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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顾宁初觉得, 霍盈盈这事儿暂且不急。一是她本人情况有些复杂,他们还没有弄明白这似妖非妖、似人非人的样子是什么原因;二是,当初荆回川只是说若她过得不好, 想办法帮一帮。

那天见她, 似乎并没有过得不好的样子。

即便是风尘女子,也要她自己愿意, 才有帮的意义。

赢周这些事情上从来都是随他,见顾宁初暂且不紧要这事儿,便提议, 不如早点去到墨金村,把荆回川托付的事办了。

而且,墨金村是他们的家乡,若是还有当年相熟的人在的话,关于霍盈盈的事也可以打听打听, 了解一下。

顾宁初欣然接受了赢周的建议。

一路游玩, 约莫过了小半个月, 他们终于到了蜀南的墨金村。

这是一个地势很陡峭的山村, 位于当地一座小山的山腰之上。要进到村子里,需要爬上一条崎岖险阻,狭窄蜿蜒, 只容一人行走的山路。

蜀地多山,这种使用简易工具就着山体开凿出来的路十分常见, 只是在台阶上铺了一些大小不一的石板,便算是路了。

青天白日的,赢周施法不太方便, 抬眼见这路陡峭难行,想了一下, 撩起衣裳,便在顾宁初身前蹲下。

“来,我背你。”

顾宁初也不客气,展臂往前一扑,整个人软乎乎地趴在了赢周背上。

“抓紧了。”

有力的大手托起顾宁初,赢周轻松地、一步一步走在山路上。顾宁初手里拿着一把先前在集市上买的青竹小伞,撑开了给赢周挡着头顶的阳光。

赢周笑他:“撑伞做什么,并不热,收起来吧。”

蜀地的太阳并不毒辣,此时虽然是正午,但他们行走在山林之中,阳光不过是零星地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更是凉爽。

顾宁初为了撑伞,只把一只手扶在赢周肩上,自己又不老实,总在背上动来动去的,赢周生怕他不小心把自己给摔了。

顾宁初笑着说:“虽然不热,但你在出力,我怎么好心安理得的享受呢~总要做点什么呀~”

赢周笑笑,便不管他,只收紧了一些手臂,好将他背得更稳当一些。

就这样走了好一会儿,恰好,瞧见有一个樵夫挑着担迎面走来,赢周便停下侧过身,打算让他先过去。

“哟,公子体力好得很嘛。”

那樵夫见赢周背着顾宁初走了挺长一段路,脸不红气不喘,脚下还稳稳当当的,颇有些佩服,笑呵呵地说:“这条路,我挑着担上上下下十多年,也不一定有你这样好的力气。”

听到别人夸赢周,顾宁初就觉得特别高兴,比夸他自己还要开心,一脸自豪地回应:“那是自然的,赢周体力可好了。”

赢周听了这话,手在身后悄悄地捏了一下顾宁初的屁股,压低了声音小声说:“嗯,我体力好。”

片刻过后,顾宁初想到了什么,蓦地脸红了。

樵夫没发现他俩的小心思,见二人模样俊俏,感情也好,看着欢喜,便热情问道:“我看二位公子模样不凡,来这偏远的穷山村是有什么事吗?”

顾宁初便向他说明了来意,并打听霍家的事儿。

“死了啊……可惜,可惜……”

樵夫一脸遗憾摇了摇头,放下担子,说:“当年逃荒出去,确实是他们两个带着霍家那个小姑娘一起,这么多年也没有回来过。”

“他们兄妹感情好吗?”顾宁初接着问。

“好得很啊!”樵夫十分肯定地说,“两家都死了爹娘,家里就剩孩子了。小姑娘是唯一的妹妹,平时日里有什么吃的,连峰和回川两个小子都是省着给她的。自己不吃,都要给妹妹留一口。”

“这样啊……”顾宁初点点头,“我想,也是。”

不然荆回川不会在要下地府前,还特意跟他提霍盈盈这事儿。

二人谢过了樵夫,继续往村里走。村口一位晒太阳纳鞋底的老妇人,给他们指了原先霍家和荆家的老房子。

在村子南面边缘的两间旧屋,并排着挨在一起,连个院子也没有,只有屋前一块共用的空地,空地旁有一棵枝叶茂密的老橘树。

屋子年久失修,已经非常破旧,屋顶的瓦片破碎了好多,门板也腐朽了大半,赢周毫不怀疑他开门的动作,就可以让老房子马上倒塌。

虽说当时荆回川是说,在墨金村随便找一棵树,把他和霍连峰的头发埋下去就行。

但顾宁初觉得,既然已经有落叶归根的意思了,就别随便找了,埋在他俩家附近应该是最好的。

赢周找了一根小棍儿,在老橘树下挖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坑,把荆回川郑重托付的小布袋埋了进去。

顾宁初填上土,还在上面用力踩了踩。

“赢周,你说……他们俩如果都投胎了,这头发还有用吗?”

这个问题,当初顾宁初也问过荆回川。他的回答是:今生留个念想,若有来生,随缘就好。

随缘就好……若是真的情深义重,会舍得随缘就好吗?

赢周知道顾宁初在想什么,细心地拍掉他手上沾染的泥土,说:“证明他们今生的情谊,即便岁月流逝,轮回转世。”

即便转世之后,记忆不存。但今生执子之手,死生契阔是铭心刻骨的真实。

有些时候,爱并不需要太多的形式或者是时间去证明什么。相爱的人能够心意相通,就已经是幸运的了。

“嗯……”顾宁初忽然握住了赢周的手,“一生,足够吗?”

