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串个门啊
“那最后, 阿珍姐要到银子了吗?”段无恒是一点芝麻大的事都不愿意错过。
白岑环臂:“不知道,你得去问翁伯。”
江玉棠正好路过,提醒道:“我是你就不会去问——没有江湖中人能从翁老爷子手中要到银子, 他逗你的。”
江玉棠说完。
白岑:“……”
段无恒嘟嘴:“你之前说最后一次。”
白岑伸手轻轻拍拍他的头,感慨道:“我是在用实际行动演示给你看, 江湖有多险恶,人心有复杂, 世事有多波澜诡橘……”
段无恒终于知道东家早前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然后学以致用——“鬼话连篇。”
白岑:“……”
“现在的小孩子,学得真快。”白岑不知道是在感叹还是在自嘲。
因为一旁还有赵通在, 这句话原本是说给赵通听的, 但赵通好像在想什么事情出神,没听到。
“赵大哥?”
赵通转头看他:“怎么了?”
白岑凑近:“自打上次那个果木烤鸭之后, 就没见这么发呆了,这是又惦记上什么江湖名菜了?”
赵通轻嗤:“你这脑子吧。”
白岑本来也是打趣话,赵通一走,他也跟着撤了。
只是临到翁伯跟前, 还真听到段无恒的声音:“所以,阿珍姐是没从您这里要到银子吧?”
白岑被他气倒。
什么都懂, 但是什么还都得做,前面是坑也得自己踩一遍才老实。
这股倔牛劲儿才像这个年纪的小小少年。
白岑正准备离开,倒是真听到翁伯开口:“为什么没要到?”
“啊?”段无恒意外。
白岑也意外,还真要到了。
翁伯看了看跟前的段无恒,算盘一捋, 开始一五一十一面算给他看一面道:“八珍楼有损毁,人家帮忙修缮,该付的银子自然要付, 这是八珍楼行走江湖的根基,信誉。”
段无恒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翁伯继续道:“但这银子怎么付,也得说清楚。修缮的材料短斤缺两不可能,玄机门的手艺和工时费确实贵,但也要列出来,合理的利润,合理工时,合理的损耗预估,这些都可以付。”
“但是……”翁伯算盘终于停了:“但超过合理数字之外的银子,八珍楼就付不了。”
翁伯把算盘递到他跟前,“一千四百三十七两,加上来回差旅费,凑整,一千四百五十两,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段无恒目瞪口呆:“……”
白岑倒是忽然释怀,这才是翁伯,谁说镇湖司鬼见愁就是不讲道理的?
翁伯也讲道理。
翁伯讲道理的原则就是看心情。
洛林五贤可以只收三十文,也可以玄机门的帐算得清清楚楚——这江湖上,也只有鬼见愁能这么算账。
白岑笑着摇了摇头。
翁老爷子那头继续:“还有。”
翁老爷子眼刀,“镇湖司鬼见愁是你该叫的吗?”
段无恒:???
大,大家不都这么叫吗?
翁老爷子:还大家!你自己多大自己不知道?
段无恒:???
“哎哎哎!”段无恒捂头,┭┮﹏┭┮,早上才被取老爷子揍了一顿,回头又第二顿。
白岑啼笑皆非,活该,不听劝。
“小白,来帮忙。”取老爷子从二楼探头唤他。
“好嘞~”白岑知道是要将八珍楼收回上路了。
“前面的陈村有几个时辰脚程,八珍楼走得慢,今日我同老赵驾车,您和翁伯歇歇。”白岑一面收拾,一面同取老爷子说。
昨晚珍娘来的时候,他见王苏墨从八珍楼二楼下来。
当时老爷子也在二楼,他一眼看到老爷子的脸色份外疲惫,眼神里也藏了凝重和伤怀。
八珍楼这一路走来,七七八八也都差不多熟悉了。
老爷子有心事就是这幅样子,没心事的时候才会撵得他满山跑。
他现在倒是盼着老爷子能撵着他满山跑,至少那时候的老爷子是活蹦乱跳的。
眼下还有霍灵和青云山庄的人在。
霍灵是个事儿多的,白岑就是想同老爷子说这事儿:“装花草和植物插槽的那辆马车不是可以单独拖出来吗?霍灵,丁伯和轻舞三人正好,贺真可以驾马车。我们自己的马车也不打挤。”
昨天是途中遇到不方便。
那时候要单独将那辆小马车拿出来,还得先把八珍楼升起来,车里的东西挪一边。
现在原本就在收拾东西,可以一并都准备了。
霍灵那边原本也病着,单独一辆马车,人少能舒服些。
而且,昨日方如是说过,每隔一两日要有单独给他们两人会诊的地方,不能等到棘手的时候才来想办法。
现在就要先创造条件。
取老爷子没什么意义,白岑勤快:“那我去。”
赵通和江玉棠例行交叉检查马车。
每一日驻扎后,行驶前,马车都必须交替检查,避免路上出意外。
看着眼前的人都陆续开始忙碌起来,各司其职,乱中有序,霍灵忽然觉得这样同行的日子,如果只有三四日,可能会有些短……
霍灵短暂出神。
“少主,要准备动身了。”丁伯来跟前:“前面是陈村,但八珍楼走得慢,估摸着要走上几个时辰。陈村虽然购置不了马车,但是能到村子里,有一处歇脚的床榻和沐浴的水。”
丁伯说完,霍灵想了想:“看看大家吧,也不一定非要到村子,我昨晚睡挺好的。”
霍灵说完,继续低头翻着手中的书册。
丁伯微讶,但很快,眼中淡淡暖意。
青雾收拾东西,丁伯同贺真商量稍后在陈村购置些路上的必备品。
霍灵手中的书册又翻过一页,忽然听到翁老爷子在叫段无恒的名字:“阿恒,过来帮忙。”
他顺势抬头。
翁老爷子在架木楼梯,应该是要从屋檐下取下那些挂上的檐灯。
那些好看,又明亮动人的檐灯。
昨天段无恒同他说起过那些檐灯的来历,都是和八珍楼一路同行过的人,时间或长或短,但最后都变成了屋檐下的这一盏盏形状全然不同的檐灯。
它们代替主人,仍然陪着八珍楼一路同行……
他很喜欢这样的故事。
不算天马行空,却多了一丝江湖里特有的浪漫。
大概,也只有王苏墨这样的东家会做。
他昨晚和段无恒一起看了很久那盏画了少年寻宝的走马灯,他其实也羡慕灯上的少年,即便在跌入悬崖绝境,也能绝处逢生,然后从此斩断过往,通往另一条大道。
他也想有这样的人生……
如果不是老爷子废去了大半生的修为救他,他眼下也没有机会坐在这里,看着八珍楼的人忙忙碌碌,夜里檐灯下,是他不曾见过的风景。
—— 阿灵,我让老丁和贺真陪着你,想去哪里去哪里。可以去找方如是,也可以去看江湖武林有多大,可以游历四海,也可以寻一处冬日赏梅,夏日观荷。从现在起,去过一段不一样的人生;想回来的时候再回来。
而他现在就站在这里,八珍楼前,看着段无恒也摆放好木梯,去取一楼的檐灯。取一个,下来一次,放回箱子里。
霍灵放下书册上前。
丁伯和贺真,还有青雾诧异的目光中,霍灵仰首同段无恒道:“我来帮你。”
段无恒看了看他,他本以为野孩子会损他,但段无恒皱眉头:“你得拿稳咯!”
