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言不知道江凛在那种时候是怎么腾出来的余力,还有心思去拉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把,若是他,复仇尚且自顾不暇,根本不曾在意旁人的生死。
末日的底层机制造就了靳言淡漠的性格,他早就已经习惯了做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因为无法确定你救下的人在明日会不会捅你一刀,或是把你推走当成他逃命的肉盾,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求生,求生,只要能成为最后生存下来的人,似乎什么手段都可算得光辉。
这就是靳言历经这么多世界,始终不变的底色。
但不知为何,碰上了江凛,靳言的这一层底色似乎偶尔会褪色一瞬,就好像那些都只是灰白的法则,那样冷漠、无趣,远远不及面前这人眼眸中的光亮鲜活。
对于这种可以称得上是道义与善良的东西,靳言还很陌生,但他更加坚定了,一定要牢牢抓紧面前的人,让他心甘情愿和自己绑死在一起,这样才能活下去。
靳言抱着江凛,总感觉自己好像是抱着好大一块稀世珍宝,他时不时垂眸,淡淡的目光扫过江凛腿上手上的镣铐,莫名觉得有点可惜。
获得机缘之后,这些沉甸甸的生锈铁链自然就没用,该解开扔掉了。
江凛的皮肤很白,是一种很斑驳肃杀的白,就像是生命里明显经历过许多波折所投射下来的光影,手上有薄茧,身上有新伤旧伤,许多伤疤虽然已经淡去,但留下的痕迹依稀。
但他浑身上下又都是冷硬的,硬邦邦的。
靳言的手指不动声色缠绕着江凛唯一柔软的发丝,心中不可抑制地想。
江凛戴上这些的样子也很漂亮。
要是就能这样锁住,他想在锁链的内侧,刻上他的名姓。
是他的。
是他的……
借着火点燃了灯芯,狄绍提着那盏青灯,还在前面引路。
被血泪抹成小花猫的恶鬼环绕在他身旁,时不时在他脸上蹭蹭,周身的怨气被安抚下去,变得越来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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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嘘 帮我……
到家时, 雨水还在蔓延。
阿嬷已经到了老眼昏花的年纪,再加上又在病中,连面前两个曾经最熟悉的面孔也已经认不出:“你们是谁啊……”
狄绍捧着她的手, 放到自己脸颊旁, 小声喊她:“阿嬷,阿嬷,是我, 小绍……”
“我采药回来了,小绍回来了,喝了药,你的病就会好的……”
但床上的老人依旧认不出他们, 低声喃喃着:“好孩子……你是谁啊……”
苍老的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病气,有气无力, 几乎只有贴着那苍老发皱的面颊, 才能听清她若游丝的话语,靳言虽然不专精于医术,但只这一眼,便知已经病入膏肓。
照理说,以老者身体腐败衰老的程度, 甚至两月之前或许就应该死去,但或许是心中遗憾未解, 到现在也迟迟不肯离去。
弥留之际, 只是强撑着病体留在这人间,心神已去大半,就算是世界上最好的天方神药,恐怕也无济于事。
但面对着两双期盼的眼睛,靳言还是把江凛放在一旁的木椅上, 上前几步,坐在床前为老人诊脉。
几息皆断,脉象微弱,尚不确定,有无回光返照。
不管是末世还是曾经经历过的无数个世界,旁观他者的死亡,对靳言来说只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已经激不起心中多少波澜。
他站起身,遵照着末世的习惯,把手放在胸口,对着床上的老人一拜,而后道:“她已没有多少时日,可能连今夜都熬不过去,若有肺腑之言,莫留遗憾。”
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还没有从和弟弟重逢的喜悦当中缓过神来,就又要面临一个亲人的离去,对狄绍来说,还是有些残忍。
狄绍沉默了一会儿,强忍着泪水,似乎又想起什么,眼睛微微亮了一点:“仙长你说过的,若用精血炼成丹药,可以医死人、肉白骨……”
“的确如此。”靳言知道他可能会动这种心思,但他未曾提及,也是因为有更深层的原因。
他看狄绍从听到精血开始一直都没有提及此事,只以为狄绍已经想通了,知道人死如灯灭,不可强留的道理,但或许在面临生死之时,情感总是大于理智,明知不可,仍要试探几次,方才死心。
他淡淡道,“你是药修,医术必定比我精通,总该知道,这鬼修精血是何物。”
“鬼修精血因其处于百阴之汇聚,蕴含着极其强大的能量,若炼成丹药,也的确能让死去不久的人死而复生,但大多数人肉胎凡身,等不到活过来之时,就已经被其中的怨、憎、苦、怒四者,撕成了碎片。”
“若非如此,鬼修精血如此难得,必遭到诸多修士哄抢,恐怕也不必等到我们去取,就已经毁在了一场场争夺厮杀之中。”
“江凛半只脚已踏进入魔之道,加之偏向嗜血暴虐的龙族血脉,可以克制其中阴气,精血方能有功效。”
话说到此处,靳言及时止住,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未尽之意,在场几人都知晓——
阿嬷身体衰老虚弱,别说一整滴精血炼成的丹药,就算只喂半颗,也不可能承受得了。
意识到这件事,一股无法抗拒的寒意瞬间蔓延上狄绍瘦弱的身体,从脚底直冲头顶。
冬日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裤料直刺骨髓,他身体里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双腿软得支撑不住,差点顺着粗糙的土墙滑坐下去。
但狄绍没有真的滑下去,他目光震动,坐在床边,紧紧握着老人的手,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火烧火燎,半天才艰难地发出一点声音:“就没有……没有别的方法了吗……”
靳言摇了摇头,刚想说些什么,却听一直一言不发江凛突然道:“靳言,你出去,我和他们说几句。”
这并不是他擅长的场合,靳言点点头,转身走到门外,轻轻阖上了门。
屋外雨幕淅淅沥沥,不知是不是靳言的错觉,这场降落在雨村的暴雨似乎更大了一些。
他伸出手,滴落在手上的雨滴滋滋作响,其中饱含的怨气与他的灵力争斗一番,最终被灵力所吞噬。
靳言大概也想清楚了。
如此强大的怨气,必定不可能只是那只鬼修一个人的。
在最初那场洪水里淹没的尸体皆无人收敛,哪怕每一具尸体只有一点怨气,千具万具堆叠在一起,必定会产生极重的阴气。
在雨村还是青溪村的时候,灵力那般丰沛,灵药的种类繁多又长得十分丰茂,其实也是因为此地的风水,几面环山,独把青溪村包围在其中,就连这条溪流也是环村而生,可以说是妥妥的“聚宝盆”。
但也正因如此,那些尸首也全部堆积在一处,从前聚得是灵力,如今聚起阴气来也是一样,伏尸百具,皆有成祟之象,困在此一处,所以阴雨久久不散,又引起新的洪水。
如此循环往复,此地的阴气便越积越重,当然不是简单的兴修水利就能解决。
