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立刻跳上马儿,就要冲出去。星一夕耳力极好,迅速拉紧缰绳:“欧阳大侠,且慢。你若走了,我们怎么去找虎钐?”
虎钐擅长医术,但不喜欢救人。她会在自己的居所周围布置毒阵阻拦来访者,毒阵常常变化,即便是和她亲近的商歌,一段时间不见,也难以分辨毒阵阵眼和过阵方法。
但欧阳九来去自如,星一夕因此判断,他一定知道。
欧阳九果真停下,十分焦灼:“那便走吧!快走啊!”
此时李舒才回过头,看向白欢喜。
“那人的轻功相当厉害。”李舒说,“但内力大概中等,他能碰到我的‘星流’,但接不住。下次再碰面,只要不让他逃跑,我一定能折断他的脖子!”
白欢喜催促他上马,自己则摸着光头思考:“这么漂亮的脚底功夫,苦炼门可没人赶得上。”他忽然醒觉,回头对众人说,“奇了,那怪人开口说的是大瑀话!”
离开紫衣堡的时候,为了适应金羌白天热晚上冷的气候,栾秋也换上了金羌衣装。加上一路跋涉,他被晒得脸面发红,头上都是砂砾,根本看不出来历,更别说辨认来自何处。
“那怪人知道我们之中有大瑀人。”星一夕说,“他第一句话是对栾秋说的。他很确定,栾秋能听懂。”
李舒:“他认得栾秋?”
商歌:“可是看栾秋的模样,两人并不相识。”
只有欧阳九急得满头是汗,小跑一段又停下:“你们到底走不走啊!”
小树林呈环形,把一座石头山包围在内。那石头山是漫长孤峻山脉的尾端,渐渐平缓,最高处是一片平坦的高台。远远的能看到高台上有黑色的房子。
那正是虎钐所在之处。
在欧阳九的带领下,众人绕路而行,明明石头山就在不远处,却始终无法笔直抵达。
李舒越想越气恼:若不是身边还有马儿和小孩,他也要像那怪人一样,施展轻功直接跳过去。
然而再走一段,眼前赫然便是一道深沟,吊桥在沟上随风摇摇晃晃。深沟颇宽,下不见底,只见深处雾气弥漫,几只瘦伶伶怪鸟在雾气里飞来飞去。
“怎么这沟里还有雾?”白欢喜往深沟里踢了块石头,直到走过吊桥都没听见一丝声音,他心有余悸,“妈呀,咱们金羌地界还有这种地方?”
李舒心中那“跳过去”的念头已经烟消云散。
从未来过此处的白欢喜东张西望,一抬头,欧阳九已经不见人影,石头山的山道上一道黄色泥尘。
“这儿没有毒阵了!循路上来!”声音远远传来。
此时已是正午,马儿疲惫,越走越慢。李舒等人把马儿系在路边阴凉处,朝石头山山顶飞奔而去。
“这……这是什么!!!”白欢喜一身轻松,跑得最快,靠近那黑色的石头房子时忽然发出怪声,“虎钐住的这是什么地方啊!”
他在黑房子跟前停步,扭头看见欧阳九竟然跳了下去。
那房子并不是建在山顶平台上的。山顶高台中竟然有一个深坑,那看似只有两层的黑色房子,实则是深坑之中一座高塔的顶部。高塔浑身乌黑,仿佛浸没在黑色的雾气之中,俯身去听,隐隐地竟然有流水之声。
紧接着商歌也抵达了这里。她抱着孩子,指点白欢喜和李舒:“塔上泥金色的地方可以落脚,踩着那几个落脚处,就可以跃到最下层。”
李舒牵着星一夕,商歌抱着小孩,逐个跳落,白欢喜最后一个落地,看看四周,惊讶得说不出话。
黑塔没有牌匾,没有题字,门户紧闭。但黑塔周围豁然开朗,栽满花草。
和上头的干燥截然不同,此处潮湿,雾气弥漫。石壁周围嵌满隐隐发光的矿石,照得内部明亮通透。花木之中还点着鲛油制作的长明灯,清澈泉水从山壁缝隙中流出,蜿蜒成溪,流向黑塔前方的一个洞口。白欢喜循着溪水往前,隐隐明白:这个深坑和外头的深沟是连通的,那雾气来自于深处的溪水。
走出洞口,他更是大吃一惊:眼前竟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鸟鸣远远近近,蜂蝶在花丛中飞舞,白欢喜在瞬间误以为自己回到了夏季的四郎峰,湿润的水汽沁入他的喉咙,令他浑身如同浸在冷水里,舒畅得长长一叹。
欧阳九从黑塔中冲出来:“虎钐不见了!”
他冲进树林,大喊着虎钐的名字。白欢喜也打算随他一起找,刚抬腿,斜刺里一枚小鱼飞镖袭来。
他连跳带退,差点跌倒。那飞镖来势汹汹,慢一瞬间就要扎在他的腿上。镖上浸了毒,隐隐透出蓝绿色。
“你踩到我的东西了。”林中走出一个人影,声音冷冰冰。
白欢喜背上全是冷汗,只见刚刚要落脚的地方,一丛金色小花在雾气里摇摆。
欧阳九欢喜极了:“虎钐!你没事吗?”
“没死。”来者正是虎钐。她看向白欢喜,眉头皱得死紧:“你来做什么?!”
虎钐比白欢喜矮半个头,一头黑发梳成长辫,堆在肩上。她五官温柔清秀,唯有一双浓眉和浓眉下露出凶光的眼睛,才透露几分真实性情。
白欢喜风流成性,看到好看姑娘就要凑过去说些荤话,碰到看起来软弱可欺的,更是直接动手动脚。
有过稚鬼伤害商歌的那件事,商祈月之后便把自己唯一的女弟子和女儿保护得严实,白欢喜第一次见到虎钐,是偶然见她与商歌一块儿在苦炼门里玩耍。虎钐比商歌大几岁,姐姐一般,很温柔地看着商歌又笑又闹。
白欢喜从未在苦炼门里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自然要走过去套近乎。
他那时还有一头漂亮头发,很讨周围其他小门派的女侠客欢心。他总跟年纪比自己大的女人厮混,卖力又殷勤,那一头乌黑长发也能在床笫间玩出许多花样。白欢喜从她们身上学来许多本事,难得见到虎钐这样的姑娘,动了玩弄的心思。
三言两语,他把虎钐骗到屋子里,一手擒拿虎钐双手按在头顶,控制她的动作,一手伸向虎钐胸口。
还没抓实,虎钐尾指忽然从束发的簪子里勾出一枚针。白欢喜连虎钐动作都没看清楚,针尖就扎进了他手里。
只是轻微一痛,并不致命。但白欢喜右手很快麻痹,不得不松开虎钐。他惊讶于这个从未见过的姑娘竟然有这等身手,还想继续擒拿时,右手却动不了了。
低头一看,手掌、手背发黑,那黑红色的痕迹正迅速蔓延至手臂。
白欢喜“啊”地大叫,抬头便看见虎钐翻身跃起,甩甩手臂,手上的长针落下两滴黑血。
虎钐就这样走了,最后还是商歌听见白欢喜哭得凄惨,才找来母亲帮忙。
商祈月帮白欢喜去除了体内毒素,但那毒十分霸道,没多久白欢喜满头黑发便落了个一干二净,浑身上下更是毛发尽脱。
没了头发的白欢喜瞬间在各位姐姐们面前失宠。他不得不苦练技术来弥补,后来年岁渐长,面目足够英俊,才重回昔日地位。
此时见到虎钐,白欢喜一面看得色心又起,一面却想起当年惨痛经历,咽了口唾沫,躲到李舒和星一夕身后。
李舒正要询问那怪人的身份,却看见虎钐身后的雾气里,有两个人正坐在石头上对饮。
带兜帽的怪人脱下了披风和面罩,他一身金羌衣装,但模样长相却是彻头彻尾的大瑀人。
而且是大瑀人之中较为英俊风流的那一种。
栾秋与他碰杯笑谈,十分悠闲。
察觉李舒等人的目光,那看起来脾气很好的年轻人还冲他们举了举酒杯。
李舒和欧阳九同时怒气冲冲:“他是谁?”
