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那是肉被活活放在火上炙烤时一样的惨叫,声音来自少妇人最后面的一个鬼,是一个面目秀气的少年,他浑身在剧烈抽动,伴随着痛苦的叫唤声,继而,其他的鬼也在一个接着一个不断惨叫起来。
少妇人怪叫起来,“不好了,那个老东西来了,他让人开阵拘我们。”
少妇人是最后一个发出惨叫的,在她刚叫出声后,法阵就彻底开启了,将她和其余群鬼尽数给拘收起来。
这些鬼常年吸收此地灵气,鬼力都不低,看着这么多鬼眨眼间从眼前消失不见,魏姻背脊僵冷。
整个空宅子里完全只剩下了魏姻一人,别的一点声音都不见,甚至连虫兽的叫声也听不见一点,陷入了死地一般。
些许时辰后,魏姻听到宅子外面似乎有车马声响起,可有些远,她不太确定,直到车马声来到了大门外,隐隐约约有什么人下车走了进来,一路不停,直往她这间旧屋子走来。
刚开始,应该是至少有两三个人的,快到这间屋子时,脚步就剩下一个人了,而且听起来略微孱弱迟缓些,还拄着拐,大概就是少妇人口中的老东西了。
一股浑身凉透的恐惧攫住魏姻。
来人走进了这个屋子,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盏灯,因为灯笼光弱,看不太清他的脸,身上的儒雅深朴素却讲究。
来人也在打量着毡毯上的魏姻,偶尔微微颔首,看魏姻迷惘地望住他,来人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几乎让魏姻以为自己听错了。
“孙媳妇,不认得祖父了么?”
来人将提灯往脸上举了举。
魏姻瞪住眼睛,一脸惊讶。
“别怕,祖父不会对你怎样。”贺老爷子微笑着,一步步朝魏姻走上前去,“祖父不过是,想要你为我们贺家做一桩事罢了。”
贺老爷子此时虽然是带着笑的,但在这空无一人的鬼宅子里,他的脸被灯光照得忽明忽暗,让人只觉得阴森骇人。
那少妇人说,害他们的人是一个老东西,而贺老爷子深夜来此,绝不可能只是夜里睡不着闲逛,他,就是那个,老畜生。
魏姻一时惊呆,万万想不到,她曾经嫁到了这样的人家。
“你这孩子,怎么不信呢?”贺老爷子摇头叹息,笑容褪去,眼神骤然狠辣起来,“看来是那些孤魂野鬼把什么都跟你说了吧?该死,老夫应该将他们一直关起来。”
魏姻满眼陌生地瞅着他,抓紧了身下毡毯,看不出来贺老爷子究竟打了什么主意。
“孩子,听祖父的话,不要相信那些孤魂野鬼的话,他们都是在蛊惑你呢,祖父还等着你和文卿给我生个孙子呢。”贺老爷子很快又换了一副和蔼脸色。
魏姻冷冷地道:“老爷子,我与贺文卿已经和离了。”
“和离?那不过是你们年轻人不懂事,胡说罢了。”
“你……”
“等过些日子,你有了贺家血脉,就知道轻重了。”
“够了,老东西,你不要再装模作样了,你将那些人害成那样,又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贺老爷子很不高兴魏姻这样跟他说话的样子,于是冷声笑道:“行了,既然你这孩子什么都知道了,以后也是我贺家的人,那我也不与你废话了,将事情都跟你说了吧,你可知道,我这宅子背后是什么?”
“什么?”
“是我贺家的祖坟。”贺老爷子幽幽说道:“当年我家先人是个功名无望,穷迫潦倒的清贫书生,幸亏他懂得堪舆之术,竟然因缘巧合之下,发现了现在我们脚下的这块宝地,宝地灵气盈沛,不出几年的时间,书生不但一举高中,且还深得座师的抬举,最后娶了座师的一个侄女,从此仕途大好,而自那之后,我们贺家虽比不上那些权倾一世的勋贵人家,但也是个代代才俊辈出的门第,但后来,发现此地虽然极旺,可却人丁单薄,往往只有一脉单传,到了我这一辈时,我发现,难有子嗣,就连文卿他父亲,也是我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到了文卿父亲,他更是直接无法生育了。”
魏姻察觉到不对,“那贺文卿他怎么……”
贺老爷子笑吟吟道:“你说呢?”
他虽然没有将话明说出来,但魏姻猛地醒悟过来,“贺文卿,该不会是……你……”
贺老爷子摇摇头,“孙媳妇,我当初将所有希望寄托在文卿身上,可谁知道,文卿也和他父亲一样,我不甘心,又让他娶了宣华试试,看来,哎。”
魏姻皱了皱眉头。
贺老爷子继续道:“孙媳妇,你以为当初是文卿他祖母看中了你?不是,是我早在给文卿娶妻之前就一直暗中查过,发现你的命格是最适合作为我贺家诞育子嗣的人,是我看中了你,于是不出我所料,文卿对你也还算满意,一眼就选了你,而我这个阵法,用宅子里人鬼的怨气饲养多年,到如今,总算是大功告成,可以用了。”
魏姻越听越觉得邪门,慢慢往后退了退,她皱眉看向他:“你到底要将我怎样?”
“孙媳妇,你不用怕,你是我好不容易挑选多年的人,自然不会对你怎样。”贺老爷子心情变得很好,笑道:“你知道此阵叫什么?子孙阵!届时,我会挑选一个最适合的日子,大开法阵,让你与文卿在此处同房,而这宅子里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孤魂野鬼,都将会成为祭阵之物,到时,文卿自然就能生育了,甚至我贺家后辈皆能人丁兴旺,香火不断,孙媳妇,你在此之前,就先好好等着吧。”
魏姻煞白了脸,“老畜生,你丧尽天良,生前残害他们,死后还要用他们祭阵!”
