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那真不巧。”
贺淮安点头:“是, 早几个时辰好了,叔叔刚走, 但是没听他提起去何处, 不然快马去追也好。”
贺淮安一面说着,一面有管事入内:“大公子, 这月的账目来了。”
“辛苦刘叔了, 放桌上就好。”贺淮安温声。
贺真知晓大公子有事在忙。
老庄主和庄主都不在,二公子又去武林大会了, 这山庄中的大小事宜都在大公子这处;也得亏了大公子一直是个平易近人的。
“对了,贺真,方神医有说什么事吗?叔叔刚走,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 若是霍灵那处有事怕耽误了。”贺淮安一面看着周围人给他的信笺,一面抽空看向贺真。
贺真如实道:“方神医确实让我带了封书信回来给庄主, 说信里有提及大公子的病情,还有亟需的珍惜药材,让我务必马不停蹄往回赶,却没想到还是差了一步。”
贺淮安看了他一眼,确定他是在懊恼自己还是差了那么一刻。
贺淮安温声:“你已经风尘仆仆, 眼里都是血丝,几日没合过眼了,叔叔怎么会怪你。”
“温雅, 取七心丹来。”贺淮安吩咐声。
屋中的侍婢去取。
贺真刚准备婉拒,“大公子……”
贺淮安先开口打断:“书信给我吧,既是急着要药材,叔叔又不在,我让人准备了去。”
大公子说的是,但贺真还是迟疑了一瞬。方如是交待过,要亲手交给庄主。如果庄主不在……
他确实下意识迟疑了。
方如是的话在脑海里再次过了一遍,方如是的确叮嘱过务必亲手交到庄主手上。
贺淮安也顿了顿,看出了贺真的迟疑,平和道:“方神医的意思,是不是只能给叔叔看?来回途中还差着时间,会不会耽误霍灵的病情?”
贺淮安反而大方透彻。
贺真反应过来,糊涂了,自然是给少主找药材要紧。
贺真从怀中掏出信笺,双手递给贺淮安:“大公子。”
贺淮安一面接过,一面道:“说来,我同王姑娘上次还在迷魂镇那处见过。之前她来青云山庄,伯祖同她很聊得来,青云山庄上下也都很喜欢她。”
贺淮安似是随意提起,并非特意。
并且,说到这里,贺淮安欣慰:“没想到霍灵会在路上遇到八珍楼。”
贺真也道:“王姑娘和善,也风趣,八珍楼内的人也很有趣,少主在八珍楼倒是找个一个同龄玩伴,两人有斗嘴,也会在一起说话。”
听到这里,贺淮安多看了他一眼,然后才继续低头看向方如是写给霍莲池的书信。
贺真刚才不经意见流露出来的神色,他看得一清二楚,方如是一定交待过这封信务必要亲手交给霍莲池。
虽然不知道方如是在其中掺和什么,但当今江湖,确实就属方如是的医术最高明。
他给霍灵下的毒,普通大夫未必能发现端倪。
难道是方如是看出来了?
他之前的确是没想到过,方如是会答应贺文雪替霍灵看病。也不知道丁伯和贺真悄悄带着霍灵去了方如是那里……
有时候贺文雪神来一笔做的事情,让人出意料。
他想起取关之前说起贺文雪时,用到的字眼,谁知晓后来兜兜转转,他会因为贺凌云的缘故,机缘巧合来了青云山庄?
贺文雪是君子剑。
同取关比,贺文雪的一生平顺而耀眼。
他告诉过取关离开昆仑,如果取关当时肯听他的……
拆开信笺,映入眼帘的,确实是方如是的字迹。
—— 三七,杜仲,厚朴各三钱。神农尝百草,识药性,非明其理不可轻易妄用。
杜仲,贺淮安目光微凛。
杜仲又名思仲。
厚朴行气,化腹胀。
方如是精通医理,这三味药材放在一起不能治霍灵。
贺淮安笑了笑,非明其理,不可轻易妄用,这几位药只能提醒霍莲池三思后行。
有意思……
有人想提醒霍莲池不要贸然行事。
他一直以为霍莲池特意支开了贺文雪,霍灵与贺凌云,是因为只有霍莲池自己知晓此事。
霍莲池想他悬崖勒马。
所以在青云顶的时候,一个亲信都没带。
方如是的这封书信是特意提醒霍莲池要小心……
这封信若是早一日送到霍莲池手中,以霍莲池的谨慎,或许今日不会约他到青云顶。
方如是,再加上八珍楼的人……
贺淮安淡淡垂眸。
他之前恼庄允的儿子。
他把迷魂镇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他,是因为当初在昆仑,庄允一口咬死了所有事情,哪怕刑讯逼供,都一声未吭,甚至在思己崖上吊前,又挑起了几个长老之间的内斗。
庄允对他如此忠心,所以他才照顾他的儿子。
结果他儿子如此不争气。
怕被他责骂,明知八珍楼到了迷魂这那条线上,也没有上报,反而隐瞒下来,私自让鹰门的人去围追堵截,想让八珍楼知难而退,结果弄巧成拙,变相把八珍楼逼到了迷魂镇这条路上,惹出后面这么大一摊子事……
取关好好跟着王苏墨在八珍楼,两耳不闻江湖事。
先是卢文曲同贺凌云胡搅一通,霍莲池又想支开贺文雪,所以默许让贺平去请王苏墨来青云山庄。
险些,他同取关就要在青云山庄照面。
幸好八珍楼不便走水路。
他不想取关介入任何相关的事,当年的事,他对取关下了重手仍历历在目。
取关离开昆仑时就已经以为他死了。
迷魂镇里有庞九云的掌印,他也是后来去看时才发现的……
不然他也不会对庄允的儿子这般恼意。
他也不知道取关是不是看到。
但凡取关看到,多多少少都会在心中掀起波澜,重新回忆和推敲当年昆仑之事……
他忽略了贺文雪会将霍灵送到方如是这里,方如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欠过贺文雪人情,所以愿意医治霍灵。
而王苏墨早前有曾带取关去找方如是医治过头疾,八珍楼也算同贺文雪交好,所以八珍楼会让霍灵留下。
所以,徒生枝节……
这封信要么是方如是自己写的,要么是八珍楼的人让方如是写的。
贺真已经离开了,他在烛台前烧了这封信。
要么是方如是,要么是八珍楼里,已经有人怀疑他了……
他总是想让取关避开。
但三番五次,却总是避不开。
—— 小师叔,别不高兴了,你看,你不高兴的时候,天上的云彩都闭眼睛了。
他好气好笑:“取关,你是不是闲得慌?”
—— 小师叔,其实,对不起,我昨天打雪仗的时候,一不小心雪球搓大了,一扔,打碎了你放在窗户下面的那堆药瓶。
他恼意:“取关!”
取关撒腿就跑,等他追出去,取关不跑了,然后让出来身后。
他能堆了活人那么大一个雪人。
雪人带着他的帽子,围脖,手里还拿着一个酒壶。
酒壶是杏花酒的酒壶。
—— 小师叔,我出任务去了,让雪人陪你喝酒。回头见!
……
贺淮安淡淡收起目光。
要不是为了取关,他也不用那么大费周折。
但从胖子撞见他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长生路,当断七情六欲,亲情友情。周围的人,都不过是短暂的草木相逢。
他一直分得清楚。
但从取关来了昆仑山,仿佛整座昆仑山都吵闹了起来,而且是围着他吵了起来。
小师叔!
小师叔!!
是有那么一刻,他会想,他日后会不会想念这个声音?
想起和他一起坐在昆仑的雪海初融上喝杏花酒。
他已经对取关仁至义尽了……
*
十余日时间,八珍楼行至潍州。
哇,到海边了!!
段无恒和霍灵都很高兴。
一个从小在青云山庄,从未出过远门;一个倒是经常瞎跑,但跑得不是地方,所以两人都是第一次到海边。
见到入海口的壮阔,看到海滩上的碣石,还有海水的潮湿和腥味!