怪人饶有兴致地打量李舒,闻言侧头笑笑。
这一笑在刹那间令李舒想起大瑀人十分中意的远山之玉,温润精致,明明是触手生凉的东西,却会因别人的体温生出热度。
“在下明夜堂,无量风。”怪人笑道,“你们与栾秋一样,喊我陈霜就行。”——
作者有话要说:
看了这一章的岳莲楼嫉妒极了:陈霜在金羌认识了漂亮姑娘!
章漠:……你很羡慕?
岳莲楼羡慕得咬手指:可恶!可恶!我也想去金羌玩!
第二日他便接到新任务,去金羌找一个相传已经遗失百年的宝贝,找不到,不许回来。
岳莲楼:Σ(°△°|||)︴
第57章 无量风(2)
“无量风”陈霜和浩意山庄的人曾经见过几次,但都在人多口杂的地方,他认得栾秋,栾秋却不认得他。
把栾秋带到黑塔,陈霜第一时间将他交给虎钐,让虎钐救人。
他当时并非抓人,而是出手相救:那毒阵是用来护卫虎钐领地的,只要有人随便踏入,毒蝎、毒蛇就会发起攻击;欧阳九知道如何穿过毒阵,只是还未出声,栾秋就踩了进去。
陈霜不熟悉黑塔周围的毒阵,为了保护他,虎钐给了他一瓶驱蛇虫的药用来自保。那药自然也浪费在李舒等人身上了。
虎钐不情不愿地给栾秋祛毒,陈霜便与栾秋聊起了往事。
栾秋起初觉得此人古怪,但聊得渐渐畅快,竟似与陈霜相识多年。
陈霜在明夜堂已有十余年,与岳莲楼等人都是生死之交。他性格洒脱爽朗,自称在大瑀呆够了,便远走他乡,先是北戎逛了一圈,现在又来到金羌,结识虎钐之后便在黑塔附近住了下来。
“你轻功很厉害。”聊天中栾秋忽然说。
陈霜给他的印象像无形无定的水、来去自如的风,好脾气好性情的另一面,是他似乎并不乐意向栾秋展露真实脾性。但在栾秋说出这句话之后,这人目光中流露一种绝非自负的得意。
他轻咳一声:“明夜堂高手众多,大瑀江湖之中擅长行云蹑风之人不在少数,但我的轻功,谁也比不上。”
陈霜说完便笑:“有空切磋。”
栾秋点点头。
很奇怪,别人这样自傲,往往会让栾秋生出不悦,但陈霜亮出本事在先,栾秋竟然一点儿也不反感。
这人很好相处。栾秋心想,或许可以与他交个朋友。
虎钐这里贮藏着许多好酒,她本来就是个好酒之人。祛除毒素之后,她便拿出好酒跟两人分享。
栾秋和他俩喝了没多久,欧阳九、李舒等人便落地了。
察觉到李舒和欧阳九対自己的明显敌意,若是换作岳莲楼,这时候一定手脚齐上,巴着栾秋或虎钐,定要把那两人的怒气撩得更旺。
但陈霜却不是。他似是不愿意掺进这些事情之中,自报家门之后便不再出声,静静一笑,给眼前三个酒杯分别斟满了酒。
这种怡然自得的态度,反而更令李舒恼怒:“又是明夜堂?阴魂不散!”
陈霜赞同:“対呀,我明明都已经离开大瑀了,岳莲楼还是让我干这干那。”说着举起酒杯対李舒示意,“有空一起骂他。”
李舒:“……”
他接不上话,转向栾秋:“你……你伤怎么样了?”
栾秋几乎同时开口:“蝎子碰到你了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是李舒先转过头去,和虎钐聊起了这儿的事情。
十长老中,虎钐只跟商祈月和商歌来往,一年前李舒找她让她顶替十长老之位,她推辞过。但李舒身边可信任的人不多,虎钐被他说服,最终答应了。
成为十长老,虎钐没有跟其他人一样要求奴隶、领地,她仍旧远离苦炼门,独自在这儿生活。
“黑塔是我爹家族遗留的东西。”商歌看着黑塔,対栾秋解释,“我爹一族擅长医术、毒术和易容之术,简单来说就是一切可用于暗杀和自保的方法。爹爹是家中独子,如今他没了,这东西便归我和娘亲所有。”
商祈月把黑塔交给了虎钐,一是让她学习、运用,二是归她保管。
“虎钐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商歌推开黑塔沉重的大门,栾秋和李舒都是第一次步入此处,抬头一看,惊得屏住呼吸。
黑塔足有百丈之高,密密麻麻存放着数量庞大的药草、骨材、竹简、甲片,林林总总,尽是珍贵之物。高处即便极目,也根本看不清楚,据虎钐所说,此地下层湿润,上层干燥,适合贮藏各种不同的东西,苦炼门的一些武学典籍也存放在此。
“比如稚鬼长老练的那种奇怪功法。”商歌解释。
栾秋心中一动:“这里是苦炼门存放秘籍的地方,也就是说,那些秘籍,只有练了‘明王镜’的人才能运用?”
商歌:“也不尽然,这些都是苦炼门昔日前辈四处搜集、改良过的,十之八九可以练,还有些无法改变心法的,便当作宝物,先存起来再说。”
十之八九,十之八九……
栾秋无意识转头,竟然与李舒目光対上。
俩人在一瞬间都明白対方清楚自己内心所想,目光变得愈发复杂。
众人在黑塔出入自由,虎钐并不阻拦。
她和陈霜相见恨晚,引为知己;栾秋又是李舒和商歌信任的人,自然也不必阻拦。
反而是欧阳九心中忐忑,不停提醒:“白欢喜,这个你别碰,这种药碰了可不得了……商歌商歌,注意脚下!哎,这位长老你又看不到,就不要乱摸……嗯?你是真的看不到吗?真的吗?”
虎钐嫌他太吵,拉着商歌走出黑塔,讨论如何给那小孩剥去羊皮。星一夕目不能视,转悠一会儿便跟着离开,也想听听虎钐有什么奇妙法子让孩子从“小羊”恢复为人。
陈霜対他极感兴趣,也随着离开。欧阳九时刻关注陈霜行动,立即如影随形,不让他与虎钐相处。白欢喜看看门外,又看看门内奇特气氛,最终还是选择蹑步退出黑塔。
一时间黑塔里只剩栾秋和李舒。
栾秋已经随着长梯走到黑塔中段。从这里开始直到塔顶,不再是湿润药草,全都是需要干燥存放的东西。
瓶瓶罐罐之中随手放着几卷纸书,栾秋伸手拿起——不料被一把扇子轻轻打在手腕上。
李舒只说一句话:“不能练。”
栾秋不答,轻轻推开“星流”。
李舒:“这些功夫,‘明王镜’可以练,‘神光诀’却不行!即便两种内力可以相融,或许同源,但也……”
栾秋举起手中的书册,赫然是《大瑀行》,另有一行小字:浩意恶人。
李舒:“……”
栾秋念出封面文字:“苦炼门欢喜生?什么怪名字,毫无内涵。”
说着已经翻开内页。
这是“浩意恶人”卷的第二本,上本写的什么,在这本的开篇略微一带而过。
李舒已经忘记具体内容,但见栾秋目光惊奇,渐渐露出古怪笑意,他连忙伸手去抢:“别看了!”
栾秋躲过他的爪子,微微皱眉:“脚疼。”
李舒才想起这人脚上有伤,不敢再动手去抢:“给我。”
栾秋笑着读出声:“‘山庄无甚底事,恶人和衣便睡,难眠,辗转又念英则。正是:神仙标格,相思难尽。恶人心头难耐,解衣…………咳,解衣贪欢,至手脚酥软,慢叹:若能再见一面,我栾秋定把他擒回大瑀,日日囚于我怀……’”
读也读不下去,一是他实在忍不住大笑,二是李舒又扑了上来,这次是张牙舞爪要捂他嘴巴。
栾秋抓住他双手,那书哗啦一声,落在两人之间。
靠得太近,彼此能看到自己落在対方眼眸之中的影子。
栾秋静静注视李舒,清晰地想起上一次和他靠得这样近,近得连目光都能吞下去,是在四郎峰泼天大雨里的一场対峙。
他有许多话想跟李舒说,但开口总是迟疑,最后只低低嘀咕:“苦炼门把你养瘦了。”
几乎就在顷刻间,李舒眼中掠过惊讶和痛苦,眼睛甚至飞快地浮起潮红。他快速眨眼,把突然涌起的泪意控制下去,再次试图挣脱栾秋的手。
但栾秋握得更紧了。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变化,都是令他们欢喜和疼痛的信号。
“你想我吗?”栾秋问。
李舒却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他踩在栾秋受伤的腿上,但没加力气,威胁道:“松手!”