“闭嘴!”
贺老爷子被激怒了,“你若是不愿按我说的做,那我也不介意另挑别的孙媳妇,而你,则会跟那些孤魂野鬼一样下场!”
说完,贺老爷子立刻变脸如翻书,又转怒为笑了,“孙媳妇,你最好还是乖乖照我说的做,不要不知好歹,可明白?”
“老太爷。”有一个人走了过来,回道:“外面有人想闯进来,来势汹汹,请老太爷过去看看。”
贺老爷子点头,吩咐道:“让人将好屋子收拾收拾,让少夫人先住着。”
直到贺老爷子离开了,魏姻整个人才逐渐松懈下来,她被今晚发生的这一切弄得猝不及防,后怕不已。
那老东西走后不久,被阵法拘起来的那些群鬼顿时被放了出来,魏姻很快察觉到,这些鬼变得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一个个用充满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她,身怀六甲的少妇人也是如此,一改之前的柔和,和其他群鬼一样,想直接冲上来将她给活活生吞活剥了。
“你居然是贺家的人?!是那个老东西家的人?”
“杀了她!杀了她!”
“不,不能让她死的这么容易,我们要一口一口咬下她的肉!咬下他们贺家人的心肝肠肺!”
魏姻看着奋起激昂的这些群鬼,差点跌下去。
那个被贺老爷子留下来给魏姻收拾屋子的人,则狠狠瞪住群鬼,“你们敢伤害少夫人,立刻让你们灰飞烟灭!”
群鬼对贺家人早已恨毒了,竟然一时并不理会那个人的话,就要朝魏姻扑过来,那个人连忙喊人用阵法将他们给重新拘起来,带魏姻匆匆离开此处。
那个人对魏姻哼道:“这些孤魂野鬼好大的胆子,竟敢造反,少夫人,我们快去告诉老太爷。”
魏姻冷笑着。
她跟着这个人来到了接近大门的地方,见贺老爷子正x站在一堆身穿法衣的人身后往外看,门外,正是陆魂与纪嘉玉等人,二人带着许多人站在外头。
贺老爷子自然也认出了纪嘉玉,说道:“纪家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何要带人闯我的私宅呢?谁准许你的?”
纪嘉玉并不怯,反而笑吟吟的,“老大人,晚辈上次查的案子,正巧发现这案子有线索指向老大人这座私宅,还请老大人让我们进去。”
“胡说八道,我的私宅被你说成了什么地方!你说让你进去就进去?”贺老爷子冷嗤道:“你可有衙门的准许?若是没有,你休想进去胡闹,纪家小子,快快回去吧,若再胡闹,休怪老夫修书一封告诉你的父亲!”
纪嘉玉面色果然犯难了,望向陆魂,陆魂便对他低声耳语了几句,跟着,将手中的剑递给他。
贺老爷子皱眉盯着纪嘉玉身边少年,觉得似曾相识。
只见,纪嘉玉将手中剑单臂往天上用力一举,正色道:“圣上的宝剑破军在此,圣上当年早说过,若见此剑,如见他亲临,谁敢拦我?!谁敢阻我?!”
贺老爷子嗖地望过去,不敢置信。
纪嘉玉则冷冷笑道:“老大人,你身为朝老,该是认得圣上的宝剑吧?难道,圣上临此,还要人准许么?老大人,让开吧。”
贺老爷子犹豫了下,让人将剑拿来查验,他一入手,就明白这确实是破军无疑了,他吩咐道:“带少夫人下去藏好,开阵法将那些鬼拘收起,再放他们进来。”
他轻蔑笑道:“纪家这小子,难不成还能把那些鬼给查出来。”
不知道陆魂发现她被带到这里来了么,魏姻想了想,在被人带走后,偷偷抓起一把香囊里的干槐花,往地上洒。
那边,大门被打开了,贺老爷子将纪嘉玉陆魂等人放了进来,而这老东西也不怕被查到什么,随他们搜寻。
第82章
门开了,这是一座同样好不哪里去的陈旧屋子,魏姻被带到了里间,纪嘉玉与陆魂带着人去了别的地方查看,贺老爷子则陪着他们看了一会儿便来到了这里,站在外间,他底下的一个人说道:“老太爷,这些人不知好歹,竟敢查到你的头上来了,可要将他们给……”
贺老爷子抬手,“不行,纪家小子若出了事,京城那边定然引起风波,纪御史绝不会善罢甘休,让他们查就是,这么多年了,我还能留一点痕迹给他们?谅他们也查不出来什么!”