赵通早前来过一次海边,但是匆匆一别,眼下在海边的礁石上极目远眺,会想起大师傅还在时候,说起日后去海边赶海,挖海鲜的时光。
江玉棠很兴奋,她随是江湖百晓通,但她从未到过海边。
虽然不像段无恒和霍灵那样兴奋,但其实眼中也有激动在……
取老爷子坐在礁石上,看着海浪拍案,大海的辽阔,也让人心情开阔。
翁老爷子在八珍楼的马车处慵懒歇着,一面听着海浪声,一面捋着胡须,仿佛过往几十年的官场浮沉都在海浪一卷一舒间。
当然,也因为八珍楼里还有一堆宠物要人照看着,他这样远远看着海边也很好。
丁伯和青雾也看着大海,觉得无边辽阔着。
只有方如是对大海也好,牡蛎也好,礁石也好,全然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有他要攻克的病理。
当然,还有苏墨丫头塞给他的烂摊子——卢文曲。
十余日时间,卢文曲的命是救回来了,烧也退得差不多了,只是人还迷迷糊糊的。
他看过眼睛,意识在一点点恢复。
之前是伤太重了。
伤筋动骨一百日,他这远不止伤筋动骨,整个人都险些散架。
能不缺胳膊断腿儿就不错了。
约莫就是这两日就要醒了。
不远处,王苏墨同白岑、卢文曲在一处:“这就是‘蚝房粘石壁’!”
这句诗词表达的场景具象化了,王苏墨一面从礁石上砸下附着的牡蛎,一面感叹着。
这一路虽然错过了大闸蟹,但眼下的季节,牡蛎正是肥美的时候。做汤锅,烙饼都是极好的!
而且《珍馐记》上记载过,有些人家会用大量的牡蛎熬煮成味道鲜美的浓缩汤汁,可以给菜品提鲜。
蚝汁不易熬制,即便大量准备,也只是偶然可得,应该是同当地的天气,水源还有当时的气温,以及偶然添加的其他调料有关。
不普及,而且极其少见。但《珍馐记》的记载中,这是一种不可错过提鲜调料。
海边的风大,吹得王苏墨的头发拂过脸颊前。
白岑帮忙扣牡蛎,但这玩意儿一点都不好吃!
他在师伯这里这么久,见过师伯生吃,他觉得恐怖至极,但师伯爱得不行。
挤上一两滴来檬汁水,就好这一口。
反正白岑嫌弃。
但王苏墨非要他一起扣牡蛎,他正扣得有些闹心的时候,王苏墨愿意是拿着一个牡蛎壳告诉他,《珍馐记》上说,有人拿牡蛎壳盖房子。
但因为离得近,又忽然抬头,海风扶着青丝正好到他脸颊上。
他的闹心忽然间不知去了何处,心跳莫名加快,脸色也忽然红了,但又怕王苏墨看见。
幸好王苏墨自己说得开心,没留意,他赶紧低头,继续扣牡蛎。
没事,他可以一直扣!
“公子!”远处,熟悉的声音传来,他回头,是师伯身边的小厮,杨帆。
“公子,老爷听说你回来了,让我来迎你,他还在船坞那边。”杨帆来迎他。
王苏墨猜想杨帆口中的老爷就是羽安居士孟回州。
白岑说过他师伯这些年一直在造船,原来潍州这处有船坞。
船坞离得不远,白岑见老爷子他们难得在礁石这里散心,王苏墨也砸牡蛎砸得开心。
白岑道:“我先去船坞见师伯,晚些回来。”
“好。”王苏墨应声去了,没留神眼下,没站稳,半是白岑扶着,半是伸手撑在地上。
幸好没摔,但忘了手上有泥,伸手绾了绾耳发,脸上糊了一大团泥。
白岑没忍不住笑了两声。
王苏墨两根爪子也正好抹他脸上。
最后,白岑顶着两抹没擦干净的黑爪子印去船坞见的——圆溜溜的,快要站不稳的师伯,孟回州——
作者有话说:继续
第166章 孟回州
“师伯, 这是!”
白岑就看了一眼,便激动得不由自主忽略了孟回州。
实在是因为,师伯身后的船舶太过宏伟。
“巍如山岳, 浮动波上(摘自《宣和奉使高丽图经》)”简直跃然纸上。
白岑兴奋。
孟回州捋了捋胡须,笑道:“巍如山岳, 浮动波上,说的是神州, 但这可不止哦!”
孟回州语气里都是得意和自豪。
“那这是?”白岑脑海里搜索不出对应的词汇。
短短几年未见, 师伯这里的船舶好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好多巍峨雄奇他都不曾见过,却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惊叹和兴奋。
孟回州带着他从踏板往上:“这不是神州, 神州多是用于近海航行的官船, 威仪有,但只能用于近海。”
“那这个呢?”白岑好奇。
从踏板往上, 白岑新奇得到处看。
之前在八珍楼就是,他喜欢这种稀奇古怪,又很震撼的东西,有独特的魅力。
“这是可以远洋航行的商船, 你没发现,它个头很吗?”孟回州点了一句。
“远洋航行?”白岑眼前一亮, 也就是说,这一艘就是可以去远洋的商船?
难怪,白岑只觉得见它的第一眼就是惊艳。
“它已经可以下水了吗?”白岑已经在想象它在海上航行的样子。
孟回州无语:“想什么呢?这不还造着吗?哪有那么快!”
也是,白岑笑了笑。
难怪师伯这么醉心其中,真正看过就知道想象它下水远洋的一天有多激动。
“看到了吗?整个远洋商船尖底倒三角形状, 有利于冲破海浪,在深水中航行。”孟回州示意他上前,在商船正前方指给他看。
从小到大, 白岑都是最好学的那个。
孟回州知道他感兴趣什么。
白岑果然已经一个轻跃到了他指的位置上,然后仔细查看着。
孟回州嘴角微微牵了牵,想起他小时候学功法的时候,也是这样,聪明过人。
“我看明白了,利用倒三角形状,在海浪中将水破开,就没那么大的阻碍。普通商船前方不是这样,造起来应该难度不小。”白岑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
孟回州又敲了敲甲板:“记得以前师伯带你看的商船吗?”
“记得。”白岑也效仿,然后第一时间会意:“好厚的船板,而且,是多层?”
孟回州欣慰笑道:“不错,要远洋航行,船板的用料,和所花的功夫必不可少,还有商船的分仓,都增强了抗沉。”
“小白,来。”孟回州再带着他去看船舵。
普通商船是没有升降舵的,升降舵可以让大船应对不同的水深环境。
白岑明白了。
“抬头看。”孟回州说起这些的时候,不可谓不意气风发。
虽然整个人圆溜溜的,但眼下至少气场有八尺高!
白岑反应过来:“多桅多帆?”
孟回州点头:“远洋航行不比近海,多桅多帆既安全,也能增加速度。”
“还需要什么?”孟回州考他。
“司南!”他当然知晓,没有司南,在海上怕是会迷失方向。
他都记得,孟回州欢喜,只是也道:“但司南也会失效,远洋航行不比近海行船,处处都是危险,但能带你去看更远的地方!”
孟回州站在船头,佯装伸手眺望。
白岑忍不住笑。
也是真的替师伯高兴!
这么多年了,师伯离自己的目标是真的近了,这么大一艘远洋航行的商船,实在宏伟又让人期待。
船头处,迎着风,白岑感受到了风吹来的方向!
“师伯!恭喜你,什么时候走?”白岑迎着风,木簪束发垂下的布带在风中有些凌乱。
“走哪里去?”孟回州懊恼:“船都没好呢!”
白岑惊讶,不由低头看看这艘船,然后又看向师伯:“这还不好吗?”
这多好啊!
孟回州握拳轻咳:“好什么!这又不是我的船,我的船在隔壁,这是给你看的!”
白岑:“……”
白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白岑:(⊙o⊙)…
一艘,大约只有这条船十分之一不到的,小船?
