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事件(补假条)
黑三的朋友终于回来了。商稚言迅速和他们联系上,约好了见面的时间。
约定的地方距离工业园和高新科技园区都不远,商稚言收拾东西出发时,决定采访完就去新月医学找谢朝。谢朝这几日很有些语焉不详,虽然答应和她视频,看起来也没有异样,但商稚言的直觉在滴滴鸣响:谢朝肯定有些什么不妥。
工作的事情她帮不上忙,能陪陪他也是好的。
出门的时候商稚言迎面碰上李彧,李彧冲她点头笑笑,当作打招呼。商稚言和他的来往和之前并无任何变化,她很轻松,其实心里还有一丝隐隐的遗憾:李彧也是个挺好的老师,可惜她没有机会再跟他学习了。
等电梯时,李彧踱回她身边,闲话家常似的:“小商,中心主任让我再问问你,你确定不留新媒体?”
下个月去社会新闻中心轮岗后,商稚言身为新记者的适应工作全部结束。之后便是各个新记者和各个中心根据各自需求进行双向选择。实际上,在刚进浪潮社的谈话中,商稚言已经无比明确地说明,自己想进社会新闻中心。
“无论是我还是新媒体的主任,甚至是崔成州,我们都认为你有能力做更全面的记者。这段时间你了解了新媒体的工作,真的没有兴趣吗?”李彧很诚恳。
“新媒体的工作非常有趣,也很有意义。”商稚言说,“但我的理想不会改变。”
她的固执也让李彧很欣赏。李彧点点头:“有所坚持是很好的,还有一周,你要加油。”
商稚言自然是连连点头。
从浪潮社到工业园同样要花一个多小时。商稚言先在工业园外头的一个茶馆和黑三碰头,黑三才将她引见给自己的朋友。
黑三自从在工业园当上了电工,身材非但没有变样,反而愈发壮实,脸颊也多了几分肉,以往的瘦削和不精神都消失了。规律的生活让他看上去全没了年轻时的狠戾孤勇,已完全是最普通常见的中年人。
黑三的朋友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工人。商稚言递上明信片,苦主接过,她看到这青年右手尾指处缠着夹板,裹着纱布,厚厚一大团。他是这些人之中最年轻的一个,看模样不过二十岁出头。
一番介绍,商稚言得知受伤的青年名叫林健,是工业园吉阳装配厂的工人,今年春节后才开始在厂里工作:签了劳动合同,保险公积金一应齐全,工作三班倒,包三餐也包住宿,有加班费和交通补贴。这是工业园大厂的水平,商稚言等他说事情发生的经过。
事故发生在这个月月初。林健是流水车间的工人,负责装配一组零部件。当日机器有一盏指示灯始终不亮,车间主任让维修的人来看过,之后恢复正常。但在林健操作的时候机器指示灯再次失灵,同时刚刚拎高的零件全部松脱砸落,林健躲闪不及,右手被砸中,尾指当场被削去。
林健说着拿出了手机:“维修部的人当时还拍了视频,你看看。”
商稚言拿过手机。她以为自己看到的会是事故发生后的场景,但意外的是,拍摄者拍摄画面时,林健正在流水线上装配零件,机器还未失灵。
大约三十秒后,林健忽然转头看了眼控制台。就在此时,他头上零件纷纷掉落。有不少人大喊“躲开”,林健一个趔趄,没能及时跑开反而摔在了控制台旁,紧接着他便捂着手开始大喊。画面晃动厉害,商稚言听见有人用方言说话:“健儿手指没咯!”
“这个就是证据,你说对不对?”林健问,“我们想看车间的监控记录,但车间不让,厂里也不让。不仅不让我们看,还把我们赶走,连工伤认定也不做。你说说,这是不是欺负人!”他连骂了几句脏话。
商稚言瞥了一眼录音笔,提醒:“我正在录音。”
林健闭嘴了,再开口时他压抑了自己的怒火:“我都想好了,厂里再不认定,我就去劳动局告它!”
“你们这次不是去上访么?有什么结果?”
“没有上访,去别的地方看医生了。医生说我这个手是伤残级别,以后做不了重活了。”林健说,“我还没结婚,我以后是不是就成了废人?”
眼看他又要激动起来,商稚言忙安抚道:“你怎么会是废人?好好做康复,还有很多可以做的工作。”
陪林健过来的工友问:“你什么时候帮我们报道啊?上报纸还是上电视?”
整段事实非常清晰,证据也充分,最蹊跷的是吉阳装配厂的态度。目前我们国家的工伤赔偿原则是无过错、无责任赔偿,凡是发生工伤,不管是环境问题、机器问题,只要有损害结果,哪怕是员工自己的疏忽,都应该认定为工伤。按道理说,一个能为工人购买所有保险和公积金的正规厂家,是不会在这方面为难工人的。
“厂里说过为什么不给你做工伤认定吗?”商稚言问,“你们和工厂协商过没有?”
“协商过了,工厂说不是他们的责任,还把我赶出宿舍,不让我住也不让我进厂。”林健又激动起来,举着手机,“是不是欺负人!是不是睁眼说瞎话!视频都有!视频就是证据!”
他身后几位工友忙拍拍肩膀让他冷静。
商稚言让林健把视频发到自己手机上。她拍下了林健和吉阳装配厂的劳动合同,林健还带来了工资卡的流水和工伤认定申请书、鉴定证明,一切可能需要的材料他都已经准备好了,非常齐全。
“我是十级伤残!”林健指着鉴定证明,“这么严重,我要二十万不合理吗?这是一辈子的事情。”
商稚言不知道他是否明白,工伤鉴定标准里,十级是最低的一级。二十万的金额,似乎是太多了:工伤十级可以获得七个月工资的一次性补助金,按照林健一个月六千多的工资来计,大概是四万多元。但工厂也会在此基础上添加误工费、营养补助、精神补助等等费用,按照一般情况,他能得到的赔偿不会高于十万元。
商稚言决定先去吉阳装配采访相关管理者,看一看他们的态度。告别时,林健和工友们目送她离开。黑三陪她往工业园里走,商稚言好奇道:“林健的工友也是吉阳装配的人吗?这样帮他,不怕被厂里穿小鞋?”