不是“你拿得稳吗”,是“你得拿稳咯”!
霍灵浅笑:“那当然。”
虽然段无恒看着他的身子骨,将信将疑,但还是取了一个相对较轻的给他。
有了霍灵帮忙,他不用再频繁得上上下下,而是稍微低身就可以递给霍灵,霍灵也郑重接过,好似接过一件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
段无恒也提醒:“慢些慢些!”
霍灵配合,在段无恒的目光监督下,整齐放进木箱里,然后抬头看他:“这样行吗?”
段无恒“嘿嘿”一笑:“还行,凑合!可以啊,病秧子!”
虽然还是“病秧子”,但是明显带了亲近。
霍灵继续道:“你如果不叫我病秧子,我可以这几日都帮你。”
也会谈条件。
段无恒挠头:“成!就这么说定了,那你也不能叫我野孩子。”
“那叫你什么?”霍灵认真问。
段无恒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草上飘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草上飘就是我啊!”
霍灵微讶:“你是,草上飘?”
段无恒得意:“没想到吧!小爷就是草上飘!吓到了吗?”
霍灵却笑:“原来草上飘也不过如此。”
“诶,你这张嘴!”段无恒又被气到,这家伙简直……
段无恒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
霍灵平静:“继续摘,别偷懒。”
段无恒:!!!
……
不多会儿,王苏墨收拾好三只小白虎回来,见段无恒和霍灵两人一人摘灯,一人放灯,画面竟然很和谐。只是但等走近,便重新听到了“病秧子”“野孩子”满嘴。
白岑正好收拾完那辆小马车,一面拍手上的浮灰,一面问王苏墨:“诶,就说这俩幼不幼稚?”
王苏墨看了他一眼,又转眸看向八珍楼上的那两小只,然后温和笑道:“兴许,这是在让自己渐渐不再对某些以为在心里过不去的东西慢慢过去?”
白岑似懂非懂看她。
王苏墨忽然凑近,风携着的青丝拂过他脸颊处,他偶然失神,也会奇奇怪怪觉得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王苏墨压低声音:“贺平出事了。”
贺平?
白岑回过神来,眼中都是骇然。
“你师伯羽安居士孟回州,住得远吗?”
白岑:“还,还行……”
王苏墨微笑:“去串个门啊?”——
作者有话说:小白:其实,我师伯,他在造船……
孟回州:(⊙o⊙)…,快来快来,给你们看大船!!!
东家:海边好呀,海边有生蚝,可以熬耗油!
[加油]
第142章
江玉棠撩起帘栊,回了马车上。
一车人都看她,她平静道:“霍灵不肯去那辆马车, 他想和段无恒一起。段无恒又非要和白岑一起去溜猪。现在他们三个人,外加一个盯着霍灵安全的贺真, 四个人各自着骑马,遛狗, 遛猪, 溜羊,马不够, 又从八珍楼分了一匹马出去。”
这几个人在一处做这些事情的场景, 已经被江玉棠描述得够栩栩如生了,不难想象。
临到要走了, 稀奇古怪的事情又冒出来一顿。
所以,有时候人多未必是好事。
人多,意味着事儿也多。
“那让他们去吧。”翁老爷子说完,见江玉棠还没动弹。
翁老爷子:“……”
翁老爷子心累:“还走不了?”
江玉棠平静继续:“霍灵和贺真不在, 原本是让方如是和丁伯,青雾一辆马车的, 但刚才方如是说什么都不去。人现在还在马车下面站着,也不走,非说要上这辆马车。”
翁老爷子会意。
方如是脾气古怪,在武林中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那就让他上来,反正又不打挤。”翁老爷子平静接受。
但江玉棠顿了顿, 这出还是没动。
老爷子明白了,这事儿还没完。
翁老爷子忽然头痛,江玉棠尽量用舒缓的语气继续:“方如是说, 他要画东西,马车大一些才好画,但人多的地方不好画。”
马车里所有人都明白为什么江玉棠会这幅语气了……
马车大一些,是要这辆马车的意思;
人多不好画,让他们统统都下去的意思。
所有人都明白了始末了。
江玉棠:“说完了。”
老爷子忽然起身,赵通第一时间抓住老爷子手臂。翁老爷子和江玉棠都不得不佩服赵通的速度,还有眼力——老取刚才那就是冲着用穿云断山手去的。
赵通是真的同这里的每个人都熟悉了,也知晓八珍楼里每个人的性格。
“老爷子,别动怒,让东家去就好。”赵通心平气和。
翁老爷子和江玉棠的目光中,取老爷子是冷静下来。赵通朝江玉棠使了使眼色,江玉棠会意,她先看着,然后赵通撩起马车前的帘栊。
今日轮到王苏墨驾马车,王苏墨已经就位,赵通附耳,小声同王苏墨说起。
王苏墨会意。
帘栊放下,赵通轻声:“东家说她处理。”
话音刚落,就听到王苏墨下马车的声音。
马车中瞬间安静。
很快,也不知道外面说了什么,但也没什么争吵的声音,紧接着,马车后面的帘栊被撩起,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帘栊处。
王苏墨笑眯眯撩起帘栊,方如是一脸“我不愿意,我说了不愿意,但是我就是没办法”的表情上了马车,然后坐好。
王苏墨还“贴心”道:“赵大哥,给他挪个空地儿,让他慢慢画。”
赵通忍住笑意:“好。”
方如是闹心。
在王苏墨放下帘栊前,方如是沉声道:“我去那个马车,宽敞画。”
一马车的人心想:终于……
王苏墨继续“贴心”:“赵大哥,帮方神医搬下东西。”
赵通这次险些就没忍住:“好。”
江玉棠头一回见赵通脸都要憋紫了。
片刻后,马车后面的帘栊再次撩起,丁伯和青雾“被赶”来了这辆马车,方如是还是一个人独霸了一辆马车。
那么问题来了,江玉棠问:“那辆马车谁驾车?”