底下人不再问了,邪笑着退开。
当陆魂的身影跟着纪嘉玉从庭院走过贺老爷子眼前时,方才还气定神闲的贺老爷子微微拧了眉,“跟着纪家小子后面的那个少年……”
“他怎的了?可是有哪里不对劲?”底下人问。
“那倒不是。”
贺老爷子摇头,说道:“我似乎见过他……哦,我想起来了,十多年前,文卿他母亲带这孩子来过贺家,当时我贺家还在京中,我记得这孩子姓陆来着,年幼时长得秀美,我便将他叫到我的房中仔细看过……可真是乖巧,只那一点迷香,就将他给迷过去了……恐怕他至今,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这少年看着年纪极轻,十多年前怕也没几岁,记不得什么事。”
“是呀,老太爷还省得多费事处理。”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全进入到了魏姻的耳里,他们虽在外间说的,但让魏姻听得清清楚楚,她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什么不对,只以为贺夫人将陆魂带到了贺家,贺老爷子见过他而已,可越听到后面,她就越发心惊起来。
她手脚发凉地往前走了几步,攀在门上,正好可以看见贺老爷子脸上荒淫的笑,脑子这才轰隆被雷一劈醒。
她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个鬼孩子出现之后,陆魂总是脸色极力苍白脆弱的模样,原来,竟然是这么一回事。
她又想起,前两日陆魂满眼阴郁悲伤地跟她说,他好难受,难受到浑身好疼。
还问她,记不得记得小时候给他吃过面,说她怕他冷,还将一件白狐毛的斗篷给他穿。
这一刻,种种模糊的记忆逐渐变得清晰,魏姻终于记起来了。
她记起那天晚上了,那是母亲刚去世没多久的时候,她正难过,一天晚上,电闪雷鸣下着大雨的晚上,她碰巧在魏家发现了躲在房檐角下的陆魂,那个时候的陆魂,不过三四岁的年纪,她看他冷,就把身上的白狐毛斗篷给了他,他年纪太小了,她的斗篷穿在身上,还有些拖在地上,陆魂怕将衣服弄脏,小心用手捧着,魏姻后来又带他去吃了面,之后,陆魂便独自离开了魏家,她不知道他那夜去了哪里,直到第二日在路上碰到几乎变成傻子一样的他,她将他带回了家去,他病得很严重,还浑身发抖不让人碰,魏姻哄了会儿,才哄着他愿意让她给他喂药。
魏姻在他身上发现了一些青青紫紫的痕迹,那个时候指印已经消了,她还以为他是在哪里磕着摔着了,就没有多想。
但她记得,陆魂抱住她喊姐姐,哭得很难受,很无助,魏姻从来没有见到过,一个年幼的孩子能哭得这样撕心裂肺。
才知道,陆魂那晚是去了他母亲那儿,却不知到底受了什么委屈,魏姻想问,但陆魂却死咬住小嘴,巴巴地望着她哭,一个字不肯说出来。
之后陆魂在魏家休养了几日,这才慢慢恢复了过来。
这些事她早模糊没什么印象了,可此刻全部回想起来,她什么都明白了。
在贺家那晚,陆魂在贺老爷子这个老东西手里,受了不堪的委屈,所以,他才死也不肯透露一个字,而他的生母贺夫人,显然是让他生生吞下了这个委屈。
那晚,他不让她记起来的,是这件事。
魏姻手心彻底凉透,呆呆在门边坐下,而外间的贺老爷子却已经离开了,纪嘉玉查探完了,老东西要送他们出去。
过后,贺老爷子带着人都离开了。
临走前交代魏姻,不要往那群鬼的地方去。
魏姻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只呆愣震惊地盯着微沉的夜色,脑子里全是年幼的小陆魂抱着她哭得伤心的一幕。
之前,他还以为陆魂长大后,性子变得越来越阴郁孤僻,是因为陆明礼的原因。
魏姻用手捂住了脸,叹息一声。
“姐姐为何唉声叹气?”一个少年走了进来,站在了魏姻面前。
魏姻抬起头,惊讶,“陆魂,你……你不是和纪嘉玉他们一起走了么……”
“我看到了姐姐扔在地上的槐花。”陆魂指节摊开,是一抓干槐花,解释道:“我知道姐姐被他带到了这里,就跟纪公子说了,便趁着他们不注意,悄悄藏了起来,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
魏姻无声地望住面前这个温柔乖巧的少年。
“怎么了?”陆魂终于意识到她的不对了,拉她的手,皱眉问道:“姐姐是不是被吓着了?没事,我会保护姐姐的。”
“陆魂。”
魏姻想张口说话,但又迟疑了。
她不敢说。
他一心想要忘记,不愿她记起来。
魏姻从地上猛站起来,她仰起头,主动吻上他的唇,少年的唇瓣冰冷、干涩,但又柔软。
“姐姐……”
“怎……怎么了。”
“嗯?”
魏姻没有回答他的话,双手紧紧攥住他的胸口衣服,用力到整个人都在颤抖,少年被迫让她推到了墙上,被迫任由她亲吻着。
他不敢再说话惊扰她,他太高了,她实在攀得费尽,他只得将腰往下弯了弯,让她能够省力些。
魏姻一边亲着他,一边低低道。
“陆魂,你别难受。”
“有姐姐在呢。”
“我不难受。”陆魂摸不着头脑,轻笑一声,“姐姐到底怎么了这是?”
魏姻摇摇头,又急忙去扯他的衣服。
她吻着他的脖颈。
又要去扯他胸口。
慌乱中、带着点叹息。
陆魂浑身一震,好像从她的这些动作中发现了什么,知道了她为何变得如此主动温柔。
陆魂脸白得像纸,没有一点精神,他身子在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就好像当年一样,他心乱如麻,完全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颤地问出了这辈子都不愿意提到的事。
“姐姐,我小时候那件事,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魏姻看着少年低垂的眸子,艰难点头,“是。”
陆魂猛地将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这一x下用的劲,几乎压得魏姻要坐下去,但他在精神崩乱间,很快意识过来,立马将力道收住,只是轻轻按着魏姻肩膀,将她推开一些。
跟着,猛地背过身去,往外走。
魏姻叫住他,“陆魂,你要去哪?”