如果今生不够,那么来生……

不,不行。顾宁初觉得自己偏执了。有一生,就够了。他和赢周,与霍荆二人不同。

他俩都是人,可以有一个来生的缘分,这是自由,也是希望。轮回转世之后,新的人生开始,若是有缘再次相遇、相爱,那是上天额外的眷顾了。

新的人生,新的爱情。

可是自己与赢周不同。

赢周是没有来生的。妖鬼没有转世,只要不再死一次,会拥有普通人难以想象的悠长岁月。

而自己,也不应该自私到将赢周漫长的一生都禁锢在自己身边。

他能够在赢周的岁月中,占据一段就很好了。就像那么多那么多的星星,有一颗赢周记得叫顾宁初,就很好了。

“你呀。”

赢周将顾宁初拉到怀中,紧紧地抱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一生,足够了。”

不论未来会有多么漫长的孤寂岁月,赢周的一生之中,有过顾宁初,就足够了。

不管是五十年,还是六十年。

与顾宁初相伴的日子,赢周会永远记得,会在今后无边无际的孤独之中,让他在回忆里永远的甜蜜和快乐。

相伴一生,是赢周陪伴顾宁初一生。

山风徐徐而来,吹得老橘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霍荆二人,也像是在为他们两个见证。

办完了事,顾宁初与赢周便准备离开。临走前,赢周在旧屋里,还发现了一个脏兮兮的,破烂不堪的旧布娃娃。

那个布娃娃像是许多边角料拼接在一起的,颜色、花样十分凌乱,针脚也非常粗糙。

娃娃的背后,歪歪扭扭地绣了一个“盈”字。

赢周弄干净娃娃,交给顾宁初收起来:“带上吧,也许有用。”

二人离开墨金村不久,竟然遇见了一个多日不见的熟人。

“山骨?!”

“小瞎子,我想死你了!”山骨从马上一跃而下,飞奔到顾宁初身边,刚想伸手抱一抱顾宁初,就被赢周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们二人之间。

“动嘴就行。”

“哎呀你真是的……”山骨无奈退后两步站定,拍了拍赢周的肩,“行行行,也想你,也想你行了吧。”

“山骨,你腿好全了吗?你这些天去哪里了?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停停停……”山骨双手举起,无奈道,“一个一个来。”

“腿好啦,没事儿!这些天是回九黎了,我三哥受了伤。虽然不对付,可他毕竟是我三哥,我不能看着他死是吧……”

苍风的伤,顾宁初也知道必然是自己的“还施彼身”造成的,闻言问了一句:“那苍风是没事了?”

山骨耸耸肩:“死不了了。早说了他养那恶生小鬼不是什么好事儿,还觉得自己多能耐,能一直镇得住似的。”

“怎么着,被反噬了吧。”

“把他送回去我就回花锦城找你们了,打听了一下,一路问着过来了。”

“说起来,你行啊!”山骨促狭地笑了笑,红宝石耳坠熠熠生辉,他撞了下赢周的肩,一把搂过来,说,“我就走了不到一个月,你怎么把莳花院的花魁都勾搭上了?”

赢周把山骨那不安分的手从自己肩上撕下去,说:“再动手动脚,我不介意让你再养养。”

山骨悻悻地收回手:“你这人……”

“我去找你,人家知道我是你的朋友,还让我给你带信呢。”

“带信?”

霍盈盈居然会主动联系他们吗?

赢周接过山骨掏出来的信,上面只有两个字:

救命。

第62章

“救命?”

赢周蹙眉, 问山骨:“这信是她亲手交给你的?”

山骨点头:“当然,我为了见她一面打听你俩的去向,还花了二百两银子呢。”

“不过, 我没有打开看过, 并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

顾宁初心中涌起不安的预感,连忙说:“先回莳花院, 我有点担心。”

赢周点点头,不再顾忌。见四下无人,眨眼间便显出九尾狐原形来。火红的九条尾巴蓬松地绽开, 他甩了甩头,轻轻衔住顾宁初的后颈,将他稳稳地放在自己的背上。

正要腾云而起,突然被人抓住了尾巴。

山骨死死拽着赢周一条尾巴,瞪得向铜铃一样大的眼里, 满满的全是难以置信。他大声喊道:“你你你……居然不打算带我?”

赢周眼珠向后滑了一下, 龇了龇牙说:“没有这个打算。”

他从来不背除了顾宁初以外的人, 岩城那次是例外。至于山骨……他也是以外的人。

山骨脸都垮了, 哀嚎道:“我可是骑马来的,我骑了五六天呢!”

要再骑马回花锦城,等他赶到还有他什么事儿啊。

“啊……赢周, 赢周大人?带上我呗~”

顾宁初憋了好半天,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双手拍拍掌下柔软的绒毛, 也给山骨求情:“九哥,带上吧。”

“再让他骑马,那马都要给他累死了。”

“啊对对对。”山骨疯狂点头, “救救马吧。”

赢周抖了抖耳朵,屈尊降贵一般说:“啧, 看在马的面子上。”

“啊啊啊啊啊——”

火红的九尾狐腾空而起,飞向高远的云层之中。他的背上,青衣红绸的人陷在他柔软蓬松的长毛里,只露出一个头来。

看不见的结界为顾宁初挡住了肆虐的风。

仔细看的话,在狐狸的左前爪上还勾着一个张牙舞爪的人,正是大喊大叫的山骨。

“再吵,就扔下去。”

山骨立马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们就回到了花锦城,稍加修整之后,便赶往了莳花院。

像是早就在等着一样,丫鬟一见他们,就把他们带到了霍盈盈的房中。

“你……”

顾宁初发现,比起半个月前,现在的霍盈盈少了几分明媚骄纵,多了几分胆怯和紧张。

她原本明亮的双眼暗淡了许多,两只耳朵一直平平地拉着,尾巴也绷得很紧,见到顾宁初他们来,整个人似乎瑟缩了一下。

这是顾宁初第一次在自己眼中见到完整的一个霍盈盈,有头有脸,有手有脚。

见她状态很差,顾宁初便主动问:“发生了什么事?救命,是什么意思?”