所有人:“……”
终于,乾坤大挪移后,赵通接过了这辆马车的缰绳。
王苏墨同老爷子去了方如是那处,帘栊的缝隙里,王苏墨到方如是已经开始在马车内画东西,是真的一刻都不想耽误。
王苏墨知道他是在钻研白岑和霍灵身上的毒,方如是能成神医,是因为他把所有的专注力都用在了一件事情上,并且心无旁骛。
王苏墨正欲放下帘栊,又忽然看到方如是衣袖下那只剩两根指头的左手……
方如是从来不是脾气古怪。
而是他一直在捍卫自己坚守的原则……
“走吧。”老爷子提醒了声。
王苏墨放下帘栊。
八珍楼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始出发,马车体积大,原本也走不快。
白岑骑着马,牵着一头猪,两只羊走在最前方的正中央。段无恒和霍灵一左一右骑着马跟在他身侧。
霍灵只骑马,段无恒手里则牵了威武和另一只羊。
两个少年跟在白岑身边,原本白岑也风趣幽默,很会逗趣;霍灵和段无恒还都和他熟悉,他知道小孩子喜欢什么,霍灵和段无恒两个人不时就乐得哈哈大笑。
贺真骑着马,慢慢跟在稍后些的地方。
起初,丁伯提起少主身上好像有些变化,他没看那么实在;但眼下,这种变化好像在晨间的阳光下渐渐清晰,具象化。
和段无恒的笑声参杂在一处的无忧无虑的少年爽朗笑声,同朝阳一样,充满了生机。
“我也想牵一只。”霍灵大胆提想法。
贺真以为白岑会拒绝,结果白岑直接将手中一根绳子给他:“喏,最大的那头给你!”
霍灵眼前一亮:“威猛给我?!!”
霍灵不敢想象。
贺真也不敢想象,这猪要真的不受控,岂不摔得人仰马翻?
贺真真想着要不要制止,白岑先开口:“不敢啊?”
霍灵当即笑了:“谁说的?小爷才不怕!”
这是段无恒在他面前的口头禅,他已经学会了!
但大话是放出去了,霍灵心中还是有几分没底,贺真也是,但白岑温声道:“猪是很聪明的动物,威猛又是猪里很聪明的一只,你知道吗?当时被困在迷魂镇,是威猛来救的我!”
霍灵才不信。
但段无恒从身后探个头出来:“我证明!真的是威猛来找的他!威猛那么大的个头,直接将一个怪人撞飞了,然后停在他面前。”
霍灵一脸惊讶。
段无恒继续道:“后来,还是威猛驼着我俩走的,那时候白岑大哥受了伤,都走不动。”
“是吗?”霍灵一脸好奇,“我想听听迷魂镇的事。”
段无恒打断,佯装‘老气横秋’:“小孩子总喜欢打听。”
话音未落,“哎哟”一声,┭┮﹏┭┮,段无恒今儿个脑袋上挨第三拳了!
“自己就是小屁孩儿。”白岑悠悠道。
霍灵跟着笑起来,不过,有一说一,威猛好像真的很聪明,也很好牵。
“它一直这么听话吗?”霍灵好奇。
白岑如实道:“不想走的时候会犯浑!”
霍灵更开心:“那犯浑怎么办?”
“揍他呗~”段无恒朗声。
“你揍一个试试,看你能揍得过吗?”白岑拆穿。
霍灵哈哈大笑,“好想看它犯浑~”
白岑悠悠道:“别别别!它要是真犯浑了,往哪儿一趴,咱谁都拽不动,都得听下来等它!”
“你拽过呀?”段无恒惊呆。
“你觉得呢?”白岑好气好笑。
霍灵直接笑出了咯咯声。
贺真也远远跟在身后清浅笑起来,冥冥中觉得,其实眼前的一幕和在青云山庄时很像。
段无恒就是大大咧咧,不怎么靠谱,也和少主不对付的二公子。
两人吵吵闹闹,相互看不惯。
白岑就是大公子。
但白岑和大公子不同。
大公子会维护少主,责备二公子。
白岑不会。
白岑会一起揍,一起逗,也会一视同仁。少主心血来潮想牵威猛,即便他都觉得危险,但白岑不会,白岑会让他试着去做,然后少主觉得很有成就感。
段无恒也会在一旁起哄。
贺真忽然觉得,青云山庄和这里唯一的不同,是大公子和白岑……
白岑就似一个调和剂,让一左一右的两个少年即便有争吵,但也有嘻嘻哈哈,和一起玩耍的时候。
贺真也说不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触,或许,是他心中也对大公子有失偏颇。
但若让他选,他会更希望少主留在这里。
思绪间,段无恒的笑声传来:“你输了,你把威猛给我。”
霍灵也笑嘻嘻给他:“那你把羊给我。”
“给!”
两个少年嘻嘻哈哈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山林中。
贺真身后就是八珍楼的马车。
赵通驾着马车,其实能听到白岑,霍灵和段无恒几个人的对话。
赵通来八珍楼的时间不短,同白岑也最熟悉,白岑虽然大大咧咧,总是被东家和取老爷子怼,但其实是心思细腻,最会照顾人的一个。
霍灵和段无恒都很喜欢他,不止,他也很喜欢。
他很喜欢现在的八珍楼……
赵通嘴角微牵。
八珍楼的大木箱后,就是剥出来的小马车。
王苏墨驾着小马车跟在八珍楼的大木箱后,取老爷子陪着她共乘。
“老爷子,别说,我们好像还真没这样跟在八珍楼的大木箱后过。”王苏墨有感而发,长久以来,都是她和老爷子驾着八珍楼,好像忽然有了一个机会从另一个视角看八珍楼。
“原来八珍楼的木箱这么大啊。”王苏墨笑出声来。
取老爷子好气好笑:“你才知道?我当时见你一自己一个人驾着那么大一个马车到处走,我就在想,这丫头挺有个性,能走远吗?”
“后来呢?”王苏墨笑着看他。
取老爷子温声:“我想了想,你自己一个人可能走不远,但是如果加上我,应该可以走很远。”
王苏墨一记响亮的马屁:“真的走了好远!”
明知道她是特意的,但取老爷子还是笑出声来,王苏墨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老爷子这么开心了。
王苏墨悠悠道:“老爷子,以前只有我们两个人,现在有翁老爷子,赵大哥,白岑,玉棠,和段无恒……我们可以走得更远!天涯海角,海角以外!”
取老爷子提醒:“石头。”
“嗯?”
取老爷子恼火:“小心前面的石头!”
王苏墨:!!!
王苏墨来不及,然后“嘎吱”,轰。
王苏墨心惊,好像有什么东西摔出去了,但她和老爷子都在……
王苏墨和老爷子对视一眼,然后王苏墨忽然想起什么,赶紧停车。
马车后面,方如是一脸恼意!
“不坐了!”
方如是说什么都不坐了!
*
“出什么事儿了?”赵通驾着马车不方便停下来看,但刚才轰的一声,他听得清清楚楚。
江玉棠撩起帘栊,平静道:“东家驾车,方如是摔出去了。”
赵通:???
赵通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来。
江玉棠幽幽道:“现在吵着不坐东家的马车了,要来这辆马车。”
赵通还是停不下来。
江玉棠继续道:“说马车里太拥挤,要到前面来,坐你旁边。”
赵通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的戛然而止。
江玉棠平静:“这都相信?”