“姐姐……我去,喘口气。”
传来的声音,很是克制干硬。
好像生怕魏姻再喊住他,默不作声地直接走开了,魏姻盯着他越走越显得佝偻无力的背影,一个少年人,竟会有这样一个老年人的沧桑背影,她,红了眼睛。
魏姻在屋里平息了许久,天慢慢地要亮了,四周朦胧一片的青白色,就像是生白翳的人眼那样。
一夜没睡,她却毫无困倦之意。
魏姻见陆魂久久不回,她担忧地寻出门去,不过在不远处的屋檐下就看到了他。
他苟着背,乌云低沉地坐在了那里,孤独而沉默。
魏姻松了口气,朝他走过去,一向敏锐的他却毫无察觉,完全呆滞地坐在那一动不动,抬头凝视着天色在眼前一点点变亮,但神情毫不见有什么神采。
魏姻在他的身边坐下来,少年身上本来就没什么温度,此刻更是冷得像坨冰一样,魏姻皱起眉头,将少年的双手握在了手里。
少年抖了下,看到是她,肩膀又放松下来,任由她握住,仍旧盯着天看。
魏姻看到他这个不声不响,傻了一样的模样,心里更觉难受,她伸开手,抱住他,陆魂也不挣扎,乖乖靠在她的肩上。
魏姻忍不住了,“陆魂,别这样。”
陆魂低着头,沉默了好片刻,才小声开口:“我不是难过,这些事,我已经慢慢让自己忘记了,我只是……只是怕姐姐知道,怕姐姐,觉得我身上……很脏……”
魏姻惊住了,连忙捧起他的脸。
“胡说!姐姐不会的,陆魂怎么样,姐姐都喜欢。”
陆魂愣愣地,被迫迎视她目光。
魏姻一字一句,很认真地道:“陆魂,你知道姐姐的,姐姐是一个没有什么耐心的人,说实话,当年我亲眼目睹母亲死在身边,而我父亲还在纳妾那晚,我就对感情之事没什么感觉了,嫁给贺文卿,也是他刚好模样不差,门第不差,又有功名罢了,可我对你却难得有些耐心,因为我每次看到你,就会想到你总是小小的一个在学堂里独来独往,我就想起了当年我蜷缩在地上,而身旁是母亲尸首的一幕。”
“姐姐对我。”陆魂煞白,“是因为姐姐母亲,才怜悯我……”
“不是。”
魏姻笑了笑,“这不是怜悯,我是感觉我又看到了那晚的我自己,所以我不想看到她不好受,后来呢,我就觉得,陆魂很乖巧,很听话,对姐姐特别好,从来不会像贺文卿那样对姐姐,而且还很好玩,很想要逗陆魂玩,所以姐姐发现自己,好像还挺喜欢这样的陆魂。”
陆魂整个人停止了发抖,不敢置信地抿唇。
“姐姐,喜欢我?”
第83章
魏姻双手轻轻搭在少年瘦弱肩头上,眸光亮亮地瞅着他看,虽未说出口,但那个意思分明已经出来了,陆魂愣愣地望住她,眼睛一刻比一刻黑沉,他突然勾起唇角,周身的沉郁无端散去几分,一会儿后,似又被魏姻灼灼目光看得眼红,羞涩地低下头去。
魏姻也低头去看他,少年是个脸皮薄的,很快就被他看得红了脸,再次偏过头去。
这少年自幼受尽磋磨,难道当初他是因为这事而想不开的?魏姻握住这个沉郁少年的手,满脸担忧,陆魂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摇头道:“姐姐放心,我当年在祖母病榻前发过誓的,不会自绝性命。”
魏姻怔住了。
陆魂目光回到了五年前,中举的那个晚上。
向来僻静的菩萨庙里今日却很热闹,庙外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因为住在菩萨庙里的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中了解元,白日里官役来报喜惊动了整条街的人,直到深夜里才逐渐散去,归于平静。
然而这个得中的年轻举子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他仍住在平日里读书的简陋小屋里,这个小屋是附在大殿旁的一处后屋,以往是空置的,小屋里一切摆设很是简陋,除了书案,就只有一张小睡榻,他身量极高,自然是睡得不舒服的,但少年并不在意这些,他这会儿如往常一样,继续埋在案头读书,丝毫不容懈怠地已经准备起了明年的春闱,即使好不容易高中了,也不出去与人赴宴庆贺。
薄弱的摇曳烛火,勉强照见案头的一角。
少年翻着书页,模样悒郁专注。
而大殿里的菩萨则低眉顺目,模样悲悯。
有人端着茶从外头走了进来,是个看香火的,“陆老爷今日高中,怎的还在这读书呢,年轻人即使用功,也该出去应酬应酬才是。”
陆魂抬头,接过茶,并不接话,依旧沉默。
这人与他似乎早已熟识,见他如此,也不在意,于是转口道:“方才我来送茶,看到门外又有个夫人,说是要见陆老爷,可要请她进来?”