至于为什么会汇聚到狄宁身上,大概是因为他年纪较轻,怨气更大,是死得最早的那一位,很容易吸引其他与他类似的怨气,机缘巧合之下,反倒让他保留了几分神智。
若是平常这件事还有些棘手,但有一只鬼修、一只疑似魔修在,要解决就容易得多了。
靳言再走进去的时候,床上的老人已经阖上了双目。
也不知江凛跟他们说了什么,狄绍虽然看上去蔫哒哒的,终究还是没有执着于强留下阿嬷的命。
这天夜里,几人合力将阿嬷葬在后院的槐树下,靳言在坟土上落下一个安息咒,保证不会被这雨村的森森阴气所打扰。
人死去也就只有一瞬间而已。
狄绍把自己身上唯一一件值钱的玉佩解下,塞进一抷土里,一同放在坟前。
几人难得都很安静,江凛趴在靳言背上,环着他的脖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地发怔。
他们准备休整一夜再出发。
只是这破破烂烂的房子里很久都只有狄绍和阿嬷两个人住,因此只有两张不算大的草床,那只男鬼跟自家哥缠缠绵绵的,明显一刻都不愿意分开,鬼修本也不需要睡觉。
所以江凛就只能被迫和靳言睡在一起了。
江凛明显并不想和一个脑子有病还冷冰冰的修士一起,他眉头紧蹙,那双凤眸里的不满都快要溢出来,但现在寄人篱下,也没得挑,所以他只能委屈自己:“……我可以睡地上。”
靳言瞥了一眼他并未痊愈愈合的伤口,摇了摇头:“地上冷。”
江凛睨了他一眼,唇角微勾,半讥半讽:“我不是你们这种金尊玉贵的剑修,不怕冷。”
对他这不痛不痒的嘲讽,靳言眼眸中连一丝波澜都未激起,只当没听到。
仗着江凛现在不方便跑,靳言直接把他抱到床上,给他盖上被子,然后自己也钻了进来。
江凛跑又跑不了,打又打不过,额边青筋隐隐暴动:“……下去!”
见靳言无动于衷,他只得艰难翻了个身,让自己不要对着剑修冷峻的眉眼,权当眼不见为净。
谁知这反倒方便了靳言,男人温冷的躯体瞬间从身后贴上,冷清好闻的气息瞬间环绕在他身边,带着常年练剑之人独有的宽厚,并不滚烫,只叫人心安。
双臂亦有力地箍在腰间,平常看着不声不响的,实际上力气大得惊人,任由江凛如何挣扎,靳言的手臂兀自岿然不动。
江凛气不过,只能又转回来。
只这一瞬间,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极近,江凛直直闯进那双冷淡的眼眸,像是无意间闯进一场漂泊大雪,连到了嘴边的讥讽之语都咽了下去。
只这一恍神忘了抵抗的瞬间,靳言便收紧搂在他腰间的手臂,轻轻靠过去,用鼻尖蹭了下他的脸颊,轻轻地说:“……江凛,我是你未来的道侣,与你同眠,人之常情。”
见江凛冷眉一皱,马上要生气,靳言立即退开一些,一根骨节分明的手指抵在江凛好看的唇上,阻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语:“嘘。”
“江凛,我喜欢这样看你的眼睛。”
特别漂亮、深邃,不是那种很浅薄的很嗜血的红色,而是瑰丽又浓烈的酒,很像他在末日夕阳里曾经灌进嘴里的那一杯,能从喉咙一直灼烧到身体各处,即使是在低温的深夜,也能让身体一下子就暖和起来。
偏偏这酒的颜色又极为难得,在璀璨的聚光灯下看,在黑夜的微光里看,都是一样的蛊惑人心,诱人下注。
“那一人一鬼都在,”靳言垂下眸,没头没尾地道,“我若是在这里对你做什么,你会怕吗?”
淡淡的眸光落到他身上,带着一种无法直视又无法深究的占有意味,总让人以为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风雪。
但其实,那从风雪里面走出来的人,才是最危险的威胁。
江凛不知自己是怎么了,靳言又在说这种脑子烧坏了似的胡话,他应该尖锐地嘲讽回去,或是讥笑地骂上两句,可是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半天发不出声音。
有动静的是略显紊乱的呼吸,胸腔里不断加剧震动的心跳,让他利齿发痒,尾椎也发软,他的龙尾像要钻出来了,因为在某一瞬间,他想死死地环住这个人的脖子、更死死地缠绕着这个冷淡又无耻的剑修,把他缠死在自己怀里,让他再也说不出这些疯话。
但是这些好像还不够。
杀了他还不够解恨,应该在靳言快要窒息的那一刻突然松开他,让他那双修长的腿微微发抖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为了来之不易的空气。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剑修面前,这个时候再让靳言抬起头,这双清冷如雪的眼眸里夹杂着几丝近乎于情yu的水色光泽,一定会更加好看的。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江凛突然莫名有几分恼怒,他动作凌厉地捂住靳言的眼睛,恶狠狠地威胁道:“再这么看,我以后一定找机会把你这双眼睛挖出来……”
靳言以为他真生气了,便不再出声,只是摩挲了两下他柔软纤细的腰肢,把头搁在他肩上,搂得更紧了一些。
可惜靳言没有读心术,若是他有,听到江凛的这些心声,是一定要帮他好好实践一下的。
窒息的感觉靳言不是没有尝过,但如果是江凛这双漂亮的手带来的,靳言这双看似冷淡的眼眸中,一定会裹挟上几分旁人看不出的兴奋的。
双腿磕在冰冷的地上的时候,靳言一定会假意顺从地把脸颊放在江凛带着薄茧的掌心间,认错似的,讨好似的轻轻地蹭两下。
但就在江凛愣神的几秒钟里,他就会反把江凛压制在柔软的座椅里,在这人恼怒与惊慌的眼神中,在他漂亮的颈间落下细密的吻,又讨好似的用柔软的发丝蹭开江凛的第一颗金丝纽扣,然后把人吃干抹净的。
以下犯上,在一瞬间扭转支配与掌控的地位,恰好也是靳言最擅长的部分呢……
不过没关系,虽然听不见江凛的心声,但很快,靳言得寸进尺的机会就已经降临了。
……
靳言是被江凛过高的体温热醒的。
不仅如此,本来恨不得掐死他的江凛此刻不仅体温不对劲,状态也很不对劲。
那双入睡前还凌厉漂亮的眼睛此刻像是晕开的红酒,不甚清明,迷离朦胧,甚至真的多了几分蛊惑人心的欲.望。
他趴在靳言身上,把脸颊贴在靳言胸膛处,一只手搂着靳言的脖子,另一只手却顺着小腹一路向下,探进了靳言的道袍。
“好冷……”
江凛又抬起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甚至轻轻咬着靳言冰凉柔软的耳垂,“靳言,帮我……”
“很冷……”
“你抱抱我,帮我,好不好……”
他似乎只会说这几句话了,但靳言却敏锐地皱起了眉头。
下一秒,江凛大胆的动作让靳言闷哼一声,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但现在情况不明,江凛整个人都变得很奇怪,明显不是意乱情迷的时候。
他及时把江凛那只不安分的手捉回来,迅速把身上这人的双手反剪绑到身后,这才有时间坐起来,观察周围的情况。
这里显然已经不是那个破旧的小草屋,狄绍和那只男鬼也不见踪影。
四周的房梁上系着红绸,窗户上也糊着一对对喜字,靳言盖的是大红花被,两边挂着的是喜字的大红灯笼,桌子上还有一对做工精巧的龙凤烛,灯芯煌煌,偶尔迸溅出一点细碎的火星。
靳言迅速掏出一个带着指针的法器,这法器高速转了几圈,最终停留在了一个人间不可能存在的时辰。
靳言便几乎可以确认,这又是一重新的幻境了。
难道除了那只爱哭的男鬼,这里还藏着另一只邪祟怨鬼不成?
