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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入他的掌心 荣千树 19227 字 1个月前

从河瞧见了办公桌上的一箱文件,苏以一把压住,“太重了,你肩膀还没好,”苏以央求似的。

从河深深拧着眉,苏以赶紧顺手拿了办公桌上的坐式电话递给他砸,又抱给他桌上的地球仪,一阵噼里啪啦。最后还是祁明泽的一通电话打来,从河才算是勉强的熄了火。

“你还在公司吗?”祁明泽是没找到祁樾舟的人就回家了,却没见从河回来。他不在家,但他希望他知道自己已经回家了。

“嗯。”从河单手扯了身上的外套丢开,手指拉开冷色的衬衫领口。

“你怎么啦?我听你的声音,你跟人吵架啦?”

“……一点小事,不太顺利。”

“你伤还没好,别跟人发脾气,交给景洪和老韩不行吗?”

“行。你在家?还是在外头?”

“在家。”

“小明,”

“嗯。”

祁明泽答应他了,从河半晌没有声音,祁明泽问他:“怎么啦?”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想多听听你的声音。”

祁明泽在那头笑了一下,从河这个人以前真不是这样的,现在越来越会肉麻人了。“行了,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我在家,你忙完了也早点回家休息。”

“我现在就回家,等着我。”

“……好。我等着你。”

从河黑着脸从公司离开,没办完的事,景洪和老韩也只能再压一压了。

“晚上,叫上杨律师来家里一趟。”从河最后在景洪肩膀上拍了拍,就进了电梯,直下地下停车场。

劳斯莱斯前排,苏以坐在副驾驶,他知道祁樾舟的事情不可能发一通脾气就完了。向来遇上真要动手的大事,从河也不可能这样憋不住气。果然一直到了清溪山,一路上从河也没有为这件事吩咐什么打算。

直到他们的车驶进房子,被老爷子叫人拦住,苏以才肯定了这件事从河还真是什么也做不了,所以才发了那一通脾气发泄。

保姆刘姨拦了车,说老爷子要见从河,就在房子里的亭子里等他。从河还真就下了车,脸色不太好,却也还是乖乖跟着去了。

苏以带了个人,将从河送到地方,果然只有老爷子自己,但苏以还是远远守着,没走。

老爷子和从河相处的经历屈指可数,即便是祁明泽和他结婚后。

亭子的一面就是湖,从河来,老爷子正逗鱼,他丢过一把鱼食,成群的鱼儿都在水边转悠着等食。

从河坐下,老爷子寒暄了几句,从河不客气的要他有话直说,不用跟他绕圈子。

“行吧,”老爷子和蔼的摇摇头,“小明呢从小就跟我亲,跟明泽也亲。从祁家也好,从小明也好,”说到祁明泽,老爷子语气加重,“不论哪头,对明泽我希望你是不是有些起码的分寸……”

“您是不是有些事没搞明白,” 从河打断老爷子的话。他脸色很沉,从石櫈上站起身来,“现在不是我不讲分寸,是他跑到我的地盘,跟我胡言乱语。”从河语气很重,说完却还是没有将狠厉传递出去。他低眼,随手在桌上抓了把鱼食丢进湖里,鱼儿们挤破头的争抢。

老爷子仍是面色温和,眼睛看着湖边的鱼。“以后不会了,我不会让他做傻事。”

“那最好。”从河回头来。他像是对鱼起了兴趣,直接端走了桌上的一盒鱼食,长腿走到亭子边,皮鞋踩上台阶,一把一把将鱼食撒进水里。“小明从我这儿拿走的东西,您不会以为我就真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准备吧。”从河略停顿,没有回头看老爷子大概白了的脸色,“您放心,我要想做什么,也不用等到今天。”

从河手一扬,将鱼食往远了撒去,鱼群立刻调了个方向,蜂拥而至。

片刻,从河又道:“要是今后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我也可以把没做的都做完。”

一盒鱼食被从河全倒进了水里,这一方湖面彻底被搅的沸腾起来。

从河从亭子边回来,一把将空了的盒子扣在桌子上。抬眼睛瞧了眼老爷子,生硬的对他一弯唇,点了下头。是礼貌的笑,礼貌的至敬,却冷硬到戾。

从河收回目光,转身直直的走了。

是个干净英俊的年轻人,也是个心狠手辣的狠人。

老爷子怕从河动祁樾舟,从河怕老爷子去找祁明泽。这算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但从河晚上还是在书房见了律师,景洪和老韩也在。从河说了祁樾舟所说的事,分析了这种事发生的可能性,律师拟定应急方案。

从书房出来,时间已经不早。

从河走到卧室门口,卧室门虚掩着,室内灯光大亮,门缝中透出一束明亮的暖光来。

从河推门进去,卧室里没人,衣帽间里有动静。他走进去,祁明泽正蹲在一格衣柜前鼓捣。从河将手上的外套扔在柜子上,祁明泽听到声音回头。

“你回来啦。”祁明泽头发有几分凌乱,但脸色很明朗。

“这是在干什么。”

祁明泽抱着一叠衣物站起身来放了,扒拉扒拉脸侧的头发往白净的耳朵上别。从河在一方柜子上靠了,双手撑在柜子边沿,目光温和的落在祁明泽身上,脸上。

“整理夏天的裤子,很快就用上了,今天下午都好热啊。”

“怎么不叫个人来帮你。”

祁明泽从忙忙叨叨中回头来瞧了他一眼,唇弯的像月牙,桃花一样的眼睛也弯成了月牙,“自己穿的裤子,自己整理才好找啊。你那边的我明天再清理。”

祁明泽回头继续鼓捣,从河舌尖舔了舔唇。他从柜子上直起身来,刚想迈步,却又退了回去。他想将这个人抱进怀里,他想去靠近,想亲近。好像又更想看他在他跟前做这些琐碎的事。

他收了双手,环抱着。

过会儿,又放下手,挠挠后脖子,最后还是一双手放进西裤兜里。

他有些站立不安,因为掌心发痒,心脏发痒,他整个人都在发痒。

76

祁明泽在衣柜前转来转去,他垫着脚尖将一叠春天的衣物往高处放,蓦地身后贴了个人,手里的衣物被夺走。

“是放这儿吧。”

背后的人很轻松的就将衣物放在了他费劲巴拉也够不着的地方。

“这些呢,放哪儿?”从河低着眼睛看他。祁明泽仰着脸,从这个角度看人,更觉得他高大。“就放刚才那格的旁边。”

