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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狂 凉蝉 26195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慧光长舍(2)

明夜堂堂主手下有阴阳二狩,总是一男一女,专做明夜堂明面上不好做、不可做之事。

现在的阳狩岳莲楼、阴狩阮不奇,是当今堂主章漠接手明夜堂之后才上任的,这俩人行事风格古怪、神出鬼没,在江湖上褒贬不一。

岳莲楼此时一身水红色衣袍,和会场中慧光长舍弟子们的装束截然不同。

李舒不认为他是主人。

这念头在心头一闪而过,便见有慧光长舍弟子冲到象塑下指着岳莲楼大吼:“你是什么人!竟敢站在象首菩萨上面,大不敬!”

会场中已经大乱。长舍弟子们面面相觑,虔诚信众纷纷惊慌,李舒栾秋之流则悠然看戏。

岳莲楼就像没听到一样,在象头上坐下了。他声音快乐清脆:“我只是路过之人,不必理会我,你们继续、继续!”

不少人已经认出他就是岳莲楼,场中更喧嚷:“岳莲楼!你欠我们酒馆的酒钱什么时候给!”“好呀,原来这般逍遥,你害我三弟成天哭泣,不给个说法可不能让你走了!”“岳莲楼……”

原本在门口给江湖帮派分发面具的明夜堂帮众也挤了进来,缩头缩肩地站着,也不制止。

“管不了、管不了。”一有人问,他们立刻齐声摆手,“由他去吧。”

岳莲楼确实是来看戏的,但他红亮亮一个人扎在大象头顶,实在令人生厌。长舍弟子左右也说不动,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会场流程。

石象之下就是搭好的台子。台子周围站满长舍弟子,个个手持摇铃,轻轻晃动。

摇铃似是木鱼,弟子的吟唱似是念经,齐颂声中,细雨飘洒。在四个弟子引领下,一个瘦削人影从黑暗的象腹之下走出。

看身量,他应该是十八、九岁年纪的男子,身披灰绿色披风,面上也戴白色面具,只是纹样与其他人全然不同。不仅双手被垂落的衣袖覆盖,他全身上下皆遮盖严实,只露出一双灯火里看不分明的眼睛。

“长舍主人!”有人欢呼,“是长舍主人!”

弟子们高举摇铃,唱颂之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洪亮。

是会场中许多百姓也跟着齐唱:忧患已空无复痛,此间自有千钧重,人间天上一时同……

唱着唱着纷纷跪拜。

大半人的人跪下了,场内只剩各种稀奇古怪的江湖帮派站着。

台子上,长舍主人高高拎起手中琉璃钟,用同样剔透的小棒轻轻敲动。那琉璃钟在灯火中流光溢彩,声音更是清越动听,与寻常钟乐截然不同。

李舒被这声音吸引:“好东西,我想要。”

随着长舍主人敲动琉璃钟,地上跪拜的人纷纷抬头仰望。

就在此时,象头上的岳莲楼忽然“哎呀”一声。他似乎想站起,但因象头满是雨水、双足打滑,竟栽了下来。

全场惊呼!

岳莲楼子在空中打了个转,衣袍飘飞,如一只水红色蝴蝶。他风头出够,还未落地忽然旋身一卷,已闪到长舍主人身边。

一拉、一扯,长舍主人的面具、披风,全进了他的手里。

“好俊的长舍主人。”岳莲楼一勾那年轻人下巴,手指顺着他下颌往下移动,“可怎么颈上还戴着铁圈?”

静了一瞬,全场哗然:这长舍主人不仅颈上用铁圈紧缚、不让他喉咙发声,双足也同样被铁锁控制。

“这、这不是长舍主人!”有人大喊,“俺去年见到的,不是这一个!”

一时间全场大乱,连长舍的弟子们也面色茫然。在这混乱中,看戏的江湖人来劲了,李舒一时间忘了岳莲楼就在不远处,跳上牛背大喊:“慧光长舍骗人!还钱!”

掌门人忽然一甩牛鞭,老牛往前走去。李舒一时没站稳,跌进栾秋怀里。

“是我的同乡!”掌门人狠命甩鞭子,老牛玩命往前冲,牛角挑翻数人,“我去救他!”

他的老牛一入场,堪比十个江湖人。栾秋叮嘱李舒在场边不动:“你好好呆着看热闹。”

李舒兴奋得只想乱蹦,无奈腰伤限制了他。他跳上旁边的一棵树,哗啦啦被树里藏的雨水淋了一身也不觉得难受,把手里叶子卷成筒状,在嘴边又吹又喊:“掌门人,打呀!打出俺们一牛派的威风!”

他身怀绝顶内功,声音在一片混乱之中如穿云利箭。岳莲楼耳朵微动,只觉得这声音有种久违的熟悉感。

但再细听,却什么也没听见。场下混乱不堪,明夜堂和长舍的人试图控制吵闹的信众,看热闹的江湖人有的帮忙,有的假惺惺装作帮忙。岳莲楼双目圆睁:竟有一头喘气的老牛朝台上奔来!

他实在太过吃惊,不禁后退两步。那老牛也不知吃了什么马草,奔到台前,后蹄奋力一蹬、前蹄抬起,竟似一匹壮马跃上了台子。

咚一声,惊天动地。

马上少年衣衫褴褛,抓起牛背两把缺口斧子跳下:“阿青,我来救你!”

说着举起斧子,“当”地砍断长舍主人双足的铁链。长舍主人双眼圆睁,紧紧拉着少年的手。

掌门人揉揉他头发,看见他颈上那黑色铁圈。铁圈极紧,颈上皮肤已经有被铁圈压迫的痕迹,长舍主人一激动,不停喘气,愈发感觉铁圈收紧,他面庞涨红,渐渐难以呼吸。

“这个铁圈怎么开?”岳莲楼抓着台上正欲爬走的一个长舍弟子。

“不、不晓得!”弟子求饶,“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连主人换了也不知道,是他们护送主人来这儿的……”他举手乱指。

岳莲楼正要去找那几个护卫,忽见眼前人影掠过,是几个江湖人四处飞窜,把想逃的护卫一一逮到了台上。为首的正是栾秋。

“咦?”岳莲楼笑道,“你好呀,栾秋。”

“……你认得我?”栾秋诧异。

“当然认得。”岳莲楼笑道,“浩意山庄栾秋和于笙都是妙人儿。我跟不奇提过你,她没邀请你到她庄子里玩儿?”

栾秋:“……”

困扰他许久的谜题——阮不奇怎么会看上自己——终于解开。他愈发看岳莲楼不顺眼,把手里的护卫扔到地上问:“开这铁圈的钥匙呢?”

钥匙也不在这儿,控制长舍主人的另有其人,护卫也只是行使护卫指责而已。

眼看那年轻人呼吸急促,渐渐无法直腰,岳莲楼和栾秋先后尝试,铁圈精铁打制,难以破坏。

“我来。”掌门人忽然说。

他左右手各执一把铁斧,刃上有缺口,斧柄又破又烂。

手腕一振,他紧握斧头,面对长舍主人。

一直兴高采烈眺望的李舒愣了。

“俺们掌门人疯了!”他跳下树,不顾腰上疼痛,奋力往台上奔跑。

岳莲楼和栾秋齐齐出手,想制止少年。

两把沉重的、破损的斧子,不可能劈开紧贴皮肤的铁圈!

要是动手,只怕长舍主人立刻就身首分离。

长舍主人跪在掌门人面前,平静、镇定。他面朝少年仰起脖子,闭上眼睛,像一只等待行刑的鸟儿。

少年武功平平,斧头在他手里,却似是生出千钧重量,挥动中有令人齿寒的风声。

金属相撞。斧子一左一右,横着砍向长舍主人脖子!

李舒人生头一回害怕见到死亡。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铁圈当啷落地。

缺口的斧子停在长舍主人颈上,连他的皮肤都没有碰到。

被砍断的,只有铁圈。

密雨之中,那少年收起斧子,仿佛刚刚破坏的只是一根长歪的枝条,而不是在场所有江湖人都束手无策的东西。

他把斧子挂回牛背,把长舍主人拉起身,看着他双足笑道:“怎么不穿鞋子?”

长舍主人怔怔摸着自己脖子,他终于能够开口,声音嘶哑:“……你居然真的来救我了。”

李舒从指缝中露出眼睛。

在场所有江湖人全都目瞪口呆。

“孩子!”岳莲楼腔调都变了,“你师从何人?!”

少年把自己的笠帽戴在长舍主人头上,想了想回答:“张福和他老婆刘氏,是路过我们村、吃过我两顿饭的老头老太。”

岳莲楼:“……你听过吗?”

栾秋只能怔怔摇头。

岳莲楼:“你们听过吗?”