靳言再度看向江凛,这个人的情况绝不是简单的中了媚.药或者春.药那么简单,更像是中了什么法术,所以只会按照既定的指令和话语形式,就像是傀儡一般……
可傀儡受人控制,是完全没有自己的神智的,因此只要直视那双眼睛,就能分辨他到底是人还是傀儡。
可偏偏江凛这双眼睛,又不是如傀儡那般空洞,反而带着一点小钩子似的,有一种柔软的勾人。
但这就更不对了。
以江凛的性格,就算是真的中了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只会冷冷一嘲,嗤笑一声,断无可能露出这般情态。
靳言难得有些无法判断,正欲喊出系统问个一二,一只柔弱无骨的手却突然从身后缠了上来。
“靳言……”江凛攀着靳言的脖子,身体柔软地可怕,蓦然一声倒在他怀里,手指划过他的脸颊,“你不是喜欢我吗?”
“这喜床、喜烛,还有这大红的灯笼,我都已经准备好了,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靳言冷冷盯着“江凛”,嘴唇迅速无声吐了几个字,然后并指成掌,灵力随着手指的动作猛地拍向“江凛”背后,只见一道红色的虚影从江凛身体里掠出,江凛便再度昏迷了过去。
那红色虚影本是想从窗户里逃走,没想到靳言下手如此之狠,愣是让她倒回原地,连连吐了两口血。
靳言这才看清这红色虚影的面容——竟是一个女子。
准确来说,应该是一个女鬼。
若非两只眼睛只有空空的血雾,生前的面容一定十分出色。
靳言唤诀就要将她斩杀于剑下,好破了这乱七八糟的虚妄幻境,那女鬼却突然扶着桌子坐下,吃吃笑起来:“郎君别激动啊……你且仔细看看,你身旁的人可还没醒呢,若是就这么出去之后,变得痴了傻了,心疼的还是你自己,不是吗?”
对这女鬼的话,靳言并不全信,他既没有收回剑,也没有劈下去,只是这般僵持着:“你对他做了什么……?”
女鬼笑得更加放肆,若是在生前,这一颦一笑必定风情万种,可惜有了那两团血雾,只让人觉得阴森恐怖:“郎君放宽心,我可不是什么恶鬼,也并没有对这位俊俏的郎君做什么。”
“你可以叫我红娘。我只不过是见不得有情人难成眷属,想帮你们一把罢了。”
“是吗。”靳言瞥了她一眼,淡淡的语气里是挥之不去的凛冽杀意,“若我今天真的与江凛在此成事,恐怕我们二人都会死在这里。”
红娘捂着嘴,像听到什么最好笑的笑话一样,突然尖锐地笑起来:“生同衾死同穴,今天你们一同死在这里,以后就永远不会背叛对方,也不用经历那些情情爱爱里的酸辣苦楚,有什么不好的吗?”
靳言并不为所动,只是冷淡道:“生同衾死同穴,要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谈后面的事。”
“哦?”红娘勾着红唇笑道,“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不会还是害怕跟他一起去死吧?”
“不如,你亲自去跟他解释如何啊?”
话音落下,江凛身上的锁链尽断,那些前段日子才被压制下去的魔气瞬间成倍翻涌,还夹杂着许多阴郁暴戾的怨气,试图贪婪地侵蚀这个人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江凛缓缓睁开眼,只见那双眼眸,霎时间,变成了嗜血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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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受困 江凛,你同他们……是不一样的。……
混乱的魔气不知以什么为燃料, 慢慢在江凛身上烧出猩红的火焰,这时候的江凛,才像是真正的厉鬼。
这女鬼的场域虽是喜房, 却阴气极重, 床上的喜被都带着一股阴森森的凉意,恰好助增了江凛的失控。
那所谓的红娘一眨眼便消失不见,但靳言知道, 她是不知躲到了何处,准备看好戏。
说时迟那时快,靳言抓起喜被,迅速包裹住江凛, 把他压在了身下。
但江凛身上那层火焰,很快就吞噬其上, 把他们之间这层间隔烧得连灰烬都不剩, 的确是极其恐怖的实力,可靳言清楚,这燃烧的根本不是魔气,而是——江凛的寿命。
靳言眉头轻蹙:“江凛,你清醒点, 我……”
这一回,江凛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翻身而上, 那双冰凉的手用力地掐住他的脖子,靳言只一瞬间就感觉到强烈的窒息,带着一点幽冷的火焰,像小蛇一样攀爬上他的脖颈。
命脉在别人手里,总是会后背发凉的。
任何人这样近距离地靠近灭顶般的死亡都会发自本能的慌张, 会急迫地想要更多的空气,会拼命地挣扎,但很可惜,靳言对于这种感觉的第一反应是熟悉。
太熟悉了……
在末世里,怪物的可怕只是其次的,资源的极度匮乏会滋生极度的恐惧,而基因的异变又在催生着,这种恐惧变成一种更加难以控制的恐慌,于是最恐怖的怪物变成了你曾经的同伴。
哪怕是最亲密无间的关系,为了生存,也会连最低的信任都失去。
靳言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模糊,他眼前飘过许多人的幻影,他的父母、老师、跟他表白的男生,哪怕是曾经和他一起在军队经历过生死的战友,也曾在最后,想用这样的方法杀死他。
层层叠叠,或真或假,所以他只能用尽全力,才能看清面前这个人。
那种阴冷的感觉从江凛眼底透出来,却带着一丝轻蔑或者还有恼怒或者什么其他的情绪,因为复杂而浓稠,像是波浪或者涟漪一样的泛开,而非那种无机质的冰冷,或是一潭死水。
靳言不知为何,反倒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真正的死水就好。
只要还有人的情绪在,只要还是人,而不是只剩下杀戮和生存的机器……
靳言就这样静静看着他,脸色因为长时间的窒息而渐渐变得青白,可他没有极力的反抗,而是伸出手,抚摸着江凛的脸颊,从侧脸开始,慢慢滑到下巴。
因为氧气稀薄,所以这平常的动作在这种时候做起来也格外艰难,指尖发着抖,甚至整条手臂都在微微的颤抖。
他嘴唇轻动,无声唤起面前这个人的名字:“江凛……”
他很想说,你同他们……是不一样的。
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经历什么,江凛的眼底总有一种独属于人类的温度,哪怕那是被世人命名之后所不耻的情绪,像是怨恨、恼怒、嫉妒,或是什么更晦涩不清的东西,却只因为足够强烈、足够真实,毫不掩饰,所以色彩鲜艳,生命鲜活。
哪怕历经这么多个世界,靳言也很久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人了。