霍盈盈怯怯的目光从顾宁初、赢周和山骨脸上一一扫过,像是在确认他们的身份似的。

好一会儿,她才扯出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说:“我唬你们的。没有什么救命的事。”

“什么?”山骨闻言,一下子就炸了,“你耍着人玩儿呢?”

赢周没有说话,他也看出来霍盈盈其实有些不太对劲。

顾宁初并不生气,他接着问:“那,你让我们回来,有别的事?”

霍盈盈在双手藏在长长的袖子下,用力地搓揉着,随即抬眼,卷翘的眼睫下,含着春水一般的双眸柔柔地荡向了赢周。

她红唇轻启:“妾身排了一只新曲,献给……无情的惜花人。”

“从未遇见过,不把妾身放在眼里的男子。原本有些生气,才故意将公子赶走……后来想想,公子定是正派人,倒是妾身狭隘了。”

“这只新曲,既是献艺,也是赔罪。”

“哦~~原来如此。”山骨撞了一下赢周的肩膀,挤眉弄眼地揶揄道,“真是无情啊,如此美人,你竟然拒绝了?”

赢周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他,倒是对霍盈盈说:“请。”

山骨特意将顾宁初拉开两步,说:“来来来,我们别打扰人家。”

谁知道霍盈盈却说:“不不,既然几位是朋友,那就一起吧。”

“还是算了吧,我们就……”

山骨话没说完,顾宁初却打断了他,不客气地说:“好的。”

霍盈盈面上一喜,急忙吩咐丫鬟:“去,请琴师。”

丫鬟应声去了。山骨压低了声音不解地问顾宁初:“小瞎子,你不生气吗?”

“那个花魁分明对赢周有意思,你就这么……啊?”

顾宁初觉得有些奇怪,他和赢周的感情山骨应该很清楚,眼下的情况,分明不与什么吃醋、生气相关,他怎么像是很想自己跟赢周吵两句的样子。

回去九黎一趟,人倒是变笨了。

“你安静一点。”顾宁初拍拍山骨的肩,让他坐下,“听个曲也没什么。”

他倒要看看,霍盈盈到底想要做什么?或者说……她究竟想要他们帮她什么。

山骨便不再说话,无所谓地挑了挑眉,终于坐了下来。

“娘子,琴师来了。”

丫鬟掀起了珠帘,环翠叮当声中,一袭白衣缓缓走了进来。

不染纤尘的白,一头长发用一根白色的发带松松挽起,如墨一般铺洒着。

纤长劲瘦的双手,抱着一把古琴。

那琴师走到霍盈盈身边,将琴放下,也不行礼,轻轻拨弄了两下琴弦,便开始了。

琴声悠扬,歌声婉转,一曲诉说着回忆美好的《子夜歌》娓娓唱来。

山骨一双眼睛狐疑地在琴师的脸上看了又看,忽然笑了。他凑到顾宁初耳边,轻声说:“小瞎子,这个琴师,长得与你好像啊。”

“喏,就连眉间那颗朱砂痣,都一模一样呢。”

顾宁初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他看着赢周,咬着唇,双手握得紧紧的。

竟是如此……他看不见琴师的模样,却能看见赢周的反应。

从那个琴师一进来,他就发现,赢周一直在看他。

“是吗?像吗?”

顾宁初拼命压抑着情绪,端起茶盏饮了两口,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

山骨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还有些兴奋:“真的,就像亲兄弟一样。不过,他倒是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砰”地一声,是顾宁初手中茶盏落地的声音。

歌声骤然停下,霍盈盈紧张地看过来:“怎么了?”

“不好意思,手滑了。”顾宁初镇定地抬抬手,“继续吧。”

“不用继续了。”赢周站起了身,他拉起顾宁初,用力握着他的手说,“心意领了,若无其他事,就这样吧。”

“小初,我们走。”

顾宁初脸色发白地任由赢周拉着,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

这时,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的琴师开口了,他随意地拨弄了两下琴弦,说:“无妨,没听完的曲,明日再听也是可以的。”

他按下琴弦,抬头笑意盈盈地看向顾宁初与赢周:“明日。”

赢周的脸色阴沉地可怕,他的目光冷冷地看着琴师,随即牵着顾宁初转身离去。

山骨并没有马上跟上,他颇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琴师,随即轻笑一声,吹着口哨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屋子里,一直非常紧张的霍盈盈像是脱了力,跌坐在地上。

“可、可以了吧?”

“你……你能放过我们了吗?你的吩咐,我已经做到了。”

白衣的琴师细细地擦拭着手下的琴,不曾给霍盈盈一个眼神。他唇角含笑,神情是说不出的温柔。

可那双美丽的眼眸之中,却犹如万年不化的寒冰,冷淡至极。

“不急,才刚刚开始。”

霍盈盈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恐惧。

赢周抿着唇,一路无言。只是大力地握着顾宁初的手,牵着他快步地走着,似乎怕稍微一松开,就会把他弄丢一样。

浑身上下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气息。

回到客栈,赢周刚布好结界,就将顾宁初牢牢地抱在怀中,双臂不断地收紧,几乎把顾宁初勒地喘不过气来。

顾宁初也不挣扎,就这样任由赢周抱着,只勉强伸出手,一下又一下,抚摸着赢周的脊背。

直到赢周绷直的脊背终于松动,紧箍着他的双臂也渐渐放松。

顾宁初才小心翼翼地问:“九哥,他是谁?”

那个琴师,才是霍盈盈将他们找回来的关键。

霍盈盈的恐惧,山骨的揶揄,赢周的……紧张、愤怒……说不清楚的情绪,甚至还有一丝惧意。

都是因为他。

顾宁初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只是,他还不敢完全确定。

赢周闭着双眼,好一会儿才睁开了眼睛,神情复杂,缓缓说道:“是……君衡。”

万神宗宗主,顾宁初的舅舅,君衡。

“果然……是他。”

与自己的猜想一致,顾宁初一直吊着的一口气却没有吐出来。

他很害怕,不是害怕君衡,是害怕赢周。

他一直以为,赢周对万神宗,是痛恨,是厌恶!可是方才,赢周看着君衡的眼神,分明是……分明是……

那绝不仅仅是恨。

顾宁初不敢再想下去。

山骨说,他们有着如同亲兄弟一般相似的脸……

顾宁初害怕了。

他抓着赢周的手:“怎么是他呢?难道是纤纤?”