所有人都摇头。就连自问通晓大瑀所有江湖门派的岳莲楼,也无法立刻想起这两个平凡平庸到难以记忆的名字,代表的是什么样的绝世高手。

少年露的这一手功夫,没有极高深内力和精巧的控制,绝无可能完成。

明夜堂的帮众看掌门人,那目光已经不是一般的崇敬可以概括。

“不愧是一牛派!”人们纷纷议论、赞扬、惊叹。

少年什么都没听进耳朵里。老牛静静站着反刍,他从牛背包袱里拿出一双草鞋,冲长舍主人笑着晃晃:“正巧,我给你备了一双。”

长舍主人也不扭捏,坐在牛背穿鞋。掌门人坐在他身边,俩人与这混乱场地格格不入,高兴地聊着分开后各自发生的事情。

岳莲楼今夜出现并非偶然。

明夜堂上个月在沈水里发现了一具浮尸,看手脚标记,像是慧光长舍的主人。但慧光长舍不承认。

“我好奇心起,便查了一下。”岳莲楼冲栾秋勾勾手指,示意栾秋靠近,“慧光长舍很有钱,但它的信众绝大部分不是有钱人家。”

“是谁在背后扶持慧光长舍?”栾秋直接问。

岳莲楼赞他利落:“查不到,钱银来源非常神秘。唯一能肯定的,不是朝廷里的人。”

“江湖上的门派?”栾秋想了想,“江湖上有钱的,又唯恐天下不乱的,除了明夜堂还有谁?”

岳莲楼揽着他肩膀:“你对我们有很多误会啊。什么时候有空喝酒,咱们彻夜聊聊?”

他提议栾秋及眼前的江湖人都和自己一起行动,今夜就把慧光长舍老巢掀翻,做件好事。

“沈水那浮尸,用惨不忍睹来形容都算太过客气。慧光长舍死了这么重要的人却不承认,还专程找了个假的来伪装,身形、身高和姿态确实十分近似,但为什么死了主人还这样淡定?其中必定有些好玩……不是,有些险恶事情。”岳莲楼振振有词。

栾秋想到李舒最喜欢凑这种热闹,回头去找他。

树下空空,只有一张卷曲的榕树叶子被木条钉在树干上,划拉着几个大字:我出去玩玩。

李舒在雨里又跑又跳,很快没了力气。他捂着腰侧躲在屋檐下,十分懊恼。

栾秋肯定会跟岳莲楼一起行侠仗义,但他却不能让岳莲楼看到自己,只能远远躲开。

伤处隐痛,他掏出怀里的果脯瓜条塞了满口,暗暗怨栾秋不管自己,只顾江湖大义。

雨夜的路上没多少人,李舒耳朵一动,听见不远处传来琳琳琅琅的细碎声音。

一个肥硕圆球骑在瘦马上,晃晃悠悠往这边来。

那马走得艰难,马上的人左手举着金灿灿的伞,右手正翘着兰花指,小声哼仙门最近流行的小曲儿《好意春》。颈上、腰上、手上,还有马儿身上,全是哗啦乱响的饰物。

两人目光对上,各自眨了眨眼。

“金满空?”李舒困惑,“你怎么在这里?”

长舍主人被强行掳走、被带到会场,全都蒙着眼睛。他只能凭借耳朵记忆路上听到的声音,正在仙门分堂里一一细说,让明夜堂帮众辨认。

“说川蜀之地方言的酒酿店,那是在城北。白日里舞狮放炮……没错,城北酒酿店隔壁,是新开张的酒馆。再往前走是……”

掌门人终于救下同乡,只顾着趴在桌上大快朵颐。

“有个人脚步很沉重。”他竭力回忆,“在四郎镇里我听过他的声音,我当时被蒙着布袋,他过来捏了我脉门,判断我有些粗浅功夫,但没有威胁。后来到了这儿,我又听见几次他的声音,但说的什么,听不清楚,只是一些只言片语。‘不能耽误事情’‘小孩要多少有多少’……等等。”

长舍主人接过掌门人递来的果子,边吃边想:“他身上总有许多声音,哗啦哗啦的,好像挂着不少东西。有一回他跟别人在远处说话,不知什么掉了,一路滚到我脚下。我捡起来还给长舍的人,那人说是金珠子。可我觉得,那就是个铁丸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一牛派名声大振,从此成为江湖传说。

多年后,唯有在仙门城城东开杂食铺子的老板(匿名),坚持认为那是个十分虚伪的帮派。

老板:当年我才七岁,拎着篮子卖点儿果脯瓜条补贴家用。不料被一牛派恶徒强行抢去。他是个大人,居然抢孩子的东西。这么卑鄙,一牛派能是什么好人!

梁蟾提笔记录:你绝不知道的一牛派秘事,欺辱幼童,(舔舔毛笔)嗯……为非作歹,恶贯满盈。

老板:……也不至于。你别这样写啊!

梁蟾捂耳离去——

记得诛邪大会那几章有读者说:骑牛少年不是一般人物。

我好想说:我也觉得( ̄▽ ̄")

第32章 慧光长舍(3)

雨忽大忽小,一刻不停。

金满空从瘦马身上取下酒壶酒杯,与李舒同坐屋檐下喝酒。

李舒腰上有伤,本不应该碰酒。他知道栾秋紧张自己伤势,也想尽快恢复后回江州城找曲青君好好打一架,便摆手婉拒。等酒壶揭开、酒液倒出,他被香得鼻孔翕动,瞬间忘了所有拒绝的说辞。

“这是好酒,上头。”金满空说,“我就剩这一壶,在这儿碰上你也是有缘,喝两杯吧,”

李舒:“我喝、我喝。”

自从来到大瑀,李舒身上的钱就一直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

起初在阮不奇大宅子里还有些好东西吃吃,自从被曲氏兄妹捡回家,最值钱的便是栾秋带上门的那点儿梨花酒了。

金满空阔绰,吃喝用度都很讲究,李舒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那酒,熏熏然又飘飘然,看满街雨水横流,竟有几分把赏风月的快乐。

等他喝完一小杯、再讨下一杯,金满空按住酒壶口子,笑道:“一杯两百文。”

李舒:“……你怎么不早说?”

金满空:“早说了,你就不会喝了。浩意山庄不会赖云门馆的账吧?多么丢人。”

李舒被气得清醒:“卑鄙无耻!”说完心想,我又不算浩意山庄的人,这激将法对我没有用。

不料金满空又说:“栾秋就教出你们这些坏东西呀?”

李舒:“……”

他把酒杯怼到金满空面前:“我才不赖!谁赖谁是苦炼门恶徒,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这诅咒足够狠毒,金满空顿时信得十足,又给李舒满上一杯:“第二杯半价。”

李舒喝得愈发珍惜,用舌尖轻舔酒面,嘀咕:“你跟曲渺渺简直是异父异母的兄妹。”

金满空说自己是来仙门办事的。至于办什么事,他笑着摆摆手。

若是平常,李舒自然不问。但腰伤隐隐作痛,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绞尽脑汁从金满空口中套出曲青君的底细。

“你这么富贵,我看谢长春倒是简朴。”李舒应和金满空哼得《好意春》,用酒杯给他打拍子,冷不防问,“同是云门馆弟子,你俩差别怎么这样大?曲青君厚此薄彼?”

金满空看他:“对咱们有兴趣?你也不想呆浩意山庄了?”

李舒笑笑,知道这是个套。“当然不是,我生是山庄的人,死是山庄的鬼。”李舒左右看看,装作谨慎,“但是在山庄里一说起你们馆主、谢长春和以前的事儿,栾秋于笙个个黑脸,我什么都不知道呀。心里别扭,他们还是不把我当自己人。”

他做戏气氛十足,说到最后,黯然得眉毛眼角都耷拉,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第三杯。”金满空不忘提醒,倒完说起云门馆的诸般往事。

和跟着曲青君一同离开的谢长春和那百多个弟子不同,金满空是十年前才拜入曲青君门下的。他本身身怀武功,但过于贪财,竟偷偷把师父师娘的宝贝盗去卖钱,一来一回倒腾,反而挣了几两银子。那几两银子无法哄得师父原谅他,他被逐出师门。不久后遇见曲青君,曲青君见他脑子灵活,又有武艺,便收他为徒。

李舒扮“浩意闲人”扮得入骨:“哼,她自己背叛师门,也收你这种背叛师门的人。”

“第四杯。”金满空笑得见牙不见眼,并不为李舒的态度生气。这样的李舒反而让他谈兴更盛。

“我是负责给师父解决困难问题的,谢长春是师父干儿子,他是讨师父欢心用的。”金满空拍拍胸脯,“我能为云门馆找到源源不绝的弟子,还有源源不绝的钱银。师父重视我,正因为我有这样的价值。”

李舒:“你身上挂这么多东西,不怕别人见财起意?”