赵通:“……”
江玉棠放下帘栊,嘴角难得勾勒出笑意。
马车里,翁老爷子正在告诉青雾应当怎么煮茶,茶香四溢,江玉棠忽然安静。
—— 你外祖父很会煮茶,他煮的茶,茶香四溢。
江玉棠:“……”——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143章钓鱼真气
车轮滚滚行驶在盘山路上。
自从方如是从马车中摔出去, 马车内的座位再次发生了改变。
方如是去了赵通那辆马车,说什么都不坐王苏墨驾的马车了。
翁老爷子在教青雾煮茶,江玉棠说她也想看看, 所以翁老爷子和青雾,玉棠三人到了王苏墨那辆马车。
赵通这辆偌大的马车瞬间只有丁伯和方如是两人, 除了丁伯,竟然几乎达成了方如是之前想要的结果。方如是开始专心钻研他的东西, 旁若无人。
丁伯也在写信给霍庄主, 说起这一路的情况。
这条盘山路严格来说是官道,修得很好, 只是需要盘山而过。山很缓, 不危险,也不难走, 只是费时间。所以煮茶,画画,写信都可。
马车外,老爷子继续同王苏墨说着三十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他受了重伤, 被师父从城中救走,然后开始了漫长的同行。
但那个时候, 他并不知道对方是昆仑派的掌门,只道是个古怪,一日三餐都喜欢吃鱼的长者。
有新鲜的鱼,就烤鱼,煮鱼汤, 红烧鱼,换着方子做;没有新鲜的鱼,他也能随身翻出一包小鱼干儿, 走哪儿吃哪儿。
他不知道他的名字,就管他叫吃鱼前辈。
对方年纪就四十多一些,比他大不了十来岁,总觉得再在前辈前面加个老字奇奇怪怪的。
就吃鱼前辈贴合。
对方也不介意这个名字,他这么叫,对方反倒乐呵呵地应了,好像自己原本就叫这个名字似的。
他原本不怎么喜欢吃鱼的,但这一路除了吃鱼,就是躺在牛车上看天了。
那时,他们光牛车都坐了一个月。
他问去哪里,吃鱼前辈就说,不知道呀,钱够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够就只能下来自己走路了。
他闹心:“……”
没有方向,也不知道能走多远,但不能呆在原地,所以瞎走。
反正牛车便宜,车夫也便宜,不像马车……
“那你的银子够走多远的?”他躺在牛车上,无聊望天。
对方一面玩狗尾巴草,一面乐呵呵道:“我没银子,用的你的银子,你的银子能走多远,我们就走多远。”
他:“……”
但吃鱼前辈好像很开心,以前应该只有自己吃小鱼干,现在有人陪着他一起,慢悠悠坐着牛车,每天变着口味吃鱼。
他觉得自己的江湖游历好像忽然变得慢了起来。
“想什么呢,懒东西~”
他叫他吃鱼前辈,对方叫他懒东西。
不是真嫌他懒,是嫌他动作慢。他那时连喝水都只能爬着去,吃鱼前辈每次都是将水盛好,放一边,但就是不给他,非要让他自己去拿。
他那时又恼又恨,但对方比他有耐心,反正耗着就耗着。
他渴得没办法,只能自己去拿。他每爬过去一趟拿水,浑身上下都要散架一次,喝一口水感觉整个人都要缓上一两个时辰。
每次他喝上水了,吃鱼前辈就笑眯眯道,哟,比上次快。
——但还可以更快一些,别犯懒。
他哪里是懒,他能感觉他被伤到了经脉。
那么多人,他当时怎么拦得住?
但拦不住也得拦,不然翁和怎么带阮娘离开?
受伤之后,他的左手一直都使不上劲儿。
分明过去他力气是最大的那个。
所以即便没有厉害的武功,但也架不住他力气大,当一个人的力气绝对大的时候,是可以忽略其他的笨拙。
但他忽然失去了最让他安心的东西。
虽然他能渐渐顺利拿水喝了,但他高兴不起来。
有时候偷偷用手拿起砖块仍不远处的土坡,土坡都毫无波澜。
他垂头丧气在土坡上坐了很久。
“懒东西,叹什么气呀?”吃鱼前辈一面吃鱼干儿,一面看他。
他如实道:“好像一双手废了,使不上劲儿。”
他平静里带着颓丧。
使不上劲儿,怎么行走江湖?
“那你后悔吗?”吃鱼前辈朝他眨眼睛:“让朋友快走的时候,义薄云天,视死如归!人家两个走逃出去了,你在这儿使不上劲儿了……”
“不后悔。”他淡声:“就是有些可惜。”
“可惜啥?”
他还剩靠着土坡抱头仰首:“之前闯荡江湖,什么都不懂,就有一身力气。我好兄弟告诉我,你去找个正经的门派拜师学艺,以你的天赋和认真,勤学苦练,三年五载肯定就能学成。”
“哟~”吃鱼老者嘴里的鱼干嚼得有滋有味:“你这好兄弟一定很厉害!”
“你怎么知道?”他好奇。
吃鱼老者笑道:“第一,他说什么你都听,说明你见过他的厉害,所以你愿意相信他;要是换成我告诉你这句话,你可以理都不理我。”
“那是……”他承认,又接着问,“第二呢?”
吃鱼老者笑呵呵道:“找个正经门派,勤学苦练,三年五载就能学成——这话要是没点天赋,自己没到一定境界是不敢说的,我猜,你这朋友至少应该师出名门,再要不,是哪个隐世高手的关门弟子!”
这回他从靠着土坡,变成坐直:“你怎么知道?”
见他认真了,吃鱼老者笑呵呵道:“你一口一个好兄弟,说明对方和你年纪差不多。你心气这么高,能服他,说明他真厉害。他年纪同你差不多,就这么厉害,还能给你指路,还能说出之前那段话,说明他的师父一定厉害。”
“而且嘛,教出过很多厉害的弟子,所以他才这么胸有成竹同你说,说明他身边都是厉害的人。”
他眼冒金光:“继续说。”
吃鱼老前辈继续吃鱼:“身边都是厉害的师兄弟,他又是这个年纪,差不多该是关门弟子了。要么是名门大派之后,再要么,我更倾向隐世高手的关门弟子。”
“这怎么说?”他听得认真。
吃鱼老者看着他,笑道:“隐世高手才没有那么多破事儿要管,又是门派上下,又是繁琐事宜,隐世才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啊。嘿嘿,江湖中隐世高手可不少,说不定,你周围都有。你稍微动点脑子去找,说不定比你自己专门跑去拜师学艺强!”