白岑石化,原本是想说小舟的,但小舟听起来像乌篷船似的,师伯的船还是要稍微大那么一些。
“师伯,你弄了这么多年,就弄了这么一条……小船啊?”白岑惊呆了。
也不知道师伯是不是很合适做这个。
孟回州轻哼:“你懂什么!这造船可难着呢!人这么容易就让你学了去?你师伯这是在一步一个脚印,一点点摸索!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白岑听明白了,目前还在足下,而且是离千里之行很远那种!
孟回州话音未落,人船舶的管事上来了,一脸不耐烦:“怎么又来了!”
白岑:“……”
管事没好气:“这一天天的,来得比东家都多,还带人来看!如数家珍,谁的船来着!”
孟回州:“……”
杨帆扯了扯老爷的衣袖,轻声道:“走吧,老爷,明日再来。今日都来好几回了,不怪人家赶咱们~咱薅羊毛不能指着一只羊薅,也不能就指着一天薅不是?”
白岑头大。
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羽安居士,竟然来人家这里蹭船。
“行,那明日再来。”孟回州拍拍杨帆的肩膀:“你去善后。”
杨帆拱手。
“小白。”孟回州唤了白岑一道。
这次,下了人家的远洋大船,上了师伯的近海小船。
不过,有一说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师伯的这条小船也比升起的八珍楼大多了。
师伯是真的喜欢这些船舶,才会把毕生精力都投在这上面。
“怎么样?”孟回州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船寒碜。
白岑笑:“有模有样!”
“真会说话~不会是我师侄!”反正孟回州是开心的。
“人家有人家的大船,人家这是造了几十年了,几辈人。我这才刚开始。步子不能迈太大。从之前那么小一条,到现在也算初具规模,可以走江湖了,假以时日呀,小白,你就能看到你师伯的船驶入涛涛江河,汇入无边大海!”
孟回州站在自己的船头,但论气势,好像站在一艘巨型远洋商船上。
白岑双手环臂,终于知道人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是什么模样的。
大抵就像,王苏墨在自己捣鼓调料的时候,颠勺炒菜的时候,尝每一口汤汁拌料的时候,窝在吊床里看《珍馐记》的时候一样……
大约是想得太入神,想着想着就笑了。
孟回州凑到他跟前,他还自顾笑着。
孟回州是过来人。
啧啧啧,能笑成这幅模样,自然不是在想他的商船!
朽木开窍了。
“走吧,不在这儿久待了,言归正传,来找师伯做什么?”孟回州虽然溜圆了些,但四方步走得是真真好。
白岑回过神来,一改之前的笑容,认真道:“对了师伯,我是想问,师兄的事。”
孟回州之前的心情一直都很好,包括被人从商船上轰下来的时候,但白岑忽然问起这句,孟回州诧异回头:“你见过他了?”
白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
算见到了,还是算没见过?
白岑深吸一口气,如实道:“师伯,其实,我们遇见了一件怪事。这件事说起来很复杂,但很有可能同师兄有关,也同师伯有关……”
孟回州眸间渐渐收回诧异,没有问白岑师兄的事,而是沉声道:“你的身体怎么样?”
有时候越是嘻嘻哈哈的外表,隐藏的越是关切与认真。
白岑笑道:“说来话长。不过,师伯,我知道了,我中的不是化骨之毒。”
孟回州意外:“谁告诉你的?”
白岑温声:“方如是,他替我诊治过了。”
孟回州之前还好好的,在听到方如是这个名字的时候,忽然目光就充满了挑衅和不服气:“他看过了?他说不是就不是?”
白岑轻叹:“所以我才说,说来话长。还有一个人,你见过他中的毒就明白了。”
能这么说,方如是一定也发现了对方设置在病理中的幻象。
孟回州当然不怀疑方如是的医术。
孟回州回过神来:“你是说,你还发现了一个人,中了和你一样的毒?”
白岑摇头:“不是一样的毒,但方如是说,这两种毒应当都出自同一人之手。普通的大夫门道都摸不到,厉害些的大夫又极易受幻术的影响,走火入魔。”
那方如是的确遇到过了。
“你把人带来了?”孟回州猜到。
白岑点头。
但孟回州没猜到的是,白岑悻悻笑了笑,:“不止他,方如是我也带来了……”
孟回州:???
孟回州:!!!
*
方如是和孟回州两人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放别的地方是形容词,但放在他两人身上,是写实。
霍灵躺在病榻中间。
左边是方如是,右边是孟回州。
霍灵觉得自己可能最后不是病死,是被他们两人眼睛里的怒火波及,无辜冤死。
霍灵想了想,撑手起身:“我不想看(病)了。”
方如是和孟回州两人看都没看他,但是出奇得一致,一人伸出一只手将他按回去,但谁都没低头看他,而是自始至终都相互挑衅看向对方。
霍灵头一次觉得,自己成了案板上待宰的鱼……
孟回州没有再搭理方如是,而是低头看向霍灵。
霍灵赶紧躺平。
“闭眼睛。”不同方如是对线的时候,孟回州给人的感觉要比方如是温和多了。
霍灵照做。
但眼睛刚闭上,又忽然睁开:“你们,只是给我看病吧?”
霍灵心虚。
虽然丁伯和青雾都在,但霍灵心中没底。
方如是和孟回州才不会听丁伯和青雾的。话音刚落,白岑开门入内,霍灵好似看到了救星一般:“白岑哥,你一直在吗?”
白岑点头:“嗯。”
霍灵安心了,正好孟回州叮嘱:“躺好。”
霍灵不动了。
屋外,王苏墨见段无恒在。
“段段,你守在这里做什么?”王苏墨上前。
段无恒深吸一口气,应该是也有些紧张,王苏墨问起,段无恒如实道:“霍灵有些害怕,但是方神医和孟伯伯不然我进去,我只好在屋外陪他。”
王苏墨刮目相看:“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段无恒犹豫了片刻,斟酌之后才悄声道:“他昨晚做噩梦哭了。”
噩梦?
王苏墨惊讶:“他怎么了?”
段无恒凑近:“他说做噩梦,梦到他爹掉进一个很深的黑窟窿里,自己吓醒了,哭了好久。”
霍庄主……
王苏墨想起贺真启程回青云山庄已经是十几日前的事,不知道霍庄主那里如何了。
霍灵无缘无故做这种没有征兆的梦,王苏墨心里是有些不好预感,但王苏墨还是温声宽慰:“听过吗?梦都是反的,霍庄主吉人自有天相。”
段无恒颔首,然后又似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忽然托腮感叹:“我得告诉白岑哥,梦都是反的。”
王苏墨眨了眨眼,又关白岑什么事……
段无恒悄声道:“前日晚上,我和霍灵同睡一块,他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笑了一晚上,还会笑出声,把我和霍灵给吓得。第二日,我和霍灵同他说起来,他倒好,一点歉意都没有,自己在那儿美着,洋洋得意,你们懂什么,这叫美梦~”
段无恒简直模仿到了精髓。
王苏墨头大。
段无恒双手环臂,呲牙道:“梦都是反的!让他得意!”