赢周摇摇头,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他此时无比后悔,心软的后果就是如此,放过白青崖,放过姜明庭……自以为无限可击,可终究百密一疏。

君衡来了。

“我们,要逃吗?”顾宁初从未见过赢周如此紧张,觑着他的脸色问道。

逃吧,逃得远远的!他再也不会逞强,再也不要靠近万神宗了!

可是,赢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抬手将他眼上的鲛绡扶正,缓缓说道:“逃不了了。”

第63章

从君衡出现在这里开始, 他们再回避就没有意义了。

赢周牢牢抱着顾宁初,虽然自己心中也是波浪滔天,但他仍是轻抚着顾宁初的背, 传递能让他安心的力量。

“我不会把你交给他的, 小初。”

赢周坚定的话语,让顾宁初慌乱的心稍微有了一点点的稳定。可是……

斟酌了一下, 顾宁初仍是开口问道:“九哥,你……你觉得君衡,他对我势在必得的决心, 有几成?”

其实,顾宁初心中有一种奇怪的直觉,他觉得君衡不是,至少不一定完全是为了他而来。

也许是赢周见到君衡时候的反应,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的态度有多奇怪, 他甚至不曾将目光从君衡脸上移开……

也许是因为山骨说君衡和自己长得很像……

种种迹象, 让顾宁初不由得联想起当初扎纳钦曾说过的话。

赢周离开妖府入世人间, 是因为一位美人坚持不懈,数次上门。而最终,他是跟着那个美人一起离开的。

当时, 顾宁初察觉到扎纳钦的不怀好意之后,故意接过了他的话头, 随口说自己知道那个美人与自己模样相似,成功地噎住了扎纳钦,让他想要挑拨离间的心思歇了。

可如今……好像扎纳钦并没有说谎……赢周的态度也证实了, 那个美人,就是君衡。

顾宁初忍不住去想赢周和君衡的过去, 他们是什么关系……如果君衡是那个带他入世的人,那赢周应该很信任他才对。

那……他们后来发生了什么呢?赢周变成傀鬼,难道是因为君衡吗?

顾宁初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尤其是想到自己与君衡长相相似,那赢周在看他的时候,真的是在看他吗?

会不会……会不会透过他,在看……

不不!顾宁初急忙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他承认,他的心有些乱了。

赢周现在心绪也不太平静,听了顾宁初的话,便下意识回答:“一半一半吧。”

“他来这里,想要抓你肯定不假。其他的……”赢周有些烦躁地咬牙说道,“他应该还想抓我。”

“毕竟当初,他是想把我炼成他的傀鬼,没想到被你爹截了胡。”

顾宁初心里一跳。

赢周接着说:“君衡那个人,很难琢磨。他跟一般的人不一样,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

“比如……按理说人,是最讲究血缘亲情的动物,甚至还发明了一套伦理、制度来维持它。但是君衡,很不在意这个。否则,你今天就不会在这里了。”

“他的感情也很奇怪。当初,他为了让我跟他走,日日造访不缀,说喜欢我,要与我做最好的朋友。不过半年,他就精心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死亡,把我扔进了炼化炉,还……”

“还笑着说,他正是在实践与我的诺言。傀鬼与主人,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那些刻意埋藏的,不愿意回想的屈辱回忆在这一刻全然地从脑海深处涌了出来。

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跟顾宁初说过这些,原本以为自己会很愤怒,或者一如既往厌恶。却发现过去了二十多年后,他在对小初说起这些的时候竟然很平静。

对于君衡,那个曾经欺骗又伤害了他的人类,没有仇恨,没有报复、没有任何别的情绪,唯一的想法,只有如何在他手中,保住顾宁初而已。

君衡是个疯子,还是个非常厉害的疯子,赢周深知这一点。

赢周说得很平静,顾宁初听在耳朵里却觉得心痛至极。他彻底不会再去想所谓的模样相似,所谓的舅甥关系,他只心疼赢周。

顾宁初太清楚傀鬼是如何才能炼成的了。

杀死他,用刻满锁魂符咒的镇魂锥刺入他的心脏,让他在撕心裂肺的剧痛之中死去,才能保留妖魂最大的力量。

然后,把妖魂投入炼化炉中,锻魂炼魄。

那些灼痛的符文会密密麻麻把妖魂整个儿包裹住,从内到外,每一寸都被屈辱和痛苦烙印,让妖魂激发出同等强大的鬼力,同时反复的锻造,打碎他的傲骨,让他下跪。

最后,给他一滴血。

饮下主人的血,终生为奴,成为主人最听话、锋利的刀。

如果没有顾霜池的意外,赢周今日就会站在君衡的身后。

顾宁初很难想象,那个时候的赢周,被当作朋友的人亲手杀死会是怎样的心情。

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地抚上赢周的心口。不久前,他曾满怀激动和爱意,在这里感受一颗没有跳动,却沉甸甸的真心。

如今,他再次把手放在这里,想要抚平二十多年前的伤痛。

赢周感受到顾宁初的异样,握住他的手问:“怎么了?吓到了?”

顾宁初摇摇头,努力平复了下心情,轻声问:“疼吗?”

当时,被君衡用镇魂锥刺入心脏的时候,疼吗?在炼化炉里,妖魂从内到外被符文烙印的时候,疼吗?