他渐渐没有力气,只有那双冷淡的眼眸执着地看着面前怒火中烧的人,触碰着江凛的手慢慢垂落下来,一点一点,就在快要真的离开的时候,氧气却突然全部还回来了。
江凛似乎是看懂了他无声的话语,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
靳言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膛剧烈地起伏,一丝碎发狼狈地滑落下来,他却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反倒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
他又一次赌对了。
江凛抓着他那只本来要落下去的手,突然脱力一般倒向他怀里,把脑袋埋在他颈间,直到嗅闻到熟悉的清冷气息,紧绷的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
那条黑红的血线又往上爬了几厘,江凛也没力气起来,索性靠在靳言肩上,盯着这个男人许久,懒懒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还有燎烫的火星,却学着剑修方才的模样,触碰着近在咫尺的轮廓,过了不知多久,才没头没尾地问道:“……靳言,你真的想过和我一起死吗。”
瞥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暗色,靳言帮他把凌乱的发丝理到耳后,淡淡应他:“当然……”
没有。
他不喜欢死亡。
更不喜欢这种无谓的死亡。
比起曾经的那些腥风血雨、心理博弈,对着一个嘴有多狠心有多软的人,说一两句动听的话,用美好的谎言填补对方心里的那份不安与空虚,简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
他不懂爱到底是什么,对这方面的认知堪称贫瘠,但他知道怎么成为最终生存下来的人,很轻易就能看透对方的欲望,也很会说谎。
这个未来会成为大反派的人,看上去狠戾可怕,似乎完全不好接近,可江凛生命里真正极度缺乏的东西,哪怕很好猜也很简单,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去看清。
他遇到的每个人都和命运一路,对江凛这般吝啬,像是生怕他获得那一时半刻的幸福……
那靳言来做这个人。
把他极度缺乏又极度渴望东西都给予,换他替自己死一场,实在是一场很公平合适的交易。
而隐匿在某处暗中窥伺的红娘,看着这和谐的一幕,都快要怀疑鬼生了。
……这对吗。
这个男人身上那么重的煞气,连她这种千年女鬼都要退避三分,又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被哄好了?!
她仍然不甘心,刚想再给两人加一把料,靳言却立即捕捉到这微弱的法力波动,从床上站起,几乎就在女鬼出手的下一刻,那柄利剑就刺穿了她的喉咙。
“……滚出来。”
但没有血,甚至没有一丝受伤的痕迹,红娘如同一团黑色血雾四处飘散,又很快重新汇聚,恢复了如初的模样。
靳言的行为彻底激怒了她。
她本不想和这两个实力莫测的修士直接对上,这才伪造了这样一个美梦般的幻境,想让他们在美梦中成为自己的养料,谁曾想,这两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是如此轻易的就破了她这迷魂阵。
既然如此,那就在这里一直被困到死吧……!
靳言出剑很快,只是凭借本能如此,那叫做红娘的女鬼颇为古怪,又把他们带到了她的场域,来不及捕捉她的身影,只见阴风阵阵,吹灭了灯笼里恍惚的红火,也吹灭了桌上的那对喜烛。
周围霎时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连一丝月光都不曾见到,窗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幽远的歌声,带着一点凄清的怨恨,似乎在诉说着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但若想仔细听清,却会感觉头昏脑胀,耳膜刺痛。
靳言眼神微动。
不像狄绍家那只男鬼的阴差阳错,这才是真正独属于每一只怨鬼的场域。
那女鬼神出鬼没,连靳言这剑都不能直接杀死她,所以若要破阵而出,还需找到其他方法。
从狄绍和那只男鬼来看,若能想办法平息一只邪祟的怨气,或许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靳言思虑几秒,摸出一只灰扑扑的白色骨笛,突然抓住江凛的手腕,咬破了他的手指,把血一一抹在了上面。
指尖顿时传来一阵柔软温暖的触感,又带着一点微微的刺痛,江凛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举动,微微一怔,竟也忘了阻止。
这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笛子贪婪地吸食着夹杂着魔气的龙族血脉,几秒就吞噬干净,而后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光彩,连颜色都焕然一新,浓郁的紫色迅速攀附其上,笛身周围还萦绕着丝丝黑气。
靳言垂眸问道:“江凛,你会吹笛子吗?”
江凛微微拧眉,别过眼去,不知他想做什么,但听到这种问题,还是明显不想回答:“……没人教过。”
靳言似乎也想起没人教过他的原因,道:“那我吹给你听。”
是一首很奇怪的曲子,曲声不算悠扬,甚至有点嘲哳难为听的意思,只是吹着吹着似乎与窗外的歌声合在了一起,就像谁曾经在一个破旧荒芜的世界里,从一个毁灭走向了另一个毁灭。
没有绝望,也没有新生,一切都如数被摧毁,活着的人只能在一片灰色里,渐渐忘却记忆当中那些鲜活的部分。
其实吹什么曲子没有什么影响,只是沾染了魔气的骨笛,能唤出最近的魂灵,进入她死前的最后一段记忆,就像以她的身份,做了一场足够悠远的用来回忆的梦。
大红的喜房不知在何时已经消散,等一曲终了时,那歌声里的鼓点却越来越强烈,歌谣的声音也渐渐变得声嘶力竭,甚至于只能让人感受到那种撕心裂肺的情绪,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两人的面前只剩下一座摇摇晃晃的木桥,桥的那边是一片黑色的雾气,似乎往更高更深的山顶上去。
江凛看都没看这变幻的场景一眼,他始终盯着身旁的靳言,总觉得吹奏曲子时,这个人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却让他心里莫名其妙很是难受。
看着与往日里似乎有些不同的男人,江凛那双血色的眸子微黯:“这首曲子叫什么?”