“好。”从河挤着祁明泽的背,依言将东西放了。

从河就站在他背后,祁明泽想走开,觉得自己会挡到他。却还没挪出他的范围,一只胳膊括在了他肩膀旁,他当然就挪不开了。

祁明泽细白的牙齿咬着唇,抿着嘴巴笑。从河也看到了他的小表情,就故意不理会。

“这些呢?”从河问,祁明泽就开始指挥,两个人几乎快叠在一起,胳膊碰撞,衣料摩擦,呼吸相撞。

“今晚我睡哪?”从河放完一叠裤子,在等着祁明泽规划的间隙,突然问。他手指落上祁明泽的肩膀,手指理理他身上的薄衫,捏捏他的肩头。

祁明泽视线往斜里看,抿了抿唇,“我怎么知道你要睡哪。”

从河舌尖抵着唇边,目光在祁明泽肩膀上,发梢上流转。他收了手,叉在腰上,躬身下去,将呼吸落到祁明泽耳朵边,贴着他说话,“你当然知道我想睡哪。”

从河带着气音的话喷在耳郭上,祁明泽痒的想逃,将一叠衣物塞到他脸上。祁明泽刚挪开一步,从河将手上的东西放了,又黏了过去。

祁明泽好笑,笑瞥了眼人,手指推他压过来的脸,“好了,你先让让,我把这些清理好就完了。”

“不累吗,明天弄,明天我帮你。”从河依在一旁。

祁明泽分拣着手上的东西,说他哪会做这些,问他明天不去公司了么。从河长伸着胳膊,捡起祁明泽刚才被他蹭的掉下耳郭的一缕细发,轻轻替他顺在耳朵上。

他曲着手指,轻轻刮刮祁明泽的耳朵,他耳朵长的极秀气,皮肤也极幼嫩。耳朵下的白皮肤上生着像小孩儿一样的细细绒毛。

从河的手指一路轻轻触碰,他好像从未如此仔细的看过他,在以往那些长长久久的日子里,就是这样可爱的一个女人在缠着他,他却不曾细细的在乎过。

从河看着祁明泽失神,直到祁明泽忙碌完,站到他跟前,他才回神,伸手一把将人揽进怀里。

“哎,你等一下,我手脏,我要去洗手,”祁明泽举着胳膊将从河推开,刚转身,从河从背后将他箍进怀里,不管不顾像个耍赖的孩子蹭祁明泽的颈脖。祁明泽被蹭的发痒,从河大张开双臂,将人更实的填进怀里。

他身型高大,将祁明泽罩的严严实实。干净的唇齿蹭到祁明泽白嫩的耳边,哑着嗓子说想他,说想他想的快发疯了。

祁明泽只觉得从河的情绪来的突然,从河像情话更像发泄的誓言却在喉头转了千百回了。他捉了他沾了些灰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要他原谅他的野心太大,要他原谅他的复杂生活。这辈子他没有在乎过多少人,现在只有他,他只有他。

他不知道要怎么才算爱一个人,但是他会学,他会学着爱他,学着照顾他,让他感觉幸福。

祁明泽安安静静的任从河发泄情绪,从河说着说着,将脸深埋进祁明泽的颈脖里,再没有出声。俩人都安安静静的,祁明泽闭着眼睛,心脏在发酸。

从河对他的在乎他能感觉到,从河的敏感他也能感觉到。他感动了,也心动了,但是好像他真的没有以前那种对他的热情了。至少不会再整个世界只有他在散着光,眼睛只看得到他,时时刻刻只是想着他,只是盼望着能黏着他。

从河变了,他也变了,他变得极度的热切,而他很平静。或许这就是命运吧,也是成长。

踩过蛇了,再迈步,难免心存余悸,小心翼翼。也许这才是真正的相濡以沫,这才是能白头到老的相处,也才算是真正的新的开始吧。

“从河,可以了吗。”祁明泽动了动。从河紧环着人,手上捏了下祁明泽的手指,“累了么,去洗澡,嗯?”

“……嗯。”祁明泽小幅的点了下头。

从河将唇瓣蹭向祁明泽的脸颊,一路磨蹭到祁明泽耳朵下最柔软的那处皮肤,极暧昧的喊他,“小明,”

“嗯。”

“想不想要我,嗯?”

从河呼吸的热气缭绕在耳边,祁明泽痒的想缩脖子,他的话让他痒的心脏紧缩。祁明泽努力缩脖子,半晌,“从河,我,我有点饿了耶。”

安静了十几秒。

“……饿了?”

“对,我肚子有点儿饿了。”

从河手臂松开了点,祁明泽费劲的在他怀里转过身,正面对了他,对他眨眨眼,“你呢?饿不饿,我煮面条给你吃?”祁明泽弯着唇角,底头握了从河带着腕表的那边手臂举给他看时间。

快12点了,是吃夜宵的时间。

从河突然从祁明泽手中抽走胳膊,弯腰,一把将祁明泽打横抱了起来。

“喂,从河干什么,”身体瞬间悬空,祁明泽吓一跳。

“抱你去填肚子。”

从河喉咙里轻笑,抱着祁明泽的手臂轻颠了颠,吓的祁明泽赶紧伸手抱了他的脖子。从河呵呵的笑出声,大步抱着人出了衣帽间,又出了房间。

“你放我下来吧,”

“下来干什么,不是饿了。”

祁明泽好笑,“也不至于走不动。被人看到你不尴尬吗?”

从河迈着大步,认同祁明泽的话。他点点头,低眼睛瞧祁明泽,“要不要明天我让他们全都搬出去住,家里就我们俩。”

祁明泽“嘁”了一声。

“从河你伤还没好,别这样,快放我下来。”

“没好,抱一个你也够了。你眼里我这么弱?”

“……”

从河抱着人大步出去,他心情好的要死,简直身轻如燕,还真感觉不到身上伤口有什么异样。祁明泽拿他没办法,不得不小心抱紧他的脖子,像要努力减轻自己的重量。

从河一路抱着人进了电梯,从电梯里下楼,在电梯里也没放下人。电梯叮一声打开,从河刚出来,正好路过的苏以愣了一下。

大厅里亮着壁灯,不是很明亮,但绝对不会妨碍视物,都清清楚楚的。

苏以看着俩人,对他们这造型诧异,担心。苏以眉头在打皱,躺在从河怀里的祁明泽恨不能找个地洞钻下去。

“大半夜,还不睡。”从河不悦似的瞧了苏以一眼,咕哝一句。苏以对他举了举手上的水杯,在从河的眼刀中默默走开,在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上送了他一句,“悠着点儿。”

从河:“……”

祁明泽默默红了一张脸。

77

祁明泽在灶台上鼓捣,从河站在一旁看。他看的不是祁明泽怎么煮东西,他只看他。目光黏在他细瘦的手指上,在他低垂着的睫毛上,在他侧脸来对他笑的眼睛上。

锅里的水沸了,热气冲着锅盖,祁明泽去揭,显些烫了手,锅盖被祁明泽松开,从河一把捉过他的手,另一边将火关了。

从河麻利的握着祁明泽的手就朝水龙头拖去。

“没,没烫到,我缩的快。”祁明泽赶忙解释,从河才停住,抬眼睛看他。祁明泽笑着抽手,从河握着不放,拖到面前,低眼睛细瞧。

“真没烫到,我可忍不了疼的。”

从河笑了一下,松了祁明泽的手指,惩罚性的捏了下他的下巴。“好了,我来给你煮。”

“你,你会煮?”