栾秋又要和他赌,手上力气一点不少:“踩吧。”
李舒一咬牙,当真踩了下去。
那伤口其实很细小,毒液也并未扩散,只是小腿麻痹。栾秋只感到有力气加在腿上,却一点儿也不疼。李舒也不收脚,两人就这样僵持着。
最后是李舒忍不住了,问道:“你来金羌做什么!你难道忘了你师娘临死前怎么嘱咐吗?不要来找苦炼门,不要来金羌,永远不能寻仇!”
栾秋瞳仁微微张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你以为你回了金羌,我们就永不可能再见,所以才把玉佩扔还给我?”
李舒:“……你听到我问的什么了吗?”
栾秋:“是不是这样?”
纵然彼此都答非所问,但又已经得到了答案。
李舒忽然放弃了挣扎。
“那个明夜堂的什么霜,是来帮你的。”他非常肯定,“你这次来金羌,是打算把苦炼门连根拔起。”
栾秋知道李舒在某些时刻机灵得可怕。但他没料到,只见到一个陈霜,李舒便猜中了大瑀江湖人的打算。
他到金羌,是为了寻找“明王镜”和“神光诀”的渊源,以及曲天阳当年死亡的真相。
但他和李舒“有过一段情”,有这个前因,明夜堂的沈灯日日登门,竭力说服栾秋接受他们的另一个打算:准确地找到苦炼门的位置,并把这些讯息交给明夜堂。
沈灯告诉他,会有一个人在金羌接应你,你不必主动去寻找他,他一定能找到你。这个人是明夜堂的重要人物,你可以完全信任他。
见到陈霜,栾秋才知道,対方已经在金羌活动多时,不仅熟悉苦炼门几位长老的情况,连大致方位也已经粗略摸清,只是仍未找到可以进入苦炼门的办法。
好在有了一个栾秋。
好在,栾秋有一个李舒。
栾秋反问李舒:“苦炼门有什么好的?你受过的折磨还不够吗?”
“你以为苦炼门没了,我就能好好活下来?你以为商歌、白欢喜他们能有好下场?”李舒狠狠瞪着栾秋,“我们在你们大瑀人眼中是魔教,是恶徒,人人除之而后快。你以为毁了苦炼门,我能和你去大瑀?”
栾秋一怔:“我没这么想。”
李舒也愣住了。
栾秋:“我从没想过把你带回去。”
刹那间,李舒的脸先是通红,随即变作恼恨的惨白。他手上力气瞬间爆起,抬腿狠狠踢在栾秋腹部。栾秋一时没有防备,也没有运功抵达,砰地斜飞出去,砸在堆放药材的架子上,和药材药罐一同滚了下来。
李舒脑中空白,又羞又恼:自己把白欢喜写的那些破玩意儿全都当了真,竟然误以为栾秋来金羌至少有一个打算,是要带他回到大瑀一起生活。
他一时恨白欢喜乱写,一时恨栾秋无情,一时又恼自己混帐,把卑鄙无耻的正道人士当成真心人。
还没等栾秋爬起身,李舒又冲了上去:“既然你是带着対苦炼门恶意而来,那就是真正的浩意恶人,杀了也无妨!”说着甩开“星流”,如利刃一般切向栾秋脖子。
栾秋被几个沉重罐子压着,一条小腿麻痹,瞬间无法跳起,干脆伸出肉掌抵挡。
“星流”才碰到他掌心就被李舒收了回去,他听见李舒怒喝:“你手无寸铁,我胜之不武!”
栾秋抓起手边一根胳膊粗的藤条挥舞起来,那藤条非常沉重,上面有干枯的灰色菌子,入手滑腻。栾秋在衣上擦干净,用藤条支撑起身。他不明白李舒为什么暴怒,正要继续说明自己的来意,“星流”从李舒手中甩出,卷起一阵旋风,朝他袭来。
满地药材、药粉,这旋风中全是杂质,栾秋呛得睁不开眼睛。他也被李舒莫名其妙的杀招激怒,握紧藤条,使出了浩海剑法,一招打落“星流”。
李舒飞身而来,抓起“星流”,狠招如风如电袭向栾秋。
藤条始终不比金属兵器,没几招已经被“星流”削去一半,满地都是不到寸长的木屑。
李舒收起“星流”,如手持短棍,欺近栾秋与他缠斗。
就在两人互不相让的时候,斜刺里一柄软剑飞来,直冲李舒后背。李舒正应付栾秋剑招,想躲开时不巧被身旁药罐绊了一下。栾秋在瞬间揽住他的腰,就地一滚。那软剑贴着李舒耳朵擦过,削断了几根头发。
两人心口狂跳,还未抬头,一个影子已经落在他俩身上。
虎钐一言不发,双目赤红,长辫子与衣角无风自动,“明王镜”内劲正流转全身——如同一头暴怒的、无法自控的猛虎!
李舒和栾秋心头同时一寒,一个抓紧“星流”,一个忙从头顶拔出炎蛇剑。
虎钐正要弯腰,陈霜、欧阳九飞窜而入,异口同声:“不必动怒!我来处理!”说着一人迅速抓起一个,飞快掠过虎钐身边,扔垃圾一般把两人扔出黑塔。
栾秋和李舒滚到地上,还没爬起,虎钐已经冲出了黑塔,双手如锋利铁爪,朝两人抓来。
“不可杀人!”
“他是门主!”
周围一片扰攘之声,虎钐听若不闻,一手拎起一个,腾空跳起。
不过呼吸瞬间,她已经带着两人跃上黑塔顶部,双臂运足力气,摔两个酒坛一般,把两人狠狠甩了出去。
栾秋和李舒落地后顺势翻滚,差点从石头山的平台上滚落山崖。两人相互抓住対方手臂才停下,抬头时看见虎钐立在黑塔顶部,漫天霞光把她涂成一个燃烧的怒佛。
“去死吧。”她连声音也变得刺耳,目光如同嗜血利剑。
李舒动也不敢动,栾秋还试图跟她道歉,不料被李舒按着后脑袋,趴地磕头。
起身时虎钐已经不见了,火红的太阳在金色的沙漠尽头露出坟头般圆胖的身躯,穿过身体的晚风越来越冷。
察觉俩人手臂还互相紧抓着,李舒连忙甩开。
黑塔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也不知道打这一架毁了虎钐多少东西。栾秋心里有些愧疚,在深坑边缘探头探脑。回头时,李舒已经往石头山上走出很远。
这座石山名字不详,只知道在一片连绵山脉末端。栾秋犹豫片刻,远远跟着李舒往前走。
夜黑得很快,走走停停,忽高忽低,栾秋冷得打颤的时候,才看见李舒终于寻到一个低洼处慢吞吞坐下。
天色晴朗,云被夜风远远吹走了。金羌已经入秋,夜里很冷。头顶一轮白色的月亮,将日间金色的沙漠照得一片雪亮。站得高了才看清楚,远处是连绵的峰峦,明明无边无际,却又像壁垒一样把沙漠圈在当中,人是轻易走不出去的。
李舒已经烧起一堆小火。
他身上带着火石,烧的是四处找来的枯木。人蜷在火堆前,影子在风里晃动。
栾秋冷得牙关打颤,但他也倔强,故意坐在李舒看得到的地方,却不朝李舒走哪怕一步。
最后还是李舒先出声:“喂。”
栾秋立刻扭头看他。
李舒指指火堆。
栾秋扬声:“干什么?”
踟蹰很久,李舒才气急败坏大吼:“你过来!”