“阿嚏!”白岑一个喷嚏,然后赶紧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
孟回州和方如是对视一眼,然后孟回州扒开霍灵眼睛,方如是把脉,两人一起。
白岑打起十二分精神,眉头微拢。师伯和方如是说过的,如果他们两个人一同陷入幻境,先不着急,但如果他们两人额头冷汗,吃力,且面露难色,就出手打断。
白岑深吸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休息一会儿,继续,可以明早看
——————————————
宋朝相关传播知识来自网上搜索相关
第167章 寒蝉冰露
大夫会诊原本需要相当安静。
但霍灵和白岑的情况都很特殊。
来潍州的路上, 方如是就替霍灵诊治过多次,因为幻象凶险,所以一直需要有人在身边把关, 关键时候将自己抽离出来。
白岑对方如是的操作熟悉,而且, 霍灵中毒的事在今日之前方如是只告诉过他和王苏墨,暂时没有节外生枝告诉两位老爷子和老赵, 玉棠, 以及丁伯。
当下,看着师伯观察霍灵眼睛, 方如是把脉, 两人最初的神色都还自若,渐渐地, 眉头微蹙,神情开始紧张起来,伴随焦虑和心惊,仿佛忽然间进入到入定的状态, 额头也开始逐渐渗出冷汗。
白岑一面观察着两人的状态,准备随时切断。
一面在心中默数着数字。
这是方如是之前叮嘱的。
在幻境中, 他和师伯自己是不知道已经过了多长时间。
用方如是的话说,每次他都会感觉进入到一个复杂又诡异,且恐怖的迷宫,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时间流逝了多久。
所以每次查看病情,都是在拿自己同幻境赛跑。
换言之, 每次坚持的时间更长些,就离藏在这些幻象之后的毒性更近。
白岑心里默默查着数,不敢大意。
桌上就有纸笔, 师伯让他记录他们两人分别进入不同状态的数字。
不是怄气,就是比试。
今日高低得分出个胜负来。
白岑头大。
但一个人的判断始终有限,容易受限于自身,但如果通过两个人的比较,很容易复盘,并且横向矫正其中的差异。
白岑仔细记下。
方如是最早进入满头冷汗,浑身打颤的状态。
方如是医术高明,很快进入状态,但是武功和内力不济,很难坚持更长的时间。
师伯虽然把九重真气传给了他,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方如是已经进入到不受控状态,白岑点穴将人唤醒,方如是整个人大汗淋漓,如同虚脱一般,回到现实里时,孟回州才刚进入到不济的状态。
果然,两个人在一处,方如是忽然意识是哪里不对。
幻象对每个人都不同。
但是它出没的方式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他和孟回州在幻象里的不同选择,让他们进入不同状态。
他之前让白岑记录过,入定,虚汗,浑身打颤。
但孟回州入定后,先不是虚汗,而是整个人青筋暴起。
白岑和方如是对视一面,果然,师伯这处不一样。
方如是忽然明白过来,藏在幻象之后的毒素可能是一分为二,看似水火不相容,不可能放在一起的毒素,其实就在一处的。
“纸笔给我。”方如是赶紧记下。
白岑不敢耽误。
但同时,也要留意师伯的模样,以及继续在心中默数。
终于,方如是提醒:“叫醒他。”
白岑照做。
其实离之前师伯说的预期还有些差距,但方如是恼意:“你是非同我比,不能输,也不要命是吗?”
孟回州才从幻境中被唤醒,整个人还有些恍惚。
每个人的幻境都要面对自己的心魔,最不愿意面对的人和事。
方如是是看见了颜冠杰和百晓生。
纷繁错杂的迷宫里,百晓生扶着他,两人在迷宫中奔逃,每次都是,就差了那一道城墙,要么到不了,要么城墙上的士兵朝着他们射箭,最后是颜冠杰浑身是血压在他身上,替他挡住了箭矢。
但底下,说不清的亡魂伸手抓向他,想把他拽到地下。
那些是他没有救,也有没救回的人。
他们面目狰狞得撕扯着他,永不停止,也永不安息……
孟回州看见的却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无论他跑去何处,这张没有五官的脸都会跟着他。从他幼时有记忆起,便如同噩梦一样如影随形。
从他不听话,师祖吓唬他的故事里走出来。
在师父过世时,对他的叮咛和交待里。
也在师弟死时,刻在他后背的《长生经》三个字上……
他讨厌一切没有面容的东西。
也包括看不清面容的皮影戏之类。
孟回州喉间轻咽。
“师伯,没事吧?”白岑见他脸色惨白。
孟回州摇头,只是有些吃力。
从他第一次尝试给白岑解毒开始,这样的场景他没有经历千次,也有数百次。
但每次都被困在四面八方数千面铜镜里,每个铜镜里都出现一张没有面容的脸,每张脸都同他说着《长生经》这里……
这么多年了,这些东西再次出现在他的幻境里。
孟回州还是忍不住寒颤,接过白岑递过来的温水,缓缓饮了一杯,脸色才好看些。
但也不敢闭眼。
仿佛一闭眼,还是漫天的铜镜里那张无相之脸。
犹如梦魇。
“既然方神医和师伯都好些了,这张是用数字记录的时间,还有方神医和师伯,你们两人入定开始的反应。”白岑放在桌子中间,方如是和孟回州都能看见。
但每个人都只看了一眼,便愣住。
两人是全然不一样的反应和表现。
方如是是冷汗,寒颤;孟回州是青筋暴起,犹如烈焰焚身……
方如是道:“我一直以为是性寒的毒药,也试过燥热之毒,但每次都不一样。”
孟回州:“我一直以为是燥热的毒药,也试过性寒之毒,但一次都没成功过。”
但这次,两人面面相觑。
方如是探究:“有没有可能是两种冰火并不相容的毒药放在一处?”
孟回州迟疑:“但冰火两重会调和在一处,互为解药,不会有毒性。”
方如是继续:“那如果两种毒性分别下于经脉与血液中。性寒之毒顺着经脉游走,燥热之毒逆着血液回溯,两者会擦肩而过,却不会调和。”
孟回州睁大眼睛,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
但是,方如是确实是个奇才!
他怎么能想得到,经脉与血液中,两种互为排斥,互不相容的毒性,顺行,逆行,互为影响,互相驱策。解毒之人无论怎么医治,都会此消彼长,周而复始。
方如是啊,方如是!
孟回州忍不住自嘲一笑,两人比了一辈子,他甚至不惜在比试的时候偷偷用功力加成,却不曾想,最后却是在这里,他输得心服口服。
孟回州笑着摇头:“老方,你我二人斗了一辈子,我从不愿意承认输于你,但你的医术,却是远在我之上。”
方如是原本脾气就古怪,此时竟也自嘲笑道:“枉我自诩医术远在你之上,却不曾想,与你一道不过就这一遭,便解开了困扰我一年的奇毒。”
两人相互看着彼此,都忍不住笑。
斗来斗去一辈子。
最后却是相互成就。
孟回州摇头:“医术何必分高低?赢了又如何,输了又如何?”
方如是也捋着胡须戏谑道:“输赢竟都不过解开这奇毒的一瞬快活自在!”
孟回州感慨:“下毒之人,如同一座高山,俯视你我;这毒在他眼中,犹如草芥,不过信手拈来,竟需你我耗尽精力,你钻研一年之久。”
方如是也自嘲摇头:“要不是你抛砖引玉,白岑的病治了几年,他告知于我,我在霍灵的身上找到蛛丝马迹,怕是这毒,十年八载都不会有头绪。”
白岑听明白了:“师伯,方神医,是霍灵身上的毒已经找到解毒之法了吗?”
孟回州和方如是对视一眼,相继点头。
白岑攥紧掌心,长舒一口气。
霍叔叔,霍叔叔终于可以放心了……
方如是看他一脸如释重负,忍不住道:“你高兴什么!他的毒可解,只是对方信手拈来,如同洒了一滴毒药给一只蚂蚁。而你,是朝你泼了一汪海水,将你浸在其中。全然不可同日而语。”
孟回州心中叹气。
白岑想得开:“我不一样,我已经接受这样,也习惯了,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东家还给种了秋冬时节在油膜纸里的菠菱菜,我在八珍楼好得很~”
“下毒之人,不知道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这毒就算能解,还不知要吃掉多少灵丹妙药才够一线生机。”方如是看他。
白岑唏嘘:“那我还是吃菠菱菜好些,至少东家可以做得好吃,还不重样。”
“先不说我了,霍灵的毒要怎么解?”白岑问起。
方如是道:“性寒之毒,用极燥之药;燥热之毒,用极寒入药。”
“什么意思?”白岑纳闷。
孟回州轻叹:“极燥之药,若无病症,服之可爆体而亡,最近的,在我家中就有一株,烈阳草;极寒之遥,若无病症,服之可全身冰冻衰竭而死。最近的,在梅州四节手中——寒蝉冰露。”
寒蝉冰露?
白岑惊讶:“这是什么?”