“不会,可以学,你教我。”从河将祁明泽推到一旁,过去重新开火。

祁明泽就撑着灶台在一边看,他说什么,从河真就做什么。他手指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连押甲也干净好看。手是好看的,但做起这些活,和他一样生疏。

锅里热气沸腾,从河照祁明泽的话用筷子拨沸水中的面条。他单手撑在灶台旁,神色认真,“这样?嗯,行。”白色雾气氤氲了娘们儿英俊的轮廓,飘上他冷色的衬衫。

“菜什么时候下?”他问。

祁明泽回答,从河在薄薄的雾气中点点头。

“怎么样,我学的行吧。”他回头来,脸上颇有些骄傲。

祁明泽抿唇笑,朝他近了一点,仰着脸看他,“从河,你知道二十四孝吗?”

从河侧着脸看来,舌尖抵抵唇边,他猜祁明泽大概没什么正经话,笑着回头,眼睛专注于锅里。

真不敢想象从河这样的人能跟这种事沾边,祁明泽自己低头笑,却突然被一条胳膊揽上。祁明泽刚反映过来,就被揽进了从河怀里。“胆子不小嘛,调戏我,是不是在调戏我,嗯?”

从河单手环在祁明泽身前,隔着灶台,像是一道安全护栏。另一边手还不忘翻翻锅里青青的菜,白白的面条。

祁明泽忍不住的笑,从河要他揭晓想说什么。

“没有什么。”祁明泽笑着摇头。

“没什么?”从河用揽着祁明泽的手,戳他温软的颈窝。

祁明泽求饶,“就突然想起了一个典故,卧冰求鲤什么的,你没听过这种故事吗。”

两个人卿卿我我的将面端上桌,祁明泽满足的吃。没什么好不好的,都是他看着做的,他让加什么从河都严格执行,祁明泽也见识了从河的学习能力。

他想起两年多以前的那碗加了葱花的汤圆,其实汤圆煮的挺好,唯一的不好只是画蛇添足的撒了不该有的葱花。

祁明泽问他这件事,果然是照着视频做的,只是最后别出心裁。

祁明泽吃面条,从河走开,去一旁倒水喝,祁明泽抬眼睛看他。高高的娘们儿,冷色衬衫规矩的扎在黑色西裤里。姣好的身材,端正的背脊,他回头瞧了他一眼,眉眼英气,五官漂亮的精雕细琢,连发际鬓角都如描画一般。

“看我干什么?要喝水?”他问。

祁明泽笑笑,摇头。

回卧室,祁明泽先进浴室洗漱干净,从河去了客房冲澡,他身上处处是伤,冲澡难免慢些,等他回卧室祁明泽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从河站在床前,手指落在腰上,看着床上呼吸均匀的人嘴角一点点上扬。

他没有躺上床,而是轻手轻脚的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了。背脊软靠在枕头上,手臂轻松的搭在沙发脊上。

其实他心里在发痒,痒的恨不得抓点什么东西填补。但是他没有上床,没有去惊扰床上的人。

他看看他,看看这间卧室。时间倒回两个月前,倒回那些一个人的两年时间。他夜夜失眠,他经常坐在这方抽烟,有时也喝酒。他不止一次的在烟雾中看见祁明泽就躺在床上,如此刻一般。

他冲过去,床上却空空如也。

后来他再看见他,就不冲了,就像现在这样,只是看着。

一恍惚,竟不知是梦还是现实。他几乎都不敢挪动,只怕那床上的人会霎时消失。肩膀上猛然一股针刺袭来,从河痛的眉眼揪紧,下一刻却扬起唇角笑了。

笑自己的魔怔。

肩膀上,皮肤下的刺痛正是一切的证明。

从河从沙发上起身,走近。祁明泽干净好看的眉眼没有消失,更是一点点变清晰,纤长的睫毛密密的盖在眼脸上,根根分明。他伸手将床头的台灯灭了,屋里只剩下夜灯。

轻轻躺上床,从背后将那人抱入怀中,填满胸膛。

祁明泽离开的两年,从河没有睡过安稳觉。这一夜他睡的很安稳,很沉。清晨,祁明泽早醒了他还呼吸均匀。祁明泽从他怀中挪出来他也毫无知觉。

昨夜从河睡在了祁明泽上床的这一侧,祁明泽轻轻越过他,下地找到鞋子。

五月的天,这个时间点窗外早已经天光大点。

祁明泽去了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半开着的窗户涌进清新的空气。祁明泽从窗帘里退出来,从河背对着窗,倒全不受影响,而祁明泽却从大亮的天光下看到了从河松散开的睡袍领口下的肩膀。

那一道嫣红的伤疤清楚的扎进他眼底。

祁明泽走过去,蹲下来,手指轻撩开从河身上那层单薄的衣料。他肩膀上的伤口已经脱痂,疤痕新鲜。在那道狰狞的疤痕之外,后背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伤,消肿了,淡化了,但一块连着一块。

在缅甸,苏以毫不保留的告诉过祁明泽这一切。从河总是逃避着不给他看,他便只当一切都不存在。

背后的伤他当然清楚来历,河滩上那帮匪徒个个别着枪,根本不拿人的生命当事。他受了多重的拳脚祁明泽十分清楚,他手骨骨折,胳膊骨裂,他将他罩的严严实实,那些密集的拳脚一点未落在他的身上。

苏以说肩膀上的刀伤是在和他分别后受的。从河本来可以和他们一起离开,但他还在别墅,他自己带着林未与林未几个折返。三叔已经被警方逼上死路,本就恨不能要他陪葬,他却不顾形势,穿过他们的阻击去找他,三叔的人誓要取他的命,有人中枪,从河也挨了那一刀。

