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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野之内 千十九 15906 字 1个月前

第21章

这次来回息林进行实验的科研团队,携带了一款名为“感磁环”的轻型装置。装置佩戴于实验对象的手腕,通过释放轻微电脉冲,激发大脑情绪区域,使个体短暂进入激动状态。在这种状态下,团队实时监测回息林中动植物反应、局部磁场波动及潜在的情绪共鸣数据,以了解森林对人类情绪刺激的反馈机制。

实验周期为一周。

在车上,团队负责人笑着向邵亦聪打探,“听说你们那儿有一位与回息林共频值很高的志愿者?”

邵亦聪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回应。

负责人没有作罢,继续道,“您看,有没有可能……请他成为实验对象之一?我们能来一趟不易,自然希望能尽可能多采集一些有价值的数据。”

这个科研团队是经过层层审批,最终才拿到农林部的许可进入回息林进行实验的,足见其背景之深,实力之强。

“他只是一名志愿者,我不方便替他做决定。”邵亦聪语气温和却不松口,“等说明会开始时,您可以将实验内容与风险如实告知,由他们自行判断是否参与。”

感磁环的电脉冲刺激在正常条件下属于低风险,不会造成实质性伤害。但文毓共频值高,在回息林的环境中,轻微的情绪刺激也有可能造成他的身体不适,引发意想不到的后果。

说实话,邵亦聪并不希望他参与这种实验。

他只要安安稳稳地跟着他一起巡林就够了。

营地中。

白钧远结束营地巡查,回到组长工作帐,就看见文毓正安静地坐在桌前,聚精会神地进行文件核查。

“文毓,辛苦你啦!”他语气轻松。

文毓闻声抬头,立刻起身,“白组长,我还有一半,马上就……”

白钧远摆摆手,翻了翻已经勾选的材料清单,笑道,“剩下的我们来弄就好,你今天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

他看了文毓一眼,语气顿了顿,“你的眼角怎么有点红?是不是太累了?不舒服的话,去医疗帐看一眼。”

“没事的,刚刚揉了揉眼睛才这样。谢谢白组长关心。”文毓回答得体。

“那就好。”

文毓离开后,白钧远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远离。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最终沉静无波。

他垂眼,再次确认,邵亦聪那一栏资料已全数勾选完毕。这表明文件都被核查了,包括“变量观察日志”。

白钧远嘴角弯起几乎察觉不出的弧度。

科研团队的欢迎仪式结束后,紧接着是实验说明会。

“我们的实验内容非常简单,”团队负责人举起手中的装置,向众人展示,“这是‘感磁环’,一款手腕佩戴式轻型装置。它会全天候记录佩戴者的情绪状态与磁频变化。”

“实验期间,每位参与者每天需入林一次,我们将通过装置进行一次持续约十分钟的轻微情绪刺激,其余时间可照常活动。整个实验为期一周,我们会定时下载并分析数据,以追踪情绪起伏与回息林生态系统之间的交互细节。”

营地内的每位志愿者手中都收到了一份实验团队发放的小册子,其中一页清晰标注了:

实验风险说明

短期情绪波动:实验可能引发轻微心绪不宁、注意力短暂下降;

轻度生理反应:少数参与者可能在刺激后出现轻微头晕、失眠等反应。

负责人语气诚恳而笃定,“请大家放心,本实验已通过多轮伦理与安全审查。我们承诺:实验过程中如出现任何不适,将立即中止,并保障所有参与者的人身安全。”

小册子的最后一页列出了本次实验的参与奖励——除了由官方盖章认证的参与证明、后续项目的优先推荐资格、以及在科研数据中以“志愿贡献者”身份署名外,还特别标注了核心激励:参与者将会获得国内高规格“生态与政策论坛”出席名额,以及一封由项目组核心成员联名签署的推荐信。

负责人最后道,“如果各位对实验有兴趣,欢迎现场报名,或者会后直接与我们联系。”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中就有一只手率先举起,“我参加。”

众人循声望去,举手的人正是文毓。

邵亦聪眉头瞬间拧紧。

文毓身旁的小伙伴没想到他反应如此之快,凑过去小声问,“你这么快就决定啦?”

文毓毫不犹豫地点头。

见有人主动响应,负责人显得十分高兴,“这位朋友,请问您的姓名?”

邵亦聪站起身来,声音不大却压住全场,“抱歉,我刚好有事找他聊一聊,您请稍等。”

他看向文毓。

文毓也正好抬眼,目光和他在空中相撞。

下一秒,邵亦聪迈步离开会场。

文毓闭了闭眼,睁开。他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两人走入营地边上的树林中,林木遮蔽,树影重重。

邵亦聪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文毓,语气不容置疑,“这个实验有一定风险,你别参加。”

文毓迎上他的视线,眼中带着一丝倔强,“风险在小册子上写明了,我衡量过,可以接受。”

邵亦聪眉心轻蹙,解释道,“你与森林共频值很高,哪怕是短暂的情绪刺激,也有可能会对你造成不良影响。”

“您不希望我受伤,还是不希望森林出问题?”文毓话语带刺,“您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担心我,但其实,是怕我害林子有闪失吧?”

这句话像冷风穿林,让邵亦聪的眉头皱得更紧,“你在说什么?”