金满空:“这些都是我的武器。”

他随手在戒指上扣下一颗宝石,突然弹向李舒。李舒伸手抓住,那宝石去势凛冽,劲力十足。

“只用了两分功力。”金满空说,“若是用上五分,你这手就保不住了。”

李舒大赞:“厉害、厉害。”随手把宝石揣进怀里。

金满空朝他伸出手。两人僵持片刻,李舒只得把宝石归还。

“刚刚用的是我本来的内劲,现在让你看看‘神光诀’的威力。”宝石在金满空手中翻跳,似一滴红色的血。

那血忽然脱手而出,像箭矢射向那匹瘦马。

瘦马一声不吭,跌倒在地。宝石穿透了它的脑袋,直飞向对面的铺子。铺子门窗紧闭,并无灯火,宝石力气不减分毫,嗤地扎入砖墙之中,竟连那砖头也穿透了。

李舒今夜不断被别人的功力震惊。

在诛邪大会上,金满空和霍夫人打得不相上下,他并未看出金满空有什么厉害功夫,但今日这一手着实让李舒吃惊。

宝石非常轻,不过指甲大小的一颗小石子,竟能击杀瘦马于无声,还能钻入砖墙。他看着金满空的手,被他控制内力的能力惊呆。

甚至在这瞬间还想起,栾秋用杜梨的柔软枝条在屋顶瓦片上四平八稳写字的场景。

“不愧是‘神光诀’。”李舒赞叹。

“第六杯。”金满空给他继续倒酒,“我这‘神光诀’是拜入师门之后才学的,一直停在第五重,始终无法进阶。头疼、头疼。”

李舒端着酒杯回忆杯数,没仔细听他说什么。

“师父说我因有其他内力为底,练‘神光诀’最多也只到这个程度,”金满空说,“除非走些别的路子。”

李舒正在数手指,信口问:“什么路子?”

金满空自己也倒了一杯,轻声道:“找个人帮我化功,再传功。”

雨声忽然大了。

李舒掏掏耳朵:“……什么?”

金满空笑道:“放心,不是找你。”

李舒:“你想传功,找谢长春不行吗?我看他比你厉害得多。”

“不行。”金满空摇摇头,“必须要稚龄小孩儿,男女不拘,但我是男子,最好那也是个男孩儿。他还必须体魄健壮,最好能耐受各类药品和毒物,传功时少不得要吃些古怪东西。再者,他应该有‘神光诀’一二重的功力,才可承受我的……”

李舒站了起来。

雨水泼到他的鞋面上,衣服下摆早就被打湿了。他此前都不觉得冷,现在却骨头格格地发颤。

脑海中闪过与曲青君缠斗时,她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抚育你长大的那个人,从来没有跟你说过这段辉煌往事?

她知道李舒无父无母,知道义父只是抚育李舒长大,和他并无任何血缘关系。

这迟到的醒觉让李舒浑身发毛:曲青君是谁?她怎么会知道苦炼门和自己的事情?

金满空说的这个法子,和李舒曾经遭受的炼狱一模一样。

他耐受药和毒,他那时候在义父的指导下练习“明王镜”。曲青君为什么会晓得这个法子?她曾是那些包围李舒的“长老”之一么?

一个让李舒无法冷静的念头生成了:曲青君,是苦炼门的人?

不可能。李舒立刻否定。

曲青君身上的是“神光诀”,她彻头彻尾是大瑀江湖人,是浩意山庄的女儿。

但又想到,曲青君曾经跟沈灯一同去过金羌。她只跟沈灯去?她知道了路径,难道不会自行前往?栾秋和江湖人都说,曲青君是自在自由的女侠,她想到哪里,就能到哪里去。

李舒想得愈发凌乱:她若去了金羌,在苦炼门外徘徊,二十多年前义父也是气宇轩昂的男子,说不定俩人之间生出过什么不该有的情愫?

沈灯爱写正道大侠和魔教妖女的纠缠,世上难道就没有正道女侠和魔教妖男的纠缠?

一瞬间,无数问题、无数想象,如同滔滔不绝的沈水中顺流而下的破碎木头,从李舒脑海中滚滚而过。他站起又坐下,一脸沉重,走来走去。

金满空醉醺醺地给李舒的空酒杯倒酒,一半是酒,一半直接接檐下的雨水:“第八杯……第十杯……”

明夜堂仙门分堂。

众人大致找到了慧光长舍那秘密藏匿阿青的地点,岳莲楼兴奋得坐也坐不住,催促大家赶快出门。

“你不是去了北境么?”栾秋问,“怎么又出现在仙门。”

“在北境惹祸,招人讨厌了。”岳莲楼笑道,“有人一生气就不理我,我得做些好事,让他高兴高兴。”

说着看见栾秋手里的是不久前还束缚在阿青颈上的铁圈。

众人鱼贯而出,有的骑马,有的凭轻功步行。掌门人与阿青自然是骑牛,走得极慢,才起步已经落在众人之后。

栾秋和岳莲楼在细雨中,踩着屋脊往前方飞奔。岳莲楼接过那铁圈,暗暗注入内力。

栾秋吃了一惊:那铁圈竟随着内力影响,发出微光。

“果然如此。”岳莲楼把铁圈揣入怀中,“这玩意儿材质坚硬,是精金打造,和我这武器出自同源。”

他双手一翻,左右各抓着一把光华灿烂的剑。

“‘凤天语’也是精金打造,是我父亲的武器,在金羌锻造而成。这东西有趣得很,平时看着平平无奇,但注入相应内力,就可发出光芒。”凤天语在雨水中愈发显得夺目,岳莲楼又说,“说起来,苦炼门人使用的武器大多也是精金打造。我之前与那门主英则过了几招,他那铁扇子‘星流’看着平平无奇,但他耍起来真是好看。月下玉人,如仙似梦。”

两人聊起英则。

“也不知这厮现在还在不在江州城。”栾秋说,“明夜堂虽然到处张贴那追缉令,可始终没抓到人。他或许已经往别处去了。”

“追缉令……”岳莲楼摸着下巴回忆,“什么追缉令?”

“画了个虬髯大汉,你们明夜堂贴出来的。”栾秋说。

岳莲楼忽然刹住脚步,停在雨水里。他恍然大悟,击掌笑道:“想起来了!”

栾秋在几步外停下等他。

“确实是明夜堂出品。”岳莲楼笑眯眯追上来,“不过那画像是我乱画的,真正的英则并不长那样。”——

作者有话要说:

看完本章的李舒:我常常陷入掉马危机。

岳莲楼也跟着翻看:确实、确实。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很快打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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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章有读者说,岳莲楼看李舒/栾秋看岳莲楼:打我老婆的就是你?

李舒笑得马甲都掉咯!

第33章 慧光长舍(4)

这下轮到栾秋站定。

他心中万分惊疑,许多猜测纷纷涌上心头。岳莲楼已经鸟儿般跃到前头,影子化作一个水红色小小墨点。

栾秋追上去正要细问,发现他们已经抵达疑似慧光长舍的宅子。

宅子看起来是寻常人家,不点灯烛,里外静谧。

岳莲楼落地与江湖人会合,左右没看见掌门人和阿青,便知是那老牛走得太慢,已然掉队。

众人不等他俩,先行潜入。穿堂过户,宅子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

“是慧光长舍的地儿。”有人从房间里找出许多间青白相间的袍子。

岳莲楼耳朵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问栾秋是否听见什么声音。

栾秋指着假山。

假山中间有洞口,里头是一扇打开了的地窖门,呵斥声、孩童哭声,正是从里头传出来的。

岳莲楼当先跳了进去,下面一阵打杀之声,很快岳莲楼喊:“都下来吧,有趣得很。”

地窖下竟是一座小小牢房,关着十几个同样穿慧光长舍衣服的孩子。

立刻有明夜堂帮众解释:“慧光长舍确实在招收小孩儿,说是学艺、读书,分文不收。仙门城和附近不少农家都把孩子送到长舍里来。”

“这不是趁火打劫么?”有人说,“农家受灾最严重,没田没地没粮食,恨不能卖儿鬻女。长舍有这措施,自然能吸引人把孩子送上门……可关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几个留守的长舍弟子被岳莲楼打晕,堆在角落瘫着。那些孩子吓得直哭,不敢说话。岳莲楼笑眉笑眼钻进牢房,拉着小孩儿的手问他们冷热。他态度可亲,人又漂亮,孩子们知道这是来救自己的人,很快放下戒心。

“我们在这里学功夫。”他们说。

岳莲楼:“什么功夫?我也想学。”

那些孩子说不出功夫的名堂,比划讲了半天,岳莲楼听出是学内力。他试了几个孩子的内劲,忙招手让栾秋也进来。

栾秋一摸几个孩子脉门,立刻知道事情不一般。

“是神光诀。”他确定地说,“功力粗浅,只有一二重。”

地窖里除了牢房,还有一半空地。那空地上一把椅子,正对着牢房。

椅子上、周围地面,都是没法擦干净的、渗入泥土中的血,腥味扑鼻。岳莲楼抓起一个长舍弟子,把他扇醒。

那弟子一问三不知。他只负责照顾小孩起居饮食,至于练什么功、怎么练,都是老板负责。

那老板自称姓满,肥硕如一个圆球,见之难忘。他全身上下挂着无数饰品,偶尔会到长舍来,身边带着自己的几个人。长舍平日吃穿用度、帮扶弟子和信众,全都是满老板出钱。

他想做什么,又在地窖下做过什么,没人知道。

“满……真是金满空?”岳莲楼看栾秋,“你对他了解多少?”