吃鱼老者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但他当时脑子一根筋。
“我周围就有……说得这么容易,上哪儿去找隐世高手呢?”他低头感叹。
听到这里,王苏墨忍不住笑:“我都替吃鱼老前辈急,话都说这份上了,就差毛遂自荐了,有人都听不懂……”
即便如此,王苏墨还是没说出来,她觉得很可能到最后,也是吃鱼老前辈毛遂自荐的。
让老爷子自己去取水,是想让老爷子尽快活动筋骨。
普通人受伤,恐怕会自己躺很久。
吃鱼老前辈从一开始就已经在帮老爷子疗伤,复健。
老爷子当时一定伤得很重……
取老爷子继续——
就这样,反正牛车也走得慢,他告诉吃鱼前辈,那就这么定了,长远目标是昆仑派,如果中途遇见隐世高手,就调转牛头。
吃鱼前辈惊讶:“你想去昆仑派呀?”
他不以为然:“是啊,昆仑掌那么厉害,我力气那么大,说不定合适呢!”
吃鱼前辈笑:“你好兄弟告诉你的?”
他点头。
吃鱼前辈也点头:“这家伙人品过硬,没背后捅你刀子,同你说的都是实话。”
他得意:“那当然,我好兄弟还说什么。”
吃鱼前辈忽然心生感慨。
他凑近:“诶,被你好兄弟捅过刀子啊?”
吃鱼前辈一脸苦瓜相:“算吧。”
说到这里,他就不困了:“说来听听。”
吃鱼前辈无语:“这是伤心事儿,你倒是听得高兴。”
“别这么小气嘛,伤心的事儿说出来,花鸟鱼虫都听见,biu~的一声,就没那么伤心了。”他怂恿。
吃鱼前辈:“不说!”
他:“说嘛说嘛,说一点点……牛车上实在太无聊了。”
吃鱼前辈挑眉:“那你陪我钓鱼?”
他:“……”
他:“我不会啊。”
吃鱼前辈“狡诈”一笑:“我教你啊~”
就这样,昆仑山没去成,隐世高手也没找到,他陪着吃鱼前辈钓了两个月的鱼……
他:“你还没同我说你好兄弟捅刀的事!”
吃鱼前辈:“等你能钓起来一桶的,我这被好兄弟捅刀子的事儿这么简单就能听吗?”
也是,已经够伤心了,他好歹配合一下。
就这样,他开始跟着吃鱼前辈学钓鱼。
起初,他连耐心都没有,吃鱼前辈教他钓鱼不是看谁力气大,首先,怎么甩杆,就很有说道,吃鱼前辈的竿甩得很漂亮!
吃鱼前辈笑呵呵道:“你看,并不是力气就代表一切,怎么灵活,怎么用劲,怎么将力道汇聚到一点,这才是精髓。”
他总算学会了抛竿,但说不出来哪里怪怪的,好像和看其他人的抛竿不大一样。
但他不大懂,跟着学就是了。
只是抛竿学会了,却也坐不住,不能像吃鱼前辈一样,像一个钟一样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吃鱼前辈:“你比鱼更静,鱼就来了。”
他尝试了很久的静心,后来才知道,他跟着他,不知不觉学会了练功入定。
当他能静得下心来,他钓起了他人生的第一条鱼的时候。
这个时候,什么好兄弟捅刀子都忘到了九霄云外。
这种成就感让他无比激动,好像学成了一门高深的武学一般——前辈,我钓上来了!
恨不得昭告天下,包括这一湖的鱼……
只是等扭头一看,人家已经一筐鱼了!
他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
“厉害吧,慢慢学~”吃鱼前辈得意。
当他能轻松抛竿,轻松收竿,轻松静心入定,又敏锐睁眼的时候,他也很快钓好了一筐的鱼。
“嚯!”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虽然前前后后在钓鱼这里磨蹭了一个多月,但他真的说不出的激动,而且,好像这一身伤也不知不觉间慢慢养好了。
他惊讶。
吃鱼前辈看着他,温声道:“运功试试。”
他,他不会呀?
吃鱼前辈笑道,怎么抛竿的,不是教过你吗?前抛,后抛,扯竿,收线,凝神,摒弃,注意力集中一点。
他虽有些懵,但因为这一套动作这一个月来实在太过熟悉,所以吃鱼前辈一提醒,他信手拈来,最后,竟真的感受到了体内运行得一股真气。
“这是?”他惊讶。
吃鱼前辈摇头叹气:“哎呀,我这绝迹武林的钓鱼真气,就这么被你给学会了。”
钓鱼真气?
你认真的吗?
他皱紧眉头,虽然但是,确实手心,指尖,甚至筋脉运行的每一个地方都能感觉到一股扎实,稳妥,又磅礴的真气在。
他吓一跳。
武林中的绝顶高手除了要了顶尖的武功秘籍,就是绝佳的内功心法辅助,才能将高深的武学真正施展开来。
贺文雪让他去名门大派拜师学艺,就是因为野路子学不到正经的内功心法,也不可能成就高深的武艺。
比起武功秘籍,顶级的内功心法才最为难的。
可是,他惊呆:“什么叫钓鱼真气?”
吃鱼前辈得意:“吓倒了吧!那是我自创的内功心法,外面学不到的!!”
他:“……”
他心中轻叹,然后平静问道:“一个人可以学几套内功心法?如果我学了你的钓鱼真气,还可以学别的吗?”
吃鱼前辈得意得捋了捋胡须:“当然不能!天赋再高,也只能有一套内功心法,要么被废,学不了第二种。当然,除非你是几百年不遇的武学奇才,那你可能会两套内功心法,但也容易走火入魔,左右暴毙而亡,我这套钓鱼……”
“那你给我废除了吧。”他唉声叹气。
吃鱼前辈惊呆:“废除!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想学我这套钓鱼真气都学不了,你还废……”
他认真:“前辈~我说了要上昆仑山,正经拜师学艺,我要是学了钓鱼真气就学不了昆仑派的内功心法,就去不了昆仑派了。”
吃鱼前辈瘪嘴:“懒东西!就这样还想上昆仑学艺?这样吧,干脆我做你师父!我肯定比昆仑山上那帮老头子教得好!”
王苏墨眨了眨眼:“那你拜了吃鱼老前辈做师父吗?”
她能感觉,钓鱼真气应该很厉害……
果然,老爷子平静:“没有。”
然后:“我还让他滚……”
王苏墨:╮(╯▽╰)╭——
作者有话说:顶尖的高手——都是不务正业的,,,
这章有红包,下午见
第144章 山川日月
王苏墨半点都不怀疑这是老爷子年轻时能做出来的事。
都不说婉拒, 是理直气壮拒绝,还捎带损了人吃鱼老前辈一句。
吃鱼老前辈是好心给当成了驴肝肺。
那时候老爷子真轴!