方如是极简解释法:“寒蝉的口水。”
白岑:(⊙o⊙)…
*
屋外,赵通来了苑中。
王苏墨正同段无恒一道守在屋外,怕有其他人叨扰。
时间过得有些久,王苏墨用石头在地上画数独让段无恒做,段无恒正做得想头撞墙,两人听到脚步声,一起抬头,见是赵通。
“赵大哥?”王苏墨意外。
赵通看向她,言简意赅:“卢文曲醒了。”
王苏墨不自觉站起身来,过去十余日,卢文曲终于醒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先到这儿,睡一觉来
第168章 卢文曲
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在别处照顾几只白虎幼崽, 顺带说会儿话。赵通对孟回州家里的灶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一直是江玉棠在守着卢文曲。
卢文曲醒的时候没出声,江玉棠也没留意他。
江玉棠随意坐在窗棂上。
高高的马尾,一身大红色的衣裳, 目光悠远看着窗外。
修颈靠在窗棂上,卢文曲刚好能看到侧颊。
临近黄昏, 落日余晖正好映在这半张脸上,剪影出一段精致的轮廓。
江玉棠没看他, 卢文曲也不出声。
就这样, 等江玉棠回眸,发现病榻上的卢文曲睁着一双眼睛看她, 而且, 看那幅不是特别睡意朦胧的模样,应该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被发现, 卢文曲也没出声。
江玉棠淡声:“醒了?”
卢文曲:“嗯。”
江玉棠:“醒了多久?”
也不出声。
卢文曲轻声:“我怕是黑白无常。”
江玉棠:“……”
黑白无常?
她明明穿了一身大红色的衣服,还是个女的。
这个人满嘴鬼话。
江玉棠轻巧从窗棂上下来,仿佛踏着落日余晖走到他跟前。
其实有一瞬间,他是看不清她的, 因为逆光。
卢文曲眨了眨眼,莫名屏住呼吸, 然后轻声:“姑娘救了我?”
江玉棠也临到近处看了看他,然后转头看向窗外:“赵大哥,卢文曲醒了。”
还,还有个大哥啊……
卢文曲轻叹。
然后就有了王苏墨推门而入的一幕:“卢文曲?”
卢文曲眼前一亮。
病榻上躺了十余日,之前又那幅模样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眼下看着王苏墨还能惊喜唤声:“王姑娘!”
虽然但是,王苏墨斜眸看他。
王姑娘?
这是伤着脑子了还是什么的?
以前让他叫王姑娘,他偏不, 说疏远,要叫“阿墨”。
直到确定王苏墨确实会一扫让他滚下去,他才勉强改口:“苏墨。”
这回死里逃生见了她,第一句就是唤她“王姑娘”,王苏墨就知晓有幺蛾子。
难得还有力气幺蛾子,说明虽然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但是离活蹦乱跳不远了……
不用担心了。
“东家,我去外面看看。”江玉棠知晓他们有话要说。
“好。”
目送江玉棠离开屋中,卢文曲才将眼睛收回来。
王苏墨尽收眼底。
终于知道为什么忽然叫她“王姑娘”了,王苏墨好气好笑:“诶,你要不要先同我说说,上次见你,你明明还在青云山庄的地牢,怎么这次见你,就浑身是血躺人家商队的马车里?”
“啊?”卢文曲自己都才回过神来。
仿佛从刚才醒,脑子就没怎么转过,王苏墨问起,他才轻嘶一声:“说来话长。”
“刚才,我还以为在做梦。再要么,心想如今地府的黑白无常,牛头马面都是按照……”卢文曲反应过来:“她刚才说东家,是八珍楼又来人了?”
王苏墨双手环臂:“来了好多人。”
卢文曲瞪大眼睛:“过往不是说喜欢清净?”
“现在喜欢热闹。”王苏墨凑近:“你到底怎么回事?”
终于言归正传,卢文曲轻叹一声:“苏墨,你得先扶我起来。”
大病初愈,没多少力气,躺着说话刚才试过了,又费劲。王苏墨照做,又在他后背垫了一个靠枕。
大抵是真的在病榻上躺太久了,坐起来会儿舒服多了。而且,卢文曲正好能看到窗外,江玉棠在喂那三只羊吃草。
卢文曲忽然悠悠道:“诶,掐我一下,让我确认下,眼下是真实的,不是被人用了什么迷魂香,吐真剂之类看到的幻象。”
到底是天香门的人,熟悉香料,也熟悉毒药。
这种时候了,还保持谨慎。
王苏墨:“……”
苑中,江玉棠好好喂着羊,忽然听到屋中传来一声男子的惨叫声。
江玉棠想起刚刚才听过这个声音。
江玉棠愣住,她还以为,东家同卢文曲关系“很好”……
这声音,听着像是没留有余地。
而且中气十足,大抵是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屋中,王苏墨不由捂着耳朵,比老爷子的狮子吼还要恐怖些,脑子都要给她震没了。
卢文曲捂住手臂,心有余悸:“你这几月是专程去练了钳子功还是旁的?”
有这么疼吗?
王苏墨眨了眨眼睛,想起白岑作妖的时候,她都是这么掐的白岑,白岑回回都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又生无可恋得看她,眼泪汪汪:“没有必要,真没有必要,东家……”
她:“忍着。”
白岑眼巴巴看她……
王苏墨再次眨了眨眼,真,真这么疼啊?
王苏墨愣了愣。
另一边,卢文曲这处也捂着手臂,仰首靠着引枕,长舒一口气,然后轻叹:“说来也巧,当时原本是替贺凌云去追藏在青云山庄内的可疑之人的,但绕了一圈,又回了青云山庄在柳城的铺子。”
柳城?
王苏墨知道的,贺淮安当初带她去丹药房的时候说起过,青云山庄的金疮药江湖闻名,除了自用,还有很大一部分是供给江湖中人,以及军中。
军中有专门的渠道,会定时派人与青云山庄沟通。
军中这处的生意,青云山庄有专门的管事负责,贺淮安也会出面。
但在坊间和江湖的生意,就是放在大一些的城镇铺面做。
这部分才是青云山庄最主要的收益来源,维持着青云山庄运转。
所以,青云山庄内的管事和弟子,除了留在山庄中的,其余都会轮流派至各地的这些铺子去。
贺平是霍庄主身边最得力的弟子,基本都在替霍庄主做事,贺平不会去;像贺青雀这样的家伙,因为年纪小,阅历少,也还没来得及去。
所以,青云山庄在各地的这些铺子,除了是青云山庄最主要的收入的来源,更重要的是,青云山庄中的弟子,可以到这些地方历练。
这也是行走江湖,接触不同的人情世故,又有师门约束。
这些都是题外话。
虽然她也知道十有八.九同贺淮安有关,但那时候,贺淮安好像还在青云山庄。
也就是说,贺淮安在青云山庄上下恐怕还有很多心腹。
这些心腹绕过霍庄主,只听令于贺淮安。
眼下,能如此顺畅出入青云山庄和青云山庄在各地的药房,王苏墨忽然想,即便有一天贺淮安的面具公布于世,但青云山庄内也未必都愿意站在霍庄主和贺老庄主一道。
这个念头让王苏墨背脊发凉。
这还只是青云山庄。
贺淮安算无遗策,如果从三十年前离开昆仑派算起,或者说,从更早前,他入昆仑前算起,那江湖武林中还有多少个他掌控的“青云山庄”?
这个念头如同阴云密布笼罩在头顶,王苏墨短暂失神。
卢文曲的声音将她思绪带了回来:“当时在青云山庄内耽搁了,出来的时候,留在那处可以追踪的香味已经很淡,我只能追到柳城那处铺子。但那处铺子里青云山庄的管事和弟子加一起有十余人,单凭当初留下的香气我已经判断不出来是谁……”
青云山庄的弟子又都是轮值,调动很大。
他晚了两三日才到,而这两三日内陆续到柳城的青云山庄弟子至少有五六人。
还好,不算大海捞针。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只要跟着他们的时间足够长,总会有一两次露出马脚的时间。
卢文曲便在那处铺子附近租了屋子住下。
五六个人,一起盯当然盯不了,但一日或半日盯一个,盯久了,去到第十几日上头也对他们几人都熟悉了。
知晓他们会做什么,习惯什么,忽然反常的,就是蛛丝马迹来了。
他看了不少蛛丝马迹。
但也知晓,放长线,钓大鱼。
大约在第二十日上,有人鬼鬼祟祟,在半夜溜了出去,他自然就跟上了。
柳城是重镇,很大。
对方弯弯曲曲绕了大半个城镇,到了一处苑落里。
到那里,卢文曲就不得不停下了。
因为有军中把守。
“军中?”王苏墨惊讶:“你是说,同朝廷和军中扯上关系了?”