赢周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片刻后他就明白了顾宁初的意思。一股浓烈的冲动从空荡荡的胸膛里涌了出来,涌向四肢百骸。

他在顾宁初的唇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随即勾起唇轻笑道:“我忘了。”

“啊?忘、忘了?”顾宁初不敢相信,那样的痛,怎么会忘呢?

赢周点头:“真的,我不在意了。”

不在意君衡的欺骗和背叛,也不在意,傀鬼这个带着屈辱印记的身份。

赢周:“我有你了。”

难得赢周说了这样多的话,二人敞开心扉温存了好一会儿。

夜深了,赢周看看天色说:“先休息吧。暂时不知道君衡究竟会如何做,不如静观其变。”

“嗯。”

赢周给顾宁初盖上被子:“乖,睡吧。”

顾宁初也觉得很困,他乖乖地闭上眼睛,在赢周身边安心地睡下。

不知过了多久,顾宁初从一张青竹床上醒了过来。四周挂着轻纱的帷幔,窗户打开着,有风吹进来。

奇怪……顾宁初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他昨晚是睡在这个房间的吗?

“小初,你醒啦。”

一道清冽温柔的声音响起,一个身穿白衣的颀长身影走了进来。他逆着光,顾宁初有些看不太清他的模样。

“怎么不说话?见到舅舅也不叫一声。”

那人温柔笑着,去拉顾宁初的手:“快起来吧,等你好久了。”

顾宁初觉得自己可能是睡久了,一下子反应有些迟钝。他眨了眨眼,见眼前这个男人有着一张极好看的脸,桃花眼中水光潋滟,眉间还有一颗鲜艳欲滴的朱砂痣。

顾宁初的神情先是有些迷茫,随即越来越清醒,雀跃的笑容开始堆在他的唇边。

他握住那个男子伸出的手,高兴地喊了一声:“舅舅。”

第64章

“舅舅。”

君衡揉揉顾宁初的头:“快起来, 今天有很重要的事在等你。”

“嗯。”

顾宁初掀开被子起身,双脚就这样直接踩到了冰凉的地板上,他“嘶”了一声, 飞快地缩回了脚, 抱着腿坐在床边不动了。

他呆坐着,脸上浮现出疑惑的表情。

君衡问他:“怎么了?又停下了。”

顾宁初抬眼直直地看向君衡:“舅舅, 怎么不给我穿鞋?”

他起床,应该有人帮他把鞋穿好,他再下地才对, 一直都是这样的。

君衡愣了愣,才注意到顾宁初光着的两只脚。他应该是嫌冷,嘴里鼓着气,抱着腿缩成一团。

“抱歉,舅舅忘了。”君衡眯起眼展露出温柔的笑容, 蹲下从床下拿出一双鞋子, “来, 穿鞋。”

顾宁初乖乖伸出脚, 嫩白纤细的脚踝被君衡一只手轻轻握住,动作轻柔地套上一只鞋里。

“来,另一只。”

很快, 穿好了鞋子,顾宁初才站直了。他用力踩了两下, 总觉得今天这双鞋子有点不太舒服。

不大不小,按理说不应该,可是顾宁初就是觉得有点难受。

难道是舅舅拿错鞋了?

算了, 顾宁初想:应该是今天的自己不太对,舅舅一直都是这样给自己穿鞋的, 他不会弄错的。

……?一直给自己穿鞋的人,是舅舅吧?

顾宁初低头去看自己的脚,一左一右,好像看不太出来鞋子的颜色和款式,只能确定,他确实是穿着一双鞋子。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揉揉自己的眼睛,可是双手刚刚接触到眼皮,他的手却是一抖。

又冰又滑,这个触感,好奇怪……这是皮肤的触感吗?

“走吧,还有事要做。”

君衡的声音把顾宁初从怪异的思考中拉了出来,他觉得一定是自己昨晚没有睡好的缘故,才导致脑子不太清醒。

“好的舅舅。”顾宁初深吸了一口气,挂上微笑,习惯性地伸出手去,“舅……”

顾宁初的手空落落地停住了,君衡没有牵着他,已经转身向屋外走去。

他有些失落地收回了手。

舅舅是忘了要牵着自己吗?顾宁初有些委屈,不管去哪里,他应该都会牵着自己才对呀。

可能是舅舅忘了吧。顾宁初赶紧快步跟上君衡。

推开房门,一阵寒风呼啸着,卷着冰碴、雪花从顾宁初脸上刮过去,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揉了揉鼻子,顾宁初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房间。

纱幔绕着竹床,窗户也打开着,他不由得摇了摇头:这样的风雪天气,他居然就这样子睡了一晚,怕不是要着凉了。

顾宁初一路跟着君衡,穿过几道门,几条廊,绕过了花园和假山,终于来到一处颇为气派的屋子前。

君衡挥了挥手,两扇高大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他率先走了进去,回头冲着顾宁初招手:“小初,进来。”

“哦,好……”

屋子里黑黢黢的,顾宁初伸长了脖子,也看不清有些什么。他心里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并不太想进去,可是舅舅又在叫他……

咬咬牙,顾宁初只好跟着走了进去。

“轰”一声,顾宁初刚刚走进,身后的大门便重重地关上了。

空荡荡的一间屋子,八根何约两人粗的柱子立在八个方位,正中间,有一个巨大的,铜色的炉鼎。

炉鼎的脚上,拴着一根手臂粗的玄铁链。

君衡站在炉鼎旁,冲着顾宁初招手:“来,小初。”

“舅舅,这是?”顾宁初没有动,他看见了一只红狐狸。

君衡拉起那根玄铁链,链子的另一头,正拴在一只火红的九尾狐狸脖子上。

“是舅舅送给你的礼物。”君衡收短了手中的铁链,牵动了狐狸的脖颈,使得那只狐狸不得不努力抬起头,喉咙里发出混沌、痛苦的声音。

顾宁初才发现,那只红狐狸应该是受了不轻的伤,站不起来。

“谢谢舅舅。”顾宁初上前去,想要从君衡手中接过铁链。

君衡却闪开了,他牢牢地抓着铁链,将狐狸拉近了自己身边,然后说:“不急,这个样子的狐狸,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罢了。”

“舅舅要送你的,是更厉害的东西。”

说罢,君衡从袖中摸出一把像是尖刺一样的东西,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有着强大锁魂力量的符咒,有金色的电光正在上面流动,发出“滋滋”的声音。

“这是镇魂锥。”君衡微笑着,将手中的东西递给顾宁初,“来,用这个,刺入狐狸的心脏。”

顾宁初的耳中“嗡”地发出一声巨响,像是被一只钟敲中了头,震得他头皮发麻,胸中闷闷的像是要呕吐一样,难受极了。

他下意识推脱:“不,不……”

君衡看起来对他的反应很不满,他握着镇魂锥向着顾宁初走近一步:“怎么了?为什么不接?”