文毓嘴角浮起一个讽刺的笑容,“您其实和他们一样,都把我当成实验对象。既然您可以记录我、观察我、把我写进‘变量观察日志’,他们为什么不可以?我也应该一视同仁地被利用吧?”

邵亦聪的神色沉了下去,“……你看到了?”

“我不该看到吗?”文毓依然带着那抹笑,但声音已压不住愤怒,“我这个实验对象连自己是怎么被记录的都没有知情权吗?”

难怪邵亦聪对他若即若离、阴晴不定。

虚假带刺的笑意从文毓脸上褪去,他的眼里只剩下被愤怒与失望灼烧出的锋芒。

“在你眼里,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人!我只是一个‘变量’,一组实验数据,一个一直被观测、被归档的现象罢了!”

在他的质问之下,邵亦聪被激起了反抗情绪,“那你呢?”他向前一步反驳,“我对你来说,不也是工具吗?如果我不是能为你前程铺路的人,你还会这么费尽心思地接近我、讨好我吗?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的,难道不是我日志里写得一清二楚的内容?”一字一句,像是压抑许久的情绪喷薄而出。

文毓怔住。

那日志里冷漠的词句,顷刻间扑面而来——

“无明显异常动机,暂不构成威胁。”

“其语言具有迷惑性。”

“其行为举止也具有迷惑性。”

“行动中存在明显对上级的取悦倾向。”

同时在脑海里浮现的,还有那些他曾以为的、一起在森林里度过的美好时光。

多么讽刺。

“哈哈哈哈!”文毓忽然笑起来。

他原本只是想核对内容,翻开那本未贴标签的笔记本,查看第一页便可。然而,他的手却不听使唤地一页接一页翻下去。

那是他从未窥见过的“你眼中的我”。他一边翻,一边僵直着背,像是在看一份关于陌生人的冰冷剖析报告,每一页却又精准写着他的名字。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只知道有一滴泪,砸在了页边,伴随着愤怒与委屈,无声地、滚烫地落下。

邵亦聪没有说错。

自己确实居心不良。

这是他的报应,怨不得别人。

笑意倏地收起。“你说得对!我接近你,就是因为你的身份,我就是那种可以为了目标不择手段的人!”

文毓盯着邵亦聪的眼,“所以,请你不要干涉我的选择。这个实验的奖励,我志在必得。”

他顿了顿,冷声吐出二字,“谢谢。”

说完,文毓转身,脚步用力得仿佛要将自己对邵亦聪那些复杂的情绪彻底踩碎在泥土里。

邵亦聪站在原地,唇线绷直,手指下意识攥紧,连青筋都浮现出来,像是要将那一句句尖锐的指责和嘲讽捏碎在掌心中。

体内五脏六腑像被人狠狠搅动,疼得厉害,又无法倾诉。

这一切,被停在枝头的团雀尽收眼底。

往日里总是叽叽喳喳、活泼好动的它,此刻却一反常态地安静。它没有像平常那样扑棱着翅膀飞落在邵亦聪肩头,而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随即,它拍了拍翅膀,朝森林深处飞去。

回到营地,文毓径直走向负责人,“您好,我决定参加实验。”

负责人已得知他就是那位共频值超高的志愿者,他大喜过望,“太好了!来来,让我们团队的同事仔细为您介绍这个‘感磁环’。接下来七天,您都会戴着它……”

第22章

包括文毓在内,营地共有六人报名参与科研团队的实验。

为了便于集中观察与数据记录,这六人被暂时编为一个独立小组,指导者2号被派来当科研团队的入林向导。营地方面根据实验安排,适时调整他们在本周内的工作任务。

晚上,组长工作帐内。

白钧远一边挠着头一边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为难,“亦聪。”

邵亦聪原本涣散的注意力被拉回,抬起头,“嗯?”

白钧远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刚刚文毓交上来一份申请,希望实验结束后,更换指导者。这事儿……你事先知道吗?”

邵亦聪顿了几秒,微微低头,应道,“嗯。……他看到‘变量观察日志’了。”

白钧远眨了眨眼,恍然大悟。

他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拿起一旁的核对清单扫了一眼,叹了一口气。

“我今早走得急,他刚好被派过来整理资料,我一时忘了那本笔记本也在。”他把清单放在邵亦聪桌上,指了指清单上“变量观察日志”前那一栏已被勾选的标记。

白钧远摸摸后颈,声音低了些,“……需要我跟他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呢?“把他当成变量”这件事,本就是事实。

邵亦聪垂下眼帘,摇了摇头,“请您批准他的申请吧。”

另一边。

文毓正在冲冷水澡。

水流一阵阵拍打在皮肤上,他闭着眼,仿佛能用冰冷驱散脑中翻涌不休的情绪。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他够聪明,今天就不该和邵亦聪正面对峙。

他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依旧笑脸迎人,继续扮演那个分寸得体的自己。

惹怒邵亦聪,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更糟的是,他还冲动地递交了更换指导者的申请……这不是犯了大忌吗?

那个精明的自己,去哪儿了?