“有一个是吉阳的,其他都是别厂的工人。他们都是同乡,林健是今年才过来的,剩下那几个在工业园倒是做了两三年。”黑三回答,“也幸好有这些有经验的老员工在,不然林健自己哪里懂得这么多,哪里懂怎么处理?你帮帮他吧。”
“其实工业园里每年的工伤事故少说也有十七八件,大伤小伤都有。但是这几年我可都没听过还有正规厂子不给补偿工伤的,工伤不赔偿,问题挺大的。”商稚言告诉黑三,这也是她必须去找吉阳装配的原因。林健和工友说吉阳装配没良心云云,商稚言知道那是盛怒之中的气言,她需要听一听吉阳装配的说法。
吉阳装配的门卫认得黑三,远远就冲他打招呼:“老张。”
黑三要带商稚言进去,门卫一看商稚言登记的单位是“浪潮社”,顿时多了个心眼:“你是记者?你来找谁?”
“我找你们办公室主任宋樾。”商稚言说出林健给的名字。
“宋主任今天不在,你改天再来吧。”门卫说。
商稚言笑道:“我进去等她就成。”
门卫:“你先和她约好时间再过来。”他倒是一点不肯让步。
黑三不悦,上前说理:“你们吉阳怎么回事,以前可都没有这么严格。”
“记者不一样。”门卫嘀咕,“一个女的,来乱查什么。”
林健说过,今日他们看到宋樾的车子就停在吉阳停车场,她在厂子里。商稚言不愿就这样放弃,但门卫态度坚决,正僵持着,身后传来问声:“怎么回事?”
门卫一抬眼,忙打开了侧门,让那辆电动车入内:“刘科,这位是浪潮社记者,说要找宋主任采访。但没有事先预约,我不敢给她进啊。”
那中年人冲商稚言伸出手:“你是浪潮社的人?”
商稚言忙递过去一张名片:“你好。”
“我是吉阳装配人事科刘弘毅。”刘弘毅看了眼名片,“浪潮社啊……崔成州还在你们单位吗?”
“当然在,他是社会新闻中心的记者。”商稚言说,“也是我的老师。”
刘弘毅忽然笑了:“什么?你是他徒弟?”
他把电动车停在门口,伸手冲商稚言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的却是工业园出口的方向。“我送你出去。”他冲黑三点点头,“张班长,你去做你的事情吧。”
商稚言只好随着他往路上走,离吉阳装配渐渐远了。一路上刘弘毅没怎么说话,只问了商稚言来的目的。商稚言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可隐瞒的,她这次做的并不是暗访。她说出林健找到浪潮社记者,想为自己讨个公道的事情。
刘弘毅点点头:“那你知不知道,让他们找记者这句话,是我们宋樾主任说的?林健和他的工友当时把我们办公室都差点给砸了,宋主任是女人,他们不敢动粗,桌子椅子可都遭了殃。打得可真热闹啊那天,宋主任说让他们要是不服气,去找劳动局,或者找记者。原来劳动局不是他们的首选?”
商稚言一愣。直觉的警铃此时忽然铃铃作响,她瞬间察觉这起工伤事故背后还有些别的东西。
“商记者,你说你是崔成州的徒弟,那我信你一次,我相信你是客观公正的。”刘弘毅一直把商稚言带到工业园门口,他很坚决,但也很委婉,“你不能单听信一面之词。”
商稚言静静看他。
“别录音,你记住就好。”刘弘毅声音压低了,“我建议你不妨查一查林健和他那些工友的身份背景。你会查到很有趣的事情。”
他说完笑笑,向工业园的保安借了支笔,在商稚言名片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递还给她:“如果你查完了,仍想到吉阳采访,你先联系我。”
刘弘毅与她道别,留商稚言一人愣愣站在原处。
事情比想象中似乎更复杂。商稚言有点儿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崔成州的叮咛和“方寸”专栏对她来说,无疑有巨大的诱惑力。
她在路旁把方才的一切记录在录音笔里,收拾好心情,往不远处的高新科技园区走去。
新月医学的大楼一如往常,光滑墙面在日光里闪闪发亮。商稚言在新月医学门口做访客登记,在“事由”处写上谢朝名字。
新月的保安看了一眼,“咦”了声。
商稚言忙冲他摆手:“我悄悄来,你别通知他。”
保安:“谢工不在这里。”
商稚言一愣:“他放假了?”
保安:“谢工已经收拾东西走了,可能被炒鱿鱼咯。”
商稚言:“……???”
她朝园区出口跑去,又气又急地拨电话。这个时间段不好打车,公车也难等,太阳又凶猛。
谢朝接起电话时,商稚言冲他喊:“你又骗我!”
谢朝:“工作不顺利吗?怎么了?”
“我在新月医学门口。”商稚言喘着气,“保安说你被炒鱿鱼了?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跟我说一切都在处理中吗?还说事情已经解决了,你这人怎么这样!”
谢朝沉默一瞬:“对不起,不想让你担心,你最近很忙。”
“我再忙也有空考虑你的事情。”商稚言说,“你在哪里?我要立刻见你。”
“我在家。”谢朝说,“你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即将发生的事情,晋江说:大家想想就好,不要写出来。
(这几天疯狂改锁章但改完又被锁的我已经完全无脾气——
又及:明日(周六)请假一天,我们周日见。
第52章 有门禁吗?
商稚言按照谢朝给的地址来到公寓楼下,谢朝已经等候许久。他今日穿一身轻松宽大的便服,愈发显得人瘦高。商稚言下了车就朝他冲过去,谢朝一把拉着她手:“回家再慢慢跟你讲。”
商稚言压下心头一股气,边走边说:“我讨厌别人骗我。”
“下不为例。”谢朝态度很好,“但,我们的工作是有保密协定的,具体工作内容我不能透露,所以没法细说,只能讲个大概。”
公寓楼门禁严格,谢朝用手里的卡刷开大门和电梯,然后把卡递给商稚言:“这是我家钥匙,给你了。”
商稚言没接:“给我干什么?”
“原本是阿清拿着的,她还我了。”谢朝放进商稚言的小背包里,“你拿着,以后什么时候想过来就过来。我家里养着一缸鱼,有空帮我喂喂,我工作忙起来可能顾不上它们。”
商稚言收下了,咬着嘴唇不让自己暗笑。她要保持住心中已经快要消散的怒气,好好地责备谢朝一顿。
可她太容易消气了,进门时谢朝蹲下帮她换鞋子,商稚言吓得要跳起来:“没必要!”
谢朝:“那你气消了吗?”
