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大成摇头，手比了个数字。
吴绵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确认完美：“三个？”
之前那大妈就投了差不多四五十万，刚才那对母女打扮就像个有钱人，居然才不到二十万吗？
“不是。”范大成声音遥远而飘渺，“刚才那位客户投了三百多万。”
吴绵刚拿在手上把玩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你说撒子？”震惊的家乡方言都飙了出来。
范大成见吴绵也吃惊的不行，这才找回一点自己的声音：“连股票怎么样都没听我说完，就为了那两张赠品门票。”
“什么赠品让我看看。”吴绵来了好奇心，她不管开发客户，崔脆脆自然没有给她这份单子。
两人站在那边嘀嘀咕咕，一会一个倒抽气，时不时还传来惊呼声，惹得新来的几个人侧目。
……
王媛兰如愿以偿得到了哥哥的门票，还是vip，成功吸引了朋友圈一干人的羡慕，她也不藏着捏着，但凡哪个姐妹来问，都告诉汉基那边投基金送的。
至于只有两张票谁能抢到，那就不管她的事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哥哥，她来了！！！
和女儿成天在家里时不时就来一声狂笑不一样，王妈妈优雅多了，她在朋友圈炫耀都炫耀得安静低调，像是随意碰到的好运。
【前两天把手里的一些钱买点股票，没想到他们送了两张门票。】
王妈妈可没那么好心直接把展览会的门票送出去，她等着那群姐妹拿东西换呢。
太太圈都是差不多层次的人，她这一弄，炸出不少人。
当然不是因为门票，那展览会小众，没多少人，只有自己圈子才珍贵。问题出在王太太把汉基那张礼品单给一起放在了自己朋友圈里。
很多人盯上了礼品单的其他东西。
……
“我煮了粥，过来一起吃？”叶空青敲开崔脆脆的门问道。
崔脆脆点头跟着他去对面：“今天不用早点去医院吗？”
这段时间崔脆脆跟着叶空青早起锻炼，有时候他会来不及晨跑，早上离开前会给崔脆脆发消息。
今天都快七点半了，叶空青没有过来，崔脆脆以为他早去了医院，或者昨天晚上没有回来。
“不用，下午值班，今天晚上可能不回来。”叶空青牵住崔脆脆的手走进门。
天气越来越冷，崔脆脆手就没有热过，被叶空青温热的掌心握着，忍不住舒心扬了扬眉。
“里面加了青菜蘑菇。”将人牵进屋内后，叶空青进厨房端了两碗粥出来，还有两个水煮鸡蛋。
热乎乎的粥喝进去，胃里顿时暖洋洋的，崔脆脆抬脸冲叶空青笑了笑：“很好吃。”
叶空青唇边也带着笑：“我在家的时候你直接过来。”
喝完一碗热乎乎的粥，崔脆脆脸上带了点懒懒的气息，屋子里太暖和，让人有种昏睡的感觉。
“几点去公司？”叶空青收拾碗筷后，坐过来问道。
“九点要过去。”崔脆脆这些天忙着联系各种关系，其实在汉基私银没呆多久，只不过每天都要去看看。
叶空青看着旁边人原本之前带了些苍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我八点要到医院，要先走，你可以在这里呆着。”
说这话纯粹是因为崔脆脆那屋子内冰冷，他这边要暖和一些。
“你那边早上没有太阳。”叶空青说着起身，穿上大衣准备去上班，“这是钥匙，待会你走的时候记得锁上。”
叶空青这边房子早上有阳光照着，温度自然高一些，即便高不了多少，但看见阳光，人下意识便会觉得暖和。等到下午的时候崔脆脆那边才有阳光照着，那段时间两人都不在。
崔脆脆愣愣望着掌心中的钥匙，反应过来时，叶空青已经走到大门处，她急急忙追上去。
“怎么了？”叶空青听见声音，转身回来看着崔脆脆。
崔脆脆最终握紧手掌，冰凉的钥匙有些刺骨，她仰头看着背对着光线的男人：“你……明天几点回来？”
不知为何，叶空青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语气温柔：“明天晚上七点回来，晚上一起吃饭。”
“……好。”
崔脆脆离开叶空青家的时候，正好八点半，她回到自己房子内收拾东西，开车到了汉基私银。
今天她在汉基私银周围居然没找到停车的地方，位子全被占满了。
是哪家公司搞活动？
崔脆脆拧眉想了想，她并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最后崔脆脆在附近绕了一圈，最能开到地下停车场。
地下停车场更靠近金融大街的中心，她这辆车开在路上确实显眼招风，但在这里面却瞬间变得普通。
“崔脆脆？”
吴德站在崔脆脆斜后方，他挑眉朝这边走了过来：“好久不见，我还以为赵远志那边把你冷藏了。”
吴德眼中透着一股幸灾乐祸，据他的了解赵远志并不是个简单的年轻掌权者，尤其他那个团队里人个个是人精，而且平均年龄在三十岁，比起大多数公司的人要年轻，崔脆脆这么一个竞争对手突然放进去，他相信谁也吃不消。
这么久没在这边撞上崔脆脆，吴德就猜测赵远志应该没有将崔脆脆放进自己的核心团队。
他忍不住在心里咂摩一声，也不知道是为赵远志可惜还是崔脆脆可惜。
崔脆脆并不太愿意和吴德说话，师父的事到现在她还记着。
“你没进赵远志的团队？”吴德拍了拍崔脆脆的车，带了三分同情，七分嘲笑，“汉基这家公司只有赵远志手里的那部分才有竞争力，你这都进不去，以后金融街基本没有你的名字。总不能老要师父他给你送车吧？”
崔脆脆认认真真在吴德脸上看了一遍，直到吴德忍不住躲闪她的目光：“师父送不送车不关你的事，难道是师兄嫉妒了？”
吴德一噎，何莫禹向来大方豪气，当年他跟着的时候，何莫禹虽然不是金融街上最能呼风唤雨的人，但也算是众所皆知的人物。
也曾经送过一辆车给他，并不比崔脆脆这辆差。
“这种车现在我看不上。”吴德大概是想起了过往的事，脸色冷淡，没有再和崔脆脆多说，直接离开。