“一无所知。”栾秋说,“除了胖和有钱。”

“那椅子是用来做什么的?”岳莲楼又问。

弟子颤抖着,目光游移:“这……”

岳莲楼:“若是不说,现在就阉了你。”

弟子吓得面如土灰:“满老板杀了长舍主人!”

慧光长舍并不是满老板创立的。

它原本就存在,是仙门附近一个小小宗派,最兴盛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多个弟子。

那主人原本是佛门弟子,后来因犯戒被逐,辗转到了仙门,仍有半条佛心,便创立了慧光长舍,似是而非地传道。那时候仙门附近的宗派都讲求长生、富有,研究的是如何让有限一生变得无限辉煌,人人积极快乐,他的信众并不多。

一场摧毁一切的大水,彻底改变整个沈水流域百姓的生活。

也恰在那时候,满老板出现了。

他资助长舍主人,不断帮助招收信众,在短短一年内把一个籍籍无名的宗派变成了仙门最有名的慧光长舍。

“你们主人知道满老板在地窖里干什么?”

“想来是、是不知道的。”弟子连连磕头,恨不能把满老板家底全盘托出,“咱们只晓得满老板武艺高强,他想收几个弟子从小练他的功夫,又说那功夫神秘,初初修炼时必须在暗处……平日里主人也不会到地窖来,他知道这是满老板的地方。”

栾秋听懂了。

地窖是金满空的地盘。那位受了金钱资助、声名赫赫的长舍主人,或许晓得金满空在做什么,但他不说破、不揭穿。

后来发生什么,竟让他遭遇杀身之祸?

牢房里一个孩子怯怯开口:“长舍主人发现满老板用我们来练功。”

仙门城街道上,雨帘如幕,空无一人。

没被打熄的长明灯在避雨的檐下摇晃,火光烧灼着李舒的眼睛。

“……杀鸡儆猴,你知道吧?”金满空还在说那些事儿,“小孩儿胆子小,稍微吓一吓,他们就不敢哭、也不敢闹了。”

他或许并未真的醉,只是找不到人分享自己的心得和有趣事情,憋得难受。难得李舒醉得双颊通红,连掺了雨水的酒也照喝不误,他拍着李舒肩膀笑:“我在小孩儿面前行刑。效果特别、特别的好。”

连挣钱都无法让金满空这样兴奋。

他非常细致地讲述自己如何剖开那位不幸运的、又试图跟他讲道理让他放走孩子们的愚蠢之人,他逐个跟孩子们讲述身体脏器的名字和功用,一一取出拿到他们跟前,告诉他们哪里受伤了无大碍,哪里受伤了会立刻死去。

“你见过传功的小孩儿吗?”金满空紧紧地抓住李舒的手腕,像一个枷锁钳制住李舒,“‘神光诀’的特性是可以吸收同源、同类的内力,化为己用。可我是第五重,他们只有一二重。受不住的,绝对受不住。”

他桀桀笑起来,那张油乎乎的肉脸堆起了近乎狰狞的表情。

小孩在牢房里打滚、挣扎,腹中如火烧冰结,浑身痛得无法站立,最绝望时用牙齿啃咬自己手臂,用头去撞根本撞不开的牢门。

“我的‘神光诀’与他们粗浅的内劲相互融合、吞噬,一次便抵三年苦练,我再把这份内力吸收,功力便有长进。无数次重复,我便一定能突破第五重。”金满空说,“这法子虽然阴毒,但确实有奇效。”

他喝光了酒壶里的酒,扭头对李舒笑道:“可是呀,不可对外人语。浩意闲人,对不住了。”

他抓住李舒手腕,关节轻动,原本在金满空手腕上的那串金色珠子滑入李舒掌中,捆住了李舒的左手。李舒挣扎不开,看向金满空。

金满空脸上毫无醉意。

“你是浩意山庄的异数,本就不可久留。”他低声说,“今夜在这里遇上我,是你不幸。”

“……你做的事情,曲青君知道吗?”李舒晃晃脑袋,眼神涣散,“她这样正派,肯定不会轻饶你。”

这话对金满空来说太过可笑,他大笑道:“你说她知不知道!这法子还是她……”

一个酒杯忽然兜头拍下。

金满空本能地往后仰头躲避,酒杯正正拍在他鼻尖。李舒右手忽然迸发大力,直接将酒杯拍碎在金满空脸上。

金满空嗷地大叫,捂着自己几乎要裂开的鼻子。李舒手上力气不可思议,若不是他躲得快,只怕连骨头都被拍开了。

鼻血湍湍,金满空一边痛叫,一边猛地一扯那捆缚李舒左手的链子。李舒跌向他,空着的右手迅速变招,指间夹着酒杯碎片,扎向金满空眼睛。

金满空不闪不避,左掌蕴满“神光诀”内劲,猛地打向李舒腹部!

这一击非同小可,连结两人的那根链子都被横飞出去的李舒扯断。李舒摔在墙上又落下,没了动静。

金满空脸上都是血,李舒那破碎的酒杯把他本不上相的脸划得破碎,鼻子更是惨不忍睹。

金满空痛得没心情去看李舒死了没有,手忙脚乱撕下衣物捂住脸庞,试图止血。

他后悔方才为了炫技,杀死那匹孱弱老马。如今四面都是大雨,一时半刻找不到医馆。

这一刻的晃神,让金满空忽略了身后的声音。

等听见衣袂之声,他连回头都来不及了。鬼魅一样快、鬼魅一样没有声息,拳头像尖枪,不偏不倚砸在金满空腰脊上。

学武之人的本能,让他在听见衣袂之声时立刻运起“神光诀”,抵挡背后攻击。

但对方的内劲锋利如刀,与神光诀相碰居然毫无异类撞击的异样感,就像一根戳破豆腐的筷子——拳头击在金满空腰脊的瞬间,一种陌生、霸道、冰冷但又与“神光诀”相似的内劲,针刺一般扎进金满空体内。

它迅速与“神光诀”融合,就像它已经熟悉如何与这遥相呼应的正道内力合二为一,顺畅得如溪流入海。

金满空跪跌在地。

腰脊痛得如同整个人从中裂开,他一时间无法站立也无法移动身体。

陌生的内劲入海,似乎没有任何波动,金满空正要回头看身后之人,忽然如海啸一般,从丹田卷起飓风般的裂痛!

他双目圆睁,喉咙被这急剧的痛苦锁紧。

原来人最痛最痛的时候是喊不出声、哭不出眼泪的。他浑身僵直地跪在雨里,疼痛和与疼痛抗衡的本能让他手脚冰冷如石块。他不敢动弹,生怕挪动身体任何一处,那痛苦就会立刻把他从内至外彻底撕裂。

“你的‘神光诀’第五重,那些孩子只有一二重。”李舒扯下他颈上那串包了金皮的铁丸子,链子断了,只在左右手各抓一个,“巧了,我的‘明王镜’第七重,你只有第五重。”

他微微弯腰,盯着金满空惊恐双目。

“是的,是我。你们遍寻不到的苦炼门门主,英则。”

金满空眼泪鼻涕齐流,嘴巴张大,啊啊痛吟。来自李舒的“明王镜”内力只在最初保持冷静,随即像无数尖刀,在他丹田搅动。就像更浓的墨滴入了淡墨之中,它正尽全力污染和同化金满空丹田。

“多谢你的师父和栾秋吧。”李舒笑笑,“他俩一前一后,教会了我怎么抵御和吸收‘神光诀’。”

他像是真的要跟金满空讨论这个问题,摸着下巴说:“或许还有苦炼门的长老们,我也得多谢他们。若不是那天长日久、绵延数年的传功、化功,要不是我宁可受罪也不愿死的心……”

他打了个响指。

“你现在是愿意受罪,还是愿意死?”