祁明泽看着这一背从河不让他看的伤,脸上一点点失血。他不动声色,将那薄薄的衣料替他掩上,去了浴室。热水冲过身体,祁明泽心脏才一点点转暖。

倒底是他欠了他的,还是他欠了他的,已然理不清。

恨纠缠的很深,爱也纠缠的很深。

一切只能从新开始。

*

从河醒来的时候,怀里已经空了,浴室里有动静。他过去,浴室门没有关,他探头瞧,祁明泽一身素裙,干净的立在镜子前往一个冷色牙杯中灌水。

盥洗台上有只同色的牙刷已经挤好牙膏,牙刷旁是娘们儿用的洗漱用品。

都是他用的东西,昨夜他在客房里冲的澡,这些东西原本也自然是放在客房的。

从河手指摸摸脖子根短短的发根,舌尖抵抵唇边。他曲起手指敲敲门,弄出动静。祁明泽转头,有些惊讶,但惊讶过后露出来的是笑容。

“起床怎么不叫我,”从河就依在门边,高高的。

“叫你干嘛,你身上的伤还没好,要多休息才好的快。”

祁明泽擦擦手出来,要从河进去洗漱,从河整个人懒压向他。他这么高大的身体祁明泽怎么接的住,被压的直求饶,从河才直起身来,被祁明泽推进了门里。

窗外已经有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蹿进来。祁明泽将窗帘全部打开,也大开了落地窗侧的两扇玻璃窗。

从河带着满身水气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满室的阳光,空气中飘浮着窗外树汁、花瓣的味道。

从河刚进衣帽间,祁明泽端着杯清水从楼下来,要他喝。从河看看祁明泽手上,透明的玻璃杯里映着满室的灯光,像盛了半杯星光。他不接,倒抵着祁明泽的身体倒退,将他抵到房间中央的柜子上。

祁明泽好笑,“你干嘛。”

从河双手撑在祁明泽身侧,躬身靠近他,“喂我。”

祁明泽压着唇下,将杯子递给他。从河笑开,干净的唇齿咬上杯沿,清俊精致的喉结上下滚动,喝光了杯子里的清水。

祁明泽刚将杯子从他唇边拿开,从河一把将他抱上了柜子。

祁明泽一惊,“别闹,”他伸手推人,推完才心里一惊,他推的是从河伤着的右边肩膀。“没弄疼你吧,”祁明泽紧张,放了一边手上的杯子,从河倒大咧咧的摇头。

“不疼吗?”祁明泽拧眉。

“我一个大娘们儿,没这么娇气。”

祁明泽不放心的掀开了他的浴袍,瞧了眼那伤。刚脱痂,只有一层及薄的皮肤保护着血肉,祁明泽心脏最软的地方疼了一下。

“大娘们儿也是人啊,是人就会疼。”

从河低眼睛看凑在他胸前的人,他头发上的香气就在呼吸里。祁明泽看了,伤口好好的,嘴巴里泄了口气。他轻松下来,倒注意到了从河身上除了伤口以外的东西。

泛红的皮肤,光滑的锁骨,那肉粉色的一小团,轮廓分明的胸膛。

78

祁明泽手指还握着从河的浴袍,他轻轻捏着往里遮,就听到从河在头顶笑他。祁明泽抬脸,视线蓦地被堵住,唇瓣被压住。

祁明泽有些诧异,因为从河的突然兴起,因为没有准备。

齿关已经被撬开,祁明泽下意识的想退,从河双手捧了他的脸,他微凉的舌已经滑入他口中。吻越发的深入,他用一边手掌托了他的后脑勺。

口腔里满满的充斥着异于自己的味道,祁明泽心脏开始发软,手心在发痒,心脏在发痒。他开始享受这个吻,享受从河的温情。

从河这个人从认识到此刻,他给人的感觉难免带着冷硬,但他的吻向来是炙热的,带着阳刚之气的力量与温度。

祁明泽手指握上他的衣料,衣料下是他温暖结实的身体,是护了他的安全,护着他不受伤害的那副身体。

祁明泽的小小回应,从河识得。他的一点接纳,足以点燃他的全部热情。从河炙热的缠磨,温柔的讨好。他吻的动静,但也同时小心翼翼,就像重一点手里的人就会消失。

他细细的像在品尝一份糕点,一点点,一寸寸,将祁明泽的一切索取到手。

祁明泽不抗拒,从河当然无法停下来。他的身体已经被一把火点燃,烧到心脏发痒、发痛。他手指将祁明泽握的更紧,指腹一点点滑过他温热的肌肤,他眼眶在一点点发红,他日思夜想着的人就在怀中。

在有他以前,他没有生活,没有琐碎。他原先也不屑一切生活与琐碎,他有更强烈的想要拿到的东西,有坚硬的目标,他以为那就是一切的尽头,是所有事情的终结。

人也许就是个矛盾的存在,他一天天的,将原本可有可无的奉若了神明,却将原来以命相争的一切视作了儿戏。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了,他就想要手上的这个人。除了他,什么也调不起他的兴趣,什么都想撒手不管。他只要他,只想要原来的那种生活,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出自于祁明泽的婆婆妈妈,絮絮叨叨的生活。

从河已经热情的无法压制,祁明泽清楚。祁明泽想起了他们曾经在一起生活的那一年多的时间,这个娘们儿带着他在这间卧室里经历了多少疯狂。

祁明泽闭上湿漉漉的眼睛,心甘情愿的化在他的吻里,决心随波逐流。

两个人都热情,却被祁明泽放在兜里的手机铃声打破。铃声乐此不疲的闹,从河不得不将人先松开。

从河哭笑不得的看着祁明泽,祁明泽细白的牙齿咬着唇边,他脸色潮红,抱歉的瞥了眼从河,将手机掏出来,却是老爷子来的电话。

从河也看到了来电人。

“我去接下电话。”

祁明泽要从柜子上下来,从河伸手抱了他。祁明泽双脚落地,从河对他支了下巴,示意他请便。手机响个不停,祁明泽也没再犹豫,没再管从河,出了衣帽间。

从河脸上是压不下的僵硬。他眸光一点点暗下去,不是为了戛然而止的破坏的不悦,有的只是担忧。

祁明泽接完电话回来,从河已经衣衫整洁的站在镜子前,黑色衬衫一丝不苟的扎在西裤里。他身材高大,双腿修长,配上讲究的衬衫西裤,英俊的出众,只是有些冷。

他听到他回来,从镜子里瞧了他一眼,告诉他,他上午去一趟公司,顺利的话,中午就能赶回来陪他吃午餐。

“你有事就忙你的,不用跑来跑去的。”

从河最后整理好袖口,转身朝他走来。祁明泽低了一下脸,从河双手落上了他的肩膀。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干净清冽。他躬身靠近,“我不是得回来帮你整理衣柜。”

他抬手蹭了蹭他的唇角,祁明泽抬起脸来,从河眼角带着点笑意看着他。他当那个电话不存在,但他看得出他眼底的落寞。

“走吧,吃早餐。”从河放在祁明泽肩膀上的手滑下来,握了祁明泽的手,要拉他走。祁明泽反用力将他扽住,“你不着急走的话,我想跟你说会儿话。”

从河停步,高高在站在他的斜前侧,脸上映着窗外明亮的光线,清瘦的鼻尖像在发着光。

“聊聊对我很重要,但你最不喜欢的人。可以吗?”