被铁链拴住的狐狸抬起眼皮,蔫蔫地看了一眼顾宁初,哀怨又凄惶。不过是一只狐狸而已,这一眼,却让顾宁初心头一阵绞痛,仿佛此时被利刃刺入心脏的人,是他。

只一瞬,狐狸便垂下了眼似,乎对他们两个人现在讨论的事情毫无兴趣,仿佛要被杀死的不是它一样,连尾巴也没有摇动一下。

顾宁初捂着闷疼的心,退后两步,仍是摇头:“舅舅,不要杀它。”

“你喜欢它?”君衡提起狐狸,有鲜血顺着狐狸的尾巴尖,一滴一滴滴落在地。

顾宁初点点头:“别杀。”

君衡笑了,他再次将手中的镇魂锥递给顾宁初:“傻孩子,既然喜欢它,当然要把它永远留在你身边。”

“镇魂锥刺入它的心脏,锁魂咒会将它的妖魂拉出身体。我们再将它投入炼化炉中,七七四十九日之后,这只狐狸就永远不会离开你了。”

永远不会离开……这六个字打动了顾宁初,他再一次看向几乎奄奄一息的狐狸。

它的皮毛红得像火,即使因为受伤,鲜血淋漓,与长长的毛虬结成一缕一缕的,仍是美丽非凡。

顾宁初忍不住想,这样美丽的皮毛,摸起来手感一定很好。一定是软软的,绒绒的触感。他的手,甚至整个人都可以陷进去。

“来吧,接着。”

顾宁初动心的样子让君衡很满意,永不分离的诺言总是可以轻易地打动一些人,顾宁初也不例外。

他喜欢狐狸,喜欢就要占有,占有就要独享。这不是很正常么。

顾宁初接过了镇魂锥。

君衡温柔的嗓音犹如世间最动人的乐章,环绕在他耳边:“来吧小初,刺入狐狸的心脏。”

“只要刺进去,它就永远属于你了。”

“你看,炼化炉里的符文都亮了起来,它已经等这只狐狸很久了……”

“炼化它,让它做你的傀鬼,永远陪在你身边。”

来吧——杀了他!

顾宁初握着镇魂锥,一步一步向狐狸走去。

第65章

冰冷的镇魂锥闪着令人胆寒的金色电光, 顾宁初握着它,缓缓走向那只受伤的红狐狸。

君衡很高兴,笑意越来越明显, 仿佛已经看到下一刻, 镇魂锥已经刺入了狐狸的心脏。

狐狸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顾宁初走到它身边蹲下, 伸手抚摸它的耳朵。

这身美丽的皮毛没有他想象的柔软,狐狸耷拉着的耳朵,也了无生气。

“动手吧, 小初。”君衡催促着,“你一定会喜欢这个礼物的。”

“因为你的选择,和舅舅一样。”

顾宁初举起了镇魂锥。

然而,在君衡浓烈期待的目光之中,顾宁初却停住了手。他转过头, 认真地说:“舅舅, 我的脚不舒服。”

“什、什么?”

君衡的脸有一瞬间的扭曲, 顾宁初这个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不过, 他很快就调整了表情,依旧温柔和蔼。只是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眼角有一点点抽搐。

顾宁初又说了一遍, 并解释了一下:“舅舅,鞋子不合脚。”

君衡不明白顾宁初是什么意思, 他急着等顾宁初杀死狐狸,哪里有心情管他的鞋子,便说:“不合适就换一双, 等你杀了这只狐狸之后,舅舅再跟你买。”

听了君衡的话, 顾宁初的神色立时就变了。

所有的笑意,对亲人的孺慕一瞬间荡然无存,他静静地看着君衡,很久很久之后,才发出一声充满了嘲讽的嗤笑。

“铛”一声,是镇魂锥落地的声音。

顾宁初有些眷恋地最后摸了摸狐狸的头,然后缓缓站起身。

“君衡,你什么时候构建的域?”

黢黑的大殿开始扭曲、崩裂,原本已经燃起符火的炉鼎,也变得暗淡。脚边的狐狸逐渐褪去了颜色,消失在黑暗之中。

君衡的脸也随着域的动荡开始变得模糊。他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初,不愧是我的外甥,比你爹娘有趣。”

“不过,你是怎么发现的呢?”

“是舅舅漏出了什么破绽吗?”

顾宁初听他还自称是自己的舅舅,只觉得恶心。他冷冷地回答道:“他不会让我难受。”

寒冷的冬日,他知道自己怕冷,绝不会在睡觉的时候大开着窗;起床下地前,他会提前给他穿好鞋袜;不管去哪里,有一只大手会主动牵着他,绝不会放手……

他是,赢周。

君衡无所谓地挑了挑眉,说:“啧,一只傀鬼。”

“为什么就这么不听话呢?”君衡模糊的面容依稀还能看到诡异的笑容,他的嘴一张一合,吐出的话语,让顾宁初的心沉沉地落下。

“你杀了狐狸,才是破解这个域的唯一途径。是你自己放弃的。”

“如今,你要如何离开呢?”