他面上是笑着的,心头烈火却越烧越炽热。

金满空因痛苦而狼狈、丑陋,越是看着那张脸,李舒就越是无法控制地回忆起自己遭受的一切。

他身上没有伤口,只有皮肤之下、血肉里的痛楚记忆。记忆在这雨夜蓬勃地复苏了,藤蔓一样纠缠着他,在他身上又一次、无数次地切割出看不见的创口。

愤怒和悲伤把烈火喂得茁壮。

它们也同样是“明王镜”的养料。

李舒无法控制自己,他只能想到一个让痛苦中止的办法:只要金满空断气就行了。

金满空死了,不再因为痛苦而面目扭曲,他李舒就可以暂且忘记过往发生的一切。

铁丸子在他手里抛动,李舒脸上的僵硬的笑消失了。他像一具木俑,来到金满空面前。

预知死亡的金满空跪在李舒前面,艰难摇头。他是想求饶,但一开口,流出的只有涎水。

铁丸子按在金满空左右太阳穴上。

同样像把铁丸子按入豆腐一样,没有任何阻碍。金满空双目突出,遍布血丝,“明王镜”的内劲正在不停地通过太阳穴潜入他体内,一种爆裂的痛苦在胸口和丹田积蓄。

李舒的目光有种特殊的疯狂。他分不清是敌人的死亡令他兴奋,还是杀死一个无力反抗自己的人,这种主宰命运的感觉让他兴奋。毕竟他一生中都被别人主宰,只有对他人痛下杀手时,才能享受这样巨大的快感。

手中铁丸子几乎没入金满空太阳穴,只要再进一寸、再一寸——

“不要杀人。”

说话之人冷静、温柔,在星空下按住了震动的琴弦。

“你此次去大瑀,是因为明夜堂污蔑苦炼门,是去讨公道,不是去作乱的。”

挚友抚摸琴弦,缓慢地叮嘱。他的声音像吹过戈壁的长风,疏朗而自由。

“杀人是大罪孽,我不希望你成为满手沾血的人。”他蒙着双眼,脸上残留纵横的伤疤,那是被刻下的金羌文字“牛羊”,“英则,我们千辛万苦活下来,不是为了去夺人性命。若活着只为杀戮,我当初就不会救你。”

惊雷让李舒松了手。

铁丸子血淋淋地从金满空头上滚下来。

不可杀人、不可杀人、不可杀人!挚友的叮嘱犹在耳边,李舒霎时冷静。体内激荡如狂浪的“明王镜”内力也因此迅速平静下来。

他退了两步,看眼前狼狈得屎尿横流的金满空,竟一时回忆不起刚刚是什么支配了自己。

我不杀人,那……那我要去做什么?这问题掠过脑海,他立刻想起了栾秋。

是了,栾秋、栾秋。这名字像足以压灭风波的山峦,让李舒瞬间心定。

更多的人回到他心里,浩意山庄,掌门人,等等等等。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剧跳的心脏渐渐恢复。

他还有别的出口。他不一定要夺人性命。世间有人给他粥饭,与他说话,还有人会拥抱他,吻他,跳入湍急的河流,不顾死活地救他。

李舒从金满空袖子里抽出贴身武器长鞭,把金满空手脚捆在一起。只要将此人交给明夜堂……

“无能!”

一声暴喝在雨夜中响起!

李舒还未回头,脸上狠狠被扇了一个耳光。他晕头转向,只看见一个瘦长老头落在金满空面前。

“不!!!”李舒顾不得自己,冲过去阻拦,“千江……”

老头手掌之中是一颗硕大的木制佛珠,他双足落地,不等站稳,便将佛珠狠狠拍入金满空头顶!

李舒抓住那老头皮包骨的手腕时,金满空已经七窍流血,全身骨头尽断,如软麻袋一般瘫在地上。

老头看着李舒的手,灰褐色眼珠在苍老眼眶里转动,仿佛那是他身上唯一一个有活气的部位。

若是放在以往,李舒已经在这目光震慑下松手,但今夜他没有:“千江!我不想杀他!”

一根玉笛斜刺里穿来,挑开了李舒的手。

李舒后跃两步,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四个人。

年长者,也就是一招击杀金满空的,是苦炼门现任十长老之中,没有更换的那五位之一,称作千江长老。

他身边有另一位少年模样、满头灰白色头发的人,面上有奇特刺青,是苦炼门现任十长老之中,被李舒更换过的五个年轻长老之一,称作鹤长老。

“英则,我和商歌到仙门,是来接人的。”白欢喜手上有了新的武器,仍是一管剔透玉笛,“千江长老和鹤长老千里迢迢,到大瑀找你来了。”

千江长老声音嘶哑:“该回家了。”

李舒不答,仍看着地上断气的金满空。

“你方才已经在这厮面前暴露‘明王镜’内力,他知道你是英则,这条命是不可能留住的。”白欢喜说。

“你们既然是专程带我回家,那么我离开大瑀之后,这个人即便知道我是英则,又有什么关系?”李舒问,“你和商歌是我带来的人,不跟我打一声招呼就离开江州,又有什么说法?”

“真是难训!”千江开口,“英则,你虽为门主,但不要忘记,苦炼门不是由你一个人说了算。”

李舒脸上被他扇的那耳光又重又疼,正火辣辣地痛。

“你在大瑀的事情,我全都听他俩说了。”千江一旦出声,便不容置疑,“立刻回家,不可再留。”

李舒:“不,我要……”

“星流也好,别的什么武器都好,我们去取。”千江目光冰冷,“不得再逗留浩意山庄。”

李舒抿紧了嘴巴。

“……你就不怕他们识破你的身份吗?”商歌开口,“我每日都提心吊胆的,你倒……乐在其中。”

“本来就不是什么聪明人,‘明王镜’只练到第七重。你以为自己真就是厉害人物?”千江冷笑,“你能当上苦炼门门主是凭的什么,自己心里应该最清楚。”

“……再给我十天,十天之后……”

“够了。”一直不吭声的鹤长老挠挠下巴,跃上屋顶,他扭头看向江州城的方向,“这破地方,我多呆一天就浑身不舒服。英则,明日午时在江边集合,你必须来。”

李舒眨了眨眼睛。

十长老之中,五个旧人、老人,五个新人、年轻人。鹤长老与李舒同样相识多年,他性格乖张,比任何李舒见过的人都难捉摸,今日难得说一句这样正常的话,包括李舒在内的几个人都吃惊了。

“只要给我多一点时间跟他们告别……”李舒仍在坚持。

“你若不来,”鹤长老扭头看他,咧嘴笑道,“我明日便屠了浩意山庄满门。”

第34章 慧光长舍(5)

鹤长老这话刚说完,眼前便闪过一团影子。身下蹲踞的屋顶塌了,李舒掐着他脖子,与他一同重重跌入那无人的铺子中。

碎瓦片划破鹤长老皮肤,地面更是撞得他浑身疼。他哼哼唧唧,忽然停口。

“你敢动手,我剥了你的皮!”李舒收紧了手上的力气,诅咒般恶狠狠低吼。

鹤长老在近乎窒息的时刻还能笑出来:“哈……好。”

他是完全不显任何窘迫和紧张,抽搐地笑:“就连上次,你也没发过这么大的火。”

李舒撤手起身。鹤长老也正要起身,胸口忽然被李舒重重踏了一脚:“你再敢干出上次的事情,我发誓,世上将再没有你绍布这个人。”

李舒离开时只跟千江长老颔首,他没说答应,千江也不追问,仿佛笃定他必不可能违抗自己的命令。

雨仍在下,李舒忽然厌恨起大瑀这无穷无尽的雨。

它淋湿身上所有衣服,连带心情也无法利落。

商歌和白欢喜跟在李舒身后,随着他慢慢往前走。李舒忽然回撤,手爪像钩子一样抓向两人。商歌立刻后退,白欢喜却完全不动,并主动迎上李舒的手。

李舒在他脸上挠出几道痕迹。

白欢喜静静地接受他施与的惩戒。

“你们两个务必留意绍布……留意鹤长老。”李舒说,“他这人无法控制,无法捉摸,即便现在答应我,也可能下一刻反悔。”

“苦炼门谁能制得住鹤长老?”白欢喜反问,“即便你也不能够。”

“星长老可以。”商歌说。

白欢喜扶额:“是是是,在你眼中,星长老什么都可以。鹤儿心情好的时候,也许能听进星长老的话,现在……不可能。”

鹤长老原名绍布,意为“鸟儿”,他是苦炼门门人的孩子。

父母把他和两个妹妹献给了十长老,交换更漂亮的名称和头衔。两个妹妹先后死去,唯剩一个绍布。

在苦炼门那条狭窄的深谷里,在李舒还没被义父从赤燕捡回苦炼门的时候,他和年幼的星长老度过了一段日子。

他一直以为两个妹妹已经脱离苦海,苍老的长老们告诉他:你在这儿见不到的人,便已经不必受苦。

绍布信了,又羡慕又嫉妒,又高兴又不甘。

李舒来到苦炼门后,代替了他的作用。长期受苦而熬白的头发让绍布看起来并不像几岁的孩子。他听见长老们议论如何处理他,听见他们用稀松平常的口吻说:死也不是坏事,兄妹三人可以团聚。

用李舒的话来说,绍布是那时候开始发疯的。

熬过了长老们赐予的痛苦,能活下来的人,本身已有“明王镜”好几重功力为底。那时候绍布的“明王镜”练到了第四重,长老们不舍,便留了他一条命。

他没什么在意的人,没有任何可以被威胁的东西,随心所欲地活着。和李舒年纪相仿,却始终是十五六岁少年的身形,连行为、智商也似乎永远无法长进,是苦练门中最让人头疼的人物之一。

“千江长老来找我,居然还带上他。”李舒说,“这分明是想在大瑀江湖里添一把火!连我都无法控制绍布!你们难道忘了他曾经做过什么事?”

白欢喜和商歌对视一眼:“你也知道没人管得了他,他要过来,我们有什么办法?”