栾秋起初还想再做作地僵持一会儿,可实在冷得受不了,他小腿的麻痹感正在消退,一瘸一拐地朝李舒和火堆走去。
火虽然小,但至少是温暖的,两人的位置之间足够塞下六个大汉,各自皱眉不吭声。
栾秋腹中咕咕作响。李舒刺耳地冷笑几声,抬头时看见栾秋扭头不看他,耳朵在火光里显出与肤色不同的潮红。
李舒忽然一怔。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栾秋脸红。
这人羞恼的时候,总是硬撑着不肯服输,只有两片耳朵敢擅自背叛躯体泄露心事。
他心头一软,想起这人从跨过边境便频频吃苦,商歌说的话虽然轻描淡写,但无论是勃兰湖水鬼还是稚鬼,都不是栾秋平时见惯的普通恶人。李舒犹豫许久,往火堆里塞了两根枯枝,起身跃了出去。
回来时,他手里拎着一只已经断气的动物。
那东西像兔子又像猫,大尾巴柔软,两只耳朵还抽搐着。李舒左右看看,没有称手工具,犹犹豫豫拿起“星流”。可是用“星流”宰杀这动物,一是不称手,二是舍不得。
炎蛇软剑啪嗒扔到他脚边,他抬头一看,栾秋正装作看月亮。
剥皮去血,分作几块,囫囵架在火上烤熟。栾秋已经坐近,现在两人之间只能塞下四个大汉了。
没人说话,也没人愿意和対方打招呼,各自拿起一块大嚼。
吃完食物,吐了一地骨头,李舒发现栾秋越坐越近,现在两人之间只容两条大汉而已。
吃饱了,但没有水。李舒自己也渴得厉害,周围有水的只有深沟和黑塔底下的河流。
他回到深坑周围,惊讶地在地上看到一个装满了的水囊。
这不用劳累自己的意外之喜让李舒心情大好。他提着水囊小跑着回到火堆边,想起要以冷脸面対栾秋,才连忙换上另一副表情。
这水就不必分给他了。李舒心想,让他吃点苦头也好。
但还未坐下,栾秋长手一抄,竟然把水囊给抢了过去。
“你!”李舒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栾秋一抢到手立刻拔出塞子喝了一口。
他把水囊抓得极紧,李舒根本夺不回去,恨得举拳要打他。
那口水咽入腹中,眼看拳头就要砸到脸上,栾秋把水囊塞回李舒怀中:“你喝吧,没有毒。”
李舒忘了收回拳头:“什么?”
“无端端一个水囊出现在那里,万一是虎钐放的……”栾秋说。
李舒这才收回拳头:“你在试毒?”他一怔,“万一真的有毒……!”
栾秋面色平静:“那你就不必喝了。”
李舒心情又复杂起来。他抓着水囊坐下,没注意拉开彼此距离,也没注意栾秋正悄悄靠近。
才喝了两口水,腰上忽然一紧。
栾秋用右手把人揽在怀里,李舒手中水囊差点脱手,水在胸前洒落一片。
他下意识挣扎,栾秋却紧箍着他不肯松手,胸膛紧贴他的背脊,嘴唇就贴在耳边,耳语的声音挠酸了他耳朵深处:“李舒。”
李舒心知不妙,但手脚渐渐松懈。那很轻的呼唤声断断续续地、小心翼翼地,摩擦他的耳廓。栾秋対他像是対待失而复得的宝物,他能听见栾秋胸膛中那颗心跳动太快的声音,连带着让他也悸动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看完本章的岳莲楼:谁?谁要一起骂我?
瞬间太多人吵嚷嚷说话,他捂着耳朵跑远——
看完本章 的曲洱、渺渺、于笙和谢长春:哪里有《大瑀行之浩意恶人》?想看!——
模仿宋代话本写了几句,突然来了兴致。
番外可以写一下这种风格的《浩意恶人》,哈哈哈哈
第58章 无量风(3)
栾秋有千万句话想说,但每一句又都不足够。
不足够把他的忐忑、焦灼、思念和难捱简单袒露,也不足够让李舒消气。
他其实不知道李舒和苦炼门的人生什么气。
他们闯入大瑀,用假身份进入浩意山庄,栾秋全然不知情。而即便他不知情,他也从未怠慢过这些人。他一生坦荡磊落,行事做人只求问心无愧,唯独在李舒身上,虽然找不到自己做错的根据,但他知道自己总是错的——让李舒伤心过,他就该受惩罚。
这没道理可讲,天底下最正直的大侠,遇到自己的意中人,也无法把所有事情分门别类一一理清,在秤上称个你轻我重。
栾秋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没见到李舒之前,觉得一切都可忍受,是他把自己看得太过沉着。
多日前的匆匆一瞥,令他仿佛身入烈火,五内俱焚的痛楚今日仍隐隐作怪。
李舒被他揽着,霎时间想起从前的许多事情。
其实说是“从前”,也不过就数月之前。可天地一旦变换,就像换了人间,他在干燥寒冷的金羌,每每想起大瑀,总是带着做梦一般的朦胧和潮湿。
许多困惑和疑虑都在这个紧得过分的拥抱里消散了。
栾秋是喜欢他的。甚至比寻常的喜欢还要更深、更深。李舒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可吸引这位顶天立地的年轻侠客,但当日在众目睽睽之中栾秋那句“有过一段情”,就让他不能再怀疑这份情意。
所有的胡思乱想与猜测,在被揽入栾秋怀中的时候,遁匿得无影无踪。李舒握紧了栾秋的手,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还在耳边一遍遍重复。他想说些什么,可是除了名字,他还能说什么?
名字是记认,是标记。是一遍遍重复,把心底印痕刻得深之又深的唯一方式。
正邪有别、正邪有别……李舒懒得理会什么正邪有别了。
他扭头靠近栾秋,想碰一碰或吻一吻自己朝思暮想的人,不料却闻到一股酒气。
李舒:“……”
他想起了一些令人不快的回忆,随即又记起,这人在黑塔下方,确实和那位什么霜豪迈喝过酒。
“你又醉了。”李舒咬牙,“你喝醉时说的话、做的事,总是会忘记。”
栾秋眼神很清澈,坚持道:“我没醉。”
李舒完全不信。这人平时端方拘谨,怎么会突然之间揽腰低语?他不想跟喝醉的、会忘事的栾秋说话,厉声呵斥:“放开我。”
栾秋喃喃嘀咕:“不放。”
李舒更加笃定,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
正打算一根根抠开栾秋手指,栾秋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来金羌,确实是违背了师娘的遗愿。”
曲天阳走得突然,曲青君离开时栾秋还没担当大任,但任蔷撒手人寰时,留下的所有嘱托都是给栾秋的。
他要照顾浩意山庄,要好好看着曲洱和渺渺,要让浩意山庄存活但绝不能扬名立万。更重要的,是绝不可寻仇,更不可去金羌,去苦炼门。
叮嘱这件事的时候,任蔷手上力气大得惊人。她分明已是弥留,苍白瘦削的脸庞上却忽然显出迫切的哀求:“小秋……记住了吗……你必须永远牢牢记住!”
年幼的曲洱被母亲圆睁的双目吓得哭出声,先于栾秋答应:“我记住了,娘。”
“不,我要听你二师兄说。”任蔷眼中流下泪来。
栾秋跪地磕头,重复师娘的话,发誓应承她所有的嘱托。
任蔷枯瘦的手只剩皮包骨,她抚摸栾秋的脸,含泪看他:“你若违背誓言,我在九泉之下,将生生世世不得安宁。”
李舒惊呆了,他头一次知道任蔷竟然这样胁迫栾秋。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这样讲?”李舒忙回头看栾秋,捧着他的脸,“清醒一些!你师娘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平常人发毒誓,都用自己为凭,可你发毒誓,她竟然……她……”
李舒忽然想,任蔷真的愚笨、卑弱、毫无作为吗?
不想让浩意山庄惹人注意,任蔷顺利地在自己离世之前,任由山庄凋敝、人丁离散,浩意山庄最终成为无人问津的帮派。
不想因诛邪盟的事情与曲青君生起冲突、让浩意山庄和弟子们成为江湖人的笑柄,于是曲青君顺利离开师门,甚至任蔷也从不在他人面前议论过她的背叛。
不想让山庄涉险,不想失去自己的孩子和仅剩的弟子,她临死前用自己的“生生世世”作为威胁,令栾秋不得不答应她的要求。
所有她想做到的事情,全都一一做到了。这哪里是江湖传言中的孱弱寡妇?