卢文曲轻叹:“所以我才说,这里面的水太深,当初幸好没让凌云跟来。”
说到这里,卢文曲肉眼可见的庆幸。
王苏墨看他。
其实,她能感觉得出来卢文曲对贺凌云的关心,还有贺老庄主。
他只是去青云山庄找他的鸡内金的,后来肯留下,虽是发现天香门的禁药在,也有一大多半是担心贺凌云和贺老庄主。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透露的秘密。
卢文曲也有。
王苏墨没戳穿,继续问:“你没进去,那等到对方出来了吗?”
说到之类,贺淮安深吸一口气,脸色异常难看。
王苏墨心底约莫猜到了些,果然,卢文曲沉声道:“出来了,那个叫贺泉的青云山庄弟子同军中一个品级不低的将领一道出来,就在我以为他是私会军中将领的时候,还有一个身影从苑中出来——贺淮安。”
王苏墨不意外。
但卢文曲明显在说到“贺淮安”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都还是震惊,复杂和说不清的情绪在。
“后来呢?”王苏墨屏住呼吸。
能看到贺淮安和军中将领在一起,贺淮安这么谨慎的人……
果然,卢文曲道:“我当时很震惊,因为我追的,是在贺老庄主苑中用天香门禁药的人,但追了一圈,见到的人却是贺淮安,我当时却是惊住,脑子里也一片空白。尽管当时我藏得很好,军中士兵都没发现,但我震惊的时候,忽然见到贺淮安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王苏墨不由屏住呼吸,她能想象,那种压迫感。
“我在青云山庄见过贺淮安,温和儒雅,不会武功,但青云山庄上下弟子都尊重他,他也一直是这幅模样。但当时那个眼神朝我看过来,我从未见过那种压迫感,带着死亡的意味,我当时明知危险,但脚下就是动弹不了。就在那时,忽然两道黑影从我眼前落下。”
“其中一人的剑落在我胸前,剧痛让我动弹了。这两个黑衣带着青面獠牙,武功远在贺平之上,而且对我动了杀念。我忽然意识他们是贺淮安的人,贺淮安只是一个不动神色看我一眼,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下,这两个黑衣人就一直追杀我。”
“我同他们的武功悬殊太多,他们对我穷追不舍。若不是天香门还留了些保命的东西给我,你今日怕是也见不到我了。”
言及此处,卢文曲又捂了捂胸口:“他们两人一直追杀我,无论我跑到哪里,他们就算多杀很多人,也要找到我。接连十余日,我被他们打成重伤,藏到哪里,哪里的人都全数被杀。我被逼得没办法,跳崖了。”
卢文曲仰首轻叹道:“那山崖很高,他们应当终于确认我没有活路了。我也当真命大,悬崖下就是河流,我被流水冲走,一直到很远的地方醒来,但浑身是伤。不知道是哪里,不敢贸然找大夫。正好有个商队在整装出发,我趁着最后的力气躲到了其中,天香门尚余制香,我知道怎么隐藏身上的血腥味,但是确实伤得太重,又失血过多。我以为我会死,没想到,睁眼到了你这里……”
卢文曲说完又忍不住轻咳两声,但还是对贺淮安的事耿耿于怀。
“贺淮安……”
卢文曲也不知道该怎么同王苏墨解释这个秘密。
说来话长的秘密。
王苏墨却凝眸看他:“卢文曲,如果我告诉你,这个贺淮安是假的呢?你信吗?”
卢文曲诧异看她:“……”——
作者有话说:卢文曲:我,我信啊,没人比我更信……
第169章 真正的贺淮安
尽管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她和白岑已经捋了无数遍。
每一遍都有遗漏,新增。
她自己已经笃定不移,但在另一个人面前, 哪怕这个人是卢文曲,她还是不确定要怎么样才能说服对方相信, 现在的贺淮安不是贺淮安……
卢文曲之外,还有青云山庄那么多弟子。
贺淮安在这些人眼中都是温和儒雅的大公子, 谁会相信贺淮安的来历?
青云山庄之外, 还有江湖之大。
这些匪夷所思的事,相信的又有几人?
这几十年时间, 以贺淮安的心性和手段, 江湖中又有多少和青云山庄一样,甚至比青云山庄对他更忠诚的门派?
纵使告诉八珍楼里的每一个人贺淮安的这面目, 又能如何?
如果贸然告诉老爷子这个人是贺淮安。
昆仑派当年的恩怨,新仇旧恨,老爷子会直面贺淮安,但经过这些年的贺淮安, 武功会高深莫测到什么程度,没有人知道。
甚至, 都没有人见过他动手……
如果老爷子贸然去找贺淮安,可想而知后果。
就算如此,以卵击石。
而江湖武林中,又有几人会相信这些匪夷所思之事?
贺淮安还是会在那里,好好在青云山庄做他的大公子, 再用青云山庄这个最好的幌子,慢慢替换掉贺老庄主,霍庄主, 甚至贺凌云。
那个时候,再在跌落崖底时有一番奇遇,获得灵宝,忽然打通经脉,增加几十年功力,江湖中人都愿意信……
贺淮安一步步走得太稳。
王苏墨很少这样思绪乱成一锅粥的时候。
而卢文曲在怔忪半晌后,忽然垂眸,沉声道:“我信他不是贺淮安……”
王苏墨看向他,反倒是王苏墨眼中是难以置信。
卢文曲皱眉,应该是内心挣扎很久,才看向王苏墨,一字一句道:“我信,苏墨,因为,我是贺淮安。”
王苏墨惊讶地睁大眼睛。
卢文曲低声:“我才是真正的贺淮安,小时候,我同凌云走散,那天暴雨,我们被人群冲散,到处都是墙塌,我被压在废土下,是师父救了我。我发着烧,烧得迷迷糊糊,师父带我去找大夫,一路照顾我。等我醒来,我早就不在那个地方……”
因为情真意切,卢文曲眼中还有氤氲。
“我求师父带我回去,师父带我回去,我到处找凌云,看到那大片倒塌的城墙,我在城墙的泥泞里到处挖,挖得双手血肉模糊,也去官府堆放无名尸体的地方一个个去看,我什么都没挖到,什么都没找到。听周围的大人说,还有很多挖不出来的,只能在地下当泥土……”
说到这里,卢文曲喉间还有哽咽在。
“我那时还小,师父安慰我,我在城里呆了半月,直到最后确认我再也找不到贺凌云。举目无亲,也不知道伯祖在哪里,更不知道去哪里,就这样,我跟着师父离开。中途有一次意外,被师父的仇家盯上,仇家听到师父叫过我的名字,师父便让我改了名字,叫卢文曲。”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时候关于贺淮安的记忆一点点远去,我也习惯了师父叫我文曲,我成天香门最后一个弟子。师父死前将天香门托付给我,告诉我师门的来龙去脉。师父死后,我就在满江湖走,想搜集奇珍香料,后来,就在八珍楼遇见你。”
卢文曲看她,这一段王苏墨知晓,卢文曲没有多言,“我们分开后,我遇到了凌云。即便十年未见,但在见到他的一瞬间,我觉得说不出的亲切,直到他在溪边饮水,我看到他身上的胎记,我整个人愣住,我知道,他是阿关……”
卢文曲双手抵在鼻尖:“我一直以为他死在当年那场暴雨里,如果知道他还活着,我当时一定会留下来找他。我满怀愧疚,听他同我说,他兄长对他很好。当年暴雨,是他兄长从倒塌的废墟里挖出了他,他那时并着,兄长带着他到处找大夫,他病了好几日,人都烧得模糊了。是兄长一直带着他。”
王苏墨惊讶:“那,那个人……”
卢文曲深吸一口:“那个人就是后来的贺淮安。他同我年纪相仿,凌云年纪小,又病了一场,起初会觉得奇怪,慢慢地,也就觉得那是他哥哥。对方也没有说他认错。那是凌云同他说要去找伯祖,我在的时候就同他说找伯祖,但我根本不知道伯祖是谁,伯祖在哪里,只知道祖父让我们去找伯祖……”
“我们两个年幼,到处兜兜转转,吃了很多苦,又在暴雨和城墙坍塌里分开,是我对不起阿关。但后来的贺淮安一直照顾他,阿关告诉我,他走不动的时候,是哥哥背着他;遇到不怀好意的人,是哥哥挡在他面前。而且,哥哥带他到了青云山庄了,找到了伯祖。”
卢文曲眼底碎莹茫茫,忍不住自嘲:“我当时在想,为什么我那时想不到青云山庄和贺老庄主会是伯祖?还带着凌云吃了很多苦?但对方,后来的贺淮安,他从倒塌的城墙里挖出了阿关,给了阿关饭吃,衣服穿,也带他去了青云山庄。”
“第一次见贺淮安的时候,我看见贺凌云在他身边说话,我忽然意识到,在凌云心里,这些年一直陪着他,在他身边尽兄长责任的人是贺淮安。他们现在一切都好。虽然凌云还像小时候一样淘气,但有个关心他,会替他善后,也会熟络他的兄长。他们也在伯祖身边……”
“这不是一开始我们想要的吗?”