今日陆魂中举后,来过几个有女儿的夫人贺喜,陆魂是个脾气温和的人,不好将人拒之门外,点点头,让其将人请进来。
这位夫人带到了,看香火的人立刻退了出去,陆魂合上书,起身看去,脚步一时凝固在原地,这位贵夫人不是别人,正是贺夫人。
当看到她的脸,陆魂只觉得平静多年的心,再次发起抖来。
从那晚之后,贺夫人与陆魂再没有见过一面,贺夫人曾经常给陆家暗暗送去东西,不过都被陆魂给退了回去,后来贺老爷子卸任回乡颐养天年,贺家人也离开了京城,直到近些日子,贺文卿与魏姻定亲成婚,贺夫人才又来到京中。
多年未见,即使是贺夫人这个亲生母亲,也是打量了陆魂一会儿,才将其认出来。
陆魂变化得极多,不仅身量这样高了,整个人也单薄瘦弱得很,好似全身都是骨头不见几两肉,变化最大的,还是那周身阴郁寡欢的气质,哪里像个十来岁的少年人,简直一身暮气。
贺夫人显然是匆匆赶来的,好像并不清楚陆魂今日中举的事,极力试图亲近地对陆魂说道:“我打听了许久,才打听到你在你祖母去世后,独自搬到了这里读书,不过这庙内外怎的乱糟糟的,今日香客很多么。”
陆魂也不曾去解释什么,只淡淡地看她。
“魂儿?”贺夫人见状,讶异道:“你难道不认识娘了么?怎么一句话都不跟娘说呢?”
陆魂终于开了口,冷淡得像陌生人,“你有事么?”
“近日你大哥要成婚了,我这才能来京中一趟,魂儿,这几年你还好么?你现如今孤身一人,银钱可够使?我这几年在荒州总托人偷偷给你送些钱来,可你这孩子,怎么一分都不要呢?你父亲早不在了,听说你祖母后来眼睛也渐渐看不清了,你们这一老一小的,怎么有钱活呢?”
贺夫人问道。
陆魂一早就知道,贺文卿要成婚了。
他无声默然了许久,似乎显得有些烦闷,又显得更加沉郁了些,转过头去,“若没什么事,你请回去吧。”
贺夫人见他如此语气,只好叹了口气,“其实娘这次来,除了想要看看你,还有件事,想让你帮帮娘。”
陆魂回头,怔怔看向她。
“是这样的。”贺夫人知道他不耐烦,不敢耽误,立即实话实说:“文卿你还记得么?你大哥他,我这些年发现,他,他有些难以生育,这若是没有子嗣,贺家这家大业大的可要便宜了旁人。那娘这一生的心血,可不就白费了?”
陆魂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能不知道么?”贺夫人满脸痛苦地道:“因为文卿他父亲,就……就没有,所以文卿出生后,我一直小心注意的,暗中找了些这方面的厉害郎中给他看过,都说没有的,我又不敢说,不敢让文卿知道,也不敢让贺家人知道。”
陆魂愣神,“那……”
贺夫人握了握拳:“文卿的身世,你这孩子就不要管了,娘现在只想让你帮娘个忙,与其以后文卿没有子嗣,便宜旁人,倒不如要个自己的亲孙儿。”
陆魂后退一步,“你什么意思?”
“文卿不是成婚了么,是京中魏家的一个姑娘,叫魏姻。”贺夫人转而笑起来,“虽我不怎么喜欢她,但到底是个难能一见的美人儿,娘相信,你一定会喜欢她的,娘想要你,替文卿与她要个孩子,给娘要个x亲孙儿,怎样?”
陆魂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他眼神晦涩地顿了会儿,才道:“你简直疯了。”
“你放心,此事娘办的很小心,不会有人发觉,即使贺家有什么风声,娘也有办法。”
贺夫人想的是,贺老爷子也不清楚文卿这事,可就算他知道了,当年她和他那事也不光彩,要是这老爷子敢戳穿她,那就谁都别想好。
然而,贺夫人并不清楚,对于贺家男子无法生育的事,贺老爷子比她知道得更多,她自以为能够瞒住,只以为贺父不能生育的事只是贺家的一个意外。
贺夫人笑了笑,“你就帮帮娘吧,你这也不吃亏呀,到时候,我会趁那魏姻不注意,暗中将她带出来给你,你只要给娘一个亲孙儿,娘这一辈子都感激你。”
如此一来,魏姻以后也得看她这个婆婆的眼色。
陆魂荒唐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吐出话来,“此事绝不可能,你走吧。”
“魂儿?”
“你走。”
陆魂说完这句话,忽然觉着身子软弱得厉害,一点力气都要没有了,他疑惑地看了看自己身体,贺夫人上前,扶住了他。
“魂儿,你的茶里,我暗中让人趁那人不注意,投了些东西进去,不过你放心,娘不会害你的,只是让你乖乖听话而已。娘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除了你大哥,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亲生儿子了,除了你,没人再能帮我,我在贺家辛苦熬了半辈子,甚至还为了子嗣……跟自己的夫君都翻脸了,我不想白费心血。”
陆魂彻底明白过来,用尽了最后的一点力气,将贺夫人往外狠狠一推。
贺夫人见他想要离开,立刻退开,叫来几个心腹的人将这间屋子给锁住,她站在小屋外,说道:“魂儿,你别乱动了,这里娘会派人看着,我去让人赶车来,再来带你走。”
陆魂被锁在屋中,他身体撑在桌案上,才不至于让自己摔在地上。
他想要起身,可是刚勉强站起,又一下子脱力滑了下去,将桌案上的茶水墨水全洒到书上去了,他平日里小心爱护的书页,被弄得乱七八糟,显然不能再用了。
陆魂眼神悲悯地望着头顶。
他的生母,这个从小不在乎他,因为她,留下一生的阴影,他好不容易劝自己慢慢忘记那一切,可她,竟然又生出这样荒唐的念头来……
她要他,去替贺文卿和魏家姐姐要个孩子。
他怎么能?
又怎么能对她做下这种肮脏的事呢?