他用力揉搓着头发,像要把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赶跑。

可越是这样,心底的难过越发汹涌。

他鼻腔发酸,眼睛又刺痛起来。

第二天的营地早会上,白钧远公布了这周的工作调整安排。六名参与实验的人员在实验时间外,被重新分配到各个岗位上。其中,文毓调至后勤组,负责协助支持营地日常事务。

文毓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某个身影。

邵亦聪不在。

更早些的早餐时间,他也没出现。

文毓意识自己在做什么,赶紧打住。

他在心里默念:我跟他没有关系了、没有关系了,专注自己……

“文毓。”会后,白钧远唤住了他。

文毓回过神来,连忙应道,“白组长,有事吗?”

“你昨晚递交的申请,我们已经讨论过,同意了。实验结束后,你就会分配给新的指导者。”

白钧远话里的“我们”,是不是也包括了邵亦聪?

文毓心里忽然一沉,像有什么坠入了湖底。但他面上露出礼貌的微笑,“收到,辛苦白组长了。”

白钧远没再多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回息林中。

邵亦聪已来到幽林带。这片树林依旧密密实实地遮蔽了天光。林中昏暗,一棵棵树木枝干粗大,形态扭曲,整齐而诡异地向上、向四面八方伸展。枝桠满覆绒密的苔藓,层层缠绕,颜色深得近乎墨绿,泛着晦暗的银青光泽。

邵亦聪在一棵树下坐下。对面不远处,是那具早已与植物缠绕为一体的人体骸骨。

它坐姿安详,背靠大树,有枝叶垂落下来,将它包围得犹如一个冥想者。

但邵亦聪一点儿都不害怕。相反,只有在这样的空间中,他才能彻底安静下来,对自己坦诚。

与文毓的那场对峙,让他难过,也让他隐隐松了口气。

好了,一切终于恢复正常了。

他不再需要时不时分神,不再需要时不时克制视线了。

把文毓当成一个带有目的的人,也让文毓把他视为冷血刻薄的上级。

彼此交恶,是最安全的距离。

这样就不会再有不知名的念想了。

邵亦聪从背包里缓缓掏出几张纸,是他此前画下的画像。

他一张张看过去。过了几秒,他垂下眼睫,将那几张纸对折,两手拇指与食指紧紧捏住折痕。

只要他用力一撕,纸张就会在他指间裂开。

邵亦聪在途中与巡林小组汇合,直到傍晚才回到营地。

此时,科研团队已经完成了第一天的实验数据采集。

他经过他们临时搭建的工作帐篷,文毓正与其他人有说有笑,似乎已融入了这个新集体。

有人率先注意到他,扬声招呼,“邵组长好!”

其余人纷纷跟着打招呼。

文毓也转头看他,微微一笑,“邵组长好。”

清清浅浅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情绪波澜。

他们往后,大概也只会剩下这种不痛不痒的客套了。

邵亦聪朝他们点点头,便收回视线,继续朝前走去。

晚上,邵亦聪洗了个冷水澡。

从公共浴室的隔间出来时,便听见更衣室里有人在小声交谈。

“啊,真不愧是高共频值者啊,今天的数据好得惊人。”

“嗯,情绪刺激后的数据反馈非常清晰。我们多采集几天,样本量就够写一篇高质量论文了。”

声音从一排排储物柜后传来,带着些兴奋和压低的笑意。

“如果后面几天的数据表现也这么好,也许可以向上头申请延展实验周期。”

他们语气半真半假,却让邵亦聪听得眉头渐渐皱紧——你们把人当什么了?

他不该生气的。实验本就超脱情绪,是围绕数字与变量展开的行为。而且文毓自己也同意了。

“砰”一声关柜门的声响,在更衣室里回荡。

交谈声戛然而止。

邵亦聪走过去,目光扫过那两人,语气平静中带着压迫感,“更衣室里,还是不要讨论实验比较好,免得隔墙有耳。”

两人认识邵亦聪,知道他是营地的负责人之一,立马点头称是,“邵组长,您说得对,我们往后一定注意。”

说完,两人匆匆收拾了东西,快步离开更衣室。

只剩邵亦聪一人站在原地。

他一点都不想让文毓被任何人以“变量”之名讨论。

哪怕第一个罪人,是他自己。

暑期志愿者项目的所有志愿者中,只有文毓参与了科研实验,所以其余人轮流跟随邵亦聪入林巡查。

于是,在不进行实验的时间里,文毓总能听见小伙伴们兴致勃勃地聊着,“邵组长刚刚讲了……”“邵组长带我们去看了……”

他脸上维持着平静的微笑,像往常一样耐心聆听。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别在意。邵亦聪只是自己人生中的一个过客。他和谁做了什么,不必上心。

然而,心底总会泛起不受控制的苦涩与失落。

回息林那么大,不缺奇景。很快,就会有另一个人,与邵亦聪一同走进某片秘林,在某个山坡、或者某片湖畔,创造只属于他们的回忆。

文毓刻薄地自嘲:大概也只有“实验对象”这件事,是他与邵亦聪之间独一无二的联系。

自嘲到最后,也只剩下无法言说的难过,像被钝刀反复划过心口,不会马上痛不欲生,但反应过来后,隐痛不止,令他疲惫不堪。

第23章

实验进入第五天。

文毓的高共频值,在连续几日的情绪刺激后,终于开始反噬。

这天,他们来到幽林带。这里枝叶层层堆叠,日光难以渗透,整片林地阴沉幽暗。

情绪刺激启动不久,文毓便察觉自己的状态不对劲。头晕、心跳骤快,胸腔内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呼吸也变得吃力。

与此同时,营地中的科研团队通过监测仪发现了异常,立刻通过对讲机联系他,“文毓,你还好吗?”