李舒越想越心焦。

去年明夜堂卷入朝堂纷争,打着苦炼门的旗号,劫狱救了一个被皇帝流放到北戎的犯人。消息传到苦炼门,李舒实在怒不可遏,他决心带几个亲信到大瑀,狠狠教训教训明夜堂,报这不明不白的仇。除了白欢喜、商歌之外,还另有一位专门施行美人计的漂亮门人。不料鹤长老竟也偷偷跟随在他们之后。

李舒查出江门城一位善心大户早年时专做拍花子生意,把大瑀孩童卖到北戎当奴隶、卖到赤燕去炼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曾遭那位善心大户毒手,但假借明夜堂之名教训此人,实在是一箭双雕。

他穿了岳莲楼惯穿的衣服,潜入大户家中一通打杀,并在院中地面留下“旧债血偿”四个字。

他并未杀任何一人,只是细细挑断大户手筋脚筋,把他好好折磨一番。翻墙离开时,还专门在一个乞丐眼前露面,生怕无人知晓是明夜堂岳莲楼作为。

只是第二日,那大户家中一百一十三口人全数被杀的消息传遍江州,才令李舒诧异。

鹤长老喜滋滋找到他炫耀自己的功劳。他在李舒离开后潜入杀光所有人,却留下了一个躲在柜子里的小姑娘。那小孩哭得累了,睡在柜中,鹤长老打开柜门看她两眼,又把门轻轻掩上。

正是那小孩儿作证,在家中打杀、作乱的,是一个穿红色衣裳的恶鬼。

明夜堂依照线索追查,才终于找出潜伏在阮不奇宅子里的李舒。

“绍布一出手便是一百多条人命,这债全算在明夜堂和我身上。”李舒咬牙,“我是门主,我可以吃这个亏,但他若是故技重施,只怕大瑀江湖人和苦炼门,将成为永生永世的仇敌。”

“难道我们现在还不算永生永世的仇敌?”白欢喜问。

李舒闭嘴不言。

白欢喜轻叹一声:“英则,你不想走。”

得不到回答,白欢喜亮出了杀手锏:“你若不走,我就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栾秋。”

李舒双目一红,野兽般钳住白欢喜下巴,怒吼:“你敢!!!”

“果然,这才是你最害怕的事情。”白欢喜笑了笑,“李舒,梦早已做够,回去吧。”

金满空陈尸路面,终于被倒夜香的人发现。

官兵先后来到,现场被围得密实。

李舒站在暗巷里,那好不容易摆脱的醉意,因为愤怒、寒冷和忧虑,正逐渐侵蚀着他。

他看见不久前还追着掌门人想听一牛派故事的明夜堂帮众在官兵身边亮相,很快消失。没多久,岳莲楼、栾秋和几个头目模样的江湖人赶来了。

仙门城官兵与明夜堂关系尚可,他们允许明夜堂辨认。栾秋才一眼,便肯定地答:“是云门馆的金满空。”

才从慧光长舍出来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刚找上他,他就死了?”

官兵指着金满空头顶的佛珠,岳莲楼探头去看,下意识又瞧栾秋一眼。

“是苦炼门的佛珠。”他说,“珠子上有苦炼门的标记。”

静了片刻后,江湖人哗然。

“定是苦炼门毒物英则!”有人怒吼,“这厮狠毒至此,杀了一个又一个!”

人们谩骂、诅咒,那些声音就像此夜的雨水,浇透了李舒的躯体。

他看见栾秋没有附和,只是跟岳莲楼一起仔细地察看金满空的尸体。

十分突兀地,李舒想起了遥远的一次闲谈。

他那时为了逃避练功,撒谎说要跟朋友出去玩,那是已经约好了的,改不了。义父精明,三两句就从朋友口中问出了真相。

摸着他的脑袋,义父教他:若要撒与他人相关的谎,必须先跟那个人商量清楚,否则容易露出马脚。

“当然也有例外。”义父笑道,“爱你的人会跟你一起欺瞒,即便你们从未商量过。”

是挚友说漏了嘴,李舒应:“他不爱我,他不肯跟我一起骗你。”

“骗我算得了什么?”义父笑得愈发大声,“能为了你去瞒骗天下人,那才是此生难遇的真心。”

李舒在雨水里摇晃。他好像站在一个赌局里,身无分文,仅有的砝码是他自己。

他要跟栾秋赌什么?

“李舒?”

栾秋穿过雨帘跑来,像冲破雨水的骏马。他远远看见阴暗巷口里的李舒,又是担心又是忐忑,先拉着他的手察看腰伤:“怎么这样淋雨?你去哪儿玩了?”

李舒紧抱着他,栾秋闻见他身上的酒味,微微皱眉。

这和金满空尸体附近的酒味一模一样。

“你刚刚见过金满空?”

“……他请我喝酒。”李舒说,“我喝了一杯,他说一杯二百文。我与他吵了起来,不想给钱,便跑了。”

栾秋信了:“你走的时候他还活着?”

“嗯。”李舒点头,“活得很好。”

他冷得一直不停打颤。掌门人和阿青已经在明夜堂的客房里住下,李舒和栾秋却都不愿意住进去。两人找了个客栈,按照岳莲楼的叮嘱报上明夜堂的名号,得以顺利入住。

栾秋让小二烧水送来,催促李舒更换湿衣。

但李舒只想吻他。

翌日醒来,小雨随风换了方向,打在窗棂,沙沙地响。

天仍是黑的,不灭风灯就悬在窗外头,隔着窗纸漏进朦胧光线。

李舒只短短睡了一觉。浴桶里的水洒得地面尽湿,桌上茶杯倾倒,床铺更是凌乱,全是混战痕迹。栾秋自身后抱着他,李舒背脊紧贴他的胸口,能感受他沉稳缓慢的心跳。

距离午时还有多久?李舒不知道。

他回头看栾秋,栾秋皱了皱眉,将他揽得愈发的紧,脸颊无意识地在李舒头发上轻轻磨蹭。

这亲密的、动物般的触碰让李舒想起昨夜。栾秋的影子彻底将他覆盖,他被庇佑、被怜爱,被折磨又被抚慰。

栾秋就像他李舒命中注定的一种酒,带来的甜蜜掺杂疼痛杂质,容易让人醉倒,也容易让人清醒。李舒被热的水熏得头晕,又被热的栾秋从水中扶起,或者抱起。他竭尽全力想捋清楚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事情,从头发到皮肤,从这里到那里,但总有雾气般的东西阻隔了他的记忆。

唯有猛烈的、可怕的感受,像他曾坠落过的沈水,比酒更轻易地淹没他。

李舒完全不适应这种失控的感觉。即便此时回想,也仍令他悚然。

但他正被人抱着,从冷而潮湿的梦里醒来时,有人保护着他。

这感受罕见得过分了,以至于一切其他的想法都潮水似的退下去,李舒只能反复咂摸它。

他很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生怯,生怖,生不忍。白欢喜说过的话敲痛了他的全身。

“栾秋……”他翻过身,蹭蹭栾秋的鼻尖,“我是李舒,记住了,我是李舒。”

栾秋迷糊中“嗯”了一声:“……李舒。”

“我想过抛弃这个名字,但我现在要你一直记住,”他认真起来,“你认识的,只有李舒。”

栾秋睁开了眼。虽不明白李舒为什么突然这么认真,但他仍十分好脾气地点头:“好。”

天亮时,金满空被杀、慧光长舍出问题的事儿传遍了整座仙门。

岳莲楼一早就到客栈来找栾秋。他本想直接去敲栾秋的窗门房门,但栾秋性格板正,又对明夜堂有许多偏见,他足足思索一刻钟,决定用最规矩的方式找人。

小二上门通报了两次,栾秋才慢吞吞起床穿衣,李舒则一直把自己埋在被褥里。

“我回来再给你上一次药。”栾秋看了看他腰上伤口,有些为难,“我昨夜是不是碰到了?”

“是。”李舒答。

他太喜欢看栾秋因为他而惭愧和苦恼,离别之前,他要饱足地欣赏这样的表情。

“疼死了。”李舒又说。

栾秋揉他头发,像哄小孩子一样:“对不起。”

李舒又亲了亲他的下巴,揽紧他的腰。

为了不让岳莲楼久等,栾秋挣脱了李舒怀抱。李舒目送他离开,忽然喊:“栾秋!”

栾秋回头,示意他继续躺着。

“我今天还会出去玩。”李舒在床上坐起,笑道,“回来若不见我,不必去找。”

栾秋离开后不久,窗门便被人轻轻敲响。李舒已经穿好衣服,正在房中拖拖拉拉地扎头发,抬头便看见商歌滑了进来。

“鹤长老去江州城了。”商歌开门见山,“他说你居然为了浩意山庄揍他,他想亲眼去看看那浩意山庄什么样,里面有什么人。”

李舒面色青白:“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夜。今日我和白欢喜去找千江长老,他才将事情告知。”

李舒头皮发麻,冷汗涔涔。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对商歌伸手:“把你的‘离尘网’给我,我去追他。”

商歌左右手皆有“离尘网”,她摘下一个给李舒,迟疑:“你真的要回去吗?”