靳言摇了摇头:“并无名字。”
江凛微微一愣,随后冷冷嘲了一声:“无名之曲,也拿出来吹奏?”
靳言点:“你若喜欢,可以给它取名。”
“谁说我喜欢了?!”江凛顿时像被踩到尾巴的小龙,他从破旧的床上跳下来,快步朝桥走过去,“谁管你吹什么曲子,我一点也不喜欢,你再说这些奇怪的话,我就杀了你……”
得益于这奇怪的空间以及女鬼的助力,江凛也算因祸得福,虽然不确定受的伤有没有恢复,看上去竟然还挺矫健。
靳言收回骨笛,看着江凛兀自走远的身影,清冷的眼眸里划过一丝深色,随后抬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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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他的 是能替他时刻监视江凛的东西。……
过了桥, 越往山上走越是冷,况且这山只能上不能下,每往前爬一段路, 刚刚走过之处立马被一片黑雾笼罩, 再也辨不清方向。
直到走到一条岔路口,实在无法选择,靳言便再度拿出那骨笛吹奏了一曲, 这一次,方才唱到一半,一阵应和的歌声便跟着传来,其中一条小道上远远传来一阵陌生的吟唱, 伴随着敲锣打鼓的声音,渐渐变大。
靳言当机立断拉着江凛躲在树后, 只见浓郁的白雾中, 一顶喜轿慢慢被抬出,依旧是大红的绸布,后面跟着长长的吹奏队伍,每个人身上都穿着送亲的喜袍,吹着, 弹着,抬了几箱丰厚的嫁妆。
这也真是奇了怪了, 这嫁妆不往新郎官家里抬, 反倒往山上抬去,莫非是要嫁给山神么?
靳言很快就听到了答案。
雾里看不清他们的面庞,只有落在最末尾两个人议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这谭家三小姐也真是倒霉,做河神新娘这事本来轮不上她, 可惜大小姐被神婆选中送来村子之后,过了几天莫名其妙摔到井里就死了,二小姐竟是在送来的前一日莫名其妙地失踪,偏那神婆又打定了一定要谭家的女儿,最后便只剩下她来了,真是可怜可怜……”
“可怜什么?灾祸本来就是村子里的女人带来的,如今不过就是献祭其中一个,去谁都一样,只求去了这一趟,河神能满意,村子风调雨顺才好。”
“就是,我还准备挖点灵根仙草去集市上卖了换一些酒吃呢,这暴雨一来全都冲毁了,别说灵药,连普通的影子都找不着咯……”
“行了,别聊了,这样慢慢吞吞,要拖延到什么时候去?赶快把这新娘送到河神那里去,我们也好尽快下山……”
靳言二人隐匿起自己的气息,悄然无声地跟上去,骨笛却在靳言怀中嗡嗡地震动,与那乐声诡异的共鸣,于是快到山顶之时,送新娘上升的家仆们才察觉出了不对。
对着轿子中唤了几声都无人应答,媒婆只得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这一看不得了,狭窄的喜轿里竟空无一人,媒婆脸上的褶皱顿时都堆叠在一起,大声叫唤着:“逃了啊!”
“逃了啊!”
“这辛辛苦苦送上来的新娘,竟然自己跑了啊——”
“大事不好了,河神的新娘逃了!要是河神怪罪下来,我们村子将永无宁日啊……”
一传十,十传百,他们丢下喜轿,开始四处慌张地寻找,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发现,靳言刚想躲到别处,就在此时,骨笛又嗡嗡地震动了一下。
那群人瞬间像有感应一般,呼啦啦全朝他们的方向奔涌而来,不知何时飘到他们面前,蓦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白雾不知何时变成了混沌不堪的血雾,每个家仆的面容都逐渐模糊不清,仿佛与那女鬼是同一种材质一般,周身萦绕着丝丝黑气。
媒婆是唯一能看清楚脸的人,看见并肩而立的靳言二人,她浑浊的眼睛一亮,褶皱都挤在一起,笑得像一朵菊花般,呵呵地笑着……
谁说跑了……
在这深山老林中,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这不就找到了吗……?
煤婆指向看上去更平平无奇的江凛。
江凛晲她一眼,身上泄露出来的魔气竟连周边的黑雾都能吞噬。
媒婆:……
她那苍老的手只好转了个方向:“……不对,不对,那一定就是这位——”
靳言淡淡一瞥,剑光雪亮。
媒婆:……
知道这两人都不是好惹的,她陡然阴森森地尖锐叫了一声,像是某种动物一般,僵直地指着他们的方向,“那就把他们两个人都抓上喜轿,两个新娘,一同送去!”
这点雕虫小技,一堆血雾造出来的幻境而已,江凛右手一抬,本来是想把他们都杀了,可那只手却被身旁的男人紧紧牵住,不得动弹。
靳言被绑之时没有反抗,他只淡淡地看着江凛,江凛便福至心灵地懂了他的意思,眉心一蹙,面色变得很差,但到底也没有再反抗。
两人就这样被捆住双手,扔上喜轿,摇摇晃晃地继续往山顶上走。
江凛早先便不悦,耐着性子才被扔到这里,门帘一落下来,那脆弱的绳子瞬间被崩断,变成稀薄的血雾消散。
他冷眉一皱,正欲嘲讽剑修两句,却发现靳言身上的绳子竟然一动不动,还绑得好好的。
江凛微微一愣,随后嗤笑一声:“怎么,堂堂剑修,连这样的绳子也解不开了吗?”
靳言没有丝毫被嘲讽的自觉,反倒把绑住的双手放到江凛面前,轻声道:“那你帮我解开,如何……?”
或许是这幻境的原因,靳言雪白的道袍不知何时染成了鲜艳的红衣,如此颓靡强烈的颜色,陡然穿在靳言身上,突然为他添了几分艳丽的色彩,衬得他冷白的皮肤更似雪一样的白,愈发让人移不开眼。
在有意无意间,靳言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喜轿上坐下两个男人本就略显狭窄,他却盯着江凛那双漂亮的血色眼睛,又凑近了一些,薄唇轻动:“求你了,江凛……”
江凛盯着他好看的嘴唇愣了半晌,不知为何,耳畔的温度突然就火烧火燎地烫了起来。
靳言瞥见他烧红的耳朵,得寸进尺,微微起身,手臂轻轻搁在他的腿上,进一步要求:“可以帮我咬开吗。”
他的头抵在轿子上,微冷的发丝跟着主人的动作落在江凛肩膀,带来一点轻微的痒意,“江凛……?”