商稚言想了想:“这倒还没有。”
谢朝笑着起身在她额上亲了下,让她进客厅坐下,自己钻厨房里去了。商稚言在来的路上想象过谢朝的家。谢朝这种性格的人,家里也必定是冷冰冰的工业化或性冷淡装修风格,灰地毯灰沙发,墙上几副阴郁的热带雨林挂画,所有器物棱角分明,颜色寡淡,一切物什摆设追求少而精,风格一定要统一——但实际上不是的。
靠墙的大鱼缸里养着许多色彩斑斓的鱼,阳台上热热闹闹种了许多小雏菊和矮牵牛,春天里全都开爆了盆。餐桌铺着淡黄与草绿相间的格子桌布,木制托盘里放着草莓、樱桃和苹果,都是新鲜的。客厅一角有猫爬架和猫窝,但没看到猫的影子。客厅里有一台索尼的大尺寸电视,没有想象中的冷色调挂画,电视柜上摆放造型古怪有趣的泥塑和相框。
相框里嵌着照片:谢朝学士毕业和研究生毕业的时候身为学生代表上台致辞,神情严肃;他在研究室里面无表情盯着外骨骼,头发乱如鸟窝,下巴一圈胡茬;他抱着一只蓝眼睛的布偶猫,笑得像个孩子;还有他坐在吉普车车顶上吃汉堡,人被晒黑了,帽子上插着一根鸟类羽毛,照片边缘是谢斯清模糊的笑脸。
其中有一张像素模糊的四人合影,商稚言在里面看到了十七岁的自己和谢朝,还有当时未拆除的灯塔。
但整个房子里最引人注目的部分,是占据了大半个客厅的工作台。谢朝把非承重墙部分打通,书房与客厅之间没有隔阂,工作台是从书房延伸出来的,上面摆满了各种零件和大大小小的仪器。这是唯一一处有谢朝风格的地方。
“特制热奶茶。”谢朝端了两个杯子走出来,“阿清的最爱,也是我最拿手的饮品。”
见商稚言盯着工作台,谢朝解释:“这是我家里唯一一处阿清不能碰的地方。”
商稚言看出来了。这个家里处处都有谢斯清的痕迹。如果不是谢斯清在这个宽大的房子里添加了许多杂七杂八的物件,她怀疑谢朝真的会把它装修成毫无人气的工业化样板间。
“猫她带走了,小东西太调皮,等我把工作间隔离好再带它回来。”谢朝说,“它很黏人,你一定喜欢的。”
商稚言的目光落在电视柜的摆件上。谢朝立刻接话:“这也不是我的审美。你喜欢放什么,下次带过来摆上就好。”
商稚言:“……我,我喜欢的东西?摆这里?”她指着自己。
谢朝:“对,想摆多少摆多少。”
商稚言一下就笑了。奶茶入口顺滑香浓,确实好喝。她感觉自己一点儿都气不起来了。谢朝已经回忆起和商稚言相处的许多方式,比如用一些好吃的、可爱的东西,就可以抚平她的情绪。
她又喝了口奶茶,从杯沿看谢朝。谢朝把自己的空间和世界,对她敞开了。她有点儿高兴——不,她非常高兴。
“所以,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商稚言还是捡起了这个话题,她可一刻都没忘记。
谢朝坐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我被调离医疗机器人项目组了。”他说,“简单来讲,触觉反馈系统的专利技术现在被我们的竞争对手拿到了,而泄密的源头在我的电脑上。”
商稚言吃惊:“谁干的?”
“正在查。”谢朝说,“所以我暂时不能回新月工作。”
但他看上去并没太大忧虑。
“嫌疑最大的,是小陆。”
谢朝的办公室并非他一人使用,他是新进新月医学的高级机械结构工程师,同样身份进入新月的还有其他几位同事。数人恰好都在医疗机器人项目组里,便共享了这个大办公室。但小陆是谢朝的助理,谢朝电脑的密码只有小陆和他自己知道。谢朝并不提防小陆,他有许多事情,比如撰写报告、提出预算、总结分析,需要小陆帮忙整理数据,小陆平时是可以使用谢朝电脑的。
虽然邮件的收发记录已经全部清除,但技术人员在谢朝电脑里找到了一个被多重隐藏的访问记录。记录显示,“谢朝”多次进入这个隐蔽的邮箱,发送了数次加密的技术文件。
“他常常和我一块儿加班。”谢朝靠在沙发上笑道,“能下手的机会太多了。”
商稚言不解:“你笑什么?”
“除了笑我也不知道该跟你做什么表情好。”谢朝坦白,“整件事情都非常好笑。我信任他,他聪颖、机敏,在接人待物上比我优秀太多。这对我也是个教训,有些事情是不能完全假手于人的。”
商稚言实在不能相信。她跟小陆认识的时间不久,但小陆是个话痨,又特别热情,俩人聊天的频率并不低。她这时又想起,小陆确实常常在她这儿打听谢朝的事情,但商稚言不会跟任何人分享谢朝的私事,所以说出来的并不多。
她甚至还想起,在谢朝去浪潮社找自己那天,似乎也是泄密事件暴露的时候。那时候小陆还在满世界找谢朝,想知道谢朝去了哪儿。
见她怔忪,谢朝安抚地摸她头发。“这没什么,做研究的人,本来就得防备这些事情。是我太大意了。”他说,“为了利益,人是什么事都可能做出来的。”
他的工作不会受影响。只要公开谢朝与谢辽松、远潮集团的关系,他泄密的嫌疑就会消失。而小陆将不可能再出现在这个研究学界里。
“不用担心,我可以处理好。”谢朝说,“不告诉你,一是不方便,二是不想让你担心。”
商稚言放下杯子,认真掰正他的脸,让他和自己对视。
“我没那么脆弱,不要打着怕我担心的旗号骗我。再有下一次,我真的会生气,我不原谅你。”她郑重道,“而且,你跟我说这些事情,不会给我压力。我们本来就应该坦率,应该分享彼此的生活和工作,对不对?”
谢朝笑了,点点头:“商老师说得对。”
商稚言气得锤他:“认真点!以后不许隐瞒,好的不好的,我都愿意听。”
谢朝乖乖点头:“嗯。”
商稚言放缓语气:“我知道你做什么事都很厉害,但你可以多信任我一些吗?”
谢朝不吭声,悄悄凑近她,又去吻她唇。这个吻有点儿深,商稚言听见他的低笑声:“你刚刚说了很危险的话。”
潮湿春日过去了,日子一天天热起来。轻薄的春衫挡不住寒意,也挡不住热念。谢朝不像他看起来那么瘦,手臂和背脊有结实的肌肉,摸起来手感新鲜。商稚言被他亲得有些晕,昏昏然中,被铃声惊动。
谢朝:“……”
商稚言:“……”
两人笑得颇有些羞涩,帮彼此理了理衣服。谢朝去应门,原来是楼下的访客铃,他订的海鲜到了。商稚言心想今天也太热了,她拎着领口扇风,跑上阳台吹了几口新鲜空气,怦怦跳的心才稍稍安静。
谢朝下楼取海鲜,家里十分安静,只有鱼缸发出的水声。
商稚言蹲在阳台上看谢斯清种的小花。她觉得自己不得体,很放肆,但被谢朝拥吻抚弄的感觉太新鲜太刺激,她有点儿沉迷。
谢朝回来后见到商稚言一本正经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还从包里掏出了几张纸看个不停。
“我看看今天采访的资料。” 商稚言说。
“那我去做饭。”谢朝走进厨房,又探出个脑袋来,“有什么过敏的东西吗?”