崔脆脆看着吴德的背影，心情也谈不上多好，她师父当年对吴德是真的好，掏心掏肺，最后伤得最深的还何莫禹。
汉基私银其实在金融外街，和中心离得远，平时崔脆脆不怎么往这边来。今天来这边地下停车场太容易遇到熟人，还没走两步又看见了熟人。
是孙月盈和一个男人。
崔脆脆倒没有想听他们说话，只不过那两人正好挡住自己的路，她必须要经过他们才能走到出口。
“我怀孕了！”
孙月盈声音不算小，一下子把正要走过去的崔脆脆给镇住。
男人看着不算老，但也不是小年轻，身材中等，肚子有点大，但一副精明相。
有点小聪明，但在金融街绝对出不了头，几乎在看第二眼的时候，崔脆脆便对这个男人下了定义。
在这个行业光精明是不够的，要干出一番事业还需要极大的自制力。
“我给你一笔钱，你把孩子打掉。”男人摸着孙月盈的头发，“我现在正在竞争上面的职位，不能出差错。”
孙月盈撇了撇嘴，眼睛却泛起了泪光：“我不要钱。”
“行行行，祖宗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心要不要？”男人张口就来。
“才不要。”孙月盈趴在男人身上，“只要你位子稳定下来，我什么都可以。”
崔脆脆站在对面听得清清楚楚，但没什么兴趣听，两人这种情况她在高思见过太多，今天唯一不同的是那个人是她大学室友。
正要装不知道等两人离开时，崔脆脆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那两人齐刷刷看过来，孙月盈的眼睛睁得尤其大。
崔脆脆拿起手机接通，那边立刻传来范大成撕心裂肺的喊声：“老板，你快来，出事了！”
第47章
范大成的声音在空荡的地下停车场显得极为响亮, 崔脆脆甚至还听见了回音。
“……”前面站着的两个人回过头, 脸色都不太好，尤其是孙月盈, 目光阴沉。
崔脆脆也没想到他们都快要走了，临时还出意外，她咳了一声对电话那头的范大成道：“我现在就来。”说完将电话给挂了。
孙月盈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崔脆脆见躲不过他们，只能硬着头皮穿过那条路。
“你刚才听到了。”
在崔脆脆快要离开的时候, 孙月盈以一种肯定的语气道。
“他是我男友, 高思的经理。”孙月盈趾高气昂道，“我们现在还没有想要孩子的打算，事业为重。”
高思的经理太多，崔脆脆也懒得揭穿，她知道孙月盈的意思, 但没心思理会，大家早已撕破脸。
没有停下脚步, 崔脆脆直接大步朝出口走去。
孙月盈落在后面脸色越来越难看，反倒是她旁边的男人露出一丝疑惑的眼神：“你认识她，怎么看着眼熟？”
孙月盈冷笑一声：“你当然眼熟, 她可是被高思赶出来的人。”
高思每天都有解雇的人, 他怎么可能全认识, 不过见孙月盈脸色不好看, 他也就放在心上想了想, 省得给自己招来麻烦。
崔脆脆快步从金融中心的停车场赶到汉基私银, 门口那些车依然停在原地，她开始没将这些车联系上，结果一进门一群人站在大厅，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张单子，范大成被围在中间，传出微弱的声音。
“……”汉基私银这是要被查封了？
“老板，您终于来了。”吴绵带着一脸的敬佩从某个角落蹿出来，“大成那边快招呼不过来了。”
这时范大成的声音也从人群中清晰传了出来：“一个一个来，别急，都有。”
十足的小摊作风。
崔脆脆从人群中挤进去：“范经理？”
范大成终于看到自己老板，脸上立刻浮起看见救星的表情，将崔脆脆拉到一旁小声道：“老板，快来，我顶不住了。”
在范大成的解释下，崔脆脆才知道自己那礼品单上用来填数的各种类型门票引来这场‘风波’。
“按照他们想要的送。”崔脆脆虽对这场意外感到吃惊，但面上依然冷静给人解释他们要投的基金和股票，再给签合同。
在崔脆脆来后，躁动的氛围渐渐平稳下来，那两个业务咨询员也被安排过来给客户一一解释，整个大厅中只有柜台窗户前低声解释基金利率的声音。
“老板，有三个人要的同一种会展门票。”吴绵像只花蝴蝶在后面等候的客户中飞来飞去，弄清出他们的需求。
崔脆脆抬头，看着吴绵示意她继续说。
吴绵为难道：“送完了，一早上来了个客户，把那张门票拿走了。”
崔脆脆拿过吴绵手中的礼品单：“哪张门票？”
吴绵点到最后一栏：“这个什么电流会展。”
名字读都读不转，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对这个感兴趣，还在等候区较劲，准备让他们拍卖竞争。
崔脆脆想了想：“这会展是我一个朋友开的，我问问他还有没有票。”
吴绵目瞪口呆看着自家老板神情自若打电话要来四张票，这他妈太简单了吧，做生意和卖白菜一样。
“剩下一张留着吧，我自己去。”崔脆脆挂掉电话对愣在原地的吴绵道。
“哦哦。”得了保证，吴绵重新去客户等候区和客户们谈笑风生。
混乱又和谐的一上午过去，汉基私银的一干人坐在位子上目光呆滞中夹杂着兴奋。
除去崔脆脆和门卫大爷和清洁大妈依然冷静，其他人脑子里都只有一个想法：这都他妈什么神仙赠品？
“去吃饭吧，下午把这些客户的资料整理一下。”崔脆脆对范大成道，她大致看了看这些客户投进来的资金，再结合这些人满脸的不在乎，小额客户不可能，至少得是中层客户阶段。
崔脆脆千算万算都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前段时间她还在盘算以后小额客户固定后，要怎么打入中层客户间。
计划书需要再重新做过一份，不过小额客户的目标依然不能放过。
崔脆脆在办公室呆了一下午，范大成便将资料给整理出来，她接过来随便翻了翻，抬头：“你资料整理的不错。”
不像在这里养老好几年的人，表格清晰明了，资料整理的十分好看，尤其在只花了一下午的时间。
“嘿嘿，我平时没事都玩玩那些办公软件。”范大成摸了摸头，最开始他们公司也是有人的，大家积极向上，不过后来就越来越废。