“那眼下都有了……”
“我不知道那个贺淮安是谁,但能在那种时候将阿关从坍塌的城墙里救出来,我感激都来不及。他还带着阿关找到了青云山庄,找到了伯祖,让阿关结束了同我在一处时候的颠沛流离。他比我更适合做兄长,阿关也同他亲厚。既然一切都是圆满结局,我又何必横插一脚?”
“现在不就很好?”
“凌云很好,伯祖也很好,那真正的贺淮安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我是卢文曲,师父对我有救命之恩,还有养育之恩,我要替师父将天香门传承下去。我可以不是贺淮安,是卢文曲。但对面的人,如果不是贺淮安,他会去哪里?”
“就这样,我决定将这个秘密埋在心底,再不告诉另外一个人。所以后来的事你知道了,鸡内金就是幌子,我想在青云山庄多陪凌云和伯祖一段时间。但天香门的禁药浮出水面,就在伯祖苑中,有人在走地鸡下的那块地里挖出了东西。这里面桩桩件件都同伯祖有关。霍庄主在教授凌云青云剑法,我同凌云说,我去追。”
“但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追到最后,见到的那个人会是贺淮安……”
“他同军中有交易,身边有鬼面黑衣人,还有那个眼神,一定不是温和儒雅,与世无争之人。”卢文曲沉声:“无论他当初是如何救出凌云的,但他接近青云山庄,接近伯祖,成为青云山庄的大公子是带了旁的目的的。他不像表面看起来的温和,与世无争。”
卢文曲看她:“这个人很危险。”
卢文曲沉声:“但他一定不知道,我才是真正的贺淮安……”
听到这里,王苏墨也伸手捂住鼻尖。
原来,她一直没想通的地方在这里。
小师叔怎么会成为贺淮安?
如果小师叔是贺淮安,那贺凌云?
现在,卢文曲的一番话全然让她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系。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贺淮安会救贺凌云,但是卢文曲口中那声“阿关”还是让她联想到了昆仑山上,那个唯一会陪着小师叔喝酒说话的取关……
也许阴差阳错,但当贺淮安发现了贺凌云的身份时,他就已经想好了之后要做的事。
青云山庄,长生君子剑,昆仑派已经没落了,而当今武林,还有何处是比青云山庄更让人敬重的地方?
他当然能找到青云山庄。
卢文曲只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还带着一个小他几岁的贺凌云,温饱都成问题,上哪里去找贺老庄主?
但贺淮安不一样。
他不是八.九岁的小孩子,他是一个足够聪明,有足够阅历与沉淀,也有手段的人。
卢文曲找不到的青云山庄和贺老庄主,贺淮安当然能找到。
还能恰到好处的找到……
鬼面黑衣人,王苏墨想起了迷魂镇的幽冥使者。
也许,贺淮安手中的底牌远不止青云山庄一个,他只是想安静得把一些事情做了,不要掀起太多波澜。
就像在昆山派,他只想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拿走昆仑扳指,但却同年少时候的老爷子有了深厚的交集……
那一段应该是在贺淮安意料之外。
小师叔死在老爷子面前。
老爷子亲手安葬的。
从那时候,贺淮安就断绝了和老爷子的一切交集。
迷魂镇那一次简短,却不得不有的照面,也是叫了管事来,迅速将自己叫走。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如果老爷子不知道真相,不去找贺淮安,贺淮安是会主动避开老爷子的。
但如果老爷子知道了真相,去找贺淮安,直面贺淮安……
王苏墨双手捂住鼻尖,整个人脑海里乱成一团。
贺淮安眼中,卢文曲已经死了。
如果贺淮安不知道卢文曲才是真正的贺淮安,那卢文曲也是安全的;可一旦贺淮安知晓卢文曲的真实身份,卢文曲一定是他第一个要杀的人。
而白岑的师伯,羽安居士也在这里。
当年白岑中毒的真相也会慢慢知晓。
苑中,王苏墨坐在秋千上,脚踩着地面的青石板,踢着发呆。
可明明越来越接近真相,却越让人害怕……——
作者有话说:喘口气,呜呜,我觉得还有好多没写完,我好想这两天写完,写不完,呜呜呜呜呜
结尾我要好好写,好多大戏
第170章 不对
“东家。”白岑上前。
王苏墨在秋千上抬眸, 白岑见她整个人没精打采,似是心里压着一团事儿,眉头展不开。
白岑知道她一直在担心什么。
“怎么了?”王苏墨在秋千上看他。
多事之秋, 仿佛一件不好的消息接着另一件更不好的消息。什么都知道,就能像段无恒和霍灵一样, 每日吵吵闹闹,嘻嘻哈哈就过去了。
卢文曲醒过来, 也没什么大碍了, 应当是好消息。
但听完卢文曲说的,王苏墨更不知晓诸如贺淮安这样的人, 你即使知晓了是他, 又能做什么?
每多从一个人口中听到贺淮安相关,就越确认这个人的厉害之处。
越怕老爷子知晓……
秋千上, 王苏墨看向白岑。
白岑很少从她眼神中看到这样偶然的“无助”。
白岑目光微滞,在她跟前单膝蹲下,探究道:“东家,没事吧?”
王苏墨摇头, 面容有些疲惫,但没说旁的:“你找我有事?”
“是霍灵那边有消息了?”王苏墨终于打起了精神。
白岑温和笑了笑, 朝她点头。
王苏墨会意:“好消息?”
白岑温声道:“霍灵身上的毒,方如是和师伯找到解毒之法了。”
“真的?”王苏墨脸色不由挂起喜色,眉目间都是藏不住笑意。
白岑也跟着笑起来。
四目相视,两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到刚才的笑意渐渐缓了下去,但又不知道从谁开始的, 又忽然淡淡笑了起来。
然后两个人都开始没有由来的笑。
大概,这应该是这一长段时间以来听到过最好的消息了。
王苏墨悠悠看他:“方如是说的?”
是心情好些了,所以想听细节了。
白岑心底澄澈, 徐徐道来:“方如是和师伯两人一起查看的病情,说来也巧,他们两人虽然不对付,但是一起查看的病情,一拼凑忽然就得出了解法。这套毒很特殊,经脉和血液里分别下了两种毒,逆向而行,相互补充,相互推动。今日少了方如是和师伯当中的任何一人,恐怕就解不出来……”
王苏墨仔细听着。
白岑继续:“刚才多花了些时间,就是两人把解毒之法又推了一遍,胸有成竹,才去找的丁伯,告诉丁伯,霍灵的毒有解了!”
说到这里,白岑笑了笑,继续道:“丁伯当时还很惊讶,少主中毒了?”