李舒愈发心痛。栾秋是背负着这些沉重的东西,把浩意山庄支撑到现在这个地步的。
“你又为什么要来?”他问。
“师娘说,对不起我……”栾秋的声音很低、很低,李舒从来没听过他这样说话,不由得安静下来。
顿了片刻,栾秋看着李舒眼睛:“可我早已违背誓言。”
他参与了诛邪盟,他顺从了自己内心最迫切的想法。
但奔赴金羌和其他事情完全不同。这是任蔷押上自己来世所有命运跟栾秋赌了一局。
“她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是我对不住她。”栾秋的眉头深深锁紧,他确实醉了,心里的许多话终于找到可以倾诉的人,再也不想隐瞒掩饰,“是我违背誓言,令师娘……”
“去他妈的誓言。”李舒恶狠狠打断他的话,“那是已经死了的人!你还活着,栾秋。你有自己想做的、必须做的事情。哪怕是你要掀翻苦炼门……对,我是苦炼门的门主,我不乐意你这样做。可我要告诉你,你有这样做的自由!”
栾秋伤心、憔悴,被往日的恶誓折磨着。李舒说的话他只听清楚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轻飘飘滑过耳朵,被风吹散。他忽然看清楚眼前人的面庞,霎时想起自己唯有在李舒面前,才敢说出平日深藏于心的话。
李舒不是寻常江湖人。李舒不喜欢那如笼如罩、把栾秋困在其中的大瑀江湖。
李舒敢恨敢骂,李舒自己明明卑鄙却还讽刺他人不义。
李舒洒脱。李舒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李舒在瘦弱的、开不成花的杜梨树下偷偷喝酒。李舒总是等他来到身边,等他开口。
李舒是他唯一的出口。
栾秋抚摸李舒的脸,拂开被风吹乱的鬓发。
“其实你来苦炼门挺好的,说不定一切并不是你和你师娘以为的那样。曲天阳怎么死的,我看曲青君才是嫌疑最大的那一个,那毒蛇般的女人说不定故意嫁祸苦炼门,反正咱苦炼门山长水远的,你们来不了也找不到,她岂不是正好脱身?……”李舒还在滔滔不绝,“反正……反正现在这儿并不是浩意山庄。你不必有什么顾忌,想做什么、说什么,都可以。”
他说完心中有一角暗暗懊恼:明明是栾秋惹他生气,怎么反倒变成自己在安慰栾秋?
“……什么都可以?”栾秋忽然问。
他小心地吻李舒的额头,察觉这不是往日的幻梦,呼吸骤然急促热烈起来。
李舒察觉不对,正要推开他,那吻已经密实地封紧了他的嘴。
躺在又冷又热的沙地上,能看见清凉如水的月光。
那月光把李舒犁开,从心头、从身体深处,久违的情动诱发轰然震颤。他抱紧了栾秋,头脑还在犹犹豫豫,身体先主动坦诚。
火堆渐渐烧尽,人和人的影子,山和山的影子,在沙面上分离交叠。
月色铺满一身。栾秋的影子把李舒彻底笼罩,令他想起刚认识这位端谨的正道大侠时,心底直觉般的悚然。
星一夕说他这一生都会极痛。李舒在喘息中忽然想,自己倒是忘了追问:痛之后呢?苦尽甘来,总有这样的时刻吧?
栾秋捏他身上要害,不满他的分神。李舒怒道:“你醉了!你明天……你明天又会忘记现在做了什么!”
“不会的。”栾秋说话时又急切,又喑哑,带着承诺般的郑重,“我定不会忘。”
金羌日落早,日出也早。
冰凉的沙面微微热起来的时候,李舒在熄灭的火堆里扒拉出两块拳头大的熟肉,扔给栾秋一块。
栾秋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皱眉看他。两人之间又恢复了能塞下四条大汉的距离。
李舒开口就骂:“可恶,我就知道你记不住。”
栾秋:“……我没忘。”
李舒大口吃肉,狐疑看他。在他目光里,栾秋的耳朵浸了霞光一般飞速红了起来。
“……”李舒吃惊了,忙坐到栾秋身边看他的眼睛,以防此人撒谎骗人,“真的?”
栾秋恼他不信自己,扭头看李舒时,瞥见他颈上清晰的吻痕。他嗫嚅片刻,开口说:“只是印象有些许模糊。”
李舒冷冷一哼:“果然。”
栾秋:“或许还要多做几次。”
李舒:“……”
他掏掏耳朵,平平地“嗯”一声,紧接着又惊又奇,满是不可思议地:“嗯???”
那双手立刻抓住栾秋衣袖:“你刚刚说什么?你是栾秋吗?你……你还醉着?还是被冻傻了?”
那两片耳朵红得愈发厉害了,连带着栾秋没什么表情的面庞也染上潮红。他支着下巴静静看李舒,目光里全是视死如归的勇敢:“你说的,做什么、说什么,都可以。”
“疯了,我要告诉山庄的人,二师兄疯了。”李舒被他的态度弄得自己也害羞起来,无话找话说,“嗬,栾秋被我李舒弄疯了。”
栾秋抓他头发,用五指轻轻梳理。
李舒警告他:“别动我,我刚弄好头发。昨晚上你伺候得很好,我很满意。但不代表我原谅了你。”
栾秋这回说得流畅自如了:“那多来几次?”
李舒背对栾秋,不让他看自己表情,嘀咕:“几次可不够。”
“李舒。”栾秋又像昨夜那样,伸手揽着他的腰,这次轻轻揉捏他腰上肌肉,声音里带着轻笑。
一声清脆的弹指声从远处山坡响起。
戴着兜帽的陈霜站在坡上朗声笑道:“早啊!哈哈。”
李舒吃了一惊,连忙推开栾秋。不料身后的栾秋面无表情,竟然不肯松手移动,仍把李舒死死圈在怀里,一双眼睛平静看向陈霜。
陈霜朝俩人一挥手:“不用忌讳,明夜堂什么没见过,那岳莲楼……”他挥挥手,像挥走一只苍蝇,话锋一转,“走吧,我是来接你们的,回去商量大事。稚鬼死了,你们得好好计划如何应对千江长老的责备。”——
作者有话要说:
看完本章的岳莲楼,指着最后出场的陈霜,非常不满:干嘛呀,这种偷听墙角的事情应该我来做,为什么给了陈霜!
他越想越生气,揪住梁蟾:老太婆,重写!重写!我在下卷第一章 就要出场!把陈霜的戏份都给我!
梁蟾:那可不行,陈霜妈咪多,你一个都无。
岳莲楼:……怎可能?!
第59章 无量风(4)
身为明夜堂的一份子,陈霜在明夜堂之中是约束较少的那一种。
他性格圆滑,能跟任何脾性的人愉快相处,因此在明夜堂乃至江湖同道之中,都有不错的名声。他的功夫由沈灯传授,自从发现他有练习轻功的绝佳本事,沈灯便告诉他:你只需要把这件事练成天下第一。
有卓绝的轻功,陈霜同时擅长使用暗器,他灵活游走于大瑀各地,这两年更是远赴北戎或金羌,一是四处溜达,二是给明夜堂搜集各地讯息。混迹金羌的这些日子里,他听过许多“稚鬼长老”的事情。
“虎钐本来生气着,但是听白欢喜和商歌说,你们合力杀了稚鬼,她态度一下就变了。”陈霜说,“稚鬼在你们苦炼门十长老之中,是不是最不得人心的一个?”
他看着李舒问。
三人正站在塔顶,初升朝阳照在李舒脸上,他点了点头。
“稚鬼脾气太古怪,苦炼门里几乎没有与他交好的人。”李舒说,“他和商歌一家有旧怨,虎钐是商祈月的弟子,本来就不愿意为稚鬼调制压制他体内剧痛的药物。如今稚鬼死了,她当然是高兴的。”
陈霜忽然皱眉:“嗯?”
栾秋同时发问:“我一直不明白,商歌母亲和虎钐都憎恶稚鬼,为什么又会愿意给他配药?”
跟随陈霜,踩着黑塔上已经与昨日位置完全不同的泥金色砖块逐渐下落,李舒答:“因为开口说情的,是椿长老。”
这一路上栾秋已经听商歌说过不少“椿长老”的事儿。
他是李舒的义父,也是苦炼门之中与各个长老关系都不错的中心人物。
商歌谈起他的时候,有钦佩有敬畏,还有一些难以掩藏但不肯承认的恐惧。
一想到此人曾对李舒做过什么,栾秋便在心中把他想象成青面獠牙的一个恶鬼。
三人先后落在黑塔面前,虎钐就站在不远处。
李舒极乖,下落中途已经疯狂揉脸,把脸颊弄得通红,又捏着鼻子拼命挤动脸上皮肉,激出一点儿眼泪。见到虎钐,他立刻小步挪过去:“虎钐,我昨夜在外面,已经扇了自己数千个耳光。”
虎钐冷冷地捏他下巴:“是吗?看不出来,这倒像是自己捏红的。”
李舒笑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真是厉害。”
虎钐:“你知道昨日你俩打斗,毁了我多少东西吗?”