今天大概是太兴奋，有肾上腺素的加持，否则范大成也做不了这么快，而且旁边还有吴绵帮忙。
“嗯，今天是个意外，我们的目标暂时还需要放在小额散户身上，另外这次也是个契机。”崔脆脆不会过于乐观，但也不过妄自菲薄，“今天看，我们的人还是少了点，你找时间再招点人。”
……
等崔脆脆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她原本打算随便应付一下，扭头朝对面黑着的房子看了一眼，最后还是好好煮了点东西吃。
暖了胃过后，崔脆脆才继续重新修改她的计划书。
这次意想不到机会必须要好好抓住，甚至是个宣传的好时机。
只不过崔脆脆还没想好要怎么宣传的时候，圈子内已经传开了，最先联系她的是汉基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客户柯飞亚。
“我听说在你们公司投钱就能想要什么有什么？”柯飞亚打趣道，“你当时怎么没问我想要什么。”
崔脆脆足足愣了三分钟才反应过来，圈内传开了，还传得不像样。
“没有……”崔脆脆对柯飞亚解释事情的经过，“如果柯总在礼品单上看到喜欢的，可以拿去。”
柯飞亚没什么小众的爱好，其它的自己也有钱买，他纯粹是唠嗑的：“不管怎么样，反正你这家私银现在圈子里都出了名，我已经听到好几个人在谈论。”
这是在给她透露消息，崔脆脆精神一震，立刻坐直身体。
其实国内做得好的私银太多，汉基私银在倒数可能还排的上位子，崔脆脆和柯飞亚通完电话后，最后将精力放在了自己公司那些基金和股票上，只有产品好才能继续吸引客户，单靠一点稀奇的赠品并不是长久的做法。
再者其他大的私银关系可比她多多了，到时候根本行不通。
有个典型的案例，说谁谁有黑卡，女儿生病去不了演唱会，黑卡银行便直接将开演唱会的明星给请到黑卡客户家中。
这就是最顶级的客户，对他们私银愿意用尽所有资源。
崔脆脆自己完全没想到之前打算循序渐进的节奏突然加快，现在要尽快找到更好的产品来替代，否则根本留不住闻风而来的中层客户。
……
“可以，那边小额客户你先开发跟进。”崔脆脆来回去其他公司谈恰，便没有呆在汉基私银，今天直接在家办公，“大成，人招到了吗？”
范大成在电话那边挠头：“还没，我让吴绵盯着点。”
“吴绵是法律顾问，人事部也需要尽快建一个，不要跨岗位。”崔脆脆拧眉，对公司这混乱的人员也是头疼，突然发展的连过渡期都没有。
“好。”范大成答应完便挂掉电话去开发客户。
崔脆脆对着电脑屏幕看了一天，最后眼睛酸痛的受不了，只能出了书房，跑到客厅休息。
这时候，她突然看见叶空青从外面走来。
下班了？
崔脆脆下意识看了看时间，才下午四点，以往他都在七点回来。
抿了抿唇，崔脆脆站起来开门朝对面走去。
“叶哥。”崔脆脆对着叶空青背影喊道。
叶空青开门的手一顿，转身过来：“怎么不多穿点衣服？”说着上前将人拉进屋。
屋子里一天没有人，温度不比外面高多少，叶空青从沙发上拿了毯子给崔脆脆裹好：“今天没有去公司？”
崔脆脆点头：“有些事处理就没去。”
叶空青从进来就没停过，一边烧水，一边脱下外套：“晚上想吃什么？”
崔脆脆没有说话，而是走了过去，扯住叶空青的衣袖：“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医院不忙？”
叶空青一顿，转身过来，原本深邃不可见底的眼睛带着笑意望向崔脆脆：“今天我没有手术早点回来了。”
崔脆脆仰头看着男人依然好看的脸，最后慢吞吞道：“我想吃鱼。”
叶空青轻笑出声：“好，那我们今晚吃鱼。”
叶空青现在回来的勤，一般又有两个人吃饭，冰箱里还有存粮，不用出去买。
热水烧好后，他先倒了杯给崔脆脆暖手：“我去厨房。”
崔脆脆站在原地看着叶空青离开的背影，半晌没动。
……
一条清蒸鱼，一盘青菜和一碟小土豆，不算丰富但家常的菜，被叶空青端上餐桌。
“这几天手术应该不多，有空就过来一起吃饭。”叶空青擦了擦手道。
“好。”崔脆脆一一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他这么早就确定后面没有手术。
清蒸的鱼带了点甜甜的味道，吃起来清淡爽口，崔脆脆很喜欢，她夹了一筷子给叶空青：“这个好吃。”
两人工作完全不同，又都是不爱八卦其他，没有共同的话题要讲，但安静中偶尔夹杂了一点家常话，在暖黄的灯光下有种温馨的感觉，
外面风吹得呼呼作响，室内一派暖意。
第48章
叶医生和陈教授在办公室内大吵一架的事, 在医院迅速传开。
只是绝大多数人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手术上的问题吧, 陈教授向来精益求精，待人待己都严格。”
“可是我听神外那边的人说叶医生手术没出问题。”
“那就不知道叶医生做了什么让陈教授发火。”
……
诸如此类的对话在医院此起彼伏，没有人想过真正的原因，只是想当然将缘由归在了叶空青身上。
毕竟陈冰是医院神外科最权威的教授，年纪又大，很少有人会认为他有过错。
“陈教授那么提拔你，叶医生有什么事还是向他低个头。”同科室的医生过来劝解叶空青, “陈教授可就叶医生一个弟子。”
叶空青在整理前几天的病例, 闻言并不作声，有些事情不轮到自己头上是不会理解的。
类似同样的话叶空青连着好几天都听腻了。
他照样做好自己的事，没有陈冰塞过来的‘练手’病例，他下班时间提前了不少, 在医院有意无意的调配下，连加班的手术都轮不到给他。
这时候谁都知道陈冰和他弟子叶空青出矛盾了, 医院其他人都在暗中观看事态发展, 倒是叶空青每天正常下班，还能和崔脆脆一起吃饭。
“周六我朋友有一场展览会，你有空去看吗？”崔脆脆抬头望着叶空青，这票是昨天她又向朋友要的。
叶空青一愣, 扬唇：“好。”
展览会是一个私人展览，崔脆脆朋友是个物理迷, 专爱搞那些电流装置, 对人来说亲眼看见电是一件神奇的事。不过由于各种原因, 这个展览会只是在私底下举行。