“没有,什么都能吃。”
谢朝没缩回去,倚在厨房推拉门边看她,眼里盈着笑。商稚言被他看得脸热:“去做饭,快。”她希望谢朝别老露出这种表情,她快要禁不住诱惑了。
林健的资料再看不出什么新鲜内容,刘弘毅说的“背景”此时此刻也查不出更具体的细节。林健是S省人,商稚言发现他年纪比看起来的要小,瞧着有二十来岁,实际上今年才刚刚18。他是禾仔村村民,家里只有务农的父母和姐姐,高中学历,到吉阳装配工作之前一直在家中务农。
商稚言想问问黑三是否知道林健同乡其他工人的背景,但黑三没接电话。这一打断,她再次心不在焉,目光老往厨房里飘。
谢朝订的海鲜都是码头新鲜到岸的,他把螺放在盆子里让它们吐沙,回头看见商稚言站在门边盯着自己。
“来帮忙吗?”
“我只负责吃。”商稚言笑,“顺便陪你说说话。”
谢朝抓起一只龙虾挥舞到她面前:“谢记招牌菜,龙虾刺身。脑袋尾巴和爪子熬粥,比咸鱼吧的虾粥还好吃。”
“那我帮忙熬粥!”商稚言终于蹦进厨房。
两人忙活半天,总算把龙虾料理好。商稚言从冰箱拿出一大块冰敲碎,听见谢朝在后面问:“你来过我家了,我什么时候能参观你家?”
“上次我爸妈留你吃饭,你不是不肯么?”
“当时和现在,我的身份不一样。”谢朝把龙虾刺身铺在冰上,左看右看,对自己的手艺十分满意。他洗干净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商稚言:“你大学时候谈过恋爱,那男的什么样?”
商稚言:“……?!”
她震惊了:你确定现在要讨论这个问题?
但谢朝满脸求知若渴:“难道比我还优秀?”
“怎么可能。”商稚言不假思索,“不过当时他主动追的我,对我也很好。”
“比我还好?”谢朝逼近她。
商稚言冲他举起龙虾爪子:“对呀。”
谢朝抓住她手,躲开那几根攻击性武器,笑着低头飞快亲了她一下:“不可能,你胡说。”
商稚言被他弄得没脾气了:“没你那么出色,但他也挺优秀的,是我师兄……”
谢朝又亲她一下,还是那句话:“胡说。”
商稚言还要再说,她一张开嘴,谢朝又靠了过来,完全不容她挣脱。一吻罢了,谢朝喉结滚动,沉沉看她。
“你家里有门禁吗?”他问,“比如几点之前一定要回家,之类的。”
商稚言同样盯着他,谢朝明亮眼睛里映出她绯红脸庞。“当然没有,你傻啊。”她小声说。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这样可以吗?
阿江:可以吧。
我:请你去掉“吧”字可以吗?
阿江:好吧。
第53章 选择(1)
剧院门外,小叶榕大叶榕在初春时长出的嫩红色叶片已经全转作绿色,满街满巷都是绿,色泽有深有浅。街灯藏在树影里,路面亮了一片斑驳的光。
咖啡座摆到了树下,支着小遮阳伞,挡的其实是树上掉落的小虫和鸟粪。应南乡一杯咖啡只喝了一半,正盯着电脑屏幕,支撑下巴发呆。余乐坐下时摸了摸那咖啡杯,早就凉透了。
“你们那项目还没完?”
“甲方太烦了。”应南乡说,“总说我们的故事深度不够,渲染力不足,没法体现品牌调性,昨天又说想做病毒视频,一会儿一个样。”
她敲了敲键盘,在文档上输入一行字,忽然闻到熟悉的香味。
应南乡瞥一眼余乐,笑得眼睛都弯了:“你抢到了!”
余乐有几分得意,拿出一个小塑料盒。塑料盒子上有咸鱼吧的LOGO,里面装着的正是咸鱼吧的招牌菜:炸小鱼。
咸鱼吧现在名气日盛,生产速度却总是跟不上,有些招牌菜还玩起了饥饿营销,去晚了根本买不到。这一份炸小鱼是咸鱼吧老板亲手做给余乐的,附赠了三种绝密蘸酱,但应南乡最爱的还是直接吃,什么都不加。
余乐从海堤街到市中心的剧院,炸小鱼已经有点儿软了,咸鱼吧为了保证炸小鱼的口感,这道菜是不提供打包服务的,但余乐当然是例外。塑料盒里凝了水珠,余乐皱了皱眉,应南乡已经伸手迅速拈起一根扔进嘴巴里。
“还是咸鱼吧的炸小鱼最好吃。”她心情瞬间大好。
昨晚她和余乐去咸鱼吧吃夜宵,没吃上炸小鱼,遗憾不已。没想到余乐今天立刻给她捎来了,应南乡正因工作的事情心烦,但吃了炸小鱼,看到余乐,她方才那点儿不高兴已经烟消云散了。
“这是最后一份,有个男的要跟我抢,我没给。”余乐说,“加量不加价,老板听我说是给你的,他做得特别用心。”
应南乡根本不信:“是被你威胁的吧。”
余乐:“我怎么会做那种事。”
应南乡吭哧吭哧吃小鱼干,喝续杯的咖啡,忽然心血来潮蹦出一句话:“你怎么这么可爱。”
余乐顿时笑了。应南乡以为是自己甚少夸他,所以他开心,但余乐笑得很神秘,看自己的神情中透着许多情绪。
“天天看没看够吗?”应南乡奇道。
“据说你觉得一个人很可爱的时候,就说明你爱上他了。”余乐想了想,“‘可爱’是最高级别的赞美词。”
应南乡一下就绷不住,哈哈大笑:“你哪里听来的!”
余乐:“同事说的。”
应南乡眯着眼笑了:“有谁说你可爱吗?”