陆魂等了许久,等不到身体恢复正常,他试着爬过去,想要叫人,贺夫人却早有防备,自然不会有人能够听到。
一旦贺夫人来了,将他给带去了某个地方。
他再也不好脱身,她一定会想尽办法达成目的,可能,会不惜将他和魏家姐姐都用那种药,逼他们……
他转过头,看到了扔在门后的一团麻绳,那是拿来绑东西的。
陆魂居然笑了一声,笑声却充满了苦涩。
祖母。
不是他不愿信守誓言。
是天不容他。
是他本就不该留在这个世上。
他陆魂。
是苟且生下的私生子。
生父生母厌恶。
年幼遭遇不幸。
孤苦伶仃。
祖母也不在了。
魏家姐姐也成婚了。
与他再无可能了。
陆魂再次惨笑了声,爬过去,去拿麻绳……
贺夫人回到菩萨庙,风竟然将门锁给硬生生吹落,贺夫人站在老远地方往小屋看,看到的是少年悲戚哀伤至极的眼神,脖子却伸进了绳圈,她怪叫一声,连忙喊人去将少年救下来,然而少年早已合上了眼眸,贺夫人当即摔倒在地上,满眼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久久都无法回神来。
哪里不知传了声音,大叫:“起火了,起火了!!快来人啊。”
原来是大殿哪里着了火,直烧到小屋。
贺夫人看着火势包围了小屋的少年,再次怪叫道:“魂儿!”
第84章
没有想到的是,少年当年的去世,竟是他亲生母亲一手促成的,甚至,还跟她有关系。
所有的一切,在今晚,魏姻全都明白过来了,少年似仍还停留在久远的记忆里,因此比平日显得要更加暗沉了点。
魏姻握住他的手。
陆魂回眸。
抿了抿唇。
魏姻温和地朝他笑了笑,手放在他的发顶,少年轻轻地,阖上眼眸。
“对了。”她想起来,“那些被贺老爷子弄来的人,都关在了这个宅子里,不过他们因为这里的阵法,无法出去,而且死后也要受阵法的挟制,那个老东西,还想要用他们来祭祀这个子孙阵,以此改变贺家绝嗣的命运。”
陆魂说道:“我与纪嘉玉虽然找到了路,来到宅子,但阵法却破不掉,方才我没有和纪嘉玉他们一起走,老东西又将阵法开起了,我和你都没法离开了。”
“那怎么办?”魏姻担忧地问:“他还想要我和贺文卿……”
“姐姐宽心。”陆魂如此说着,目光却沉了又沉,他让魏姻,先带他去找那些被贺老爷子害死的鬼。
那些鬼恨毒了跟贺家有关系的人,魏姻一个人不敢轻易过去,但有陆魂在,倒也不怕了,陆魂看出她有些小心,将方巾后的飘带递给她,让她像从前一样握住他的这个跟着他走,魏姻好笑瞥他一眼,看也不看飘带,直接伸手过去抱住他的胳膊。
陆魂迟钝下,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他们的关系早已不是之前那样生疏了。
少年走在前面,忍不住,笑了笑。
群鬼被法阵放了出来,一个个颠七倒八地站坐在屋子里,模样哀怨,魏姻认识的那个怀孕妇人则双手撑在窗口,出神地盯着外面,似在思虑,眉头拧得紧紧的,有两个鬼想过去找她说什么,但又不敢上前,犹豫地站在身后互相闲聊起来。
“那个六甲妇人,看起来应该成聻了,她很不好对付……”陆魂对魏姻说。
魏姻点点头:“那个妇人虽怀着身孕,但她父亲应该是懂得一些这些东西,还是她当初想出办法,以所有人的性命将法阵破开,让那对姐弟俩逃走的。”
“此法虽阴毒。”陆魂说,“但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他们被贺老爷子关押囚禁,生不如死。”魏姻怜悯道:“否则,也不会逼得这么多人,个个都愿意将自己的性命献出去。”
他们两个的窃窃私语,很快引来了那群鬼的注意,少妇人是第一个察觉到的,警觉地看过来,当望见是魏姻,脸色逐渐变得凶狠,其他的鬼立刻就要朝她扑来。
陆魂二话不说,先将破军幻化出来,指着这些鬼。
破军强大的杀气,直逼得哪个鬼都不由一凛。
不敢再轻易上前,左顾右盼面面相觑,最后,全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少妇人。
等着她的话。
少妇人冷笑着死盯魏姻,“枉我之前还对你说了那么多,没想到,你这女人是贺家的儿媳妇!跟他们一窝的,别以为,有这把剑就能怎么样,便是拼个你死我活,也要咬下你们贺家人的一块肉来。”
陆魂用身体将魏姻挡在身后,淡淡地朝少妇人道:“姐姐早已和离了,不再是贺家人。”
另外一个鬼走上前一些,“那又怎样?!只要是跟贺家有关系的人,都去死!”
“你们若是非要如此。”陆魂皱眉,“那我们离开就是,你们自己想办法出去吧。”
群鬼并不理会他的话,少妇人迟疑叫住他,“你什么意思?是想要放我们出去?”
陆魂叹道,伸出手,一个白色细麻衣出现在了他手上,他静静说道:“这是那个小男孩的东西,上面有他的气息,想必你应该会认得的,他将一切事都与我说了,我答应过他,让各位离开这里。”
少夫人面容抖了抖,时隔这么多年,不敢置信,她最终,还是走上前来,从陆魂手中将衣服拿起。
“这,这果然是小弟的。”
少妇人将衣服悲切地捂在脸上,难过了许久,而后才抬起头来,对群鬼道:“确实是真的,我们可以相信他们。”
群鬼这才不得不相信了。
各自激动地交头接耳,除了模样苍白,其实跟生前没什么两样。
陆魂则沉默,又深沉地,注视着这些身穿白色细麻衣的群鬼。
少妇人收起了敌意,对魏姻笑,“其实我听到了你也是被老东西强行带过来的,可谁让你是贺家人,我们实在是……不过,这法阵是依着这处地灵而成的,当初我们拼尽性命,用了鲜血,也不过才能送x出那姐弟,可如今,到底怎么才能出去?”