从河没说什么,手指还是紧紧的握着他。

祁明泽从未对任何一个人坦白过小时候的那些一个人的心路经历,即便是阿森,未未也不明白他内心的不安全与恐惧。

一个没有母爱做后盾,没有父爱做支撑成长的人,会如何长大,他便是如何长大。他没有撒娇的资本,没有任性的空间,他只能自己将自己绷的直直的。

小时候他得到过的最强大的爱便是未未的怜爱,得到的最光明的爱护便是祁樾舟的爱护。如果他的生命中从未有过这两个人的存在,他不知道自己最后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两个人于他是如何的存在,或许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也不自知曾带给过他如何的幸福感。

这些事祁明泽没办法、也没有自信一一讲给从河听,他说了些大概。因为母亲的去世,后妈进门,他在苏家生活的很不融洽,生活状况很混乱,乱糟糟的。他从未体会过家庭的温暖,在苏家他过的很辛苦,他一直都只是个外人。小时候有过的幸福,除了未未,给他最多的便是他们,是老爷子,是祁樾舟,他们于他就是这样的存在。

祁明泽如此告诉了从河,他说他知道他们与他的矛盾,他不强求他也接纳他们,但他永远也不会疏远他们。

从河没有说话,只是将祁明泽揽进了怀里。这件事便算是默认的理解了,最后从河去了公司,祁明泽也去了老爷子那边。

在从河面前祁明泽对祁樾舟不敢说太多,在他的描述里,他将祁樾舟藏在了老爷子的身后。而在那些过往的难堪的日子里,祁樾舟是最鲜明的,是他最凸出的幸运。

他离开滨城的那两年是他自私的放弃了一切。他用不着他了,他能独自撑起生活了,他就自私的甩开了一切负担,只为自己轻松自在,他将他当成了负担。

祁明泽一个人穿过阳光明媚的房子,他以为今天总算是可以见到祁樾舟。他有些忐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他紧张的过去,结果只有老爷子一人在家。

老爷子没说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叙旧。

他一直留到中午,吃了午饭才离开。祁樾舟也没有回来,老爷子也不提他,只是好吃好喝的照料他。午餐老爷子亲自下厨做了菜,还带着他去自己的花园里,俩人摘了好些鲜花,老爷子亲手绑了两把送他。

祁明泽捧着花回来,他掏过无数次手机,却始终没能拨出去祁樾舟的电话。他不知道是碰巧,还是有意,祁樾舟为什么不见他。

祁明泽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无所作为。

*

晚上从河回家的时候,祁明泽在工作室里看书,背对着门口。从河从未合上的门里进来,依在门边看了他好半响。

沙发上,灯下,安静柔软的一个人,美的像一副画。

从河从门框上直起身,轻声走到沙发背后,探身越过沙发脊一把揽了人,祁明泽才反映过来。从河探着身抱了他好一会儿才放开,长腿绕过去,坐上沙发。

“晚饭吃了吗?”祁明泽将书折了角合上,问他。从河拿过两个枕头放在背后,舒服的靠好了,眼睛好好的在祁明泽脸上流转。点头回答他。

祁明泽曲了腿,横坐了,也看着人,“今天很忙吗?”

从河说中午回来,结果中午打电话说下午回来,下午打电话说晚上回来。

从河再点头,顺手拨了拨一旁小桌上的一束鲜花,“订花儿啦。”

“不是。我自己摘的,未未那边。未未绑的,好看吧。”

祁明泽笑问他,从河倒侧过脸去,认真看了看花。还曲起手指在鲜艳的花朵上滑过,冷白干净的手指沾了几滴水。“跟你比,差远了。”

祁明泽笑,从一旁拎了个枕头摁进怀里,这种氛围真是难得的悠闲。祁明泽揪枕头,食指上贴着的创可贴落进了从河眼里。他皱眉,一把捉了祁明泽的手,“手怎么了?”

“没事。就是不小心划了一下。”

“哪儿划的。”从河将他的手拖到面前细看,祁明泽倒看着他笑了。

下午清理完衣柜里的衣物,他在卧室落地窗前沙发上听音乐打盹,蓝牙耳机掉了,滚到沙发底下,他想推开沙发去捡,结果手指被沙发下的边划了一道口。

那边线并不是十分尖锐,祁明泽觉得这伤受的蹊跷。他心惊着总觉得像是什么预兆,掏了电话要给从河打电话,结果他倒十分凑巧的打来说要晚些回来。

他人在公司忙,当然什么事也不会有。

祁明泽想到这事,觉得好笑。他老实说了在沙发上划的,他是一点也没想到,第二天那张好端端的沙发就被从河派人给抬出去扔了。

从河握着祁明泽的手指替他擦消毒水,知道他下午的时间都花费在整理衣柜上,“不是让你叫人帮忙,怎么不听?”

“反正也闲着。”

“闲着可以出去玩玩儿,也不一定非要干活。”

“我出去了啊,今天在未未那边待了一上午。”

从河扔掉手上的医用棉签,抬眼睛瞧了祁明泽一眼,又低下。撕了张创可贴往祁明泽手指上贴,“这回见到祁樾舟啦。”

祁明泽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老实回答没有,说人不在家里。

从河有一会儿没说话,只是认真的将创可贴规规矩矩的贴起来。他做事向来做的很工整,创可贴贴完,从河才抬脸,“问你个问题,要有一天他跟我还是不对付。我是说他不打算跟我对付,跟我对着干,你会怎么办?”