李舒:“虽然不知道,但十个……不,一百个李舒也不够赔的!黑塔里头什么不是宝贝?我后来冷静一想,便知道这次大错特错,虎钐即便杀我,也是我罪有应得……”
他滔滔不绝,听得栾秋面部渐渐抽搐,实在无法控制平静表情。
在说到“我绝不会化身厉鬼日夜缠你”的时候,虎钐一脸不耐烦,捏住了李舒的嘴巴:“闭嘴吧。别的都不重要,关键是那根长满干菌子的藤条。英则,那是师父交给我的东西,是无价之宝,即便把你卖了,也决计买不回一模一样的了。”
栾秋正要开口,李舒大声道:“那没办法了,是我弄坏的,你杀了我吧!”说着昂起脖子。
虎钐把他甩开,指着黑塔:“限你们一日之内,把黑塔给我整理好。”
李舒嘿嘿一笑,拉着栾秋往黑塔里跑。
商歌和白欢喜已经在黑塔里忙了许久,汗流浃背,回头看向冲进来的两人,目光里很难不带怨气。
尤其白欢喜,见李舒竟然牵着栾秋的手,立刻生出不祥预感,咬牙切齿地:“我和商歌干活儿的时候,你们在上面做了什么!”
“也是干活,你管我。”李舒心情极好,窜上跳下,开始帮忙。
虎钐在门口扫了一眼,瞥见欧阳九坐在一旁打瞌睡。
“你不干活?”她问。
欧阳九立刻跳起,茫然道:“我也要?”
“你和白欢喜不是从我手中救了他俩一命?”虎钐冷笑,“你如果什么都不做,要你何用?”
欧阳九立刻冲向栾秋,嗷嗷大叫,跟他抢夺一个药罐子。
黑塔极高,听欧阳九说,越是高处,放的东西就越重要。幸好俩人当时只在底下五六层厮打,毁坏的大多是药材容器。
陈霜和他们都不熟悉,只能跟栾秋聊天。他说起自己憎恶稚鬼的原因,以眼神示意栾秋看黑塔门口。
虎钐和星一夕正坐在门前空地上,给他们带来的那小孩检查身体。
她不说话、不生气的时候,是个谁见了都会心悦的姑娘,此时眉目手势都温柔,仔细地翻看孩子背上羊皮,不时询问、记录。
“稚鬼住的紫衣堡,我去探过几次。”陈霜说,“最多的时候,紫衣堡里有二十多个‘小羊’。稚子何辜,落在他手里竟然要受这样的苦。”
昨夜虎钐告诉他们,那羊皮已经跟孩子的肉长在一起,若贸然撕开,必然引起大量失血,孩子难以存活。她要寻找另外的、可以安全剥离羊皮的办法。
“纵使是苦炼门这样的门派……”陈霜说这一句时,李舒、白欢喜和商歌投来冷冰冰的目光,他微微一笑,继续道,“也绝无可能容忍这种行径。”
他以为那三人是气自己诋毁苦炼门,不料白欢喜先开口:“你对我们苦炼门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陈霜:“……?”
李舒摇头:“那些事情,你们大瑀正道人士可听不得,要是听到,连耳朵都会烂的。”
陈霜走过去:“那我更想听了。”
白欢喜看出李舒和栾秋在外面过了一夜,回来之后对栾秋的态度变得柔和许多,不再那么别扭。他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很为李舒高兴,又为他感到难过。即便是傻子也能看出来,栾秋此行是别有目的,他们必然会在未来再次因为立场不同而决裂。
“李舒,过来。”白欢喜对李舒招手,“不要跟大瑀人混在一起,不好。”
陈霜正听得津津有味:“这么说,稚鬼被人憎厌,重要的不是他对孩子做过什么,而是他连苦炼门弟子的孩子也不放过?”
“正是如此。”李舒点头,“所以苦炼门长老之中,只有千江长老跟他关系尚可。千江没有子嗣,稚鬼倒像是他的儿子一般……”
说到这里,黑塔里忽然一片可怕的沉寂。
商歌嘶哑开口:“这才是我们现在最应该讨论的问题。”
栾秋与千江打过照面,知道此人武功高强,不可小觑。扭头见李舒面色不佳,便凑过去低声说:“这个简单,让你的义父去劝劝千江。”
李舒很讶异地看他。两人目光对上,都有瞬间的闪缩。
一个知道对方在套话:栾秋想了解苦炼门内部情况,他对那位“椿长老”有无穷的兴趣。
一个知道自己所思所想根本无法隐瞒,眼前之人心有九窍,可他冒险前来,就不能白白放过这个机会。
恰在此时,商歌开口了:“千江的‘儿子’死了,即便椿长老开口,也根本不可能让他消气。”
陈霜奇道:“可这位椿长老当日却能让你娘亲消气。”
商歌正站在梯子上,回头看他:“那是因为我娘肯听椿长老的话。”
陈霜仰头看她,微笑道:“虽然我不知道你娘亲为了什么跟稚鬼决裂,但听说当时她非常愤怒,几乎将稚鬼活活弄死。她怎么会因为他人劝说,火气全消?”
商歌没有立刻回答,咚地落地。
“明夜堂,无量风。你不是苦炼门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苦炼门长老的事情?”白欢喜也跳落地面,“连稚鬼差点被弄死都晓得,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事情虎钐绝对不会说。”
“我跟你们苦炼门另一个长老也是朋友。”陈霜笑道,“他叫绍布。”
黑塔内部再次陷入静寂。商歌和李舒惊得睁大了眼睛。
一直苦于无法插话的欧阳九终于逮到机会:“鹤长老?我见过。可是他疯疯癫癫的……”
“我很擅长跟疯疯癫癫的人打交道。”陈霜又笑,“而且他正常的时候非常可爱,我们真的是朋友。”
“你连绍布都认识……?”白欢喜言语中已经带上了危险的气息。
苦炼门的三个人已经将陈霜围在当中。他丝毫不惧,面上笑容也不见慌张。
李舒心中无数念头急转。
杀了稚鬼,千江绝对不可能放过他们。何况这已经不是李舒和白欢喜他们第一次对长老下手。
稚鬼说得没错。所谓的“英则潜入五个长老家中割去他们头颅”,是他根本无法独力完成的艰巨任务。
白欢喜、商歌、绍布,甚至还有星一夕,全都是他的帮手。
稚鬼说还有别人知道此事,这个“别人”,极有可能是千江长老。
他们无法诛杀千江,当时做不到,现在也一样做不到。
但是,如果千江知道他们已经杀了稚鬼,出于种种考虑,必然会果断对他们几人出手。而李舒十分确定:一旦自己或白欢喜、商歌死去,栾秋也绝对无法安全离开金羌。
无论是少年时便同生共死的朋友死去,还是栾秋丧命,全都是李舒不能接受的。
商歌忽然再度开口:“你想知道为什么椿长老劝不了千江,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一旦听了,便不能善了。”
陈霜:“什么叫‘不能善了’?”
商歌:“成为我的同伴,和我一起对付千江。”
白欢喜失声:“商歌!你在说什么!”
“是我杀了稚鬼,是我!”商歌大声说,“勒死稚鬼的是我,他的尸体还在赤凤镇,只要千江看一眼,他就能认出离尘网的痕迹。又不是没有对长老们下过手,只不过千江难度太大,我信心不够。这个无量风……”
陈霜插嘴:“叫我陈霜就好。”
商歌没理他:“……他轻功厉害,又能使用暗器,和我正好能够相互配合。你们大瑀江湖人不是恨苦炼门入骨吗?现在你有机会杀一个臭名昭著的苦炼门长老,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陈霜含笑点头:“确实。”
白欢喜跳上两个药罐子,怒道:“我是说,什么叫‘稚鬼是你杀的’?稚鬼是我们一起动的手!我,你,还有英则!”