但要不是这股轴劲儿,也不会一直陪着贺老庄主, 两人死磕了三天三夜,这才有了后来闻名江湖的长生君子剑, 一剑入青云。
凡事相辅相成,也因为老爷子的轴, 才会吸引吃鱼前辈同他一道。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钓鱼真气究竟是什么。
但单就人老前辈能将这一套真气学法藏在钓鱼中, 不知不觉间就让武学基础不怎么扎实的老爷子学了去,这吃鱼前辈一定不简单……
不过老爷子的这张嘴, 还真是从年轻时就开始一直是这样的。
“那后来呢?”王苏墨心中好奇。
连“滚”的字眼都用上了, 人吃鱼老前辈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通,要没点台阶可真下不了。
虽然老爷子轴是轴了些, 但老爷子可不是全天下都得围着我转的傲娇。
而且,老爷子其实心里细腻……
果然,老爷子继续道——
后来,我想吃鱼前辈可能是真的生气了。
因为从那天晚上起, 我就没见到他。
牛车还在那里,驾牛车的师傅也说没见到他, 我等两日,虽然有些难受,但还是接受现实,吃鱼前辈应该是没打招呼就走了。
他救了我的性命,还照顾我这么久。
一直帮我疗伤, 还教我他独家的钓鱼真气,甚至连这辆牛车也是他想办法,在周围都在封城这么难的情况下弄到的。
不学就不学呗, 干嘛回绝得那么直接?
若是换成旁人,兴许早就在半路把这个累赘丢下了。
吃鱼一直在牛车上陪我说话,还给我他的小鱼干儿……
我越想越觉得内疚。
虽然贺文雪说,我适合去昆仑派,学昆仑掌,我也想去。但是同昆仑派和昆仑掌相比,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更想去找吃鱼……
也不知道他那个钓鱼真气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我同贺文雪还有十年之约,上次输给了他,后来我就下定决心要去昆仑派学艺。
只是中途遇到滑坡泥石流里同家人走失的阮娘。周围荒山野岭,到处又都是凶兽,离京中还有一段距离。
如果不送她回家,恐怕还没等她家人寻到她,她估摸着就成这山中野兽的盘中餐了。
就这样,京城在东,昆仑在西,我送阮娘回京,南辕北辙……
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冥冥中有注定,注定我去不了昆仑。
但我认识了阮娘和翁和,不虚此行。
而且,如果不来京中,就不会遇见吃鱼前辈……
我忽然觉得,比起去昆仑,遇见他们更重要。
钓鱼真气就钓鱼真气吧,我之前还没学过内功心法,一顿张牙舞爪呢。
贺文雪不是说了吗,只要足够勤奋,钓鱼真气就钓鱼真气吧,谁让我是取关呢!
我这么厉害,说不定,日后还能让寂寂无名的钓鱼真气扬名江湖?
拜师就拜师吧!
我阖眸,开始循着他教我的钓鱼大法,运行真气。
贺文雪说的,内功心法,每日能运功几轮就运功几轮,你的武功和你的内功心法融合得越好,你的武学就越精进!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反复运转了一整晚的内功。
一个开始到一个结束,又从一个结束接上另一个开始。
我头一次领会到贺文雪说的,内力会带着你的气息在身体里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那种感觉很奇妙。
很累,一遍比一遍累;但内力在你身体里运转完一圈的时候,这种累好像变成了沉淀,一遍比一遍更扎实,雄厚。
甚至,再运行无数遍后,你能感觉到经脉经过你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内力在你身体里有序地舒展开。
你可以控制它的方向,它的力量,它对你全身经脉的滋养和润泽。
我从没有过那样的感受,那是从未有过的通透,踏实,雄浑,和精力满满。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顺手做了前抛,后抛,扯竿,收线,凝神,摒弃,全身的内力集中在掌心的一处,自然而然向前退去。
当时窗户如微风浮动,风过时有痕迹,风过后却留痕迹。
我当时明明看到了,我从床榻上下来,走到窗户前,窗户确实完好无损,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我甚至在想,难道之前是我入定时的幻觉?
但我还是伸手,轻轻砰了砰窗户的角落,就那一瞬间,整个窗户如同被重器狠击,又强压过后,整个化为一团齑粉。
齑粉?
王苏墨惊讶:“这是……”
王苏墨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种猜测:“……昆仑掌?”
王苏墨虽然说完,但眼中还是震惊。
她都如此,可想而知当时还是年轻时候的老爷子。
取老爷子颔首,眼中复杂神色:“对,那就是昆仑掌……”
昆仑掌分五式。
昆仑掌的五式,层层递进。每一层掌力产生的威力是上一层的一倍,而第五层,是第四层的十倍。
每一层,都需要相应的庞大内力做支撑,才能施展开。
否则掌力没有效果,还会震伤自身的经脉。
我当时自然不知道这些,在我看到眼前窗户,包括窗棂都在一瞬间化为齑粉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多多少少也行走江湖好几年了,我知道这一掌意味着什么。
好家伙!
我好像学会了很厉害的东西。
吃鱼前辈,好像传授给我了一种很厉害的武功。
赶牛车的师傅听到动静,赶紧过来看一眼,当即吓倒,问我遇到什么事了,伤着没有,哎哟,这余大侠刚走怎么就遇到这种事!还交待我好好照看你,怎么就窗户这样了?!
没伤着就好,没伤着就好!
我从他话里听出了些东西来。
相比起那一团齑粉,我更好奇他口中的余大侠,果然,威逼利诱之下,师傅交待了,老余说要出去两日,让他照看好我,但是别同他说这件事。
老余拿了银子,自然替人办事,我才知道老余没走。
“吃鱼前辈真姓余啊?”王苏墨惊呆。
取老爷子:“……”
取老爷子:“他那是懒得动脑子,我叫他吃鱼前辈叫惯了,师傅问他是不是姓‘余’,他想也不想就说是,然后就成了余大侠……”
王苏墨忍不住笑:“我怎么觉得吃鱼前辈同老爷子您还挺搭调的?”
王苏墨感慨:“怪不得是师徒……”
取老爷子一面笑着,一面眼底微红。
多少年了,脑海中的那个人,开始一点一点,再次鲜活起来,如同就在他眼前。
昆仑派离开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去回忆。
怕师父死时,那种万念俱灰再次席卷开来,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昆仑山上一遍一遍的用昆仑掌,想轰开那道沉重的铁门……
如同一个烙印,尘封了他最不想回忆,却最思念的人。
他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在丫头跟前说起这些事……
他本来以为很难提起的事,原来竟不是这么难。
他其实很想他,很想那个在牛车上陪他说话,在湖边让他钓了三个月鱼的人,原来打开记忆不是那么难。
原来,重新想起记忆中的人,是会难受,但仍然会怀念,还有不舍,和感激……
王苏墨看他,轻声道:“老爷子,要不……不说了?”
取老爷子却摇头,他很好。
他比任何时候都要好,他很有多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他想让它们重见光明。
取老爷子声音微颤:“三十多年了,我真的很想念师父,但一直没有机会回他最后的葬身之处祭拜。三十多年了,我从一个双十出头的少年,到如今满鬓白发,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叟,我一直没有回他老人家最后呆过的地方看他!”