崔脆脆能明显察觉到叶空青这段时间心情不太好，结合他这些天一直七点前就下班，她心底有些猜测。
崔脆脆只能用邀请一起去看展览会的名义，让叶空青能放松一点心情。
展览会在郊外一个废弃掉的仓库举行，外面停的车并不比崔脆脆的车差，她大概扫了一眼便见到几辆眼熟的车牌，从汉基私银流出去的那几张门票应该就在车主人的手里。
叶空青朝周围扫了几眼，让他出乎意料的是这种展会上中年男人居多，少数几个年轻人。
“展览会的资金大多数是这些人资助的。” 崔脆脆站在叶空青旁边解释，“后面资金到位，我朋友他就没再加人。”
这也是为什么那几个人没有门票的原因。
她朋友知道门票能助益她，很欣然给了门票，之前在学校崔脆脆曾经帮过他忙，很重要的帮助，因此在他看来几张门票只是小事。
一进去便是空荡的仓库，左右高耸的铁架，在繁华都市待久了，走进这里总有种乱入的感觉。
再往里走便是各种钢铁装置，在红色警戒线内那些装置不断发射出各式各样的冰冷蓝色电弧，带着的绝对的力量，呈现在众人眼中。
周围的人脸上都有一种狂热的神情。
叶空青面上还算冷静，但内心却也为这壮观的场景所惊。
这根本是一场人为制造的自然现象，绝美壮观又冷酷。
“待会半个小时后他会过来讲解这些装置。”崔脆脆靠近叶空青小声道，“这里面有些人会买下看中的装置。”
确实有好些人单纯来看这些电弧，但更多的人是要进行投资，要应用在自己公司的设备上。
崔脆脆原本留下一张门票有两个原因，一是来捧朋友的场，她要了那么多张不来实在说不过去，二是想趁这个机会能否联系上其他的客户。
不过……崔脆脆看了看旁边的叶空青，还是先陪着他，客户的事再说。
崔脆脆是想陪着叶空青解闷，缓解心里的压力，虽然明明他和往常没什么差别，但崔脆脆就是能察觉到叶空青心情不好。
想象是美好的，事实却不容崔脆脆一直陪着叶空青。
本来展览会上的年轻人就不多，尤其崔脆脆一个女性站在这，极为显眼。
汉基私银那几个客户都认出了崔脆脆，他们得了票心里也开心，便过来和崔脆脆搭话。
客户一来，崔脆脆身上的气势立刻变了，她游刃有余回答着这几名客户的问题，还能时不时和他们说说展览会的装置，一时间氛围不要太好。
叶空青将存在降到最低，默默望着旁边的崔脆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崔脆脆在自己工作上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同。
如同一把□□，笔直傲立却又不会主动露出锋芒，三言两语拨动千斤，叶空青能发现过来的几个人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变得认真，连一个字都不愿意错过。
受专业限制，叶空青不能完全听懂崔脆脆的话，但见附近不断围过来的人，他便明白崔脆脆在这行有着赵远志所说的天赋力量。
最后崔脆脆朋友出来开始给众人一一讲解这些装置，周围的人这才散去。
等到后面展览会主人特意走到崔脆脆面前说了几句话，展会的人目光又变了变。
这家小私银的执行总裁倒是和展会主人关系匪浅。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知道怎样才能利益最大化，已经有人将崔脆脆记住，更有甚至开始向旁边和汉基做过投资的人交谈起来。
本身这些弄不到门票的人就要比门票拥有者资本差了些，来这里除了满足自己的爱好，也存了和上面的人勾搭上的意思，没想到投资汉基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一时间对汉基的好感大增。
崔脆脆还不知道汉基私银又将迎来一次客流高峰，她在和封流说话，也就是这个展览会的主人。
“他是你男朋友？”封流推了推自己头上陈旧的棒球帽，直截了当问道。
崔脆脆愣住，下意识去看叶空青的眼睛，在两人目光对上后，她才缓缓点头：“……嗯。”
叶空青唇角弧度扬了扬，伸手牵住崔脆脆，算是对她话做出回应。
“有空你来我公司玩。”封流问完也没有对这事给出反应，除了最开始一眼后，目光就没落在叶空青身上。
崔脆脆脸上露出一些诧异：“你开了公司？”
封流再一次抬了抬他的棒球帽，露出额发下的黑色眼睛：“有三个人一起，在西洋区。”
“挺好的。”崔脆脆真情实意道。
封流不属于正统的人才，他不乐意受人拘束，曾经上面有对他伸出橄榄枝，被他拒绝。后面又发生了一些事，基本上就彻底和正式的研究所告别，现在他自己开公司，倒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你继续看吧，以后有票我都会留给你。”封流说完便压下自己的棒球帽，和来时一样匆匆离开。
这话……
叶空青明知此人单纯只是字面上的意思，但到底心里有些不舒服，独占欲是没有理由的。
他握住崔脆脆的手不由自主用了力气，低声喊了一声：“脆脆。”
“嗯？”崔脆脆仰头看向叶空青。
“刚刚你说的话我当真了。”叶空青压下眼中深邃，“我们……在交往。”
崔脆脆先是白皙的耳垂泛起一层薄红，随后认真道：“我以为我们已经交往有一段时间。”
叶空青心口涌起的那股喜悦做不得假，他面上勉强维持着冷静，嗯了一声：“我们早就在交往。”
……
展览会回来，叶空青和崔脆脆明显关系更近了一步，晨跑依然继续。两人的起居时间差不多，崔脆脆起来的早便去找叶空青，如果叶空青早一些便会来找崔脆脆。
“今天中午可能不回来，那边有些客户要联系。”崔脆脆被叶空青牵着从小区外面走进来，另一只手里捧着热乎乎的豆浆。
“好。”叶空青应了一声，“晚上几点回来？”
“还不确定。”崔脆脆想起范大成这些天忙碌的事，其实小额客户也没那么好开发，他们也喜欢去大私银，听着安全性更高。“如果没有新的客户，应该七八点就能回来。”
主要是上次展览会有些人想过来接触，崔脆脆自然不可能让范大成去，何况那些人摆明了想要见的是自己。