“挺多的。”余乐闭眼,装作困扰,“但听你说是第一次。”
“是吗?”应南乡不禁回忆,她确实甚少夸余乐。虽然面对其他朋友或是商稚言时,她觉得余乐特别好,但和余乐面对面的时候,她就不乐意夸他了。余乐是那种吃到一点儿来自应南乡的甜头就会蹦上天的人,在这一点上,应南乡倒是十分了解他。
和余乐谈恋爱的感受,让应南乡有一种久违的回到过去的感觉:她总觉得在余乐面前,她仍旧是中学时代的小姑娘,放肆笑放肆说话,全不顾忌,完全坦诚,手牵手在街上散步时大方地蹦蹦跳跳,她做所有自己高兴的事情,余乐都会陪着。
应南乡的家境现在大不如前。父母的房地产公司在经济危机中遭受重创,已经破产清算。去年好不容易偿还了所有的债务,夫妻俩闲不下来,又开了家二手房买卖的中介。
余乐的父亲则退休了,因工作中积累的病痛伤痕太多,现在只在家里的超市里打下手,日子倒是闲适了许多。
她记得余乐有一次跟她说:我们现在是门当户对了。
那时候应南乡和他在公园里刚刚跑完步,正看一旁的小孩子吹泡泡玩儿。应南乡心想这人在说什么,难道以前不门当户对吗?她从来不觉得余乐会顾忌家世背景这些问题,她也从来没考虑过。
是否喜欢那个人,是应南乡选择恋爱的唯一理由。
服务生给两人端来餐点,余乐先从应南乡的鸡胸沙拉里挑出她不吃的西红柿,再仔细切割自己的牛排,放了几块在她碟子里:“补充蛋白质。”
应南乡又接了个语音电话,细细碎碎地聊了好一会儿。甲方那边终于接受了她们提出的广告案,不再坚持己见。应南乡一下轻松起来,合上电脑时心情极为愉快。余乐给她叫了一个餐后小蛋糕,应南乡狼吞虎咽,全无形象,吃着吃着又决定多夸余乐一句:“你最好了。”
余乐已经干完自己的晚餐,咧嘴一笑:“这个我知道。”
吃完饭,应南乡把电脑塞背包里,俩人手牵手往剧院里走,准备去看演出。余乐晃着她手问:“你能不能说说你喜欢我什么?”
应南乡觉得他今晚可真的太烦了,但烦得并不讨厌。啰嗦的余乐也很可爱,她要认认真真回答。
走上剧院楼阶的时候,她握着余乐的手,一字字说:“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笑着的。”
余乐立刻凑近亲了她一下:“满分!!!”
亲昵举止引来周围人侧目,看见小情侣快乐相处,总让人感觉春夜轻快美好。树下的咖啡座里,谢斯清正看着剧院的门口,余乐和应南乡消失在那里。
“熟人?”她身边的朋友问,“哪个伯伯的孩子?”
“不是,是我哥的朋友。”谢斯清转头说,“做生物工程的,和我哥都在园区里。”
朋友们得知余乐没什么身份背景,很快失去兴趣,重新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事情上:“所有事务基本都确认了,不过有几个画家的电话你们再给一次吧,联系不上啊。”
谢斯清参与策划的下一次画展就在剧场一楼的大厅举行,这是一次以工业化机械为主题的幻想作品展,收到了天南海北的许多作品。谢斯清拿起面前的清单,仔细翻看,在“食物提供”一处停了手。
“怎么有‘时刻’?”谢斯清问,“我们不是已经有合作店家吗?”
“上次不是你说他家草莓派好吃么?”朋友笑道,“我和Nancy去尝过,确实很棒,所以我们打算让老板帮我们做一些cupcake或者切件蛋糕,增加新鲜感嘛。反正我们每次展子都不止一个食物供应商,这没关系的。”
谢斯清几乎不假思索:“我不同意。”
朋友们面面相觑:“你不喜欢这个店吗?”
谢斯清微微咬唇:“总之,我不想让这个店出现。”
“合同已经签了。”Nancy明显不悦,“阿清,食物供应这一块是我负责的,你至少给我们一个合理的理由吧。”
谢斯清挣扎片刻,没有僵持:“那算了,就这样吧。不好意思,我太任性了。”
她向来直来直去,很少这样犹豫。朋友们劝了几句,谢斯清仍旧不肯讲。一场讨论最后不欢而散,谢斯清一个人坐在咖啡座里喝闷咖啡。
她翻开手机,去看余乐和应南乡的朋友圈。余乐和应南乡都不是喜欢发朋友圈的人,光看朋友圈一点儿没瞧出俩人谈恋爱的端倪。余乐的头像是一个怪里怪气的木雕,看不出身份来历。谢斯清问过他木雕有什么意义,余乐只说是朋友送的。
“你知道世界末日吧,世界末日那天有人送给我的。”他说起这木雕,笑得发抖,“好傻啊。”
谢斯清不禁想,难道是应南乡送的吗?
早在她没见过商稚言和余乐之前,谢斯清就已经喜欢上他俩了。她想结识哥哥的朋友,想和他们做朋友。后来在美国,她有时候会看到谢朝反复地看电子邮件。
那些都是余乐发来的邮件,每年一月一日零时准点抵达,絮絮叨叨说故乡的事情,说自己和商稚言发生的事情,从不问谢朝为什么不回复。
谢斯清一直觉得,自己对余乐的真正兴趣,是从那些信开始的。十年前匆匆一面,她只记得余乐是个笑眉笑脸的好看男孩子。知道他很好,却不清楚他究竟有多好。
直坐到打烊,谢斯清才离开。天上飘着蒙蒙小雨,她在路口站了一会儿,一辆车子停在身旁。车窗摇下,余乐露出脸来:“阿清?你怎么在这里?”
谢斯清吓了一跳:“余乐?!”
余乐招呼她上车:“下雨呢,快上车,我送你回去。”
谢斯清犹豫:“这辆……好像是小南的车?”
“是她的。”余乐笑道,“我刚送她回公司。”
余乐有驾照但还没买车,应南乡让他明天帮自己开去检修,他暂时获得了使用权。谢斯清坐上车后,余乐问:“你还住在家里对吧?”
谢斯清应声后,他便启动车子,并未细问地址。谢斯清想了想:“你知道我住哪里?”
“以前谢朝跑路的时候,我和言言找老师拿过地址,去你们家找过他。” 余乐又问:“地址没变吧?”
车子在路上平稳滑行,余乐见谢斯清一直不吭声,觉察她心情不太好,便主动找话题:“你也去看话剧吗?开心麻花这出你觉得怎么样?”
谢斯清忽然扭头,认真道:“余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余乐:“请说,本次辅导不收费。”
谢斯清:“如果出现了比小南更好的女孩子,她也喜欢你,你会怎么选?”