江凛吃软不吃硬,靳言的声音本就冷淡动听,这一声接着一声唤他的名字,愣是把这位未来的魔尊哄得晕头转向,都快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江凛的牙尖嘴利不仅是性格层面上,还有物理意义上,这绳子缠得紧,嘴唇一不小心就会碰上靳言的手腕,仿佛稍一用力,咬断的就不光是绳子,或许还会在这冷白如玉的皮肤上留下细微的伤痕。
江凛只能握住靳言的手腕,咬得很慢,像是那种最劣质的刀片,一点一点在粗砺的绳面去磨断。
可惜江凛正被哄得找不着北,脸颊和耳畔的温度让他的大脑一片糨糊,只想快点把这奇怪的动作做完,根本没有心思注意其他。
但若是他在这时抬头,就能看见靳言正用淡淡的目光盯着他咬在绳结上的嘴唇,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夹杂着一种陌生的侵略性,不再刻意掩藏,只会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强烈。
江凛咬了多久,他就盯了多久。
待江凛终于把这该死的绳子咬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在做什么,红着耳朵骂了一句该死。
靳言喉头微动,得到解脱的手抚上他的后脑勺,强迫着他与自己额头相抵。
他垂下眸,目光从江凛的眼睛滑到鼻尖,最后落到看上去就很柔软的唇瓣,夸赞道:“江凛,你的牙齿很好看,也很……锐利。”
嘴唇也生得很漂亮。
不知道小舌头会不会也一样灵活、柔软。
若是被人吻住的时候……
靳言眸光微顿。
他又将这近在咫尺的人里里外外扫视了个遍,用手指拔弄了一下那烫得快要烧起来的耳朵,龌龊的心思信马由缰。
身体一定会很僵硬吧。
像是到达了目的地,摇摇晃晃的喜轿被绊了一下,陡然停了下来。
这点晃动虽然突然,但对靳言来说无关紧要,根本不至于摔倒,但他还是放任自己起身,出轿的脚步一个不稳,就明晃晃倒在江凛身上,再加上那突然的骤停,顺理成章就把江凛在轿子中,压倒了。
但就在压下来的前一秒,靳言甚至还有余力动了动指尖,打乱那高束的发冠,装出一幅江凛是被撞得头发披散下来的模样,十分没有诚意地道歉:“……真对不起。”
他压在江凛身上,假模假样地在地上摸索了一番,手指在江凛柔软的发丝间穿梭,却不动声色把那发冠收进了手袖。
“找不到了。”靳言从身上摸出一根玉簪与对应的发冠,递给江凛,是十分古朴却精致的样式,上面似乎还环绕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寒气,淡淡说道,“不介意的话,可以用我的。”
本就还没从刚才的氛围当中缓过神,清冷的气息又突然劈头盖脸砸下来,江凛心慌意乱得很,哪里还顾及得上发冠是不是真的找不见了。
他用力推开压在身上的剑修,蹙着眉头接过这玉簪,快速将头发束起,黑着脸道:“就知道跟你一起没什么好事……”
靳言并不生气,只看着那玉簪上的寒气慢慢蔓延到江凛的脖颈,几乎要探进这人的衣领去,却在江凛再度蹙眉之时,无声无息地收了回去。
那发簪上有靳言的一丝剑息,与传音石的功能类似,虽不能传音,但只要还在江凛身边,便能让他立刻知晓江凛所在的位置,时时刻刻都能替他窥探、奸.视江凛。
但江凛对此一无所知。
靳言收回目光,盯着看似生气实则耳边热意一直没有消下去的江凛,温声道:“……抱歉。”
依旧不是什么真心诚意。
倒是江凛把这放轻的语气当成真的,以为靳言真在为自己的话而失落,不好再乱发脾气,皱着眉头半天发现自己这些年习得的都是一些讥讽之语,只能侧过脸去,放低了声音:“磨磨蹭蹭的,你还出不出去了?”
“……走吧。”靳言抬起手,曲着手指,蹭了下江凛的鼻尖。
刚才还垂着头的人瞬间目露寒光,咬牙切齿:“你把我当什么了?”
哄小狗似的。
闻言,已经走出轿子的靳言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掀起帘子,朝他伸出一只干净的、骨节分明的大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他盯着江凛那双血色眼睛一闪而过的不自然,踩着江凛最痛最深的期待,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道侣。”
江凛的瞳孔微微怔动,连喉结都不自然地滑动了几下。
那只温冷的手这种时候看起来是如此有诱惑力,仿佛只要牵上去,这个人就真的会像开始时说的那样,把他从这泥淖般的人生里拉出来,带他走。
但江凛舔了下唇,还是拂开了。
他按捺着心中一闪而过的悸动,扯起唇冷冷嘲讽:“这种鬼话就别再说了,能成为你道侣的人恐怕很多,我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靳言道:“有……很多。”
比如很漂亮。
血色的瞳孔很漂亮,柔软的嘴唇很漂亮,身上斑驳的伤痕很漂亮,就连带着镣铐的模样,也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他的手指又往前进了一步,刚要主动抓住江凛的手,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声,瞬间打断了这短暂的温情:
“仙,仙长……?终于,终于找到你们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予你的1颗地雷,桦华化木的5瓶营养液,感谢白刺玫和真的吗(^v^)的1瓶营养液[可怜],感恩[猫头]
第49章 吃醋 江凛,快点喜欢上我吧…………
身体一顿的功夫, 江凛就先他一步自己走了出去。
靳言只能把手收回来,江凛的性格需要徐徐图之,反复确认, 他并不急于这一时。
喜轿外, 媒婆那群“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靳言对此倒有几分疑惑,抬头看见狄绍身后那只男鬼, 瞬间明白了一切。
看来就算是一堆幻影,也会害怕看上去更凶恶的厉鬼。
狄绍有点劫后余生的小庆幸:“仙长,你们没事就好,我一开始找不到你们的时候, 吓了一跳,还, 还以为你们出什么事了……”
靳言:“……你们怎么也在此处?也碰到那只女鬼了吗?”