祁明泽听从河这么说,心上不禁一紧。突然心里有点慌张,虽然手指突然割破就对身边的人安全担忧这种事很封建迷信,但是他突然又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从河打了电话过来,他人在公司,他知道他安全;他给未未去了电话,未未很好;他甚至找阿森聊了会儿天,阿森天天在店里忙活着赚钱。他为什么一点也没有想到祁樾舟。

祁明泽眼中神情异样,干干的开口,“他怎么会跟你不对付。”

79

“我是说如果。”从河回答。

“他不会的。海城的东西不是已经还给他了吗,”说到这里祁明泽停顿了一下,但也只是卡顿,这件事是他们心知肚明的默认了的,没有逃避的必要。“你们现在没有利益冲突了,他不会的。”

从河没有说话。这个娘们儿眉眼生的英气,他不说话,不笑,不刻意温和的时候,眼睛是与生俱来的冷,眼底像沉封着冰霜。祁明泽看着这样的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他这段时间以来的所作所为都是假象,害怕他会将三叔的事再来一次,他害怕生活再一次变得一团混乱。

此时此刻谁都好好的,谁都健健康康的,一切都再好不过。

在缅甸的经历,大概在祁明泽这里还没能过去,也不那以容易过得去。祁明泽有些不自知的反应过激。他一把反握了从河的手,眼中又现了那种许久没了的忧伤神色,“从河,现在所有人都好好的,大家各忙各的,不是都很好吗。就这样下去不好吗?从河,别再斗了……”

祁明泽剩下的话被从河堵在了嘴巴里,从河的眼睛会冷,但他的吻不会。他双手抱着祁明泽,温柔的吻他,用炙热化了祁明泽眼中的忧伤与怀疑。他离开他的唇齿,手指轻轻摸着他的耳垂,告诉他别胡思乱想,没有他担心的那种事,以后也绝不会发生。

沙发不太宽阔,两个人挤在一起。

从河识得祁明泽情绪的开化,心底说不出的滋味。于他,好像只有他会是伤害人的那个。

祁明泽的第六感大概还真不算空穴来风。下午在从河给他来电话说不能赶回家吃晚饭以前,刚好收到祁樾舟开始动作的消息。

但祁明泽这次的解读错误了,颠倒了。这回不是从河不放过谁,而是祁樾舟誓要挑起祸端,将一湖平静的水搅起波澜。

从河从祁明泽的工作室离开,又出门了,他去了公司一直到半夜才回来。这一场谈话,并不是随便聊聊,从河这一趟其实是特意从公司赶回来,他只为探祁明泽的口风。他要根据他的态度决定应对祁樾舟的方案。

华煜不可能断送在他手上,祁明泽他不可能放手,祁樾舟他动不得。

从河最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决定。他将当初费尽周折拿到的老爷子的股份,分出三分之一,赠与祁樾舟。

法务部连夜处理手续,第二天一早便将东西送到了家里。从河拿着东西,穿过房子,将东西放到了老爷子眼前。

老爷子在大客厅里接待的从河,两排沙发,俩人相对而坐。窗外阳光刺眼,从河看向窗外,眯了眯眼。他脸色有些泛青,源于熬夜,源于对无可奈何的妥协。

从河没有精力与老爷子逗圈子,多说话。他直接告诉他,没有圈套,没有阴谋,老爷子手里的三分之一在这里了。祁樾舟这两天干了些什么,想必他也不能一点不知道,这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从河说这些事,只是陈诉事实,不带威胁,不带警告。

老爷子没有一个字,只是等着从河的后续。

就在前天,湖边见面,这个年轻人没有放过一句狠话,但他的眼睛里满是寒芒。而此时此刻他的态度像变了个人。

“这是您想要的,我可以舍。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从河将视线移至老爷子的身上,半晌他又补了一句,“没人愿意节外生枝,我也不愿意。”

从河后补的话,显得有些无可奈何。老爷子从未在这个人脸上看到过这种神情,至少从未对他有过这种神情。

他说的绝不像威胁,更像是央求。

他们两家人的仇恨,从来不只是财产,这当中牵涉几条人命,绝无交好之可能。别人不知,当事人没有一刻不铭记。

从河能为了祁明泽至此,已是天大的不可能。

从河留了东西就走了,老爷子软靠在沙发上。

从河今天的举动在他是无奈何的取舍,在老爷子看来简直看不懂了。从河竟然拿着如此丰厚的财产,当初抢破了头颅的财产来央求他了?这样轻易的像一桩儿戏,将那种分量的资产就这样拿出来了?

老爷子看着桌上的资料包,半晌,喉咙里哼出笑声。他摇摇头,杂缠着银丝的头发映着窗外的阳光。

没有圈套,没有阴谋,从河也对祁明泽疯魔了!

但是威胁也好,央求也罢,他又能有什么办法。他的儿子祁樾舟也疯魔了。

是平息,是风波,大概都只握在祁明泽手上。

老爷子几道电话才将祁樾舟叫回家中,他将从河交给他的东西转交给祁樾舟,祁樾舟看了火冒三丈。这不是他要的,他要的是人!是那个人!

祁樾舟按捺不住心底已经疯魔了的邪火,“我不是叫花子,您为什么要接!为什么!”

老爷子坐在餐桌上,抬头看儿子。人瘦的不像话,大好的年纪,青春盛年,容颜英俊,却沧桑的盛过他这个五十而知天命的人。

“没人当你叫花子。你几天没陪我吃饭了,坐下,好吗?”

老爷子不理祁樾舟的崩溃,朝他递筷子。祁樾舟眉眼紧拧,看着素衣素脸,鬓角银丝的老爷子,到尽头除了无奈,什么也剩不下。

老爷子在对儿子卖自己的苍老与无助,祁樾舟知道他的心思,但他又能如何。

祁樾舟拖开一张椅子,坐下,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大孝心。

他没有拿起筷子。

“你怎么不见小明,他来过两次了,昨天过来陪了我大半天。丫头就是想找你,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躲他?”

祁樾舟没料到老爷子会说祁明泽的事,但又瞬间明白他老人家只会用祁明泽来压他。

祁樾舟一个字没有,握了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清水。

祁樾舟的逃避,老爷子明白。他不逼他什么,只是自己说,“你这么破釜沉舟的折腾,不就是为了他。从河能舍这么多,也是为了他。”

老爷子看了眼桌子边的资料包,祁樾舟脸色越来越沉。

“你怎么不去问问小明,他要是被逼的,你就是破釜沉舟,我也支持你。别说你,我也不会放任他再受从河的欺负。小丫头爱护你,孝顺我,我从来没有真正嫌弃过他,只是原来把利益看的太过。既然你能连命都不要了,我又能怎么办。”

“但是,明泽啊,你就不想想小丫头要是又心甘情愿了呢,你这不是在为难他吗?你就忍心为难他么?”