君衡笑着,模糊的脸终于完全消失在黑暗里。

四周霎时安静下来,连一丝风的声音也没有了。炉鼎、立柱、就连刚刚落地的镇魂锥也消失不见了,一切回归到了全然的黑暗,这是顾宁初习惯的黑暗。

没有出路,域还在。

顾宁初开始仔细回想,自己是如何进入的这个域。可是,不管怎么回想,他的记忆也只停留在了昨晚。

他和赢周离开莳花院后回到客栈,赢周给房间布下了结界,他们开始回忆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最后,赢周看着他躺下陷入熟睡。

再次醒来,顾宁初就进入了这个虚假的域,君衡甚至篡改了他的记忆!

顾宁初摸了摸覆在眼上的玲珑鲛绡,熟悉的触感让他有些惊惶的心有了些许的安稳。

他安慰自己:不要急,顾宁初。会出去的,一定会。

——

“妖狐受死!”

花锦城外的小树林中,无数剑光交织成密密的剑网,犹如天罗地网一般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赢周背着昏迷不醒的顾宁初,被万神宗的人团团围住。

他已是受了重伤!

唇角还染着鲜血,就连双手也是血肉模糊,一身原本飘逸飒飒的红衣,此时看起来深一块、浅一块的,尤其是心脏的位置,特别的暗沉,应该是被血侵染了。

他站立有一些不太稳,仍是稳稳地、牢牢地托着顾宁初。

面对这些穷凶极恶的万神宗修士,他勾唇冷笑:“哼,无耻人类。”

狐火烈焰骤然迸发,强大的妖力将头顶密不透风的剑网冲破。

“啊——”

组起剑阵的人受到狐火波及,发出此起彼伏的惨叫。

赢周俊美的脸上,火云纹浓烈如火,狭长的双眼之中,是掩饰不住的滔天怒意。

“君衡派你们这些东西来,是来送死的吗?”

“住口,你这妖狐,怎敢直呼宗主名讳!”有修士挣扎起身,厉声咒骂。

今日天刚亮,赢周本想叫醒顾宁初,却发现他竟然不知何时,陷入了昏迷之中。赢周想尽了办法,他却怎么也不醒。

偏在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几十个万神宗的修士闯入了客栈,口中叫嚣着捉拿妖狐,毫不手软地冲着赢周亮出剑阵攻击。

赢周猜到,顾宁初的昏迷定然是君衡的手笔,可是他却找不到破绽,甚至不知道顾宁初是什么时候中招的,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这让赢周感到无比的愤怒。

他不想与那些烦人的修士纠缠,当务之急是要先想办法唤醒顾宁初,便抱着顾宁初就要离开。

住在隔壁的山骨这时打开了门。他抬眼看了一圈,顿时明白应该如何做。

赢周见是他,便叫他:“快走,麻烦来了。”

山骨见他怀中抱着顾宁初,几步跑到他身边:“小瞎子怎么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中招了,我叫不醒他,只能先走再说。”

“我来抱吧,你对付他们。”山骨伸手欲将顾宁初从赢周手中接过来。

赢周不放心:“我来就好。”

“万神朝宗,兵行将令!剑行霹雳,灭鬼除凶!”

万神宗的修士们再次列阵,整个客栈的人都吓得四散奔逃。

眼看剑阵已成,刺目的寒光裹挟着浓烈的杀意向着赢周而来,他不再耽搁,在狐火挡住剑阵的那一刻,转身欲走。

“都说了,让你交给我。”

山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与平时的吊儿郎当不同,此时山骨的声音,听起来阴森极了。

“唔——”

胸口传来一阵久违的剧痛,赢周难以置信地低头一看,他的胸口处,穿透了一枚熟悉的刃尖。

金色的电光“滋啦滋啦”在伤口上作响,鲜血瞬间涌出。是……镇魂锥!

镇魂锥浑身刻满了锁魂咒,刺入心脏位置的那一瞬间,锁魂咒便发挥了力量。

赢周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被雷电劈中似的,巨大的电流将他整个魂体几乎撕裂。而心脏处更是传来剧烈的绞痛,几乎被他遗忘的,二十多年前的死亡之痛,再次重现!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凶器!

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他已经没有命再死一次了。

“你,不是山骨!”

“山骨”的手还握着镇魂锥的尾端,闻言发出一声轻笑:“终于发现了。”

镇魂锥不仅带来剧痛,还锁住了赢周的力量!

原本熊熊燃烧的狐火开始变小,渐渐熄灭。失去阻扰的剑意凝结在一起,刺入了赢周的身体。

“啊……”

赢周受伤,一时躲闪不了,便拼力护着怀中的顾宁初,用脊背生生将剑意接住。

喉头腥甜,赢周支撑不住半跪了下去,再次吐出一口鲜血。有一滴滴落在了顾宁初的脸上,赢周瞧见了,急忙将它擦去。

“啧啧啧,好感人哦。”

“山骨”嘲讽一般拍了拍手,接着说:“来吧,现在可以把他交给我了。”

“你放心,灵香炉鼎没有人会伤害他。只会……好好的利用他。”

赢周抬眼一瞥,浓烈的杀意竟然把还在嬉笑的“山骨”吓了一跳!转念一想,被镇魂锥锁住的妖鬼,妖力和鬼力都无法使用,他有什么好怕的。

“你们,去把他手里的人抓走。”

想了想,“山骨”仍是没有自己靠近赢周,吩咐其他的修士动手。他们也很听话,很快最近的一个人便向赢周走去。

赢周冷冷地看着他走近,在将要碰到顾宁初的那一刻,他骤然出手,尖利的指甲眨眼间刺入了那个修士的喉咙!

“唔!救……”

话还没有说完,那人便气绝了。赢周将尸体甩开,抱着顾宁初缓缓地站了起来。

“哼,就凭你们。”

赢周一手抱着顾宁初,一手化作狐的利爪,一把抓住了胸口镇魂锥的尖刃。

“我最讨厌,这个东西!”