李舒已经踩上窗台,忽然一顿。

他心头确实挣扎:知晓自己身份的曲青君就在四郎镇,说不定经过这几日,已经堂而皇之入了浩意山庄大门,说不定早已将李舒真实身份告诉山庄所有人。

李舒不愿意回去面对这可怕的预感。但若是任由鹤长老乱来……浩意山庄里那几个人都不是鹤长老的对手。

“走罢!”李舒终于还是跃出了窗台。

客栈楼下食肆,岳莲楼点了满桌粥菜,美滋滋地吃着。

栾秋听他说了些金满空和云门馆的事情,无非是金满空死的时机太凑巧,慧光长舍究竟跟云门馆有无关系,竟是再也找不到线索。

“只好直接去问一问曲青君了。”岳莲楼嚼着油饼,“你和我一起去吧,有你开口,这事儿真切一些。”

栾秋却听得心不在焉。

“对了,你那日问我英则长相,我还没跟你细说。”岳莲楼摸摸下巴,“跟我差不多,勉强算个美男子,要不然也不能入阮不奇的眼。当然还是大大逊色于我,对了,我给你画一画……”说着筷子蘸了茶水,在桌上画起来。

“不必了。”不料栾秋反倒伸手抹去那画像,“正事要紧。”

“抓苦炼门门主不算正事?”岳莲楼笑道,“你可是曲天阳弟子,你不找英则了?”

金满空死于苦炼门手中,显然仙门城有苦炼门人存在,且看那功力,或许就是毒物英则。若要找苦炼门的人,应当留在仙门城。

慧光长舍拐骗小孩用于练功,金满空更是已经有所尝试,这阴邪毒辣的方法绝非一般人可以想象。若是要追问曲青君,则应当去江州城四郎镇。

“要清外敌,必先涤内。”栾秋说,“明夜堂打算怎么做?”

“说得好。仙门七宗九教外加明夜堂和诸多江湖人,料那英则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他们哪怕把仙门城翻过来,也要找到他。”岳莲楼豁然起身,“事不宜迟,你我先去四郎镇。”

栾秋回到客房时,李舒已经不在了。

一直等到傍晚,仍旧不见李舒回来。岳莲楼这回直接进屋催促:“你再不走,我可自己走了。”

栾秋便去找了掌门人,叮嘱他在客栈住下,若是李舒回来先把人留着,自己料理完四郎镇的事情便立刻回来接他。

掌门人与同乡重逢,正是高兴的时候,明夜堂帮众又崇敬他,介绍了不少打猎、找人的生意。他已决定在这里住一阵子,自然拍胸脯答应。

“你的同伴?”岳莲楼骑着马儿在街上等他,“是于笙么?我好久不见她,真是想念。”

“不是。”栾秋却不愿多说,“走吧!”

两人各骑一马,在雨中离开仙门,直奔江州。

第35章 四郎峰(1)

为了顺利带走李舒,千江长老和白欢喜已经准备好了马。李舒上马之后立刻转头往江州城去,气得千江长老眉毛胡子都竖了起来。

但此子难得固执,无人能说服,白欢喜和商歌只得跟着去,千江长老骂骂咧咧,也骑马紧随其后。

抵达四郎镇时,淹没大半个镇子的水尚未完全褪去,积水仍能没过马蹄。镇上有七霞码头和云门馆的弟子活动,正在废墟中搜寻尸体和财物。

“我就留在这儿。”千江长老不肯和他们一同行动,“找到绍布,立刻回来!”

“长老,请不要对浩意山庄下手。”李舒认真道,“找回绍布,我一定会跟你走。”

他不知道曲青君是否已经把自己身份披露,不敢在七霞码头和云门馆面前亮相,放弃了马儿,绕道直接跃上山道。

一路心急如焚,又频频剧烈活动,腰侧的伤口隐隐作痛。

自从来到大瑀他便不断受伤,李舒心头暗恼,却不知道具体应该恼恨什么人。

浩意山庄里外都很热闹。

这座十六年前因曲天阳意外身死而冷寂、落寞的山庄,此时满是稠密人声。

江湖人和平头百姓,还有间杂其中的医者、官兵,热热闹闹。喝粥的、闲聊的,帮忙打扫和维护秩序的,李舒站在墙上左右一看,发现了曲洱。

他此时心头仍有犹豫。万一一落地曲洱就擒住自己,那该怎么办?

正想着,卓不烦拎着一个空米袋经过,又惊又喜:“李、李大哥!”

李舒心头一松,立刻跳落:“大家都在么?”

“在、在的!”卓不烦把水桶一放,拉着他左看右看,“你、你活着!二师、师兄呢?”

“好着呢。”李舒草草聊了几句,心中稍定,便去找曲洱。

李舒和栾秋失踪以来,江湖上许多人都以为他俩已经坠落沈水殒命。

欧阳大歌等人上门拜访,一面惋惜,一面暗示曲洱,可以寻求他们帮助,重新把浩意山庄名声振作起来。

七霞码头的人倒是仗义,韦问星和霍夫人叮嘱曲洱,栾秋不在,当家做主的便是于笙和他。他年纪轻,遇事犹豫不决,关键时刻记得听于笙意见。

有七霞码头帮忙,上门滋扰的江湖人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来帮忙的。

“一切都挺好,现在浩意山庄在四郎镇百姓心里,是比官府更可靠的地儿。”曲洱笑道,“再也不是以往只懂得赊账典当的落魄门派了。”

得知栾秋和李舒落水后去了仙门城,如今跟明夜堂的人在一块儿,曲洱十分高兴:“二师兄一直困囿山庄,难得出门,他应当四处多走走。”

李舒打量曲洱,小声道:“你倒洒脱。”

栾苍水也在山庄里忙碌,这人活得讲究,左手打伞,右手拎着水桶,在人群里平稳轻松地走来走去,不时皱眉威胁小孩。

“……栾秋呢?!”见了李舒,他大惊之余先问栾秋,得知栾秋无事,松了口气又冷笑道,“幸好、幸好,否则我不知如何跟爹爹交待。——不要往我身上泼水!!!”

他痛骂顽皮孩子,手中雨伞怎样都不肯放开。

“……那把好像是于笙的伞?”李舒认出来了。

“师姐前几日借给他的,视若珍宝,又要时时刻刻炫耀。”曲洱叹气。

李舒忙问他于笙和渺渺在何处。

于笙和谢长春刚刚下山,打算去江州城找官府要粮。

山庄一下挤进数百人口,口粮根本不够吃。不少百姓趁着前几日雨势稍歇,回家从废墟里挖出谷子大米带回山庄,勉强能撑过几日。

和浩意山庄这样收留百姓的江湖帮派不少,全都面临粥米告罄的窘境。江州城官府只送过一次粮,之后再无音讯。于笙和谢长春便决定带几个人上门要粮。两人自然是一路吵着走的,别别扭扭,又针锋相对。

得知于笙和谢长春一起行动,李舒心中更定。鹤长老只是脑子不对劲,但不是傻子,他一眼就能看出于笙、谢长春武功厉害,不会贸然出手。

“渺渺呢?”李舒问,“我们在仙门遇到了一牛派掌门人,他终于找到了同乡。这事儿我得跟渺渺讲。”

曲渺渺在后院照顾老马和老母鸡。李舒穿过挤挤挨挨的人群,往后院走去。

他知道自己冷血:山庄这样多的人,他只关心自己认识的几个。其余漠漠众生是死是活,和他没一丝一毫关系。

途中有不少人跟他打招呼:铁剑双姝的姐妹,万水集的船帮水工,斜阳帮的夫妻……都是被李舒赐过帮派名称,专程来浩意山庄帮忙的。

左一句“浩意闲人”,又一句“活着就好”。他们热情地把李舒看作老朋友,一个个冲过来,举着铲子、拿着扫把,连手上活计还没放下,就忙着察看李舒是否出事。

李舒渐渐感到双脚沉重。这些人……哪怕是这些武功稀松、平庸至极的人,也不应该稀里糊涂,死在鹤长老手里。

后院没有人。

商歌和白欢喜站在鸡舍面前,听见李舒走来,匆匆交换眼色。

“……渺渺呢?”李舒看出不对劲。

白欢喜想制止商歌,但商歌打开他的手,亮出自己掌中的发带。

湖蓝色发带,末端两只青翠蝴蝶。是曲洱给曲渺渺绣的。

李舒手脚发冷:这是渺渺十分钟爱的东西,此时被扯断成了两截。

“英则,走!”白欢喜压低声音,“浩意山庄这样多的江湖帮派,你若暴露,我们今日可能就回不去了。”

李舒没应,抬头环视周围。山中雨水更密,他们戴的笠帽被雨滴打得噼啪乱响。珠串一样的水流从帽檐滚落,阻隔视线。

“若真到了那时,你不要怪我们杀人。”白欢喜继续说。

商歌忽然开口:“我跟你去找渺渺。”

白欢喜一怔:“商歌!”