车子稳稳压线停下,是红灯。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前几章有读者说,希望他们所有人都幸福。
我也这样希望。
(but妹妹和光头仔肯定不会是一对!——
“可爱是最高级形容词”,来自日剧《逃避可耻但有用》。
第54章 选择(2)
余乐扭头看谢斯清,带着一丝笑意:“你搞错了。”
谢斯清不解。
“这不是选择题。”他说,“比小南好的女孩子不少,商稚言就很好啊。应南乡性子急,考虑事情不够周到全面,不爱收拾,我喜欢的西红柿她也不喜欢吃,但这些不是缺点,不是不好。”
谢斯清愈发不解:“我不懂。”
“我不是因为她很好,才喜欢她的。”余乐轻声道,“是因为我喜欢她,所以她在我眼里什么都好。”
谢斯清怔住了。
“我喜欢的应南乡就是这样的人,她根本不需要面面俱到十全十美。”绿灯亮起,车子平滑朝前开,“发脾气也很可爱,做不到的事情那就做不到好了,我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哪怕我们在一块儿,我们结了婚,也还要面对许多问题。只要想到是和她在一起,我就觉得,什么都没关系,我什么都可以面对。”
他就像在跟朋友闲谈,所有的话都没有仔细斟酌,自然而然地从口中流露出来而已。
“有人喜欢我,我就谢谢她。”余乐笑了一下,很快乐地说,“但我已经有最心爱的人了。”
谢斯清直视前方,点点头:“好。”
车里沉默片刻,余乐又问她:“谢朝说你在美国读书的时候也交过几个男朋友?有一个他特别不喜欢,是不是?”
这问题终于让谢斯清笑了。
“他哪个都不喜欢,只不过是最讨厌Lucas罢了。”
余乐:“为什么?”
谢斯清:“我告诉你,但你不能让他知道是我说的。”
余乐:“那你别说了,谢朝用一根头发都能想到是谁讲的。”
谢斯清憋了三秒钟:“好吧我告诉你。”
他们开始高高兴兴讨论起谢朝和谢斯清几个前男友之间古怪的矛盾,没人再提及方才的话题。
雨也渐渐停了。
#
调查林健和林健同乡的背景,很是花了一番力气。
黑三对他们了解比较多,林健来自禾仔村,同乡基本都是附近乡镇的,比林健年长,早早地就离家外出打工。林健出事之后,同乡工友很快聚集起来,要给他讨个公道,人多力量大。
商稚言只觉得有一件事很值得细究:为什么维修部的人会在车间里拍视频?而且拍的还是事故发生之前的视频,似乎一早笃定会出事,需要留存证据。
在调查中,林健给她来电话询问进展。距离他出事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吉阳装配的口风终于松动,答应给工伤赔偿,约林健去细谈。
商稚言立刻抓起装备冲出办公楼,林健和工友正打算去吉阳装配,她必须尽快和他们会合。崔成州正好走进浪潮社,一把抓住她胳膊:“干什么呢?新媒体的工作交接结束了?”
商稚言三言两语说完,崔成州立刻转身和她一起走向电梯:“我送你去。”
途中商稚言问他是否认识吉阳装配的刘弘毅。
崔成州是知道吉阳装配的,毕竟是一个颇大的厂子,但是对刘弘毅这人,他完全没有印象。
“像我这样有点儿名气的人,多的是别人知道我,我不知道他。”崔成州没把这事情放心上,“所以呢?林健和他同乡的身份背景,你查到了什么?”
之前一直毫无头绪,商稚言昨晚在社内新闻检索库中无意用“禾仔村”为关键词搜索,意外收到了三年前的几篇新闻报道。
几篇报道都指向同一件事:从S省某市禾仔村到外地打工的陈成福在工地因安全带故障坠楼,当场死亡。
这事件影响很大,最后成为了向普通打工人员普及工伤知识的契机。
崔成州听她说完,点了点头:“好,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商稚言:“……”
崔成州:“大胆说,没关系。”
商稚言:“林健的工友里,有一个人跟他关系很好,也是禾仔村出来的,他喊那个人为才哥。”
崔成州:“才哥是谁?”
商稚言:“陈成福的弟弟,陈成才。”
车停在吉阳装配门口,商稚言提前联系了刘弘毅,刘弘毅让门卫放行二人。下车钱崔成州又问了一个问题:“三年前的事情,赔了多少钱?”
“67万,因工死亡的补助金标准是全国统一的。”商稚言回答,“今年是78万,这部分还不包括给家属的抚恤金和丧葬补助。”
崔成州点点头,和她朝行政楼走去。
“我是来旁听的,你有什么要问的,你去问。”崔成州对她说,“今天我是你的司机和助理。”
商稚言:“……崔老师你这样讲话很让人害怕。”
崔成州:“害怕别当我徒弟。”
两人走入吉阳装配行政楼,林健等人已经在楼内等候。看到陌生的崔成州,众人面露不安,崔成州简单自我介绍:“你们叫我老崔就行,我是来给你们拍照的。”
林健还未说话,他身边地陈成才立刻摆手:“不不,我们不拍照。”
崔成州立刻收好相机:“好,那就不拍。我是商记者的同事,一起跟这个事件的。”
电梯门打开,刘弘毅和一个中年妇人走出。商稚言立刻知道,这就是今天要和他们面谈的办公室主任宋樾。
林健等人之前在宋樾办公室打砸了一通,最后宋樾称要报警,他们才撤走。今天再见面,一帮男人个个都有些不好意思。宋樾倒是大方,把所有人请入一楼的会客室。
一通介绍后,崔成州盯着刘弘毅回忆。他着实没有这个人的任何记忆。
宋樾正要开口,陈成才打断道:“只有你们两个人吗?没有其他领导?有决定权的领导。”
“在回答你问题之前我想问一下,林健?”宋樾神情自若,对林健说,“今天这次会谈,是我们跟你谈呢,还是跟你的代表谈?”
林健不解:“当然跟我谈。”
宋樾点点头:“好,那林健,我们先跟你说一说这事情我们的调查结果。”
陈成才的问题就这样掠了过去,他面露不悦,但没有再插话。
厂子的内部调查结果和之前略有不同。之前吉阳装配一直坚持事故和工厂无关,但没有提出有效的证据,这次重新调查之后,吉阳装配松口,愿意认定为工伤,支付赔偿。
“一共十二万,”宋樾给他们算了一笔账,“我们做事依法依规,你对这个结果没有异议的话,我们就走流程。”
商稚言和崔成州对视了一眼。根据两人对工伤条例和补偿规定的了解,这个费用非常合理。
林健没有立刻回答,商稚言注意到,他近乎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陈成才。
说话的仍旧是陈成才:“林健之前不是说了吗?他这种伤势至少要二十万。”
宋樾:“可能我刚刚没算清楚,林健,我再给你算一遍,首先是工伤补助,这个根据你的月工资……”
“听到我说话了吗!”陈成才狠狠一捶桌子,“二十万!”