祁樾舟对这件事已经失去理智,他将眼下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不想听道理,不想去在乎任何。祁樾舟没听完老爷子的话,一把握了桌边的资料包,起身离开。

当初,就是因为他想的太多,在乎的太多,他已经错过了。

祁明泽从来都是喜欢他的,凭着这一点,原本一切都可以理所当然,水到渠成。他耐心的守护,等待,等着这朵花儿安心的开放,幸福的成长。

最后等来的却是一天天,眼睁睁看着他爱上一个错误的人,看着他穿上婚纱,踏进祁家,却成了从河的新娘。

他以为他幸福了,他幸福了就足够了。他远远离开,他去海城,压制着思念,靠着记忆、麻痹度日。他染上烟瘾,他靠酒精度日,他用工作控制多余的思想。

他一天天将祁明泽从自己的灵魂深处拔除,他试着接触别的女人,他做过努力,一切的努力。

老爷子劝祁樾舟见祁明泽,祁樾舟却约见了从河。

一家茶室的包厢里,祁樾舟将资料包拍在从河面前。“你想干什么?怕啦?”

祁樾舟五官干净,眉眼温和,他身上从来像附着一层阳光,给人以温润如玉之感。而此时此刻,他的温润如玉快消失殆尽。他站在从河面前是无比的狂与燥。

从河脸沉的泛黑。对一个恨他入骨之人,他恨之入骨的人,既动不得,又没办法眼不见心不烦。

“对,怕了。”从河沉声道。他眼中藏着刀锋,冷瞥了眼祁樾舟拍在桌上的资料包。手指解开一粒衬衫纽扣,拉拉了领口,清瘦精致的喉结轻动。

从河极不情愿的看了眼祁樾舟,“我怕他再害怕我。”

80

祁樾舟为什么会样样输给从河?大概就是他拿到东西,不利用这些为自己的破釜沉舟添砖加瓦,倒来找了从河。

如果换种情况,换作是从河,事情的结果绝不会是这样。祁樾舟终是不够狠,不够不择手段,所以他这样的一个人于从河根本算不得什么威胁。如果不是顾及祁明泽,从河完全用不着这么麻烦。

“你呢,你就不怕他么?”从河冷冷的笑了一下,“他找过你不止一次,为什么不见,躲着做什么?”

“你拿他来压我?”祁樾舟满脸的阴郁,他嗓子压的极冷沉,“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说过,要么华煜断送在你手上,要么把人还我。没有第二种可能。”

从河下颌动了动,舌尖抵抵唇边,眸色深沉。他看着祁樾舟,“你躲他不见,是害怕他看到你这副鬼样子?还是害怕自己认清事实。”

祁樾舟的精气神的确已经完全换了个人,他眼中的疯狂已经溢至整个身体。祁樾舟目光锐利,“从河你是自信过头了,还是束手无策了,你要跟我掰扯他,别在我面前拿他说事。”

“我不跟你掰扯他,我跟你掰扯你干的这些事?拉华煜下地狱?你吃它喝它,它供你人模狗样的活到今天,供你站在万万人的肩膀上。没有它,你凭什么,凭什么站在这儿,凭什么让那么些人给你把门,嗯?”

“从河!”祁樾舟一把揪上从河胸前的衬衫衣料。“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好东西!”

“饮水思源,适可而止,祁樾舟!”从河冷道。

“我只是在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祁樾舟咬牙切齿,“从河,你卑鄙,无原则,无廉耻,就你这种人也好意思跟我说什么饮水思源。你除了这张能哄女人的好皮囊你还有什么?”祁樾舟松开一边手,手掌愤恨的拍从河的胸膛,“你这副心肝,你的心早就黑了,烂成灰了。你不配,你这种满肚子腐烂的人,你配不上他!”

两个人前天算是没能打得起来。祁樾舟早失去了理智,他看着从河,他做什么都不能泄掉心底的愤。用华煜来报复亦不能排解,他只想将一切有力的重击施在他的身上,施在他这副霸占着他心爱之人的身体上。

祁樾舟愤红了眼,他抓着从河准备动手,从河却没有他的这种冲动。从河被祁樾舟拎着衬衫,倒还是没有动气,他随手拎了一旁柜子上的花瓶,扔了出去,“啪”的砸碎在地。林未与苏以都带着人一直守在门外,两波人听到这声动静破门而入才将他们分开。

祁樾舟是在发疯,从河不会陪他发疯。任何会让祁明泽怀疑、误会的事,都不值得去冒险。

他既然已经选择让步,他就可以逼着自己让的再彻底一点。

*

回来的第一天,祁明泽就在地下车库看到了自己的保时捷,祁明泽没有问过从河这件事。说过重新开始,便大家都有意识的避谈以前的事。

车子里里外外都很干净,被照顾的很好,车钥匙就在柜子里,祁明泽回来,一次也没用过。

中午从河就来电话,说今天也会晚些回家。祁明泽接了从河安排给他的工作,做了一下午才从工作室出来,从地下室开着保时捷出门。

自从三叔的事了结后,家里从河没再特意留人,当然也就没有人会非要跟着他。

从河昨晚的话,祁明泽思来想去,越发的不敢放心,即使他给了承诺。他也不敢一直由着祁樾舟这样不见他。

祁樾舟在滨城还有一个长居的住处,祁明泽开着车过去,将保时捷在小区停车场停了。这是个高档小区,有一半洋房,一半别墅。

祁明泽步行到门前,大门紧闭着,他摁了好一会儿门铃也没人应。

祁明泽原来的,与祁樾舟见面会有的无措与害怕都一点点去了。到了此刻,只剩了担忧,他希望一切都好好的,不会再有任何人出事,不会再有缅甸的那种事情发生。

祁明泽低着眼睛看门前的地毯,不那么蓬松,显然是有人每天进出的。

他抬起头,转身瞧了眼身后的院子,院里有张木质长椅,置在树下,他过去坐了。

从得知祁樾舟醒来,他始终没有打过祁樾舟的电话。到了今天,他越是不见他,电话也就越是打不出去了。

祁明泽坚信祁樾舟会回来,他一直没有走,也没想打电话。五月初白天气温温暖舒适,祁明泽在院子里转转,在长椅上坐坐。一直到天黑,院子里亮起灯,空气变得湿润,他在树下长椅上坐的快睡着了,才有人走近。

一个高高的身影挡住了院门口的路灯,祁明泽从椅背上直起身来,认真看了,祁樾舟隐在阴影里的面孔逐渐清晰。

“你总算回来了。”祁明泽看清人,很快从茫然疲惫中抽离,露出了笑脸,尽可能轻松的笑脸。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腿却一麻,身体一歪,一双手准确的托住他的胳膊。

“等多久了。”