周围的参与者也过来查看他的情况。

文毓强撑着站稳,勉强露出一丝笑,“我没事……只是有点晕。”

实验结束后,文毓刚回到营地,便被送到医疗帐检查身体情况。

“体温正常,血压偏低了一点,但在可控范围内。脉搏有些快,应该是情绪波动后的短暂反应。”医生仔细检查完,语气平稳地总结,“整体没有大碍,今晚好好休息。”

科研团队负责人听完,松了一口气。

他们从医疗帐出来后,负责人询问道,“文毓,你觉得自己还适合继续进行实验吗?你可以随时提出中止,没问题的。”

文毓抿了抿唇,刚要开口,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营地边缘。暑期项目的小伙伴们巡林回来了。

但不见其中一人,也不见邵亦聪。文毓记起,好像他们两人今晚会在回息林某个地方进行一次通宵观测与守夜。

那一瞬间,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要强的念头不加思索地占据了上风。他抬眸看向负责人,“您放心,我还好。”

负责人点头,“那明天我们再安排一次实验。要是你还有不适,就必须停下来了,明白吗?”

“我明白。”

科研团队将当天文毓的身体异常情况如实汇报给了白钧远。

张乔也在场,等对方一离开,他便皱起眉头,低声问,“这个情况……要告诉亦聪吗?”

他与白钧远都知道,邵亦聪与文毓之间已经产生了隔阂。此时此刻,要是让邵亦聪得知文毓身体不适,他难保不会动摇立场。万一两人因此冰释前嫌,那他们之前的布局与筹划,便都将功亏一篑。

白钧远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营地外渐暗的天色,“先观望一下再说。”

第二天出发前,指导者2号在集合点提醒大家,“今天天色不稳,预报显示下午有雨,我们入林后要加快脚程,争取尽早完成实验。”

今日的目的地是影谷。

影谷位于回息林寄生层的沉降带,是一片由地质自然演化形成的低洼谷地。四周被丘陵环抱,谷底呈碗状凹陷,植物层叠。

到达影谷后,实验参与者们稍作休息后便四散开始进行实验,以免互相干扰。

感磁环刺激交感神经与迷走神经的活跃度,引发短暂的情绪波动。

文毓感到一阵晕眩,等他缓和一会儿后,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文毓。”

他猛地回头,只见邵亦聪正站在不远处。

“……邵组长?你怎么在这里?”文毓脱口而出。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过去。

文毓下意识迈出脚步,刚走两步,那“邵亦聪”却忽然转身跑开。

文毓着急,立刻追了上去。

脚步越来越快,胸口却越发沉重。他终究停下,捂住胸口喘息着,汗水涔涔。

视野中,那抹身影早已不见。

他站定,四下环顾。

树木的排列、地势的高低,甚至空气的味道都陌生了。

他连忙抽出对讲机,“喂?营地能听见吗?我是文毓,收到请回答!”

回应他的,只有沙沙作响的电流噪音。

天空愈发低沉,阴云压顶。

营地那边。

“白组长!”数据组的工作人员快步冲进组长工作帐,语气急促,“影谷区域刚刚出现‘迷宫干扰’现象,持续了大约5分钟,科研团队与我们紧急联系,文毓失联,目前通讯中断,暂时无法定位他的位置!”

“迷宫干扰”是回息林特有的一种空间感知紊乱现象,常出现在春季。受影响者会产生短暂的幻象、方向错位或者时间错觉,导致其误判自己与他人、地形的相对关系,从而走失。

“这个时节不该出现这种现象啊!”张乔皱眉说到。

白钧远立即吩咐,“立刻启动局部搜寻预案,调取影谷周边最新地形波动数据,尽快锁定文毓的位置。”说完,他又拨通通讯器,通知指导者2号尽快带其余实验参与者返程。

张乔快步走出帐篷,抬头望了望天色,又迅速折返回来,语气凝重,“不好,云压得很低,预报下雨的时间估计要提前了。”

在回息林,一旦降雨,磁场便会变得不稳定,所有外出搜索和设备操作必须立即暂停。而此时无法即刻出林的人员,也必须服用缓磁片并停止一切行动,原地待命。

文毓感受到雨即将到来的气息。

他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忽然心慌起来。

但他告诉自己要冷静。

现在得找个安全的地方避雨。营地那边一定会派人来救他,他得保存体力。

他凭平时学到的知识,辨认植物的朝向与地形走势,选定了一个方向,迈开脚步。

刚刚从守夜地点回到营地的邵亦聪,脚步突然一顿。

“邵组长?”一旁的志愿者疑惑地看向他。

邵亦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回头望向林子的方向。

那里仿佛有什么在无形中呼唤他。

那股从清晨起便盘桓不去的隐忧与不安,此刻愈发清晰了。

“……没事。”他低声说,眉头却紧蹙。

回到工作帐,他便看见白钧远和张乔神色凝重。

邵亦聪察觉气氛异常,“……怎么了?”