“什么, 什么女鬼……”狄绍目露几分茫然。
他本就性格软,胆子也不大,听到这话不自觉紧张地抓了抓自己的衣服,左右看了看,没见到有什么奇怪的动静, 方才继续摇摇头,“没有见到过……我是被小宁喊醒的, 醒来就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周围什么都没有。”
靳言眸光微滞。
看来那女鬼一开始的目标只有他和江凛,狄绍应该只是顺带被牵连过来,加上同样有一只鬼修在身边,也不会有什么东西对他动手。
从这个方面来看,有些人比鬼, 倒是可怕多了。
但如今媒婆她们都被吓跑了,相当于做的梦被打断了,骨笛招魂的方法只能用一次,没有回忆,如何平息怨气?
不,不对。
靳言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里的场景还没有消散,就说明他们还在生魂的回忆里,应该很快就会……
几乎就在他想到这里的同时,脚下的山脉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整座山都开始剧烈地摇晃,令人心悸的轰鸣从更高处传来,浑浊狂暴的洪水裹挟着碎石,朝着他们的方向袭来。
一旁的狄绍脸色煞白。
是山洪来了。
所谓河神并不存在,他吞噬了新娘和送亲的人,依旧没有停下来。
所幸他们所处的地势并不算低,江凛当煊赫王爷时也曾治过水灾,他以最快的速度观察完周围的地形,当机立断:“快!去那边高处的山洞!”
话音刚落下,靳言便左手拎一个,右手拎另一个,都扔到重剑上,腾空飞起,御剑而行。
江凛:“……这剑能撑得动三个人吗?”
靳言难得沉默了一下:“……勉强。”
可能因为曾经在星际军队里待过,靳言很少说那些大概估计的话,说勉强就是真的很勉强,这山上狂风暴雨的势头稍微大些,就把剑吹得歪歪斜斜,但好在靳言的灵力输出很稳,还能勉强维持平衡。
耳边呼啸的风声渐渐变得愈发凄厉,浑浊的水流裹挟着山上的一草一木,震耳欲聋地咆哮着,几乎要将人的耳膜撕裂。
因为三个人都在剑上,靳言不敢飞得太快,豆大的雨滴打在眼睛上,很快就模糊了视线。
他不能注意到所有方位,江凛倒能看得清晰,忽地收紧抓在他右臂上的力道:“靳言——!”
靳言快速朝那方向一瞥,一块被洪水裹挟的硕大巨石翻滚着朝他们撞来,剑身亦察觉到了这一威胁,警惕地发出几声低沉的嗡鸣。
靳言目光一凝:“抓紧了。”
重剑跟着主人催动的灵力而转向,剑身猛地向左//倾斜,堪堪擦着巨石的侧方飞过,狄绍一个没抓紧差点掉下去,靳言却像早有预料一般,只在一瞬间便抓住他的手,手臂大力一甩,又把他扔回了剑上。
再这样下去不行,靳言连续快速掐了三道诀,剑身光芒大盛,速度骤然增加,凛冽的寒芒刹那间划破黑茫茫的雨幕,朝那唯一可暂时躲避的生路而去。
眼见马上要冲到洞口,谁知这洞口附近的山峰也轰然爆发几道裂开的声响,是几根粗壮的古树被冲了下来,千钧一发之际,靳言拎起二人,用尽全力,那两道身影扔进了洞口。
借着灵力短暂在虚空中漂浮的瞬间,靳言双手紧握重剑,朝滚落下来的树干狠狠劈下,千百道剑光霎时间跟随而去,光影闪烁,碎屑横飞。
靳言在最后一刻飞身而进,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重剑跟着主人进洞之前还被树屑砸了两下,委委屈屈地跟进来,倒是很自觉地回到了剑鞘里。
“仙长,仙长你没事吧?”狄绍已经被方才的场面吓得脸色煞白,像是快要哭出来,又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着急忙慌地跑过来,扶起缓了一会儿神的靳言,“刚刚太惊险了,多亏,多亏仙长,不然我们今天都得死在这里……”
靳言低低“嗯”了一声:“多谢。”
他抬起眼,江凛抱胸站在一旁,借力半倚在石壁上,扫过狄绍扶着靳言的手,微微蹙了下眉头,那双血色的眼眸也似乎黯淡了一瞬,过了几秒便侧过脸转身离开,似乎一点也不关心靳言伤势的模样。
暂时无处可去,三人只能在这里待上一夜,靳言脱下外衣简单铺成了个石床,唤江凛过来,江凛也偏过头,闭着眼,一副不想理人的模样。
靳言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真的没再喊,闭眼躺了下来。
然而待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站在一旁江凛却骤然睁开眼,走到靳言面前,盯着男人清冷却略显疲惫的眉眼,微微地发怔。
不知看了多久,他突然从腰间摸出一把刻着古怪花纹的匕首,割破两根手指,偷偷放到了靳言唇边,只是等不及再悄悄收回,就被捉了个正着。
“熟睡”的剑修紧紧抓住他的手腕,舔净唇上珍贵的龙血,一双冷淡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担心我?”
江凛手腕挣动了一下,没挣开,只能避开他的眼神,扯起唇,语气半嘲半讽:“你可是高高在上的剑修,无妄天的大师兄,只有傻子才会担心你。”
靳言仍抓着江凛的手腕,把指尖那两道血淋淋的伤口放到他面前,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的伤口上萦绕着一丝金色的暗芒,明显不同寻常。
剑修还在盯着他,把这样显而易见的证据摆在他面前,淡淡问道:“那这是什么?”
江凛喉头轻轻滑动,虽然提高声音极力虚张声势,仍不可避免显得有几分心虚:“我不小心划伤了手指而已。”
他收回手,冷冷一嘲,“怎么,当我是无妄天那群舔着你的人,连这种小事也要跟你汇报吗?”
江凛被扔进来的位置靠洞口更近,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狄绍已经朝靳言跑了过来,比他更先一步,更积极,也更热情,更单纯。
江凛倒并不是对狄绍有什么意见,相反,他知道狄绍心思单纯善良,跟他这样从一出生就沾着腥风血雨的人完全不一样。
他也并不是就认为狄绍对靳言真的就有什么了,毕竟狄绍那么爱他的弟弟,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很难对别人动什么心思。
但这就是他和这样的人最大的不同。
明明知道只是感恩之心,明明知道这两人之间必定清清白白,江凛还是因为场景的熟悉,在一瞬间,生出了几分如冷雨般潮湿的嫉妒。
但靳言是他亲手推开的,他又有什么资格生出这样的情绪?