陆魂顿了顿,说:“我们还有人在外面,让他看看有没有办法。”
少妇人眼睛一亮。
这两日,贺老爷子果然派人将魏姻所住的这间屋子布置了起来,红绸张挂,一副要准备婚房的模样。
他要魏姻与贺文卿在这间屋子里行房,好借助子孙阵让魏姻有孕,而从此,后面的贺家血脉都将不再绝嗣。
魏姻看着这间屋子很不舒服,陆魂也同样看得皱眉,因此,在贺老爷子让人布置那天起,她就不住这个屋子了,与陆魂去群鬼那儿。
群鬼刚开始对魏姻还没有什么好感,后来看她也被贺老爷子如此对待,他们都是善良的年轻人,渐渐地对她同情起来。
少夫人还冷笑着骂道:“这老东西如此丧心病狂,逼着已经和离的媳妇这样做,难怪他们贺家断子绝孙,我瞧是老天爷早就看不下去了,故意如此安排!”
期间,纪嘉玉再次带人找来,他们这会儿已经进不了宅子了,陆魂等人也出不去,但破军也许是跟这里地灵一样,也是天生灵宝,它倒还能出去,于是就让它给纪嘉玉带去了消息。
纪嘉玉知道了这么多受害人变成了鬼还被挟制,恼得脸都红了,回去将这事与裴老和魏父都说了。
魏父知道魏姻落在贺老爷子手中,急得团团转,“这老畜生,竟敢这样胡作非为,还将我家姻儿给拘禁起来,老东西,我非得让圣上知道,让他贺家满门抄斩!”
纪嘉玉少年血气,怒道:“魏伯父说的是,没有想到荒州竟还有这样的泯灭人性的案子,一定要让圣上知道!”
裴老倒面不改色地坐在一边,唯独眉头比平常蹙紧了一些,打断他们的话,“禀告圣上?用什么禀告?你们无凭无据,只能是污蔑老臣!”
“那裴老你说怎么办?”魏父心急,语气有些控制不住,“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害我女儿么?这般逆天改命的事,姻儿难保就会跟着贺家一同受天谴!”
“裴老,魏伯父说得对。”纪嘉玉不忍道:“你可不知道,那个老东西多没有人性,连孩子都下得去手,怎么能不管呢?”
裴老不动声色地道:“谁说不管了?何必先急着乱了自己手脚呢?到时反让他在圣上面前,拿到你们的把柄,如今还是先要将法阵破掉,那贺老东西极看重子嗣,自然不舍得让一生心血白费,无论如何都会让身边那些跟着他胡作非为的江湖术士尽数前去守阵,到时候直接以聚党谋乱的罪名抓捕,然后请旨圣上,谋反罪名最大,朝野上下都不会轻易揭过,而圣上平生最忌讳此事,即使没有十足的证据,也定会遣锦衣卫搜查贺家,这些人一旦沾手此事,就算贺老爷子这些年做得再干净,掘地三尺,也会掘出一堆证据出来,贺家一门,都别想脱身了。”
魏父和纪嘉玉互看一眼,魏父呵呵赔礼,“晚辈莽撞了,还是裴老你心狠手辣。”
裴老摆手,“但当务之急,要破阵。”
“可要怎么破阵呢?”纪嘉玉问。
“当初大哥与我聊起过此类事,兴许可以一试。”
裴老却没有直接将话说出来,沉吟犹豫了片刻,才让魏父拿来纸笔,裴老写下了一封信,递给纪嘉玉,“去交给陆家那孩子吧,他会知道的。”
信送到陆魂手中,已是一天后了。
魏姻和群鬼都在旁边。
陆魂看了他们一眼,拆开信来看。
他眸子凝了凝。
魏姻望住他,“裴老怎么说?”
少妇人等人急急盯着他。
“到底怎么回事?”
陆魂将信摊开。
只见,上面写着:
此子孙阵,依天地灵气所化,非王气不可逆,百鬼献祭破军,借破军王气兴许能破。
所有人皆都愣住了。
很快,有鬼反应过来,“百鬼献祭……难道是要我们……”
另外一鬼怪叫,“那我们岂不是要灰飞烟灭了?”
第三只鬼惨叫起来,“不,不,我还要报仇,我还要找老东西报仇!”
少妇人攥住信,她像是攥着贺老爷子的脖子那样用力,“那破了阵做什么,我们又不能亲手报仇了!”
陆魂和魏姻都不做声,沉默以对。
众鬼在哭天喊地,满脸灰败哀嚎地叫了一阵后,又惊奇地变得安静下来,大家都不说话了,一副失去希望后的绝望蔓延在整个屋中。
然而就在这漫长的沉默过后,少妇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少妇人却看向陆魂,郑重问。
“你们会让老东西不得好死么?”
陆魂回道:“会。”
“好!”
少妇人干脆道:“只要他最后能不得好死,献祭便献祭,无所畏惧。”
其他鬼原本疑惑,听她这样一说,也咬牙附和,“对!姐姐说的对!我们愿意献祭!只要老东西死无葬身之地!”