文毓低估了影谷地形的复杂与危险。

他明明踩在一层厚密的苔藓和落叶上,没想到下面却是一片掩藏在植被下的湿滑软土,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骤失,往旁边的小土坡跌了下去!

他本能地想抓住身边的灌木,却只扯下一把苔藓与落叶,身体随之翻滚了几圈,摔进坡底一块软泥地。衣摆沾满泥土,手肘在翻滚中擦破了皮,有些发红渗血。他挣扎着想起身,却忽地一顿。右小腿一阵尖锐的刺痛感传来,他低头一看,他的小腿被一丛不易察觉的浅棘草划到了,一排细密的刺针扎入了皮肤。

他在《森林守则》见过这种植物,它的刺微毒,会局部麻痹四肢运动神经,让人无法动弹。

他趁毒性尚未完全发作,赶紧摸向裤腰对讲机的位置,但那里空空如也。

摔下来的时候,对讲机不知道丢失在哪里了。

他愣了一瞬,绝望从心里涌起。

“我去救他。”

邵亦聪沉声开口,带好应急的随身装备。

“你别冲动!”白钧远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迷宫干扰’才发生不久,文毓的定位至今不明。你现在贸然入林,极有可能会有危险。”

“对啊!”张乔也急了,“回息林现在状况不稳,你进去也不一定能找到他,反而让大家更难应对。”

邵亦聪望向回息林的方向。“……我会找到他的。”

他莫名笃定,像是身心与森林同步共振。

他急切想要出发。

“营地里唯有我可以雨天在林子自由活动。”说完,邵亦聪挣开手臂,带上雨衣,跨出一步。

“鹿鸣君!”白钧远以头衔称呼他,以示郑重,“请您以大局为重,别拿自己的安全冒险!”

“请您三思!”张乔也劝道,眼神满是恳切。

邵亦聪看向他们,开口道,“……远哥、乔哥,这里是回息林,不是帝都,而我只是一名肩负责任的研究员。”

话音落地,他转身,毫不犹豫地奔入林中。

“这、这可怎么办……”张乔紧张起来,“他要是有什么闪失……”

白钧远看着那背影逐渐隐入浓林,拳头握紧。过了一会儿,他下达命令,“通知小镇上的警卫队伍,做好接应准备。”

第24章

乌云沉沉地压在林冠之上,邵亦聪奔跑穿行在愈发昏暗的林中。

他的脑海浮现影谷地图:以文毓他们做实验的地点为中心,“迷宫干扰”只持续了五分钟,所以文毓哪怕受到干扰跑远了,也肯定还在影谷的范围之内。

此时,风声变得尖利,不再是寻常的穿林声,而是带着一种焦躁的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在昏暗的林间打着旋。

正全速奔跑的邵亦聪敏锐地察觉到了风向的异常。他停下脚步,感受这股逆流气息。这并不符合回息林的气流规律,应该不是自然风,很有可能是“迷宫干扰”结束后,因空间磁场被强行撕裂又缓慢愈合,导致局部大气被牵引而形成的异常气流。这股逆风的源头,应该就是干扰发生的核心位置,文毓说不定会在附近!

做出决定的瞬间,邵亦聪迅速动起来,将全副感官投入到对这股异常气流的追踪上。一路上,无数信息被风裹挟而来,又被他飞速地筛选、排除、对比。他闻到了浆果气味,但很快就根据气味分子的扩散程度判断出那是几个小时前的痕迹;他瞥见一串清晰的动物足印,但蹄印的边缘没有丝毫湿润的泥土翻出,说明是在气压变化前进过的。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将这些无用的信息一一剔除。

数据组的工作人员正忙得不可开交,无人注意到角落里一台能量记录仪上,数据曲线骤然跃升。回息林深处腹地,正出现高频的能量反应。

文毓的四肢逐渐失去知觉,他无力靠坐在土坡边,而雨前厚重的气息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呼吸愈发急促,虽然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但他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

他回忆训练时学过的应急守则,一条条地在脑中盘旋,却都抓不住重点。通信设备丢了,雨就快落下,他不能动,刚刚试图呼救也没有任何回应。

只是一个普通实验而已,为什么会走到这种境地?

是他太想证明自己了。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太贪心,妄图借回息林铺出一条通往光明前程的捷径。

他现在受到惩罚了。

与邵亦聪闹翻,又身陷囹圄。

在这绝望与悔恨交织的时刻,他脑海中浮现的,竟然是与邵亦聪一起在林中经历的种种——

浮音坡上并肩而坐,叶声与人声交织的旋律;

应伞柳下仰望树影,彼此沉默却心安的片刻;