祁樾舟的声音响在头顶。祁明泽心上重重的一揪,酸到痛楚。两年多了,他有两年多的时间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在医院照料他的那一个月里,他做梦都想听到这个声音。希望他睁开眼睛,希望看见他健健康康的站起来。

祁明泽抬起头来,他还是满脸堆笑,“有点久了,我腿都等麻了。”祁明泽没有客气,将重量压在托他的手上,站直。“你吃晚饭了没,家里有没有吃的啊,我等你等的还没吃过东西,饿了。”

祁明泽显得很高兴,他们有两年多没有见面,但他对祁樾舟没有半分的生疏,当然也就没有一句特别的话要说。

两个人一起进了家门,冰箱里除了水没有什么吃的。祁樾舟点了小区门口餐厅的外卖,很快就送来了。餐厅的长方桌上,祁明泽吃晚餐,祁樾舟坐在一边。

“这家的老板一直没换吧,还是原来的味道。”

“你喜欢就好。”祁樾舟淡淡的说。

“你也再吃点儿吧。”祁明泽抬头问祁樾舟,祁樾舟摇摇头,没有要配合祁明泽轻松相处的意思。

祁明泽的这种不生疏,于祁樾舟正是另一种明确的疏离。

祁明泽用笑容粉饰气氛,用热络掩盖本该有的情绪。祁樾舟几乎不主动说话,祁明泽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在拨动他的神经。他不知道他这一趟的目的,他藏着事情的眼睛让他心痛。

从前,他就坐在这方吃饭,没有从河,没有隔阂,他简单的看他的眼睛里只有快乐。

祁樾舟冷白的手指在餐桌上一撑,他起身进了厨房里。拖开冰箱,冰箱暖黄的光在他冰冷、寥落的脸上铺开,他眼底有一层水光,无主的目光深深的泡在水底。

他从冰箱里拿了一罐酒拉开,站在冰箱前,仰头直直的灌下一整罐,又再拿了一罐,依然直直灌下。

冰凉刺激的酒入喉,下腹,那冰凉的液体凉透了他的胃,他的神经。到他再回到餐桌时,他已经不准备顺着祁明泽铺垫的气氛和他相处。祁明泽已经吃完东西在收拾餐盒,祁樾舟带着满唇的酒气,腥红着一双眼睛靠近祁明泽。

他伸手,一把握了祁明泽的手腕,拖了他手上的餐盒。

“我有话跟你说。”

祁明泽闻到祁樾舟嘴巴里明显的酒气,看清他突然红了的双眼。他只是离开了一小会儿,事情好像就失控了。

“你,喝酒啦?”祁明泽的脸色一点点凝重。

祁樾舟喉结滚动,对祁明泽点头,眼中有种偏执。他靠近祁明泽一步,抵到他面前,直近的鼻息中出现祁明泽的味道。

祁樾舟缓缓将身体朝祁明泽抵近,“我有话跟你说。”

他的举止已经不再是祁明泽努力营造的关系。

“表哥!”祁明泽退开一步,重重的叫他,这一声呼唤算是提醒。祁樾舟手中还握着祁明泽的手腕,他没有放,所以祁明泽退不了多远。

祁樾舟扯着祁明泽的手腕,眼底泛着水光。他早就厌恨了这个称呼,他厌恨他将他装在这个他早就不想待的格子中。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用不着一直这么叫我。我于你,只是祁樾舟,一个娘们儿!”祁樾舟狠狠的道,但眼中的偏执夹带上了浓浓的哀求。

祁樾舟话已经说到这种份上,祁明泽再也撑不起笑容,他营造的气氛已经不在,他也再无能阻止祁樾舟。

“你知道我爱你吗?我爱你,我爱你啊!”

“你别这样。”

“那你要我怎么样。我不想醒,我已经没有生的欲望,是你,是你啊,是你要我醒我就拼了命的睁开眼睛,我醒了为什么又不要我。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祁樾舟腥红的眼眶中落下泪来,在咫尺的距离上,祁樾舟只是扯着他的手腕,没有任何过份的举动,但这些话已经逾越了所有界限。

祁明泽无主了。

祁樾舟说他知道都是从河的错,因为从河,他们才一次次的错过,他会把他们所受的罪都还给从河,他会让从河自己放手,他要让从河自己将他还给他。

祁明泽脸色逐渐苍白,一个字也没有。祁樾舟不管不顾的表白自己的心意,但无论他说什么,他也清楚的看见跟前的人只是像看一个疯子一样的在看他。

祁樾舟想起从河今天的话,他说他怕祁明泽会害怕他,他问他就不怕么?

老爷子说要是祁明泽又心甘情愿了呢。

“有你在跟前的时候,是我最快乐的时候。你要我怎么办?你教教我,你教我该怎么办。”

“知道为什么当初我会买这幢房子吗?因为它离你们学校近。我也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矛盾过,羞愧过,一开始我生怕谁起疑,害怕你怀疑,看穿我的心思。但是为什么不行?我们不是血缘亲情,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我护你一生,没什么不好。后来我等着你发现,我开始愁该怎么让你明白。”

祁樾舟说着这些过往,却越说越偃旗息鼓。因为他没能从祁明泽的眼中看出他想要的情愫。他不要抱歉,不要感激,不要怜悯,他要他像看着从河那样看他,要他的爱情,他要他的心。

祁樾舟蓦地松了祁明泽的手。对,他疯了,他已经发疯了,“你走吧,我今天就不送你回去了。我有事,你走的时候关门。”祁樾舟面如死灰,他转身就出了餐厅,他不想听祁明泽接下来会对他说些什么。

不想要他的劝告。

祁樾舟逃似的大步出门,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中,祁明泽才回过神来,他追着他出去。

此时此刻祁明泽明白了,所以这就是从河那番话的缘由了。

祁樾舟真在和从河斗,不是从河不放过他,是他要跟他对着干了。祁明泽手指摸着食指上的创可贴,在缅甸的那种心境又闯出来将他包裹。

他怕了,真的很害怕。

“表哥,你听我说,”祁明泽追上去。

“你回去吧。”

“我求你,你听我说,”

俩人一路从家里出来,祁樾舟一路去停车场,祁明泽追在他身后。

祁樾舟大步在前,眼底的泪一点点模糊视线。他耳朵轰鸣,这算是他的表白,他从没有对祁明泽说过这种话,从来没有。

而他对他就只会有抱歉。

一辆车从停车场出来,从他身边过,他立刻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刹车声,急促,尖啸。

他背脊一凉,一股麻霎时蹿遍全身。

他转头,刚才追着他的人已经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