宋樾根本没给他正眼,仍旧看着林健:“……你的月工资是6530元,工伤鉴定为十级,根据规定,我们补偿你七个月的……”
陈成才抓起桌上的茶杯,崔成州适时举起手机,咔嚓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刺得人眼睛疼。
陈成才仍抓着茶杯,狠狠瞪向崔成州。崔成州抬手作动作示意他冷静,陈成才僵了片刻,黑着一张脸坐下来。
谈话并没有结果,林健不接受吉阳装配提出的条件,并且要求见吉阳装配的工会主席。工会主席到了之后,问林健是什么部分不满意。因宋樾已经一条条地将十二万赔偿的具体内容列出,林健和陈成才等人商量之后,指出精神赔偿费太少。
“两万不够,至少要十万。”林健说。
宋樾始终好脾气似的,闻言点头:“好,我们回去再研究研究你的意见。”
商稚言和崔成州全程都当盘观者,发觉林健和陈成才完全无法从宋樾这儿讨得便宜。宋樾轻描淡写,事情便继续悬着。林健脸色有些不好看:“你们要拖到什么时候?我们这边有记者的,她会写报道,让所有人看看吉阳装配多黑心。”
商稚言:“……”
她和崔成州成了林健等人示威的工具。
宋樾又点头:“当然,记者就是见证人。但我们做事情按规矩来,现在是你们不接受赔偿,我们也不能硬把这钱塞到你账户里。”
林健无话可说,又去看陈成才。陈成才这回也没吭声。会谈就这样结束了。
崔成州走到一旁跟刘弘毅说话,宋樾先行离开,商稚言看见林健茫然坐在原处,陈成才则起身拿着烟走出会客室。
商稚言已经发现,林健这边真正在这场事件中起作用的人实际是陈成才,她随着走了出去,见陈成才和两个工友在行政楼门口抽烟。
“……和你说的不一样。”商稚言站在玻璃门旁的绿植后,植物掩住她的身影,她听见带浓重口音的方言,他们正用方言沟通,她只能听懂大概,“……太慢了……”
商稚言竭力去听,但有用的信息太少。那两人在问陈成才什么问题,陈成才只是猛地抽烟,不吭声。
她最后听懂了他们讨论的一个数字:78万。
第55章 林健(1)
商稚言起先并不想跟谢朝分享自己手头上这件事。谢朝休息的这段时间心情很平静,每次和商稚言见面都是开开心心的,她不愿意让这事情扰乱他的好情绪。
但谢朝对她的烦恼很感兴趣,问了好几次。这天商稚言到他家吃饭玩游戏,谢朝又问起。
商稚言便简单说了,林健,陈成才兄弟,还有吉阳装配里发生的事情。
谢朝抓住的却是另一个重点:“陈成才这人是不是脾气特别暴躁?你要小心。”
“我一般都跟林健联系。”商稚言把小袋子里的鹅卵石倒出来,这是准备放进鱼缸里的,“林健这人还是讲道理的,至少没陈成才这么狂躁。可能因为年纪小吧。”
“我现在很闲,当你的司机好不好?”谢朝蹭蹭她胳膊,“早上送你去上班,晚上接你下班,去你家吃饭,然后你送我回来,我再送你回去。”
商稚言大笑:“好啊。”
两人给鱼缸换了水,把鹅卵石摆进去。谢朝原本对这个鱼缸没有特别感受,平时也都是隔三差五来的谢斯清在照顾,但自从商稚言说自己喜欢这鱼缸,他开始认真研究,还买了一些颜色鲜艳漂亮的观赏虾放进去。小鱼晃着鱼脊,小虾悬在水中像静止了一样,突然朝玻璃猛窜,又再次停止。
商稚言看得开心,谢朝要去抱她,她还嫌谢朝身上太热。
嬉闹中,室内电源忽然断了。两人在黑暗中面面相觑,谢朝抓紧时间亲她脸,商稚言问:“停电?鱼怎么办?”
远处雷声不断,初夏季节,这是个多雷多雨的城市。谢朝家楼层很高,谢朝把客厅的窗帘拉开,外面大雨倾盆,闪电像灯一样,一刹一刹地劈亮密雨的夜空。
他手机来了短信,是供电局和物业同时发的,变电站故障抢修中,整条线路都已停电。公寓楼外一整片街区都暗了,渐渐有几扇窗亮起烛光或应急灯的光线。
“都是小鱼,死不了。”谢朝安慰商稚言,“这边虽然房价贵,但偶尔也会停电停水的。”
商稚言觉得他讲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和神态都很有趣:“那以后再停电停水,你去我家住吧。”
闪电密集,映得室内如同白昼。谢朝忽然问她:“跳舞吗?”
他回头冲商稚言伸出手。
商稚言握着他手站起,有几分惊奇:“你会跳舞?”
“……”谢朝忍不住笑,“我当然会。只是不喜欢跟不认识的人跳。”
商稚言用手机随机放音乐,谢朝再次正正经经冲她伸出手。她把手放在谢朝掌中,谢朝问:“这是什么歌?”
“《The Shadow of Your Smile》。”他们随着爵士乐的节奏摇摆,在闪电的光线里,投下细长的旋转的快乐影子。
一曲结束,换作《Stupid Cupid》。谢朝一下没反应过来,盯着商稚言:“嗯?”
这是一首轻快活泼的曲子,愚蠢的丘比特让人坠入爱河。商稚言看谢朝手忙脚乱,笑得腰都弯了。谢朝一把将她抱住,认认真真吻她,一切都让人快乐,无论是stupid cupid,还是眼前的商稚言。甚至天地间的雷雨也可以洗涤一切不愉快,他抱着商稚言,想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和生命里:“我好开心。”
商稚言也抱着他的腰,随节奏摇摆晃动,抬头看他明亮的眼睛,踮起脚吻他的下巴和嘴唇。谢朝嘴唇柔软,带几分酒意,晚餐时喝的几杯红酒在催化着某种激烈的情绪。
她伸手拉上阳台的帘子,将颤动不安的空气隔绝在视线和躯体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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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商稚言收拾物件,工位往左侧移动六米,开始在社会新闻中心轮岗。
轮岗之前对她态度和缓的崔成州,在确定商稚言死心塌地要跟随自己之后,变得比以往更严格苛刻。商稚言交上去的稿子,他字斟句酌,但凡有任何一句写得不够好,都会被他狠狠批评。
崔成州的夫人正是十年前在旧办公楼里坐在他对面的张小马。她产假结束后回到浪潮社,亲眼目睹几次崔成州训斥商稚言的场面,忍不住提醒商稚言:“要是他说得没道理,你也要骂他啊。你不要怕,我支持你,我帮你骂。”
商稚言:“没关系,崔老师都是为我好。”
张小马:“……你是抖M吗?”