还有更早之前藤网地带的巡查,邵亦聪挡在他身前的身影。

“邵亦聪……”他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

雨开始一滴一滴落下。

明明身体已逐渐麻痹,明明雨滴在林叶与泥土上溅起细碎声响,可文毓莫名感觉四周变得异常寂静,好像有一股气息在靠近,带来令人屏息的压迫感,叫人心生畏惧。

就在这时,不远处林间的阴影似乎微微一动,枝叶轻颤,传来微弱却分明的窸窣声。

忽然间,一抹雪白自对面的密林间浮现。

文毓以为是幻觉。

可下一秒,又一抹白,沉稳地、无声地从枝影深处踏出。

那是一对白狼,体型巨大,迈步时肩背间肌肉起伏有力。它们的毛发洁白如雪,通体泛出银冷的微光,犹如光源,在晦暗森林中显得异常醒目。

它们缓慢朝文毓走来。

文毓心跳仿佛骤停。

狼的瞳孔是淡金色,犀利而冷峻。

它们距离他还有五米时,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天地之间只剩一片轰然雨声。

大雨穿入林间,像无数银线从天穹中同时垂落,将整片回息林裹入一层剧烈晃动的水帘之中。

雨水沿着枝条顺着树干蜿蜒而下,地面变得泥泞,积水在林间凹陷处汇成浅流,带着碎叶与泥沙,在根系间打转穿梭。

邵亦聪前面突然有枝条断裂的脆响,一截粗大的断枝从半空“咔嚓”坠落,重重砸在他前方不足两米的地方,溅起一地泥水。枝叶横在林间小径上,扭曲交错,像瞬间长出的屏障,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猛地停下脚步,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顺势顶了顶雨衣的帽檐。深吸一口气后,正当他准备再次迈开步伐,“啾啾啾!”一只小鸟飞快掠过他的眼前。

白狼穿过雨幕,一步步靠近。

就在文毓几乎认命的那一刻,一片巨大的树叶忽然从上方撑开,遮住了他头顶上方的雨水。

他愣住,视野里出现了松兔的身影!只见它用两只小小的前爪吃力地举着那片宽厚的叶子,毛发湿漉漉地贴在它身上,耳朵倔强地竖着,努力地保持身体平衡。

文毓又感动又难过,气息虚弱地对松兔说,“你别管我了,快跑。”

松兔一动不动,它似乎一点儿都不怕那两头白狼。

白狼离文毓只有咫尺,巨大的体型挡住了所有光线。

其中一头垂下头凑近他,缓缓将鼻尖贴近他面颊,嗅了嗅,好像在确认什么。

文毓呼吸顿住。

白狼抬起头,转向同伴,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吭。另一头白狼耳朵一动,忽然腾身一跃,矫健地跃上土坡,在雨幕中迈开长腿,迅疾奔远。

文毓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留下来的那头白狼舔了舔脸——它似乎想安慰他。

下一秒,白狼又往前靠近了些,身躯几乎把雨都挡在外头。

松兔这才放下高举的树叶,湿漉漉地蹭到他胸前,小身子紧贴他,那双水亮亮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在询问:你还好吗?

文毓鼻尖一酸,声音微弱,“嗯……我还好。”

“团雀?”邵亦聪伸出掌心让它停靠。

小鸟全身的羽毛被雨水打得狼狈贴身,原本圆润的身形此刻瘦了一圈。它努力扑闪着翅膀,颤巍巍地落在他手心里。它停了一息,又扑棱着飞出去一小段,在前方盘旋,而后又返回到邵亦聪身边,雨水顺着它的羽翼滴落。

“……你知道文毓在哪儿吗?”

“啾啾啾!”

接着,那一小团在大雨中艰难飞行,邵亦聪跟在它身后。

一人一雀在雨中偌大的森林里显得太过渺小。他们真要赶到文毓身边,不知还得多久。

但邵亦聪已来不及多想,只在雨中拼命奔跑。

过了一会儿。

忽然间,他的视野里有一抹雪白一闪而过。

“啾啾啾!”前方的团雀飞回到跟前,示意他停下。

邵亦聪定睛一看,不远处的林间有一头雪白的狼,正看向他这边。

它身形矫健,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一身长毛在湿润的空气中仿佛散发着微光,不染尘埃。

“……雪狼?”邵亦聪抹去脸上的雨水,看清楚后喃喃道。

雪狼是回息林中的传说。

《森林守则》里没有记载,因为它很罕见,无法获得足够的信息。

即便是长年驻守林子的邵亦聪,也只知道它大约居住在人迹尚不能至的森林腹地。

而现在,它竟出现在这里。

第25章

雨丝在他们之间织成一张朦胧的帘幕。雪狼那双金色的眼瞳穿透雨帘,直直地望进邵亦聪的眼睛里。那不是野兽审视猎物的目光,不带任何攻击性或残忍,反而充满了超乎物种的冷静与智慧。它仿佛知道他为何而来,也知道他所处的困境。

邵亦聪与它对视,像有心灵感应一般。

“……你是来送我到文毓那儿吗?”

雪狼侧过身,将宽阔厚实的背脊展现在邵亦聪面前。它微微屈下前肢,身体伏低了一些,随即又偏过头,用那双金色的眼睛再次看向他。

“啾啾啾!”团雀立马振翅朝雪狼方向飞去,邵亦聪毫不犹豫,立刻跟了上去。

他只骑过马,但此时也管不了这么多,大步一跨,坐在雪狼背脊上。

“团雀。”他伸出掌心,团雀迅速飞来,缩成一团停在他手里。邵亦聪将它收入雨衣之中。

雪狼起身,背脊肌肉一绷,邵亦聪伏低身体,紧紧抱住它的颈侧。

一道雪白的兽影如电般划破雨幕,在苍茫林海中飞掠而去。

一直安静守在文毓身旁的雪狼,耳尖忽然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它捕捉到了这片喧嚣的雨声中一丝遥远而急切的律动。它缓缓抬起头,金色的眼瞳望向雨幕深处,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一切阻碍。随即,它又低下头,鼻尖轻轻碰了碰文毓的侧脸。