八成想透过她和封流联系上。
崔脆脆还没有到为了利益去损害朋友的资源，到时候还是要看封流自己的意愿。
“那我下班回来多做一个菜等你。”叶空青自然道，“山药羊肉汤怎么样？”
崔脆脆抿了抿唇，仰头望着叶空青，小声嘀咕：“我觉得我肚子变大了。”
每天不算大鱼大肉，但晚上菜式绝对丰富，因为两人这些日子只有晚上才能安下心坐在一起吃饭。
叶空青目光朝崔脆脆平坦的肚子上瞥了一眼：“每天都在跑步怎么会胖？”
崔脆脆说完其实便有些难为情，她侧了侧身体：“那、我先去上班。”
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最终叶空青的话在喉咙中化为一声轻笑，在寒冷的北风中带上了暖意。
……
汉基私银开始慢慢步入正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范大成差不多是最忙的一个人，好在已经组建了人事，关于人手的事他开始慢慢放手。
“老板，会客室都坐满了！”范大成一见到崔脆脆，便上前凑过来道，“我觉得按照这个势头，我们还可以扩建。”
崔脆脆淡淡瞥了一眼范大成：“别想太多，这只是暂时的‘繁华’。”
范大成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未雨绸缪嘛，有您坐阵，我们汉基私银迟早会再扩建的。”
崔脆脆摇头，往二楼的会客室走去，范大成还没遇到难缠的客户，以后多了就能见识到私银的难处。
第49章
好几场比较重要的手术, 叶空青都没有参与, 这下子医院又议论开了，不知道叶医生和陈教授闹了多大的矛盾。
有时候同科室的医生总会欲言又止望着叶空青，这些他只当没看见，依然做着自己的事。
“叶医生，陈教授找你。”护士过来喊了一声。
叶空青正在修改论文，他听到后便站起来要往陈冰办公室走。
“哎，叶医生。”同科室的徐医生拉住叶空青, “有什么事好好说, 年轻人低头认个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陈教授也是为了我们好。”
叶空青没有辩解，有些事只有自己明白，他客套朝徐医生点了点头, 便往走廊走去。
陈冰的办公室不在神经外科这边，更靠近院长办公室, 叶空青差不多要横穿整个医院才能到, 路上碰到好几个和徐医生一样劝解的人。
“陈教授叫你？”宫寒水刚从医院外面进来，正好碰到叶空青，他倒是没有劝解，反而看了看周围, 走近过来，“之前陈教授干了什么？”
语气中有三分好奇, 和藏不住的一分幸灾乐祸。
叶空青淡淡瞥了一眼宫寒水, 和同事共事这么些年, 竟然只有宫寒水不认为是他做错了什么。
没等叶空青回话，宫寒水双手插在白大衣口袋中：“让我猜猜，因为你有女朋友的事？陈教授那么强势的人，绝对不会乐意让你现在因为谈恋爱耽误工作。”
宫寒水这段日子没有怎么见过叶空青，事实上他甚至没空去想叶空青又做了什么手术让医院得了荣誉，他被心外的主任扔了一堆手术和研讨会，根本分身乏术。
还是叶空青和陈教授这事闹得众所周知，他在吃饭间隙听人说起。
被宫寒水猜了个七七八八，叶空青脸上也没什么反应，他波澜不惊道：“工作是工作，我有权有自己的生活。”
还真是这个原因，宫寒水微微扬眉，仿佛第一次见到叶空青：“……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真想知道叶空青的女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上次有手术研讨会，宫寒水都没有见到过。
叶空青抬步向前走，没有再停留。
宫寒水留在原地，片刻后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嘲笑。
和上次相比，陈冰少了咄咄逼人的气势，甚至站起来给叶空青拉了椅子：“坐，今天我们好好谈谈。”
叶空青心中诧异，以他的了解，陈冰的怒火只会越积越多，他在等着爆发的那一天，未料到陈冰反倒和颜悦色找他谈话。
大概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导师终究是导师，只是严厉了点。
叶空青下意识反省自己。
“那天是我说话重了点。”陈冰坐在对面，敲了敲桌子，“以前我们这些医生哪里来这么好的条件，一心扑在医院里，所以对你们严格。”
“工作的事我不会耽误。”导师抛来台阶，叶空青自然要接。
陈冰顿了顿：“以前你从来不说‘工作’。”
说出这两个字，分明是将医院里的所有事当成一份工作，而没有了之前的热情奉献。
叶空青倒没有觉察出自己说话有什么不对，以前他心思只有手术，每天睡前唯一的想法便只有如果能将自己的技术再提高一点，碰到繁复病症，他该怎么做。
这确实是带着一种研究的性质，还有爱好成分在其中。
现在叶空青希望有时间和崔脆脆在一起，自然不能再将全部精力放在医院，说工作也没有问题。
“是吗？”叶空青垂眼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在这些年确实救过不少人，但也仅此而已，“可能是因为还没有毕业。”
他在医院虽呆了四五年，但中间是在读博，只不过读博期间被推上了手术台。
陈冰干皱的脸忍不住动了动，最后他笑道：“什么时候带你女朋友过来我见见，到底多优秀能让我们叶医生神魂颠倒的。”
叶空青抬眼：“她确实很优秀。”
……
这次两人谈话还算和谐，在外面偷偷关注的医生护士没有再听见摔东西的声音，见着叶空青稳稳当当从里面出来，都松了一口气。
两个人应该是和好了。
最高兴的其实还是神外科的医生们，以前不知道，现在叶空青一准时下班，他们才知道平时叶空青一个人分去了多少任务。
就是一些资深的医生都忍不住和叶空青抱怨：“前段时间经常多安排我们几台手术，明明你可以做，我们这群老骨头哪里天天熬得住？”
