河回了他一句,谁都不会死。

林未说要翻过一座山,祁明泽没有走过岔路,但路况越来越差,直走到路成了乡间碎石路才到了林未所说的那坐山。

先前从河昏迷不醒的时候,祁明泽害怕开错路,害怕车子出问题。从河现在醒了,只是满身血的躺在那里,祁明泽心中的恐惧也变少了。所以引擎盖上冒起了白烟,祁明泽也没有惊慌失措。

他照着从河的话下车检查,是水箱因为之前的撞击,水漏干了。

手机没有一点信号,路就深扎在林子中。车子早行驶出了有人居住的地带。夜空中挂着一轮明月,只是被云层罩了,朦朦胧胧的。

祁明泽上车和从河商量怎么办,就算抱着将车子开废的打算再继续开,怕也是开不了多远。

“从河,从河……”

从河刚刚还和祁明泽说话,下一刻眼皮就重重垂下。祁明泽推了推人,从河再掀开眼皮。祁明泽心上猛紧,他伸手去摸从河被他绑起来的肩膀,被他做为绷带用的外套早被血浸湿。

祁明泽手指发颤,从从河肩膀上收走,从河却抬起手握了他的手腕。“别怕,我要是睡了,也别怕,苏以会想办法找到你。”

从河握着祁明泽的手,有几分力量,像是铆劲在捏他,他手指冰凉,握的祁明泽心凉。祁明泽说知道,叫他别说话。

祁明泽一如往常的扒开从河的手,这一动作,他已经做成了习惯,从河也被他扒出了习惯。

而今时与往日却有了不同,他扒的有几分不忍。

祁明泽将车子开进了林子,在离路有一定距离又能看清路过车辆的位置上停了。他害怕被人追上,又害怕错过林未。

刚上山时,祁明泽就不时听到水声,这会儿倒是天无绝人之路,水声更近了。

祁明泽将车停稳,准备下车。“从河你别睡,听到水声了没。有水的地方就有草,我去给你找点药,你别睡。车前草,车前草你听说过吗,能止血,我认识,我去给你找。”

祁明泽伸手,关了车顶的灯,黑暗中手又被握住了。

“别走。”

“我不走,我只是去找车前草。”

祁明泽仍是扒拉从河握着他的手,但是这次从河的手突然紧的像一副铁钳,祁明泽手指滑进他握着他的指缝中,还未用力,从河竟然整条手臂都抖了起来。

黑暗中,祁明泽根本不知道从河是犯了病,也不知道从河的病。

“别关灯,开灯,开着灯,”

祁明泽只当他因为夜盲症不能视物而不安,他解释开灯在这里很招眼,但从河一再坚持,祁明泽打开了手机电筒。一有光亮,就见从河额头已经浸出一层细汗,额侧的软发已经濡湿,贴着冷白的皮肤。

有光了,从河才松了手。祁明泽见了他的异常,但也没有多想。

祁明泽下车,他平常也不是个胆壮的人,但是他摸着黑,借着车里溢出来的一点灯光,徒手在林子里折了许多茂盛的树枝,将车子一点点罩起来,直到它透不出光,尤其是面对着路的那一方。

祁明泽在从河身上找出了他的手机,电不多了,他一分钟不敢耽搁,闻着水声去了。林子里夜里气温低,祁明泽身上只有件薄衫,一条及脚踝的裙子,为了行路方便,裙底他系了起来。

祁明泽从未有过这种行夜路的经历,也从未有过这种孤身一人在野外的经历。他握着手机,却没有打开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借着透进林子的朦胧月光,摸到了河边,才将手机电筒打开。

河滩上到处是野丛,车前草这种再寻找不过的野草如他所料,偏地都是。

小时候,祁明泽经常同阿森去乡下老家玩,身上磕破了皮,阿森的爷爷就拿这草捣烂敷在伤口上止血。他觉得神奇,在图书馆翻过书,知道它叫车前草,可止血,可消炎。

祁明泽将裙摆放在石头上,用尖石头将裙子砸破,沿着裙边,撕下了几条布,在河水里洗干净。将车前草在石头上捣烂,带着汁液包进一张在河边摘的大片叶子中。

祁明泽一手拿药,胳膊上挂着洗净的布料,一手拿着用叶子盛的一点水回了车上。

祁明泽坐上后排,从河的身体正好躺在他面前。

“从河,从河你醒醒,”从河艰难的睁开眼,祁明泽将叶子里装的水灌进他的嘴里。一开始从河偏头,不喝,祁明泽只将叶子努力抵在他唇边。“喝吧,不是什么脏东西,很干净,河里的泉水。你肯定不知道这种事,河里的水也有能喝的。要找那种从地下一股股冒出来凉的扎肉的水,它就是矿泉水。”

剩下的一点水,祁明泽全浸进了一条布里。

祁明泽解开从河肩膀上先前绑着的外套,再伸手解他的衬衫纽扣,一颗一颗。祁明泽的手指轻巧麻利,直到从河腰腹上那条已经愈合但还新鲜的狰狞伤疤猛然闯进祁明泽的眼中。

干净光洁的身体,这么一条长长的疤再扎眼不过。

顿时有一股紧绷一股麻,从心底出现直蹿上头顶。祁明泽头皮、面皮都紧绷着,眼睛无法挪动,冻结在那狰狞的伤疤上。

他深皱了眉。

这伤疤看样子还新鲜,祁明泽肩膀上受过伤,那一天天好起来的过程很缓慢。一天天的变化他再清楚不过,所以他知道这应该不会是太久以前的事,所以他想起在海岛上的那段日子,想起从河老说从河生病了不能见他。

衬衫一解开,从河半个身体都凉着,他打了个冷颤,祁明泽才回过神来,眼睛也才抬起来。他用湿布条清理了从河肩膀上血糊一片的伤,将捣烂的车前草带着汁液堆在伤口上,最后用一直挂在胳膊上,已经不太湿了的布条穿过从河的臂膀下缠了几圈,好好绑起来。

整个过程,祁明泽都在惊心,从河的每一丝抽搐都抽在他的神经上。

祁明泽用最后一块干净的湿布条替从河擦了脸,擦了他额头被虚汗浸湿的软发,擦了他手臂上的血污,也擦的从河又恢复了神思。

从河侧着脸看祁明泽,两个人四目相对,“冷吗?”祁明泽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从河轻摇了摇头。

“等外套干一点,我就给你盖上。”祁明泽指的是刚从从河肩膀上解下来的他的外套。外套的大部份布料被浸了血,祁明泽将它展开,凉在方向盘上。

“怕不怕。”从河突然问。

这次换祁明泽摇头,祁明泽被从河直直的,带着某种哀伤与炙热的眼神看的不自在,垂了眼睛。

“我就说你胆子是真大。”从河说了这俩人都似曾相识的话,祁明泽抬起眼睛来,再次四目相对。不止祁明泽,连从河也想起了这句不止一次的对话。

一次是老爷子生日宴,祁明泽冲出来替他挡刀,一次是家宴李孝全出言侮辱,祁明泽将整块蛋糕糊在李孝全脸上。

那时他问他胆子怎么那么大,什么事都敢干,而祁明泽的回答两次都是,他不是胆子大,他只是见不得对他不利的事发生。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何况从河这种娘们儿,他会流血,身上受再重的伤也只会流汗。只有祁明泽能让他落泪。

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从河湿了眼睛,祁明泽刚刚看清他眼里的湿,车里瞬间没入了黑暗。

是他的手机电量耗尽了。

黑暗中,从河一把握了祁明泽的手,祁明泽再次感受到了从河手臂上那种有频率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