文毓的情况很不好。或许是连日情绪实验刺激留下的后遗症,或许是雨天回息林紊乱的磁场在侵蚀他的神志,又或许是伤口在冰冷的泥水中浸泡太久开始发炎。他双眼紧闭,眉头痛苦地蹙着,额上渗出的冷汗与冰冷的雨水融汇在一起,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雪狼温热的舌头再次舔过他的脸颊,试图唤醒他,但文毓只是在昏沉中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压抑的呻吟,并未睁眼。

松兔察觉到了文毓的异样,小家伙瞬间焦躁起来,它绕着文毓转了两圈,然后快步爬上土坡,开始四处搜寻。它在泥泞与草丛间穿梭,这里闻闻,那里嗅嗅,最后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停住。它抬起前爪扒了扒地面,低头一口咬下一把细长的花草,叼在嘴里,转身奔回文毓身边。

雪狼直起身,在轰鸣的雷声与滂沱的雨声中,仰头长啸。

雨点不再是丝线,而是化作了无数支冰冷的利箭,随狂风呼啸而至。它们狠狠地刮在脸上,带来细密的刺痛,邵亦聪几乎睁不开眼,只能竭力半眯着,视野里只剩下飞速倒退的、模糊的墨绿色块。

就在这时,驮着他的雪狼耳朵轻微地抖动了一下,捕捉到了风雨声中某个遥远的呼唤。下一秒,邵亦聪感到身下的冲力陡然增强。

陡峭的斜坡在它脚下如履平地,湿滑的苔藓和盘结的树根无法让它的步伐产生丝毫凝滞,当一段巨大横木拦住去路,它甚至没有减速,只是在接近的瞬间猛地后肢发力,整个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化作一道白色闪电,从障碍物上方一跃而过。

就好像它不是在穿越森林,而是森林本身在为它让路。

邵亦聪紧紧抓住它颈后厚实的皮毛,将身体伏低,以减少风雨的阻力。

文毓,你再等等。

我就快到了!

工作帐中,张乔来回踱步,时不时朝门帘外探头看了看,又重重叹一口气,“唉……”

“你别走来走去的了。”白钧远发话让他坐下。

“雨还这么大,亦聪一个人在林子里,我能不担心吗?”张乔愁死了。

“警卫队伍已经守在外围,雨势一收,他们就会行动了。”

“问题是这雨什么时候停啊!”张乔说着又望向门帘外,雨线密集,毫无止歇的意思。

相比之下,白钧远倒显得镇定一些。他安静坐在一旁,没有多言。可他心里清楚,他并不是因为不担心,而是因为他知道一个连张乔也不晓得的秘密。

当年,邵亦聪来回息林前,白钧远亲自为他进行了“共频测试”,在他的入职档案上写下“70%”这个数值。

这是回息林研究人员的均值。但这个数值,白钧远动过手脚。

邵亦聪真正的数值,超过了100%,机器无法给予准值。

那个时候,邵亦聪待在测试舱里,无从得知数值的情况。

其实他被测量了两次。

第一次,白钧远以为机器有问题,重测一次。

第二次,机器依旧在数值跳过100%后花屏。

这是未曾有过的情形。

白钧远没有将实情告知邵亦聪。他害怕告诉他真相,只会让这个原本抗拒“鹿鸣君”身份的年轻人,更彻底地融入森林,再也回不去了。

这四年,回息林并没有特别明显地偏爱邵亦聪,白钧远也就逐渐将这个秘密压在心底。

现在,他内心存一丝侥幸,希望回息林不会伤害邵亦聪。

驮着邵亦聪的雪狼在土坡边缘纵身一跃,四足接连平稳落在坡底的泥泞之中。

它利落地一个回转,屈下前肢,伏低脊背。

邵亦聪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立刻从狼背上翻身而下,双脚踏入冰冷的泥水,溅起一片浑浊。

“啾啾啾!”团雀已迫不及待地从他的雨衣中飞出。

邵亦聪一把抹掉糊住眼睛的雨水,目光顺着团雀的动线望去——那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停。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绪,都已全部被前方那一动不动的身影所占据。

“文毓!”

他冲到文毓身旁,等候在此的另一头雪狼与松兔默契地为他让开了位置。

文毓靠在土坡边,已然昏迷。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邵亦聪半跪下来,飞快地检查着他的身体:手肘处的伤口在雨水浸泡下已经红肿;右小腿上,一排浅棘草的细密刺针扎入皮肤,周围已泛起中毒的紫色。他的目光一转,又瞥见文毓手边那一丛被咬断根茎的解毒花草。

邵亦聪看向一旁紧张地注视着他的松兔,“是你找到的?”

松兔轻轻动了动鼻尖。

“谢谢你。”邵亦聪真诚道谢。他小心地将花草收入防水袋,随即转向那两头雪狼,目光中带着最后的恳求,“能再帮帮我们吗?”

无需言语,雪狼的金色眼瞳已经给了他答案。

邵亦聪解下随身绳带,快速将自己与文毓的身体稳妥地绑定,然后一把将文毓横抱起,坐上雪狼背。另一边,松兔也轻巧地跃上另一头雪狼的背,而团雀则早已钻进松兔腹前绒毛中,只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一切准备就绪,邵亦聪抬头望向前方,“我们走吧!”