他没有提栾秋,却笔直看向李舒。
刹那间,李舒想起少年时发生的许多事情。
被挖去双目的星一夕浑身是血,躺在地上。而他完成了长老们的要求,穿过大漠、额头的血流了六百九十九级台阶。站在觅神梯之上的椿长老和千江长老争执很久,用怜悯又疼惜的目光笼罩李舒。
“好吧,我们会救星一夕。”
回到孩子们的住所,他还没进门便昏倒在地。醒来时看到星一夕双目已经被包扎好,虎钐和商祈月正在照料他。白欢喜则跟那时候还不太正常的绍布守在床边,见他睁眼,两个人都哭着笑起来:“英则!”
他们一生中能有的机会不多,每每都要死死抓住,不肯放手。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在苦炼门这个地狱里,先活下去!
活着才有新的可能,活着才有摆脱和离开的机会。活着才能复仇,才能割下戕害自己之人的头颅。不管如何,至少活着——那希望微渺的“幸运”和“好事”,才有被双手碰触的可能。
如今,“死”的危机又再一次摆在他们面前。
“我同意。”李舒低声说,“我同意商歌的话。我们不能对千江留手。”
做出这种决定的时刻,他看起来有些陌生,与浩意山庄里终日吵闹、厮混的“浩意闲人”,截然如两个灵魂。
栾秋静静看着李舒,开口说:“加我一个。”
陈霜也笑:“那看来,我也成了你们的伙伴。那么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椿长老无法说服千江,却能说服商歌的娘亲?”
“因为母亲感激椿长老。”商歌找了个位置靠着,“十六年前,我爹爹远走大瑀,从此销声匿迹,踪影全无。是回到苦炼门的椿长老带回了爹爹的信物,我们才知道,他原来是为了逃离苦炼门,不想再跟我们母女一同生活。椿长老在大瑀见过我爹爹,爹爹十分信任他,连开启黑塔的信物也一并给了他。”
一股奇特而令人悚然的恶寒爬上了栾秋的脊背。
他还没来得及分清楚这是恐惧,或是某种比恐惧更可怕的预感,失声问:“椿长老在大瑀?”
“当然。他本来就是苦炼门的门徒,只是一直在大瑀流连。”商歌说,“十六年前,爹爹奉命去大瑀找他,让他回来接替一位病死长老的位置。”
第60章 往事
商歌对十六年前发生的事情记忆犹新。
她爹名叫唐古,是苦炼门十长老之一。前任门主当时仍在世,有长老重病离世,商讨继任之人时,门主提起了一个在大瑀流连多年的苦炼门门徒。
商祈月彼时并不是苦炼门长老,因为唐古和苦炼门中的女弟子有私情,她把唐古赶出门去,不许他回家。唐古明目张胆与那女弟子相好,久不归家,某天却突然来叩门,说的正是那位神秘的“大瑀人”。
这个“大瑀人”是在门主游历大瑀的时候与门主结识的。两人在武学之道上都持有相同的观点,因此一拍即合。当时两人都是少年年纪,“大瑀人”跑到金羌,在门主的带领下游历苦炼门。
“大瑀人”加入了苦炼门,但没有在苦炼门久待,很快回了大瑀。
他与门主一直保持联络,但就连十长老也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样的联络。
商歌记得,唐古神神秘秘地跟商祈月说:那人可能跟“明王镜”相关。你我的“明王镜”都只停留在七层,门主已经突破八层,直抵九层,或许跟“大瑀人”有点儿关系。
“明王镜”总共十层,但没有人练到过第十层。
就连创制出这种心法的人也没有抵达自己梦想中的武学巅峰。
“第十层”成为苦炼门门主和诸位长老的心结。
唐古认为那人或许有利于大家突破现状,门主要求他必须把人安全带回来。既然奉命去大瑀寻找这个人,他手中自然有线索,也有和那人接头的凭证。山长水远,一去或许就是大半年。
商祈月问他要线索,唐古自然不给:这是绝密情报,门主只给了我。
但商祈月不信。在唐古来找他之前,与唐古有私情的女弟子也消失了。商祈月怀疑这俩人是借机远走大瑀,唐古打算丢下他们母女不顾。唐古辩解,说那女弟子不过是在苦炼门待不下去才逃走,转而又指责商祈月多疑善妒。
爹爹离家前与娘亲大吵一架,甚至大打出手,两人各自负伤——这是商歌对离家的父亲最深刻的印象。
之后便是陌生的椿长老带着唐古的信物登门拜访。
唐古从此销声匿迹。
“信物是爹爹手上的一枚指环。”商歌亮出右手中指,“娘亲与爹爹成婚的时候,并不受爹爹一族待见。她是爹爹的徒弟,跟随爹爹学习易容之术。她本身十分擅长医术与毒术,学起这个事半功倍。爹爹一族的人便认为娘亲是想偷学本事,不肯让爹爹教她。”
但唐古是个情种。他对自己弟子动心,便宁可与家族切割关系;他对门下女弟子动心,即便有妻有女,也无法压抑爱意。
与家族关系断绝的唐古,身边只剩这座黑塔。
黑塔是连商祈月也不能随意进入的地方,拥有开门信物的仅唐古一人。黑塔的大门之中嵌有复杂机关,指环按入机关之中,大门才会缓慢移动开启。
椿长老带回来的正是这个信物。
唐古在大瑀又碰上了令他动心的女人,不肯回来,又自觉亏欠商祈月和女儿,便委托椿长老把这东西带给商祈月:他把黑塔留给了妻子。
众人说话时一直勤恳工作的欧阳九也被这往事吸引。他听到这里,忽然发问:“不过是一枚戒指,说不定是那椿长老从你爹手上偷来的,怎么他说是委托,你们就信?”
“那不是普通的戒指。”商歌指着右手中指根部,“黑塔是爹爹那一族只传给儿子的储藏之地,从确定继承人那天开始,指环就会被戴到继承人的手指上。娘亲说过,那东西已经深深嵌入爹爹手指,想摘下指环,除非把手指剁去。我的爷爷、太爷爷,右手中指都是缺失的。”
欧阳九:“……你这话一说,椿长老就更可疑了。”
商祈月不是没有过怀疑。
但她找不到椿长老杀唐古的理由。
唐古是为了把椿长老带回来,接替长老之位。黑塔里收藏无数苦炼门搜集的武学典籍,椿长老回来若是要研究“明王镜”与这些武功,门主也必定会让唐古开启黑塔,由他翻阅。
杀唐古,对当时的椿长老来说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让他招致苦炼门的怀疑。
而这种怀疑也确实弥漫在苦炼门十长老之中。商祈月接替唐古的长老之位后,多次找门主哭诉自己的怀疑。
门主不得已,说了一件事:在唐古与商祈月成婚之前,唐古曾在苦炼门地界上邂逅过一位大瑀的女侠。那女侠英姿飒爽,令唐古一见心折。无奈女侠和唐古虽然有几分真情,但只愿做露水夫妻。唐古这场痴恋痛苦万分,常常跟门主倾诉。门主后来见过那女子,言语行动确实与别人不同,心性自由,根本不可能被男女之情束缚。
她绝不会长留金羌,唐古也不可能到大瑀去,最后那女子不辞而别,唐古终日郁郁,直到结识商祈月。
而此次唐古去的地方,正是那女侠的故乡。
商祈月死心了,她改了商歌姓氏,从此极少提起唐古。
唐古为何不回来,这真正的原因只有她、椿长老和门主知道。
其余人都以为唐古在大瑀失踪,最可疑的自然是椿长老。商祈月没料到,椿长老背负这样的误解竟然一声也不辩解,任由他人解读。
“这些长舌之人若知道唐古为什么不回来,不知道要把你和歌儿编排成什么样。”椿长老这样对商祈月解释,“孩子还太小,怎么能让她在旁人的讥讽和嘲笑中长大?”