仰天长啸,震耳欲聋一般的狐啸之声,犹如刀剑一般刺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啊——”

所有的人都发出了惨叫,他们捂着耳朵跪下,鲜血从指缝中涌出。

“山骨”也拼命捂住了耳朵。他大意了,九尾妖狐的“月啸”不仅堪比杀人的武器,更拥有惑人心神的能力。

很快,除了个别,在场的不少修士都陷入了奇怪的幻觉之中。他们纷纷丢掉了手中的剑,或痴笑,或哀怨,或痛哭流涕,完全被蛊惑了。

赢周皱着眉,将镇魂锥一寸一寸,从身体里拔了出来。每拔出一寸,他的脸色就更加苍白一分,冷汗混着血,几乎将他的红衣染遍。

终于,镇魂锥从赢周的心脏处彻底拔了出来,他整个人都要虚脱了一般,眩晕了好一会儿。

他不敢停留,趁着万神宗的修士,尤其是那个“山骨”还被“月啸”控制着,他背起顾宁初,飞快地向花锦城外跑去。

可惜,君衡不会轻易让他们逃脱。在小树林外,赢周再次被一帮万神宗的修士们追上了。

狐火冲破了剑网,赢周撑着伤体,狠狠地说:“不想死,就滚远点!”

那些受伤的修士被他的气势吓住,一个个颤抖着,往后退,一时之间,既不敢放他离开,也不敢再上前。

这时,“山骨”也赶到了。

“万神宗弟子,谁敢再退!”

刚刚还畏畏缩缩的修士们,一瞬间有了底气。他们握着剑,摆出了“天罡北斗”剑阵,只等“山骨”一声令下。

“找死。”

赢周怒极,可是他受了重伤,如果再次发动“月啸”,伤势会再次加重。

管不了这么多了!

森白的剑光已经袭来,赢周正准备再次强行发动“月啸”,却感到脚腕突然一紧。

一条藤蔓从地下钻了出来,牢牢绑住了他的脚腕。

第66章

顾宁初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全然黑暗的域中已经待了多久。

这里什么都没有, 包括声音。他看不见,更听不见,这样一直一直, 孤零零地待在这里。

起初, 顾宁初还能静下心来,去回忆发生的一切, 希望能够从中找出中招的破绽,找到破解域的方式。

可是,到后来, 他越来越害怕。

看不见也听不见,让顾宁初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巨大恐惧之中。他不知道时间,甚至会怀疑自己是否真实存在。

更可怕的是,顾宁初开始怀疑,君衡到底在哪里。

破解域的方法, 是找出域主。而这个域, 完全不用费心思考, 域主肯定就是君衡。

可是, 先前的大殿、炉鼎、狐狸,包括君衡本人都消失了,域因为顾宁初的清醒明明出现了崩裂的状态, 结果,并没有破解……

君衡消失, 是真的消失吗?他是离开了,还是一直躲在黑暗之中,一直在窥视着自己呢?

顾宁初从没有像此时此刻一样, 怨念自己这双眼睛……若是看得见,若是可以看见……

顾宁初把自己蜷起来, 头埋在臂弯里,用极小极小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赢周……”

——

赢周缓缓睁开了双眼,入目是一大片藤蔓,它们交织在一起挂在他的头顶,像一片帘。

“小初!”

赢周察觉到自己双手空空,心中大惊,急忙翻身而起。

“唔……”

心脏处传来的剧痛牵扯了他的四肢,整个人一个踉跄。

“大人,您醒了。”

纤纤捧着一竹节的水刚刚回来,见赢周醒了,急忙去扶他:“您别急,顾公子好好的。”

赢周顺着纤纤的指引,这才发现顾宁初躺在一张藤蔓织成的小床上。他的双眼紧闭,呼吸微弱,仍是昏迷不醒。

“大人,您喝点水吧。”纤纤递过竹节,有些惭愧地说:“您的伤……太重了,胸口好大一个洞……我,我的疗愈术太弱,实在是帮不上太多的忙。”

赢周接过竹节喝了一点水。他发现自己手上、背上的伤其实已经好了一些,只是胸口镇魂锥造成的伤确实太重,一般的疗愈术很难治愈,纤纤不过是只百年藤妖,已经很好了。

“纤纤。”赢周微微颔首,十分诚恳地道谢,“多谢你。”

纤纤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先前赢周被万神宗“天罡北斗”剑阵所困,本想强撑伤体发动“月啸”,不料却被地里突然钻出来的藤蔓绑住脚腕。

不一会儿,数不清的粗壮藤蔓遮天蔽日一般都从地里钻了出来,阻挡了万神宗那些修士的视线,而他也被藤蔓裹着,钻入了地下。

再睁眼,就在这里。

纤纤修炼不足,妖力、鬼力在赢周眼中都很弱,整个妖也一直是唯唯诺诺,胆小如鼠的样子。

而且,她是姜明庭的傀鬼,也算是万神宗的人。她为什么会来救他们呢?

“我……我……”纤纤搅着衣角,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是,主人对不起你们。”

“大人对主人,对纤纤都有恩。我不能……”

赢周听糊涂了:“是姜明庭让你来的?”

“不不……”

纤纤吞吐了半天,赢周总算听明白了。

原来,当日赢周虽然抹去了姜明庭和白青崖关于他们的记忆,但姜明庭从遇见他们起,就一直在想办法与君衡通讯。

浓雾一散,他早就准备好的传音纸蝶就飞了回去。待到纤纤带着受伤的姜明庭和白青崖回到万神宗时,君衡已经将发生的所有事情知道得差不多了。

“大人,对不起。我没办法阻止主人……宗主恢复了他的记忆,他就……”

纤纤很愧疚,赢周反倒觉得没什么。这确实是姜明庭和君衡做得出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