商稚言跟谢朝分享这件事,谢朝给她回一句:【我对这个领域不是很熟悉,我学习学习。】
商稚言:“???”
她快速给谢朝回复:【不用学!你脑子里都装的什么!】
谢朝手速飞快,几乎紧贴着跃出一个字:【你。】
商稚言提醒自己要认真上班干活,但总是憋不住笑意。她一脸神飞天外的表情,被崔成州见到,自然又训斥一番。
黑三给商稚言打来电话,问她周末是否有空。他孩子过生日,想请商稚言一块儿来玩。小孩今年要上学前班了,黑三夫妻想问问商稚言选学校的事情:“你不是有个朋友当老师么?”
“孙羡?对啊,可她是高中老师。”商稚言想了想,“小学现在不都是按地区报名抽签么?”
黑三:“高中老师?那算了。总之你过来吧,也就请了罗哥他们一家人和你而已。”
商稚言心中一动:“表哥,你可以请林健吗?”
从吉阳装配回来之后,崔成州告诉商稚言,刘弘毅确实和他有那么一点儿关系。当年崔成州撰写的关于城市路面补修背后漏洞和利益输送的报道,源头正是一封寄给他的匿名信。
写那封匿名信的,是刘弘毅在市政工程部门工作的妻子。
崔成州因这份报道被调职到财经新闻中心,浪潮社遭到同行狙击,元气大伤。虽然他从不知道匿名信的作者是谁,但刘弘毅夫妻俩却一直都关注着崔成州和浪潮社。
也正因如此,得知商稚言是崔成州徒弟之后,刘弘毅才透露了这么重要的信息。
崔成州与商稚言复盘过目前关于林健的所有资料。刘弘毅的提醒意义重大:他让商稚言的关注目光从林健转到了与林健相关的所有“工友”身上,尤其是陈成才。
商稚言和崔成州都有一个共识:林健在这件事上显然全听陈成才的。她必须找到一个和林健单独沟通的机会,不需要任何“工友”或“老乡”在场,只有这样才能知道林健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黑三答应了,晚上便给商稚言来电话:他顺利约到了林健。林健对黑三怀有感激,毕竟是黑三找到了浪潮社的记者。黑三没说商稚言会去,只说知道林健最近心情不好,让他也过来玩玩。
到了周末,出现在黑三家门口的除了商稚言,还有一定要跟来的谢朝。
开门的是黑三的女儿晓晓。她听见商稚言的声音,蹦蹦跳跳来开门,却猛地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在商稚言身边,盯着自己。
小孩一下愣住了,哇地大喊着跑到妈妈身后,抱住她的腿,探出半张脸警惕地看谢朝。
谢朝:“……我很吓人?”
商稚言把谢朝介绍给黑三和表嫂。表嫂没见过谢朝,黑三倒是对这个年轻人还留着点儿印象。他讲话直接,知道谢朝余乐关系很好,随口便说:“我还以为言言跟乐仔是一对呢。”
商稚言彻底无语了:“怎么回事啊?怎么你们都觉得是乐仔?”
表嫂插话:“你爸妈以前跟我们说的就是乐仔啊,说你俩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在一起很合适。”
商稚言:“他们是不知道余乐从小到大怎么欺负我的。”
她回头,看见谢朝攥着手机发信息。
“我约余乐出来打球。”谢朝表情古怪,扭了扭手腕,“他赢不了我。”
商稚言:“……干醋好吃吗?”
谢朝咧嘴一笑:“真好吃。”
黑三在厨房忙活,表嫂已经把小家装扮好,出门去取蛋糕。林健和罗哥一家人还没到,客厅里就剩商稚言、谢朝和小姑娘。
小姑娘仍怕谢朝,坐在商稚言身边,紧紧抱她胳膊,注意力却放在谢朝身上。
谢朝小声问:“这么小的孩子有审美吗?她知道我长得好看还是吓人吗?”
商稚言见她小辫子松了,便帮她重新扎好:“这是表姑的男朋友,你可以叫他谢朝哥哥。”
“辈分不对。”谢朝诱导,“叫表姑丈。”
晓晓不理会,扭头小声对商稚言说:“这个人好高。”
商稚言点点头:“他还很聪明,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
晓晓:“我也是第一名!我吃饭第一名,睡觉也第一名,大班里我小红花最多。”
她鼓起勇气看向谢朝:“我现在有22朵小红花。”说着还亮出两只手,各比两根手指。
谢朝被她逗笑:“你叫什么名字?”
“张林晓,我爸爸姓张,我妈妈姓林。”她从凳子上跳下,在桌下找出水彩笔和白纸,很神气,“晓字很难写,但我会写。”
谢朝从小照顾谢斯清长大,自然懂得怎么和小孩打交道。他拉着塑料凳子凑过去,装作不信:“真的吗?我不信。”
晓晓认认真真:“你这么大都不会?那我教你,你也拿笔,你跟我写。”
她把另一支笔塞谢朝手里,握着自己的笔先歪歪扭扭画了个日字。
商稚言目瞪口呆。她完全没想过谢朝居然能跟小孩聊到一块儿。谢朝撞上她惊奇目光,悄悄冲她眨眨眼。
商稚言竖起大拇指。
一大一小乱写乱画玩得开心,谢朝打算教晓晓画机器人,晓晓却执意要他画公主,并且点名要画Elsa公主。谢朝不懂那是谁,不得不开手机搜索图片。晓晓一看到Elsa的照片就激动,口齿不清地唱歌,手脚并用地跟谢朝讲故事。
商稚言进厨房去帮忙,但被黑三赶了出去。她无所事事,听见门铃响了便去开门。门外的林健吓了一跳:“商记者?”
“请进请进。”商稚言忙收拾表情,客气笑道,“我来给我表侄女过生日的。”
林健手里拎着一个包装好的小礼物,稍作犹豫才迈进门内。
作者有话要说: 有烟火气的谢朝其实我也很喜欢——
今天有一件很让人难过的事情。有个我很有好感的艺人在录制综艺节目时猝死了。从早上看到这个消息到现在我都是懵的状态,满脑子都是怎么可能,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看到这里的各位读者,不要忽视自己的身体,一定要充分休息,“年轻”不是煎熬自己的资本,累了就歇一歇,调节自己的情绪和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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