商祈月为了把这谎言做得圆满,时不时出门装作去大瑀寻夫。椿长老很懂得照顾孩子,年幼时商歌和他很亲近。这当然也给了椿长老毁容的机会。
栾秋总算听明白:“你娘亲是因为他害你毁容,才跟椿长老决裂的。”
“对。”商歌看向虎钐,“虎钐姐姐跟娘亲很像,她们都是游离在十长老边缘的人。”
年长的几位长老里,商祈月不跟任何人拉帮结派,而千江和稚鬼是一派。他向来看不惯椿长老,自然不可能听从椿长老的话,对稚鬼的死轻轻放下。
陈霜渐渐捋清这几个人的来龙去脉。他摸着下巴:“十六年前,唐古去了大瑀。当年大瑀确实发生过与苦炼门相关的事情。”
李舒看向栾秋。两人交换惊疑目光:曲天阳被一个武功高强的“苦炼门门徒”所杀,他们以为那是曲青君的嫁祸,但如今看来,凶手可能是唐古,也可能是椿长老。
欧阳九还沉浸在自己的问题里。
“我还是觉得椿长老很可疑。”他说,“他跟大瑀女侠跑了,这只是椿长老和你们门主的说法。”
商歌有些不耐烦:“椿长老没有任何必须在大瑀杀掉我爹爹的理由。即便爹爹和他一起回来,他仍旧能拥有自己的一切。杀一个苦炼门长老,对他完全没有任何益处。”
“为什么没有?”欧阳九不解,“如果他在大瑀的时候,恰巧需要一具尸体呢?”
栾秋的心突然之间猛烈地跳动。
急促得他几乎难以呼吸,不得不踉踉跄跄冲出黑塔,跪在地上张口喘气。
李舒紧跟着追出来,虎钐和星一夕都被他俩吓了一跳。
“栾秋?”
栾秋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恐慌什么,只是下意识握住了李舒的手。李舒皱眉:“对不住,又提起了你师父的事情……你想山庄了?”
先是点头,很快又摇头。栾秋靠在李舒身上,依赖着他的体温。
江州城正下着大雨。
秋汛凶猛,沈水涨了好几次,四郎镇的重建一直没什么进展,许多百姓拖家带口出逃,四郎峰周围一片凄凉。
官府的赈灾粮食到了,这倒是出乎众人所料。毕竟之前沈水溃堤,那粮食只在仙门城出现过一次便再无下文。
百姓说那是因为现在掌管天下的是一个好皇帝。江湖中人听了便罢,拿过馒头灾米,对雨中赈灾、浑身湿透的朝廷鹰犬嘿嘿冷笑,转身就走。
唯有曲洱生出新念头,和谢长春带着米面回家,抬头就跟于笙说:“师姐,要不我去考个功名?”
不出所料,不仅被于笙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带欧阳大歌和韦问星来看望他们,也顺带骂了几句。
“丢江湖人的脸”“吃什么朝廷粮,都是百姓血汗”之类的,把曲洱说得头都不敢抬起。
江湖人也要吃饭,江湖人也要养家。
如今洪水泛滥,江湖人也顾不上什么劫富济贫了,带着妻儿弟子往北边去。
听闻那江北百废待兴,又听闻封狐城重建急需人手,无数流离失所的百姓朝有希望的地方涌去。
欧阳大歌和韦问星来,说的正是这件事。
七霞码头和列星江的游家帮接上了头,游家帮一直在帮江北十二城和封狐城运送建材,十分欢迎七霞码头的人加入。欧阳大歌听闻自己下落不明的儿子曾在金羌出现过,动了去找他的念头。
谢长春明白了:“我们也同你们一起,去封狐城,去金羌?”
“困守山庄有什么意思?”欧阳大歌环视周围,浩意山庄冷冷清清,“咱们当江湖人,不就得四处游历闯荡吗?你娘临走时有过什么叮咛,那都是妇人之见,她懂什么江湖!栾秋不也去了金羌?你们随韦问星坐船到封狐城去,至少先在封狐立足,做点儿江湖人可做的事情。”
说到任蔷,自然想到曲天阳。
欧阳大歌拍拍曲洱肩膀:“你娘头发长见识短,不要听她的!她就是被你师父的事儿吓的,胆子忒小,怕你们在苦炼门出事,可男子汉大丈夫,不历练怎么行!让于笙和渺渺看家算了!”
于笙和曲渺渺同时面露不满。曲洱低声嘀咕:“我才最适合看家吧……”
谢长春听着也觉得不舒服,笑了笑:“师娘胆子可不小。”
当年曲天阳尸体从四郎峰被搬下来,曲青君盖住了他的脸,说是尸体淋雨浮肿,怕山庄里的徒弟和曲洱看到,心生恐惧。
最年长的谢长春又惊又怕,牵着哭泣的于笙,紧紧跟在人群后面。抬尸体的人进了山庄,曲青君先进了山庄,说是跟任蔷交待一声,免得她太过惊怕,失了分寸。
片刻后山庄大门打开,任蔷面色纸一般苍白,双眼淌着眼泪。
抬尸的人小心跨过门槛,在一片哭声之中,忽然有东西从担架上滚了下来,正好停在谢长春鞋子前。
那是一截男人的指头,看长度大概是中指,被切断了似的。因为被雨淋了几天,惨白浮肿,隐隐腐烂。
谢长春吓得一时根本忘了呼吸。那东西太不起眼,没人发现,他不知如何是好,抬头看见了任蔷。
任蔷仍是那张苍白的、布满泪水的脸。她飞快地抓起那截指头,藏进手心的帕子里,就像从未停下过一样,抽泣着,继续随着人群和尸体往正堂一步步走去。
“那东西,换做现在,我都不敢碰。”谢长春叹气,“师娘绝非你所以为的孱弱女子。”
欧阳大歌不服气,哼一声:“那是曲天阳身上的东西,她当然敢碰!”
曲洱面色郁郁:“竟然还有这样一件事……我们都没看到爹爹最后一面,娘和姑姑说,怕我们看了之后,会忘了爹爹平日模样,只记得他……他那……”
他说不下去了。
接下来又是一番好劝,直把山庄众人劝得心动。
于笙和谢长春倒不是想去封狐城建什么功业,他们担心的是单枪匹马的栾秋。
曲洱和曲渺渺还有几分孩子心性,他们从没离开过四郎峰,自然想出去见见世面。
正说着,七霞码头的人忽然闯了进来:“又、又塌了!”
于笙心有余悸:“四郎镇吗?!”
“不是!是山里!”那水工抹了把脸,“没有人的地儿。但我远远认出,塌的是曲老前辈那片墓地!”
雨虽然停了,山路仍极其难行,有功夫的那几个走得快,水工陪同曲洱和曲渺渺落在后面。
连曲渺渺都比曲洱走得利落些,曲洱急急喘气:“渺渺,怎么你上次受伤之后,练功反倒比我进步了?”
曲渺渺也说不出原因,干脆拖着他往上走。
曲天阳和任蔷的墓地在四郎峰侧峰的山腰处,一个风景秀丽、可远眺大江与山川的地方。
快到时,曲洱看见韦问星和欧阳大歌站在塌方的泥堆边上。
“你留下。”韦问星对水工说完,转头朝着曲洱,“你们兄妹过去。”
原来是当先抵达墓地的谢长春拒绝了两人靠近。
曲洱觉得奇怪,和曲渺渺加快脚程。山腰处一方平地被大雨冲走一半,任蔷的坟墓仍完好,曲天阳的棺椁在地下露出一半,棺盖已经被泥石冲开,斜斜搭着。
曲洱大惊:“糟糕!”
他没顾得上看谢长春和于笙脸色,举着火把冲过去。
火光照亮棺内景象的瞬间,曲天阳的脸在棺内晦暗阴影里闪现。
曲洱手一抖,火把脱手而出。谢长春拉住他,抬脚踢飞了那火把。一星火光遥遥坠落江中。
“……不、不可能……不会的!”曲洱颤抖着,听见一种怪异的破碎呼吸从自己口中传出,“已经……十六年了!”
谢长春点亮火折子,凑近棺椁。
于笙立即捂住了曲渺渺的嘴巴。
曲洱浑身冰凉——棺椁之中是一具已然化为白骨的尸首,仍穿着入殓时的衣裳。棺内陪葬的剑、玉等物品全都还在,没有任何被他人打开和破坏的痕迹。然而那白骨的头颅上仿佛覆盖了一张古怪的面具。
是面色红润的,曲天阳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好可怕!大家都猜得差不多了,( ̄▽ ̄")
也很高兴,感觉是跟大家一起玩了个小小的游戏,我的谜面足够让大家拼凑出真相(但还不是全部)
明天周日例行休息,周一见!
千江长老,下一个就是你了。(李舒阴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