“老爷子……”王苏墨担心。
“这三十多年来,我不敢用昆仑掌,不敢回昆仑山,不敢回想之前发生的事,”取老爷子喉间哽咽:“不知道怎么面对他老人家……”
王苏墨忽然道:“老爷子,我们去趟昆仑吧。”
她的声音很轻,如同一根羽毛悠悠落在心里。
取老爷子看她。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笃定而温和道:“等这一趟,我们找回昆仑扳指,就带着昆仑扳指,光明正大回昆仑山拜祭他老人家。”
取老爷子愣住。
王苏墨转眸看他,眸间的笑意如同冬日里一缕温暖的阳光。
“我们陪你一起去,驾着八珍楼去,告诉吃鱼老前辈,你每日都在钓鱼,你从来没有忘记他。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容易,都有自己的负重前行。”
“等我们找到那枚昆仑扳指,就在拜祭的时候,交还给他。”
“山高路远,他陪你坐过一段足够长的牛车,陪你熬过最难的那一段;那我们就虔诚去走足够远的路,带他最喜欢的小鱼干儿,回去看他。”
“让他老人家看看你的穿云断山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让他老人家看看,他的钓鱼真气从未失传;还要让他看看,即便他不在,你也带着他的影子,踏过山川湖泊,五湖四海……”
山川日月,从未曾走远——
作者有话说:这章也有红包,明天见!
第145章 师徒
取关再见到吃鱼前辈, 是两天后。
他拎着大包小包回来:“喏,不是不想吃小鱼干儿吗?糕点!两条腿走去隔壁的隔壁镇子买的,走了好几天。”
这幅风尘仆仆的模样, 一点假话没说。
取关看着他。
吃鱼感慨:“总嫌牛车慢,现在觉得有个牛车代步就不错了, 两条腿走路才慢。”
取关接过他递来的袋子,还真是糕点。
取关:“买糕点做什么?”
吃鱼笑道:“贿赂你呀!”
贿赂?
取关轻笑, “我有什么好贿赂的?”
说到这里, 吃鱼前辈,一脸语重心长:“你看看, 我的钓鱼真气你都不知不觉学会了, 说不定其他功夫你也学会了。这念头学点东西不容易,还废来废去做什么?”
“你看, 我们两个多合得来,干脆你就做我徒弟得了,也省得再花其他功夫去拜师学艺了,你有这功夫, 还不如多钓几条鱼不是?”
吃鱼前辈说完,自己忍不住感慨:“这年头, 收个徒弟还得要贿赂的……”
吃鱼自己都忍不住摇头,一幅可怜模样做给他看。
“行。”取关干脆点头。
吃鱼始料未及,惊讶道:“这就行了?”
取关一口吃掉一个糕点,然后看他:“不然呢?”
接连吃了三个月小鱼干儿,还是糕点好吃啊!
吃鱼真了解他。
“真答应给我做徒弟了?”吃鱼不信。
取关一本正经:“换个师父不一定给我买糕点吃, 虽然可能还用的我的银子。”
吃鱼噗嗤笑出声来:“你出银子,我出心意嘛,咱俩一人出一半, 多合拍不是~”
取关闹心:“这叫一人出一半?”
吃鱼也掏了一个糕点出来吃,然后眉头一皱,吐了出来:“真难吃。”
不吃了,不吃了,他就喜欢吃小鱼干儿。
“走。”取关放下糕点。
“去哪儿!”吃鱼不明所以。
但取关带他到窗前,然后循着前两日的功法,运转内力,隔着三米远的掌风拍向窗户,窗户连带窗棂在清风中轻微晃了晃,瞬间停止,再等他上前,指尖轻轻一触,整个窗户和窗棂化为齑粉的场景再次出现。
取关看向吃鱼:“说吧,这什么掌?”
都是钓鱼甩杆,收竿,扯鱼线的动作,不是他教的是谁教的?
“哟!”吃鱼忍不住笑:“自个儿琢磨出来啦?”
取关:“不仅琢磨出来了,还吓一跳!”
吃鱼哈哈大笑,然后一脸正经道:“怎么样,我的拍窗掌厉害吧!”
拍窗掌?
取关整个人都不好了,钓鱼真气,拍窗掌——这名字都取得这么随意的吗?
吃鱼继续哈哈大笑:“高深的武学,往往都来源于生活。”
“还有什么来源于生活的?”他不信。
吃鱼知晓他是揶揄,随手将小鱼干儿塞进嘴里,双手一起,内力一提,朝着不远处的水缸一拍。
取关不由闭眼。
以他的掌力,这一掌拍下去,肯定是缸碎,水泼一地。
但等他闭眼许久也没听到水缸破裂的声音,等睁眼,只见刚才的掌风击中水缸后,水缸不仅没有破裂,而是力道如同穿过了水缸,直抵缸中的水一般。
让水缸中的水先是漩转成漩涡,然后从水缸中央处,一条细如银钩的水柱乍起,如同一条细小,却带了弯度的喷泉,径直落在吃鱼打开的水囊里。
不多不少,刚好将他那个巨大的水囊装完。
取关:“……”
取关眼中的震撼,难以言喻。
吃鱼一面拧紧水囊,一面笑道:“正正好好一囊。”
取关诧异:“这是什么?”
吃鱼耸肩:“取水掌。”
取关:“……”
取关好气好笑,好像,他也分不清楚有人的招数取名是不是真的都来源于生活了。
但从那天起,他开始了拜师学艺。
每日跟着吃鱼一起,先雷打不动钓两个时辰的鱼。
美其名曰钓鱼,其实是入定,冥想,运转内力,脑海可以清晰感知钓鱼真气运行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甚至,他也开始慢慢打开了另一种感知。
从水波纹泛起的声音里,风吹过的声音里,以及鱼吃诱饵的声音里,判断肉眼看不见,却能从声音里听到的东西——这是另一种奇妙的感知。
吃鱼说,你感知得越多,说明你的内力却强。
内力会让你的身体主动去发现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譬如,鱼刚要张嘴,准备上钩;鸟扑腾着翅膀,准备落在哪棵树上;风吹过草地,草地里藏了一只小蛇;在漆黑的夜里,你能听到暗器朝你飞过来的声音……
他开始领悟到贺文雪同他说的,用内力催掌力,不是用蛮力。
自从阮娘和翁和离开那次,他的手受伤,不能像从前那样力大无穷,拿起重物猛得砸向一处后,这是第一次,他开始慢慢体会到师父说的——
有时候力道不如从前,未必就是坏事。
当力道够大的时候,只要力道够,就会忽略其他所有,只会追求力道。
但实则,力道之外,掌力如何使,巧劲儿如何用,内力如何聚焦在一点,如何以柔克刚,刚柔并济……
他好像一点点领悟了。
他的手受了伤,但他的手却又因为受了伤开始灵活和变幻莫测。
拍窗掌,静到极致的反倒是是毁灭性齑粉;
取水掌,以柔克刚,越过刚的一环,用柔性挤压柔性,释放掌力;
点石掌,掌内乾坤,掌外飞沙走石,力道之大,周围皆可击落……
钓鱼真气,加上拍窗掌,取水掌,还有点石掌,取关练了一路。
吃鱼教什么,他就练什么。
不图快,也不图多。
吃鱼怎么教,他怎么学。
吃鱼告诉他,越是简单的东西越能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做到极致。
于是拍窗掌融会贯通才开始学取水掌,取水掌融会贯通才开始学点石掌。
这一路下,总共也就这三个掌法,想要宣布融会贯通,比一个一个学会还要再难!