王苏墨也跟着笑起来。
白岑温声道:“丁伯虽然惊讶,但方如是和师伯都这么说,他们两人的话,丁伯自然信。所以丁伯是又后怕,又庆幸。估摸着后怕霍灵这毒不知道中了多久,青云山庄一直当成霍灵身体不好在医治。庆幸的是,刚知晓霍灵是中毒,方如是和师伯就告诉他,找到解毒之法了。”
王苏墨太能体会丁伯这种又后怕又庆幸的心情。
白岑知道她惯来喜欢听热闹,而且要听劝,白岑继续:“方如是和师伯说,霍灵身上的毒极寒又极烈,要医治这种极寒又极烈的毒,就需要同时用另外两种可以克制极寒和极烈的药材就可以。”
“药材好找吗?”王苏墨关心。
白岑笑:“说来也巧,有一味药材叫烈阳草,刚好我师伯这里就有,还有一味,叫寒蝉冰露,在梅州四杰手里。要医治好霍灵,就必须要这一味药。”
“梅州四杰,听起来这么输?”王苏墨皱眉。
白岑感慨:“下月初,梅州四杰广邀天下英雄,召开武林大会,有印象吗?”
王苏墨恍然大悟:“是他们?”
白岑点头:“对,而且这次武林大会青云山庄也会去。贺老庄主不在,应该是霍叔叔带贺淮安和贺凌云去。”
说到这里,白岑和王苏墨都目光微滞。
“贺真那里有消息吗?”王苏墨问。
白岑摇头:“我问过丁伯了,还没有霍叔叔和贺真那边的消息……”
四目相视,忽然又生出短暂沉默。
白岑安慰:“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此事要从长计议。丁伯应该晚些会来找你,还有取老爷子和翁老爷子,商量去一趟梅州的事。”
下月初,梅州……
王苏墨淡淡垂眸。
白岑也问起:“听玉棠说,卢文曲醒了?”
白岑试探着问。
他早前没同卢文曲接触过,后来一直昏迷,是方如是在一路照看。
听说刚才人醒了,王苏墨第一时间就去看过了。
他同卢文曲没有交集,不好直接问。
虽然但是,王苏墨好像见过卢文曲后,心情就不怎么好。
白岑思绪间,王苏墨似是想起什么来,忽然看他:“诶,手拿出来。”
白岑:“……”
王苏墨加强语气:“伸手!”
白岑恼火,但又值得照做。
王苏墨看了他一眼,他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总有种不好预感。
果然,王苏墨掐了他的手臂。
白岑:o(╥﹏╥)o
又来了。
白岑想死的心都有了。
王苏墨凑近:“不疼吗?”
白岑闹心:“你说呢?”
“疼怎么都不吭?”王苏墨惊呆。
他轻叹:“吭有用吗?还不是一样,说要伸手就必须要伸手,不然一会儿手都没了!”
王苏墨:“……”
是在说她?
“我是这么刻薄的东家?”王苏墨惊讶。
“不刻薄,就是喜欢掐人而已。”白岑委屈巴巴。
王苏墨忽然有些内疚。
想了想,突然伸手,诚恳道:“那你掐回来。”
白岑:“……”
王苏墨大方:“绝对不吭声。”
白岑想死的心都有了:“东家,你要是还想干什么,你就直接干吧!”
别特意吓人!
王苏墨凑近:“白岑~”
嗯?
他抬头,被风带起的头发丝正好拂在他脸颊,他莫名想起了在海边的时候。
忽然心猿意马。
也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着。
没好再看她,但知晓她目光落在他近处。
突然起来的一幕,他心跳倏然漏了一拍,脸色应该还没来得及红,但耳背应该是红透了。
他不知道她要……
王苏墨:“你是不是对我怀恨在心?”
嗯?
白岑:???!
白岑眼珠子都险些瞪出来。
王苏墨继续:“敢怒不敢言,偷偷怀恨在心,准备伺机报复……”
这都什么跟什么!
白岑无语:“东家,我哪儿敢……”
王苏墨满意伸手:“那给你手,你掐回来。”
白岑再次想死了。
“那你就是怀恨在心。”
这特么都死循环了……
终于,等有人闹腾够了,白岑也差不多生无可恋了。
王苏墨忽然问:“那你呢?”
嗯?他什么?
白岑看她。
王苏墨微微皱了皱眉头,但应该又怕他看出来,所以眉头舒展开,平静问道:“霍灵的毒有解了,那你的?”
她其实刚才就想问,但白岑没主动提。
但凡没主动提,那就是……
但她还是没忍住。
白岑顿了顿,想起方如是关于霍灵的毒是一滴,他的毒是汪洋大海的论断,不想王苏墨担心,便温声道:“哪有那么快?霍灵的毒也不简单,一件一件来。不过霍灵的毒都有解,我的应该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越如此,王苏墨反而越能猜得到……
但王苏墨还是莞尔,怕他看出来。
他也知道她怕他看出来。
两人都心照不宣,白岑继续:“霍灵的毒让他身体不好,但我这毒吧,好像还挺友好,就是内力尽失。平日八珍楼有老赵,还有两个老爷子在,我就端端盘子,跑跑趟,没事还能使唤使唤玉棠和阿恒,也用不到内力。”
白岑温柔看她:“而且,八珍楼不还种着菠菱菜吗?老爷子天天去浇水,看油膜纸,怕焉了。昨日霍灵还和段无恒去看有没有虫,说要给菠菱菜捉虫……”
好像无论什么糟心的事,到了他这里都能变成有趣的事。
王苏墨没来得及收起目光。
“所以,来日方长。”白岑说完,正好从王苏墨眼中捕捉到一丝……
王苏墨忽然从秋千上起身:“我要去找羽安居士,他说今晚有新鲜的牡蛎,可以生吃的那种。”
白岑还没反应过来。
王苏墨又忽然伸手,碰了碰自己的手臂,认真问:“真的不疼吗?”
白岑看她。
她眨了眨眼:“说实话。”
他淡淡笑了笑,如实道:“疼。”
王苏墨转身,双手背在身后,嘴角清浅笑意,没让旁人看见。
白岑目送她的背影,潍州的冬日,风里藏了淡淡的腊梅花香,还有藏在心里的,淡淡的暧昧与绮丽……
*
青云山庄。
贺真独自在屋中,收拾行李。回青云山有些时日了,起初他确实是想等着药材齐全,直接带回八珍楼,但这一等就是十余日。
他也去丹药房问过。
丹药房的管事确实也为难。
快年底了,不少药材都紧缺,尤其是贵重药材。
管事告诉他方如是要的这几味确实棘手,但除了等,也没别的办法。已经是青云山庄出面了,在外面更筹不到。
这也确实打消了贺真心想要不下山,直接找地方买的念头。
不过一日过一日就这么耗着,好像也没旁的进展。
他自然不是怀疑大公子不上心此事。
大公子这处每日管事进进出出,忙忙碌碌,虽然武林大会是二公子去的,但大公子这处要替二公子打理其他琐事,忙得连轴转。
他去了几次,都不好打扰。
还是有一日途中大公子遇到他,问他药材拿到了吗?
他摇头,说药材有些棘手。
大公子叮嘱身边的人去过问。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贺真心底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好。
就这样,十余日过去,贺真也决定先回八珍楼,药材这处,等山庄筹好,让人送来就是,他还是挂记少主这边安稳。
背起包袱,贺真出门。
刚阖门,身后有轮值的弟子道:“贺真师兄,要下山?”
贺真轻嗯一声,温和道:“耽搁有些久了,少主和丁伯在一处怕是会担心。”
“那贺真师兄,您稍等,大公子吩咐过,我先同大公子说一声。”说完就往大公子那处去。
贺真目光微微迟疑,忽然想起了哪里觉得的不对。
大公子再忙,好像都在留意他的动向,每次他问过药房管事,觉得要不先走的时候,大公子或者大公子身边的人都会出现……
贺真微微皱眉——
作者有话说:贺平和贺真是青云山庄脑子最清楚的两个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