第85章
群鬼吵吵嚷嚷地说个没完,他们一个个脸色凄哀悲惨,嘴巴个个抿紧,眼底深处则是异样坚毅,好像前方即使是个断头台,他们照样会义无反顾地冲上去。
少妇人低头温柔抚摸自己的肚子,这个永远都不可能出世的婴孩,群鬼后面,传出一道弱弱的声音。
说话的是一个面容清丽的小姑娘,她说:“但我们鬼也不够呀……”
少妇人抬头。
旁的鬼紧跟着发觉过来,“还差两个……”
少妇人愣了下,看向陆魂,陆魂似乎早在看到信的那一刹那,就已明白这一切了,他脸上宁静,缓缓开了口:“是,还差我与小弟。”
魏姻让他这话给惊得手都软了,她拉住陆魂,“你说什么?”
陆魂不曾搭理她,而是对少妇人说道:“我会让人去问小弟,看他愿意不愿意,再做打算。”
少妇人沉痛地,点了一下脑袋。
“陆魂,你方才那话什么意思?你要……”走出屋外,魏姻转过身去,瞪住紧跟在身后走出来的少年,少年人一如既往习惯低头,并不去看她的脸色。
“你会灰飞烟灭的。”她眼睛酸涩地道。
少年终于抬头看向她了,“姐姐,你恐怕还不知道我们的形势有多危险,我们现在被贺老爷子关在法阵里,若不能出去,他一定会让姐姐做那种事的,我们,没有办法。”
“那也不能让你……”话到一半,魏姻撇过脸去。
陆魂按着她的肩膀,将人朝向自己,“你想想里边被关起来的那些鬼,若不能破掉这个法阵,他们的冤屈,天底下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这样做。”
魏姻依旧瞪着他,少年见她不说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惹她生气,只唤来破军,让破军将他给那个鬼男孩的信带出去。
破军走了,陆魂回头打量魏姻,她还是一瞬不瞬地瞅着他看,他悲凉地合了合双眸,跟着艰难挤出笑容,对魏姻笑道:“魏姐姐,我本就是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的人,当年若非破军,我早已黄泉枯骨了,可我万万没想到,上天竟然会再次给我一次做鬼的机会,能让我再见到姐姐,与姐姐耳鬓厮磨,我做梦都不曾想到过会有今日,姐姐与我,阴阳有隔,即使我留下来了,以后也定会为姐姐带来祸患,而如今,能有今日,能听到姐姐说喜欢我,陆魂此生已别无他愿了。”
“姐姐,幼时所遭受的一切,让陆魂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些有过同样遭遇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世上,他们遭受的冤屈,应该要让人知道。”
魏姻沉痛地盯着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魂再次笑了起来,笑容没有太多悲伤,反而是洒脱,仿佛一直陪伴他一生的悲郁得到了释然,他看到魏姻身上的斗篷从肩头滑下去,掉在地上,他将斗篷捡起,仔细替她披在身上,他怕她不悦,并不敢去像平时一样握她的手,只将手垂在两边,默不作声。
魏姻问:“你想好了?”
陆魂顿了一下,“想好了,姐姐。”
魏姻一句话不再说,也不理会他,转身往外走。
陆魂站在身后,微微握住拳头。
少妇人远远地在后面望着他们,摇摇头。
魏姻直接回到了贺老爷子给她和贺文卿布置的那个怪异喜房,她看着那些红帐,将其一把扯了下来,把布置的人也给赶出去了,那些人不敢说什么,连忙跑了。
魏姻此刻心乱如麻,她没有想到,这个少年最终会有灰飞烟灭的一天,从前的种种在她的眼前不断掠过,尤其是少年x羞涩低垂的面容,他脾气极好,总是小心翼翼跟她说话,可他竟然如此轻易地就选择了死亡,即使是为了她,可她不愿意承这份情。
少妇人来了,魏姻疑惑望向她,少妇人在她的身边坐下,轻笑道:“你去看看那陆家小少年吧,你走之后,他就一言不发地一个人坐着,我看他这样,想去跟他说两句话,结果只冷冷地让我走,弄得谁都不敢去碰,破军送信回来后,想要上前,都被他斥走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发脾气,看起来又很可怜。”
“他一向是这个古怪性子的。”
“谁说的?我觉着他很不正常,看着很难过的样子。”
“他难过什么?”
“魏姑娘。”少妇人笑了一声,“实话跟你说吧,你以为他真就那么不想活着?即使做一只鬼活着?陪在你身边?是因为,人鬼有隔呀,他知道,即使以后留在你身边,年数久了,他的鬼气也会让你身体病弱,以致命数受损,他明白,迟早有一天总会离开你的,与其以后为你带来祸患,还不如用他的这身鬼身帮你离开这里。”
魏姻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她想起来了,在荒州再见时,他与她说过这些。
“别愣着了。”少妇人将陆魂一件厚衣递给她,催促道:“快去看看他吧,你方才对他爱答不理地就走了,他觉得你气恼他,再也不想看见他了,正闷闷不乐,快要忧郁死了。”
魏姻感激地对少妇人点了点头,接过衣物,小跑着去找陆魂。
果然如少妇人说的那样,陆魂独自蹲在宅后的一处空屋里,双腿支起,手抱住了膝盖,将脸埋在膝盖上,僵直身体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看起来挺可怜的。
魏姻抖开厚衣,将其披在他的身上,陆魂只以为又是心善的少妇人,正要将衣物推开,她拦住他的手,“不许拿开,好好穿着。”
陆魂生生住了手,猝不及防抬头看她。
他眼睛明显还泛着红润。
魏姻看吓住了,不敢相信,“你哭了?”
“没有。”陆魂偏过脸去,嘴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