三个掌法各有精髓,但取关能明显感觉到,这三个掌法的威力,一个高过一个,不是毫无关联,而是层层递进的……
甚至,在他练完点石掌,回头再看时,他的内力已经在年轻一代中算精湛的。
当着三个掌法融会贯通时,他也渐渐觉得,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三个掌法,而是一套有体系的掌法三式,循序渐进,相辅相成。
也因为对吃鱼的足够信任,甚至都打听过他师出何门,至少连问正派邪派的过程都忘了。
就在某天一起吃烤鱼的时候,取关想起来了问了句:“师父,咱属于武林正派吧?”
虽然无论师父是正派邪派,但师父行得都是正派之事,他无所谓,只是问清楚,以后同贺文雪赴约时,也好特别和他说明声。
贺文雪这人,身上有种天生的道德感。
就是谁同他走得仅,都会像沐浴在圣光下一样,审视自己是不是够做武林正派的。
反正问一句的事,也别搁心里了。
然后吃鱼一面吃着烤鱼,一面应道:“正派,正得不得了那种。”
他放心了,正派就行,只要不在贺文雪面前抬不起头来就好,毕竟,他可是一直在朝着他追,十年之约,他肯定要让老贺刮目相看的!
光是想想他都兴奋。
但吃鱼攥紧他胳膊,整张脸憋成了紫红色,而且一直在咳,却什么东西都没咳出来。
取关头疼,卡鱼刺了……
取关已经见怪不怪,也可以融会贯通了——取水掌拍下,鱼刺顺着嗓子眼飞了出来。
活学活用的典范。
“有天赋啊~”吃鱼惊呆了,这么多年了,他怎么就没想到用这一掌取鱼刺的?!!
他徒弟是天才呐!
吃鱼凑近:“诶,点石掌你还有什么天才用法吗?”
刚才那一掌让他对取关充满了信心。
取关想了想,平静道:“保留那根卡在嗓子眼儿的词,刺以外的,全部排成齑粉。”
吃鱼愣了愣,然后忽然擦汗,好险,差点就变成齑粉了。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结伴同行。
终于,牛车师傅要回家过年了,陪着他们走了一年,年关得回家中过。
别说,师傅还挺舍不得他们,吃鱼临走前还送了师傅一包小鱼干儿,师傅哈哈大笑,别说,这一年都吃习惯了,哪日不吃怕是会想。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送走牛车师傅,他们竟然到昆仑山脚下了。
不过,他也不用来昆仑山了。
他已经拜入吃鱼门下了,虽然还不知道叫什么门派,总归不会叫吃鱼派,那就不用去昆仑派了。
吃鱼却怂恿:“来都来了,去看看呗。”
来都来了,一句永远没办法让人拒绝的话。
他也记得吃鱼说,赶巧不,昆仑派收弟子,你要不要去试试?
他好气好笑,我都拜你为师了。
他轻嘶一声:“你怎么这么死脑筋?你想,你不是和你兄弟约定了来昆仑派学艺吗?最后没拜入昆仑派门下,不是得找个理由吗?呐,弟子选拔你参加了,你还脱颖而出了,但是发现还是我们钓鱼派好!”
取关惊呆:“原来真叫钓鱼派啊!!”
还能比这更匪夷所思吗?
吃鱼笑不可抑:“快去,拿他们的层层选拔练练手,据说昆仑派三年一收弟子,每次前来拜师的无数,最后只收十人,你要能选上,你这不也在江湖中出名了吗?”
也是,门派基础,那弟子就不能基础。
“成,那我去参选了!如果能走到最后,我就拒绝他们!”取关问起:“你呢?”
吃鱼环臂:“来都来了,我去昆仑山转转,换件衣服。”
取关凑近:“是不是见人家山门巍峨,不好意思穿得这么破破烂烂?”
吃鱼:“……”
取关塞银子给他:“买身好点的衣服,好歹我一会儿还要拒绝人家,说我已经有师父了,你再穿得这么随意,有点让人家下不来台。”
吃鱼麻溜把银子收了:“有道理,那我去换一身昆仑山上最亮眼的衣服,保证亮眼!”——
作者有话说:吃鱼:掌门服!整个昆仑山最亮眼的衣服!
取关:“……”
好心累。
第146章 昆仑派
其实第一次来昆仑, 取关还是紧张的。
毕竟,天下武林,昆仑派其中扮演泰山北斗角色, 断断续续也有一两百年。
真正是如同巍峨昆仑,高山仰止。
一直以来, 他都把来昆仑拜师学艺当做行走江湖的目标。
人不能浑浑噩噩,得有向上看的目标。
昆仑派就是贺文雪同他说的, 向上看的目标!
他真的, 有一天走到了这里……
旁人都在精神抖擞得准备弟子斟试,有紧张的, 也有不紧张的, 但像他一样,既紧张, 又份外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好像只有他一个。
“你也紧张吗?”斟试前的登记在册,两人一排,共分两队, 同他一处的人自己也紧张,见他紧张, 所以便开口问。
“还行。”取关深吸一口气,已经尽量让自己平静,但仍免不了有些第一次开眼界,长见识的局促在:“我没想到,昆仑派这么气派……”
在昆仑派之前, 他就去过一个门派——神天宗。
骗子的门派,他还给砸了个稀巴烂。
为了敛财租借的苑落搭建的门派,要多临时有多临时, 要多破旧有多破旧。这是他最初对一个门派的印象。
即便后来贺文雪告诉他,名门正派同这不一样,他还是不怎么信,不,应该说,他还是很难想象。
再后来,他和吃鱼同行。
钓鱼派什么模样他是没见过,但从他第一天认识吃鱼气,吃鱼就穿得破破烂烂。
银子还都是花得他的。
他当初还一度以为吃鱼是借着救他的名义骗吃骗喝……
从吃鱼身上,可见钓鱼派有多落魄。
所以,他是钓鱼派的人,怎么看人家昆仑派都怎么高大上!!
相形见绌啊……
早前他对名门正派是有想象,但不敢有太多奢想,可刚才在昆仑派山下大门,他就觉得神圣起来,那些穿着统一昆仑派衣服的弟子确实看起来神气。
不,他告诫自己,不能丢钓鱼派的脸!
他挺直了腰板,暗中偷偷观察旁人怎么做。
然后混入前来报名的人群里。
三年一度的昆仑派弟子甄选不可谓不盛大。
他感觉大半个武林的人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