林间的大雨像无数利箭般击打在枝叶与泥地上,四野轰鸣不休。雪狼奔跑时的每一次腾跃,都踏碎水声、掠过风声。邵亦聪只觉耳边风声猎猎,眼前景色化作一道道模糊的深影。

他伏低身形,紧紧护着文毓,喃喃道,“你一定会没事的!”

终于,两头雪狼在距离营地边界还有一百米左右的林间缓缓停下脚步。

邵亦聪知道它们从森林腹地而来,已远离活动范围,不能再往前行。

他抱着文毓,小心翼翼地从狼背上滑下。他转身,看向那两头静默伫立的雪狼。雨水顺着它们银白色的皮毛滑落,金色的眼瞳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他由衷地开口,“谢谢你们。”

松兔从狼背上跳下,它直起身子,黑亮的眼睛盯着邵亦聪。团雀则飞落在它的头顶,扑棱几下翅膀,豆豆眼也盯着邵亦聪。它们没有上前,而是选择停留在此处,默默目送,似乎想把文毓最后一段的归途,郑重托付给他一个人完成。

邵亦聪目光落在这两只可爱的小动物上,心中涌起暖流,“也谢谢你们!”

它们犹如森林的小使者,一路守护他们。

他朝着动物们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后,他抱紧怀中昏迷的文毓,毅然转身大步朝着营地方向走去。

人影自林边出现,轮廓从模糊逐渐到清晰。

观察人员猛地放下望远镜,转身一边跑一边高声喊,“他们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白钧远和张乔闻声一把掀开帐帘,疾步冲出,“快!通知医疗帐做好准备!”

第26章

不知过了多久。

文毓缓缓睁开眼,睫毛上还带着湿润的凉意。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光晕,过了好几秒,才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医疗帐篷柔和的白色内顶。

“你醒了?”医生探头过来,语气中透出松了一口气的放心。

“我……”文毓试图开口,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一般,干涩刺痛,只能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别急,你已经回到营地,安全了。”医生拍拍他的手背,安抚道。

护士上前扶他坐起,为他倒了杯水。

文毓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混乱的思绪也一点点沉淀下来。他脑中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泥泞的土坡上,暴雨、松兔,以及白狼。

见他气色稍好,医生对护士道,“去请邵组长过来。”

“好。”

听到那个名字,文毓端着水杯的手指下意识一紧。他抬起眼,看向医生,眼神里满是还未消散的迷茫与不解。

“是邵组长冒雨入林把你救回来的。”医生温声解释,“他刚刚去汇报情况,临走前交代我们你一醒就通知他。”

话音刚落,帐篷的门帘被一把掀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带来了外面清冽的雨后空气。

文毓望过去,那一瞬间,心跳仿佛漏掉了一拍。

他还未完全回过神,眼前真实的身影与林中追逐过的幻象重叠在一起,让他有些分不清。他用一种试探的声音唤道,“……邵组长?”

邵亦聪快步走到床边,雨水打湿的发梢还在滴水,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却只专注地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他垂眸看他,声音比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温和,“……感觉还好吗?”

是活生生的邵亦聪,不是幻象。

这个认知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文毓连日来的心防。委屈、后怕、愧疚、以及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无数种情绪猛然决堤,冲上眼眶。

“邵组长……对不起……”

话才出口,泪水就再也控制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一发不可收拾。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心底汹涌的酸涩不知从何而来。

邵亦聪明显一愣,心口像是被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酸软收缩。

“别哭,没事了,别哭了……”他上前一步,抬起手,有些笨拙又无比小心地去擦拭文毓脸颊上的泪水,指腹的薄茧带着一丝粗糙的暖意。

但很快,他拭泪的手便微微一滞,动作停在半空,他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再贸然碰触。

时间回到文毓被送入医疗帐治疗期间。

确认文毓没有生命危险,邵亦聪才终于松下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他换上一身干爽的衣物,去向白钧远处汇报情况。

组长工作帐篷内,他言简意赅地讲述了搜救的经过,省略了所有个人的情绪波动,只保留了客观的事实。但在汇报的结尾,他迟疑了一下,补充道,“雪狼是回息林中极其稀有且珍贵的存在,几乎等同于传说。这次事件……能否不把它们写进报告里?若被外界知晓,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与干扰。”

白钧远指尖轻叩着桌面,沉吟片刻。邵亦聪描述的营救过程,已经超出了现有科学认知的范畴;但因着他与文毓都和回息林有着超高的共频值,白钧远相信他所说不假。只是,如实上报的话,势必会引发无穷的讨论与揣测,甚至可能招来别有用心之人。

“你说的对,”白钧远点点头,做出了决断,“报告中有关雪狼的部分,就隐去吧。只记录你找到了失联人员。”

“是。”

帐篷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雨点击打在帆布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白钧远缓声道,“这次是我和张乔关心则乱了,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邵亦聪低头,雨水顺着他未干的发梢滴落。他反省道,“……您和乔哥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是我一意孤行。”他明白,入林前毫无周密计划,若不是动物们相助,恐怕连他自己也会在暴雨中遇险。

他太冲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