商歌让李舒看发带边缘:“有血,鹤长老已经弄伤了渺渺。”

两人都当白欢喜不存在,李舒紧紧握拳:“走!把四郎峰翻过来,也要找出渺渺!”

两人翻过院墙,往林中奔去。

才入密林,便被举起玉笛的白欢喜拦住。

“白欢喜,你别忘记鹤长老的癖好。”商歌静静地说,“他会吃人。”

无论男女,无论老少,鹤长老总喜欢贴近自己的猎物,他嗅闻猎物的气味,还要用牙齿舌头尝尝他们的血肉。这是他的习惯,狩猎的习惯,杀人的习惯。而他已经让曲渺渺受了伤。

“渺渺不能出事。”李舒按下白欢喜的玉笛,“她和曲洱曾在最初救过我一命。”

白欢喜:“苦炼门人记仇不记恩。你这样拼命,是为了救曲渺渺,还是怕栾秋恨你?”

李舒无法回答,直接道:“千江长老不会帮忙,我身边只有你和商歌。渺渺太小了,她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不算一个江湖人。她待你很好,待商歌和我也很好。帮帮我,好吗?”

白欢喜咬牙:“可恶、可恶!”

三人不再多话,停顿片刻,往三个方向各自飞奔离开。

白欢喜的问题唤起了李舒心头压抑的东西。

他怕栾秋知道真相,更怕栾秋恨他。

苦炼门人一生要与大瑀江湖为敌,谁能获得大瑀江湖的仇恨,那是莫大的荣耀。可李舒不愿意。他从栾秋手中得到过别的、更浓烈的东西。他不想要“恨”了。

他忍受着腰侧越来越剧烈的疼痛,“明王镜”内力运转全身,雨燕一般在密林中穿梭,寻找鹤长老的踪迹。

山道上一个少年气喘吁吁走来,是去别的门派借米的卓不烦。

他看见了李舒。

李舒只得落地。卓不烦眼尖,瞧见李舒手腕上系的发带:“渺渺呢?”

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反正卓不烦愚钝木讷,不会发现任何端倪。李舒告诉卓不烦,四郎峰有苦炼门恶徒活动,抓走了渺渺。

“不要告诉山庄里的人,尤其是曲洱。”李舒叮嘱。

曲洱不知道,山庄的人不知道,李舒的身份就能多保密一刻。谁都不晓得鹤长老这个疯子会不会暴露自己的来头,李舒不能冒这个险。

即便他心里清楚,越多人寻找,渺渺能活下来的可能就越高。但就像孩子会躲避火苗一样,他本能地想避开恐惧之源。

“这个怪人喜欢把猎物藏在洞中。他会跟猎物呆在一起说话、做事,不会立刻伤害猎物。”李舒说,“你找的时候记得留意地面和山洞。”

卓不烦立刻把米袋放进灌木丛之中,抄起自己的木剑。他双目明亮:“我现、现在就找。”

李舒根本没指望他,拍拍他肩膀正要走,卓不烦忽然拉住他衣角。

“李、李大哥,”他问,“你怎么知、知道苦炼门恶、恶徒藏猎物的方、方式?你认识他?”

李舒不敢回答:“别说了,快找!”

卓不烦熟悉四郎峰地形,他先在浩意山庄周围已知的地洞、山洞找了一圈,边用木剑敲打树丛边喊:“渺渺!回、回家了!渺、渺渺!”

他按照栾秋叮嘱,时刻将“神光诀”内劲运转于经脉之中。

少年正在变化的声音略微嘶哑,在雨水里涟漪般荡开。

“……是个结巴。”鹤长老蹲坐在洞中,仰望头顶的光亮处,忽然高兴得乱蹦乱跳,“结巴!是结巴!”

曲渺渺手脚并未被捆,嘴巴也没有封起来,只有脖子上一道伤口,是被鹤长老抓走的时候划破的。

她在喂鸡时看见了这个白头发的怪人,还未警示山庄,便被抓到了这个地洞中。这是野兽藏匿食物的洞口,狭窄潮湿,洞中积着不少水,顺着岩石的缝隙流向人无法钻入的深处。

“你喊他,快!”鹤长老笑着对渺渺说,“喊他过来,我要抓他。”

曲渺渺闭嘴不言。

她年纪小,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却一点儿不含糊地蕴满了愤怒。鹤长老在她目光里渐渐消失笑容:“你不怕我。”

他窜到渺渺身边,嗅她的颈脖和手臂:“不怕我,为什么不怕我?为什么、为什么……”

他不停地问,渺渺压低声音:“你是苦炼门恶徒。”

鹤长老:“我是。对,我是苦炼门,我是恶徒。”

曲渺渺:“浩意山庄的人,从来不怕你们!”

鹤长老忽然举起手,鹰爪一样亮出来。他想抓挠曲渺渺的脸。曲渺渺丝毫不惧,仍是一双又怒又恨的眼睛。

两人僵持一瞬,曲渺渺眼前一花,鹤长老已经飞掠出洞口。她心口大骇,失声喊道:“不烦!!!快跑!!!”

鹤长老一出一进,不过呼吸瞬间,卓不烦已经被他摔进洞口。

卓不烦被摔得昏头转向,吃了几口地上的污水,抬头时看见缩在角落的曲渺渺,又惊又喜。想到身边的怪物,他右手的木剑始终没松开,忙反手刺向鹤长老胸口。

鹤长老双掌合十一拍,木剑应声碎裂。

卓不烦万分吃惊,知道遇上了高手,他顾不得丢脸,朝洞口大喊:“李舒!李大哥——”

鹤长老钳住他下巴,咔哒一声卸下。卓不烦疼得发抖,再也无法喊出声音。鹤长老把他按在积水的地面上,仔细打量他的嘴巴。

“你我舌头一样,为什么你是结巴?”他似是思忖,“既然不会说话,那要舌头也无用。”

抄起水里的木片,他揪住卓不烦舌头,咧嘴一笑:“我帮你。”

木片在他手中,如刀片一样锋利。

卓不烦拼命挣扎,无奈鹤长老和他一样瘦弱,力气却大得惊人,他根本无法推开。

口中已经满是血腥气味,锐利疼痛令他颤抖。

斜刺里一个人撞来,张口咬在鹤长老耳朵上。鹤长老瞬间痛得大叫,一掌推开曲渺渺。他捂着差点被咬掉的耳朵,暴跳如雷:“不可以咬哥哥!不可以欺负哥哥!”

那一掌蕴含内力,曲渺渺已经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鹤长老怔怔站在洞中,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转向地上的卓不烦。卓不烦满嘴是血,正艰难地爬向曲渺渺。鹤长老忽然举起手掌,重重朝他背上砸下。

商歌和李舒在四郎峰正峰下会合,均无收获。

两人认为鹤长老不会离开得太远,或许是漏了正峰的什么地方,便再度回头搜寻。

掠过商歌常歇息的小溪,她忽然看见溪水里趴着一个人。

李舒立刻落地把那人抱起,是昏迷不醒的卓不烦,口中汩汩流血。

“不烦?!”李舒一探他脉门,经脉中“神光诀”与“明王镜”两种内力冲撞,他气息越来越弱。

顾不得其他,李舒立刻为他输入内力,直到他呼吸渐渐平缓才停手。

“……为什么‘明王镜’和‘神光诀’可以相互融合?”商歌忽然问。

李舒又探卓不烦经脉,已然平稳许多。

他回忆进入大瑀之后发生的一切,心中隐约有一个猜测:“我猜,这两种内功是同源的。”

他最初承受“神光诀”内力,是被栾秋一掌打落沈水。之后被商歌和白欢喜输入“明王镜”内力所救。

第二次受“神光诀”所伤,是曲青君下的手。而很快栾秋输入“神光诀”,让李舒脉象转为平稳。

之后第三次,是仙门城内被金满空重击。然而那时候的李舒已经在前两次受伤中学会了调和两种内力的方法,安全度过危机。

“两种内功虽然同源,但也有不同。我受伤时还不懂得怎么调和,是你和白欢喜,还有栾秋,让我被动地学会了二者融合。”李舒低头看卓不烦,少年苍白脸庞渐渐恢复血色,“果然,卓不烦练的是‘神光诀’,受‘明王镜’所伤。之后无论是注入‘明王镜’还是‘神光诀’,都可以令两种内力在他体内融合,成为他自己的东西。”

“……他嘴巴怎么了?”商歌忽然问。

两人扒开卓不烦的嘴巴,顿时都僵住了。

李舒心头如被火烧,又痛又辣。

卓不烦的半截舌头没了。

“绍布……绍布!!!”

他恨绍布,更恨自己。

如果不是救了他,浩意山庄根本不必遭受这一切,卓不烦仍是四郎镇上快乐的卖货少年,曲渺渺也不会落入鹤长老手中。

他在这瞬间狠狠握住拳头,几乎把手心划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