一台复杂的手术经常要站七八个小时，更长时间的都有，他们这些经验丰富的医生来做当然是正确的，问题是人叶医生也能做啊，为什么不分给他？
“嗯，这些天麻烦你们了。”叶空青虽做好打算陈冰对他不待见，但现在和解后，他也开心，毕竟是带了自己好几年的导师。
几个医生被叶空青说的不好意思：“哈哈哈，这怎么能算麻烦呢，都是医院的安排。”
医生们见叶空青去做自己的事后，和周围人对视一眼，都有各自的思量。说真心话，有一个厉害的导师不一定是好事，稍微一得罪能让人手术都没得做，这事太可怕。
其他同事的想法，叶空青并不在意，他依然每天按部就班做着自己的事，医院有安排手术就做手术，工作时间到了就回去，他已经很少在医院的休息室休息，平时再晚都要回去。
哪怕崔脆脆已经熄灯睡觉，能看上一眼他心中也能安定一些。
“最近医院的病人又多了起来吗？”崔脆脆早上揉着眼睛起来敲门，她昨天晚上半夜还起来接了一个客户电话，后半夜没怎么睡好。
叶空青穿着长袖运动服，他从屋子里出来，关上门：“嗯，手术多了。”
他无意和崔脆脆说医院发生的糟心事，牵起崔脆脆的手，察觉到她手凉凉的，便下意识用自己的手掌心温着她手指。
“天天都要凌晨回来？”崔脆脆有些担心，“早上还要起来这么早没关系吗？”
总是没有充足的休息时间，是个人都会受不了。
叶空青轻轻笑了一声：“不会一直到凌晨，医院那边会安排休息的时间。”
今年来的一批实习生，差不多也能打点下手，虽然还不能上台当主刀医生，但医院每年的主刀医生都在增加，他的工作量不会这么无限制叠加下去。
崔脆脆这才放心，她仰头望着叶空青片刻，终于将一直憋在心中的话问了出来：“前段时间你是不是不开心？”
叶空青诧异了一秒，低头抬起另外一只手碰了碰崔脆脆的脸颊：“之前和导师有些分歧，现在应该解决了。”
他话语间轻描淡写，崔脆脆却清楚知道没那么简单，不过……都过去了。
……
叶空青的手术安排明显多了起来，陈冰还特意过来看了看他工作：“G市过几个月有个研讨会，我向院长推荐你去，到时候你记得准备一下。”
叶空青应下，却没有多停留，他马上有一台手术要做。
“陈教授其实人还是很好的。”神外科的护士看着两人离开，小声和自己同事八卦，“之前谁还说陈教授脾气差。”
“叶医生当初可是被陈教授一己之力推上来的，要是没有陈教授，叶医生哪里会有现在的地位。”
护士犹豫了会道：“其实也不能全部将功劳归给陈教授吧，叶医生本来就厉害，不过是晚几年的事。”
同科室的护士点了点她的额头：“晚几年性质就不一样，谁不喜欢年轻技术好的天才医生，晚几年就只是正常的医术好的医生。”
护士看着桌子上的一堆表格，最后下结论：“那是他们俩互相成就，陈教授真正带出来的弟子可就只有叶医生一个。”
护士这边说的话，叶空青不清楚，他站在手术台上，准备对一个十岁的女孩做手术。
上午女孩在学校体育课上跑步，突然晕倒，她妈妈还以为是同学间打闹造成的，没一会女孩醒过来才知道是自己无缘无故倒下的。
女孩妈妈见女孩没什么大碍，和往常一样活蹦乱跳，便要求出院，但脑部ct显示没那么简单。
“颞叶肿瘤？”女孩妈妈一听肿瘤便脸色难看下来，“我家孩子一直都好好的，怎么会？”
不论之前如何，查出来肿瘤尽快做手术是最好的。
叶空青是当天唯一有空闲的医生，他自然而然接下这台手术。
刚才陈冰过来的时候，叶空青正在看女孩以往的病历，确认她没有什么过敏药物以及病史，才进入手术室准备手术。
医助将小女孩的头发剃干净，叶空青准备在左侧进行颅骨切开术，手术进行到一半后，他在右额区和左枕骨放置标记后，让麻醉师断开麻醉剂，对女孩进行唤醒。
“医生哥哥，我会死吗？”小女孩才十岁，身边又没有家人陪伴，但人却坚强着没有哭闹。
“不会，待会就好，你就当做了个梦。”叶空青目光落在前方的屏幕上，看见颅内的情况，轻声安慰道。
“那我下午能会学校吗？我还有作业没写完。”小女孩喃喃道，“没写完老师会生气的。”
小孩子总是天真的可爱，一旁的护士忍不住安慰：“医生哥哥医术特别厉害，马上就好，你可以和妈妈回学校补作业。”
叶空青在颧骨前方做了个切口，进入颅内，直至中线处，颅骨移除顺利。
旁边的助手刚要放松下来，女孩脑部却突然大出血。
糟了！
第50章
“钳子, 电凝。”叶空青沉声道。
旁边的助手连忙将东西递到叶空青手上。
叶空青拿着电凝试图止住血, 但颅内的血越来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别睡，待会就好了，妈妈还在外面等着你呢。”护士连忙半蹲下和小女孩说话，努力不让女孩子失去意识。
“……困。”小女孩嘟囔了一声，努力睁着眼睛，到最后眨了几下, 缓缓闭上。
手术室内一道刺耳的声音响起, 所有医生和护士都顿住。
叶空青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手术快要结束。
“让开。”叶空青推开周围的医生，试图再一次进行抢救。
手术室安静的只有仪器刺耳的声音, 最后一名医生看着墙上的钟表：“记录死亡时间为下午三点十三分。”
叶空青手顿住，整个人愣在原地。
再后面的情景他有点想不起来, 或许是哪个医生带着他出去, 脱掉了溅满血的手术服。
听着水龙头的水声，叶空青终于回过神：“我要去告知病人家属。”说话间他垂落在大腿侧的手在抖。
“先把身上处理干净，再去见吧。”低头洗手的医生扭头劝说道，“这么去见家属不太好。”
叶空青看向对面的镜子, 因为刚才的抢救，他脖子上都溅上了女孩的血迹。
沉默将身上清理干净, 叶空青才走出去告知小女孩的母亲。
“叶医生。”洗手台前的医生喊住了叶空青, “整个手术你没有出任何差错。”
叶空青脚步微顿, 到出去前也没有回一声。
没有人能接受上午还活蹦乱跳的女孩，进一趟手术室人就没了。
“……医生，我、我女儿才十岁啊。”女孩妈妈迷茫道，“她就是身体有点不舒服，怎么、怎么就……”
“抱歉。”
叶空青脑子里不断在回放出血的那瞬间，就像同台手术的那位医生所说，他并没有做错任何步骤，整个手术他完全按照规定来，如果放出去绝对是教科书的操作，但是……他止不住血。
医院内每天都有人下不了手术台，尤其是这种大型的省中心医院，或许小女孩年龄小，但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病人，医院很快派了护士过来安慰女孩母亲，并处理接下来的事。
同时医院那边也会复核手术台上的操作，确认主刀医生叶空青没有任何失误后，医院在下午六点又给叶空青安排了一台手术。
医院所有人都忙，叶空青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消化女孩的死亡，立刻接受下一台手术。
“缝合完成。”
这道声音意味着又一台手术成功完成。
手术室里的几人带着敬佩的眼光望向叶空青，叶医生的操作永远这么完美，难怪实习生都想要挤过来。
叶空青扔掉弄脏了的手术服，径直朝自己办公室走去，直到关门后，一直强撑着的表情终于落下。
他垂头坐在椅子上，面色苍白，目光晦涩。
叶空青大大小小手术做过这么多次，在手术台上不是没见过死人，外科医生谁手上没人命？他们本来就在和死神争夺，能救多少是多少。
只不过叶空青在手术前会在心底估测手术的风险，有些病人没有救回来完全有可能，他或许会难过，但不会对自己产生怀疑。
今天这台手术他在唤醒病人后，基本已经确认手术成功了一大半……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叶空青低头伸出双手，他的手灵活修长，甚至能给生鸡蛋那层膜进行缝合，而不让蛋清流出来，之前所有失败的手术只是因为病人的病情复杂，现代医学没有相对应的治疗方法，从来不会是他手术水平不够。
叶空青愣愣将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中对自己的医术水平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质疑。
一台失败的手术并不会影响医院的正常运行，叶空青也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同手术室的医生和护士和手术记录都可以证明没有任何人出现差错。
才过了几天，所有人便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他们还有新的病人需要治疗，只能一直朝前看，不会回头。
“叶医生，你脸色怎么不太好看？”神外科的老护士长经过的时候，拍了拍叶空青的肩膀，“是不是没休息好。”
叶空青扯了扯唇：“没有。”
手术依然需要他去做，叶空青还算原来的叶医生，交给他的手术能成功完成，不出任何差错。
“叶医生，今天晚上没有你的手术，你可以早点下班。”值班的医生过来招呼了一声，“好像是护士长说你需要休息一下，让主任把你两台手术给推掉了。”
叶空青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低头去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还在想那天的事？”值班医生正好是那台手术上的二助，他叹了口气，“那孩子是小，但叶医生你尽力了，以后还有更多的孩子等着叶医生去救呢。”
值班医生是打心底佩服叶医生的，那天在手术台上所有人都愣住了，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病人突然大出血。叶医生却能够立刻进行迅速止血，包括后面的抢救。
如果病人出血稍微少一点，慢一点，都能被叶医生救回来。
只能说人的脑子太复杂，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问题，根本无法预测后面会发生什么。
他们做医生的只能救那些能找得出规律的病人。
叶空青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是自己的错才导致一个孩子的逝去，但无数次在脑中复盘那台手术，叶空青找不出自己哪里出现了问题，即便再重新来一次，他依然是同样的操作。
怪病人病情复杂？
只是一个颞叶瘤，手术虽然复杂，需要的技术高，但不是什么疑难杂症。
唯一有一件事，叶空青可以确定。
他对自己的医术水平产生了动摇。
……
脆脆：【今天要加班吗？】
叶空青刚走出医院门口便受到了崔脆脆的短信，他眼底浮起一丝柔软的笑意，直接拨通电话过去：“现在回去。”
“嗯，那你不用买菜回来，我已经做好了饭菜。”崔脆脆扯掉身上的围裙，她很久没有在自己房子里开过火，要么是在外面吃，要么是在叶空青家里吃。
“今天下班这么早？”叶空青抬手看了看手表，才七点不到。
“今天没什么事就回来了。”崔脆脆前两天忙过了头，正好今天周六没什么事要处理，就回来了。
汉基私银差不多也步入正轨，有点私银的样子。
左右下午没事，崔脆脆便在家里琢磨着也做一顿饭，总不能一直让叶空青做饭，他工作并不比自己轻松。
“好，你等我回去。”叶空青加班的事，崔脆脆向来清楚，从那台手术后几天他便没有回去过，一直呆在医院。
崔脆脆没有察觉出什么。
临近小区时，叶空青停下脚步，将脸上的表情整理好，才去敲开崔脆脆的门。
可能是因为最近工作比较顺利，崔脆脆心情不错，她出来开门时脸上都带着浅浅的笑：“这周末你还要上班吗？”
“嗯，医院忙。”叶空青走进来便闻到饭菜的香味。
“我厨艺不那么好。”崔脆脆有种班门弄斧的感觉，她以前自觉饭菜还能入口，但自从在叶空青那边吃习惯了，就明白自己做的饭菜有多一般。
“很香。”叶空青转身过来，对上崔脆脆的目光，“正好饿了。”
提起这个，崔脆脆便想起自己去探望师父时，见到一个医生大汗淋漓从手术室出来的样子，以前不觉得，现在再看叶空青，崔脆脆忽然间觉得有些心疼。
正常人看见血都会不适，医生不但要每天直面人的身体，还要接受死亡。
“你会觉得不舒服吗？”崔脆脆莫名开口问道。
“什么？”叶空青差些以为崔脆脆看出来。
崔脆脆也没料到自己嘴快问了出来，低头别扭看了看地板，最后伸手去牵住叶空青的手，似乎这样能够安心一点：“在医院里，见到那么多生死会觉得不舒服吗？”
自然不舒服，大家都是人，每天都有生命在面前消失，即便再习惯也永远不能习惯。
“所以想要尽力挽救他们的生命。”叶空青手一用力，将崔脆脆拉进自己的怀里，头靠在她的肩上，“每救回一个病人就会减轻一点负担。”
反之失去病人的时候，肩上的压力便会成倍加重。
崔脆脆犹豫了会，最终双手回抱住叶空青。
“你在医院碰上什么事了吗？”崔脆脆刚才还未发现，但这会几乎肯定叶空青心情不好。
叶空青自小便成熟，父亲也是名医生，周末放假他时常去医院呆一天，写写作业，那时候他就见过医院内的生离死别。
内敛成熟，几乎是伴随着叶空青长大的代名词。
叶空青不太会向外人表达自己的情绪，尤其是负面情绪。
“……嗯，心情不好。”叶空青嗅着怀里人身上清雅好闻的味道，低声道。
崔脆脆眼睛微睁，在叶空青怀里蹭了蹭，双手抱紧了些，她只是凭直觉问了出来，却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
“是手术出了问题？”崔脆脆干巴巴道，“医院好多护士都说你很厉害的，东东现在也好好的，不是所有病人都可以救回来，你、你别难过。”
“嗯，不难过。”叶空青心中的郁气散了些，许久后，他将人放开，额头抵着崔脆脆：“现在好多了。”
两人松开后，叶空青忽然轻笑出声：“总是瞒不住我们脆脆。”
明明他自认为掩饰的还可以。
崔脆脆认真道：“医生压力大，你心情不好要和我说，我是你女朋友，有义务分担的。”
平时崔脆脆对这个词讳莫如深，一旦叶空青稍微亲密一些，她便手无足措，今天完全出乎意料的主动。
叶空青最后那一点郁气彻底消散，甚至脸上重新带了笑意：“脆脆是把男朋友当客户处理？”
崔脆脆拧眉：“不是，我担心你。”
叶空青牵住她的手，往桌边走：“明天有没有空，我们出去玩？”
他确实需要放松一天，这种状况维持下去，保不住会影响后面的工作。
“有的。”崔脆脆立刻回道，就算没有也得抽出一天。
因为崔脆脆答应明天出去，叶空青干脆回家后便向医院又请了一天假。
吃饭、去游乐园，看电影……
叶空青和崔脆脆做了所有情侣最常做的事情，一整天两人心情都很好，脸上的愉悦掩都掩盖不住。
“过年的时候，这里会放烟火。”叶空青指着餐厅下面的广场，“或许以前我们曾经看过同一簇烟花。”
过年她都在阳县孤儿院内，从来没见过这里的烟花。
崔脆脆没有说穿，只道：“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看广场的烟花。”
“你们……”崔脆脆刚说完，背后便响起熟悉的声音。
崔脆脆一回头：“小米？”
黄米脸上有尴尬和惊奇，尴尬是旁边还站在郑朝晖，惊奇的是崔脆脆居然和叶空青两个人一起出来吃饭，众所周知这是家情侣餐厅。
黄米现在也不知道是尴尬多一点还是惊奇多一点。
最后黄米好奇战胜了尴尬，她目光落在桌面上两人握着的手：“你们两个……”
崔脆脆倒没有藏着捏着：“我们在交往。”
交往？
S大多年的男神，居然被脆脆给拿下，果然脆脆和普通人不一般。
旁边郑朝晖挑了挑眉，望着对面带笑的叶空青，他还以为叶空青要当一辈子和尚。
因为崔脆脆他们快吃完了，而黄米才刚刚过来，四个人只是简单交谈几句便分开。
黄米离开后，崔脆脆才露出疑惑的神情：“小米之前说特别讨厌他。”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又一起出来吃饭，难道是家里人撮合？
叶空青牵着崔脆脆出去：“郑朝晖家里比较乱，心性还算好。”
崔脆脆不清楚郑朝晖的为人，不过郑家的乱还算有所耳闻：“他想利用小米？”
叶空青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崔脆脆：“你的朋友从小在那种环境出身，不会看不出别有用心的人。”而且黄家也不会坐视不管。
崔脆脆并不觉得：“小米之前在学校就被人骗过。”
叶空青抬手抚平崔脆脆皱起的眉头：“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还有家人的支撑，你不用担心。”
……
叶空青请了一天假和崔脆脆出去散心，回到医院后不再为难自己，认真做好自己的工作。
不过，医院里却开始流传他请假的事。没有其他的原因，这是叶空青第一次私人请假，以往也有请假，但都是外出开研讨会或者其他的事。
“我听到陈教授和院长谈话，好像是说因为叶医生最近谈恋爱，所以有些懈怠。”
“是嘛，我们叶医生终于下凡来走一遭了。”
……
“叶医生，你谈恋爱啦？”同科室的徐医生溜达过来，好奇问道。
原本还在私底下的传言，因为叶空青这一次请假彻底摆在了台面上。
叶空青皱了皱眉，他不太喜欢在工作时间谈论这个：“徐医生，我先去查房。”
“哎……”
叶空青在查房的路上又碰见宫寒水。
“叶医生前段时间手术的失败不会和叶医生过分注重恋情有关吧？”宫寒水靠在墙上，说起来的话却十分刺耳。
叶空青淡淡道：“手术期间所有操作都能查阅，宫医生有疑问可以向院长申请调查。”
宫寒水耸了耸肩：“刚才那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听过来的，给你个提醒。”
说完这句，宫寒水便转身离去。
叶空青下意识皱眉，无法理解那次的手术为什么会和他的恋情扯上关系。
难不成医院所有人都没有家庭，没有恋人？叶空青只觉得啼笑皆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