甚至靳言在刚刚还救了他们的命。
太丑陋了。
连关心人的话都不会好好说。
江凛嘲讽别人的时候似乎很多,但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因为被放弃过太多次,他心里早就生出了一块腐烂的地方,导致他对自己的厌恶,似乎比对别人的更多。
所以一旦存在一个有一点喜欢的东西,他就像一个偏执的疯子一点也舍不得松开,他会死死地捧着那一株不曾在他手里枯萎的花,一遍又一遍问对方,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求求你,爱我一下吧。
但很可惜,这只是他心底最深处的声音,因为连他自己都不曾听到,所以那株花也从来不会给他回答。
无论是陷入底层还是身处金玉,江凛始终都是孑然一身,孤独一人,在不安和噩梦里缓慢地呼吸 ,缓慢地活着。
恶意的荆棘丛生,他斩断一片又还有一片,那些尖刺扎进他的血肉,最后也成了他的一部分。
他不会好好说话了。
因为只有用最尖锐的言语和那些恶意对抗,他才能活到现在。
所以江凛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情绪是嫉妒,他只是会在这样许多的瞬间里,觉得自己卑劣而已。
对啊,一个卑劣肮脏的贱种,怎么会有人真的对这样的人感兴趣呢?
他用这样的理由,很轻易地就在潜意识里说服了自己,但最可怜的是,他从来不会意识到这些。
不过……
靳言意识到了。
洞悉人心是靳言存活下来的本领,江凛对他而言就是个太好看穿的人,温柔在他手里,便成了一把钝刀。
水滴石穿,因为这把刀足够钝,所以它可以让任何一颗真心——哪怕是铜墙铁壁包裹的真心,也会缴械投降。
这个时刻,刚刚合适。
靳言把浑身尖刺的江凛抱进了怀里。
他修长干燥的手落到江凛怀里,像给小猫顺毛一样,从好看的后颈慢慢摸到僵硬的脊背,可能因为骨感太强,会感觉怀中这个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瘦,又或许只是错觉。
靳言搂住了他的腰,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在他耳畔唤他:“江凛……”
他垂下眸,淡淡地说,“就这一点血……你的身体又要恢复多久。”
江凛的身体被他这几下轻轻的抚弄摸得发烫,他大脑一片空白,轰隆隆的心跳声像是又从哪边跳出来,想抗拒又觉得身体发软,蹙着眉头半天,才磕磕绊绊说出一句毫无攻击力的话语:“跟你……跟你没关系。”
靳言对他这软绵绵的攻击照单全收:“……真想对你做点什么。”
剑修咬了一下他的侧颈,又踩着江凛真心上最软最涩的那一块,“江凛,忘了福玄,快点喜欢上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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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大师兄 现在,这个人,被他捡到了。……
江凛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忘掉福玄那个狗东西, 毕竟他还没杀了福玄报仇呢,可能把他的头砍下来就能忘了。
但他现在没心思想这个,靳言这个人看着温温冷冷的, 这样抱着的存在感却极强, 尤其剑修仿佛真的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似的,让他手脚发软,明明能推开, 却又使不上劲。
最多只能言辞凌厉些,咬牙切齿的:“……放,开,我!”
靳言却不可能松开他。
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 剑修慢悠悠抚摸着难得不那么僵硬的背脊骨,倒是没再继续咬下去:“……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身份的。”
见实在挣不开, 江凛只得蹙着眉头, 沉默了一会儿,移开目光:“无妄天里,能使出方才那种剑阵的,只有你和福玄。”
江凛没说的是,之所以他只看过一眼就知道, 是因为他曾在无妄天,亲眼见过靳言用灵剑为福玄摘青枣。
那种青枣可不是普通的枣, 而是一种难得的灵果, 就在无妄天的后山灵台处,灵枣树根深叶茂,高有千尺百尺,长好的果子都在最高处,蕴含着极其丰厚的灵力, 绝非一般人能摘下。
靳言便施展了剑阵,还拿着篮子一个不落地接下来,引得周围人一阵叫好。
“不愧是大师兄,我的剑每次不到一半就落下来了,大师兄却能一次性摘下这么多……这也太厉害了吧!”
“还得是师兄!不像我们,没有师兄有天分,平时又犯懒,疏于练习,到关键要用的时候,就知道平常差了多少了……”
“那是,大师兄可是师尊的关门弟子,可不像你,偷懒鬼!听说,大师兄在师尊最早收的一批天才弟子里,那天赋也是数一数二的呢!”
“是啊,是啊,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灵果,嘿嘿,不知道师尊吃完之后,看能不能剩下几个留给我们,也好尝尝是什么味道的,嘿嘿……!”
……
当时只是遥遥的一眼,一道清冷颀长的身影,被簇拥在一众弟子之间,众星捧月。
他们喊他“大师兄”,江凛便知道,是那个人人都尊重崇拜难得一见的天才,性子虽然冷了点,却十分稳重周全,受人爱戴。
可以说,无妄天从未有一个人说过他半点不好,每个人提起大师兄都是一脸骄傲和自豪,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大师兄的性格更好了,对他们也好,不仅把宗门的大小事物打理得井井有条,遇上他们有什么大事小事,竟然都愿意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帮他们呢!
太难得了,他们要一辈子追随大师兄!!!
这些话,江凛也都是听到过的。
但之前都是从旁人口中听到,这是第一次看见,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也足以见得多么受人欢迎。
他那时看着那个背影,难得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心想,用那般利落的剑阵打下来的灵枣,一定会很甜吧……
但是哪怕福玄早已吃厌了这些东西,直接派人分给了底下的弟子,却没有人会来把灵枣分给他。
所以他好像也没那么喜欢他们口中的那个无所不能的“大师兄”了,甚至在很多次听到之后会有些烦躁地蹙起眉来,却又忍不住再多听几句。
大师兄今天又得了师尊表扬。
大师兄明日又买了珍稀蔬果。
大师兄后日又夺了剑榜魁首。
大师兄……
大师兄……
偶尔完全无睡意的夜,江凛躺在那张单薄的床上,听着窗外历练回来的众人又嘻嘻哈哈地说,大师兄今天又做了什么特别厉害的事,心里或许也会生出几分微不足道的羡慕。
他知道,那个人,就算只是一个背影,也能看出来,是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人……
人人见那皆欣喜,因为那人是郁郁青山。
人人见他皆厌恶,因为他只是寻常草木。
所以江凛做梦都不会想到,有一天,这个人会把他抱在怀里,用那只温冷好看的手,缓缓抚摸过他僵硬的脊背,说希望他快点喜欢上自己。
他有任何值得真心喜爱的地方吗?
样貌普通,心思深沉,脾气差劲,还有一对丑陋的龙角和一条奇怪的尾巴……
江凛思前想后,觉得没有。
这般想着,他同样僵硬的双手,慢慢地、试探性地,回抱了面前的剑修。
靳言手指一顿,淡淡垂下眸,真的把他整个人都拢进怀里,不知真假地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很喜欢你,江凛。”
江凛喉头莫名发涩,过了不知多久,他才低低“嗯”了一声:“那你就先喜欢着。”
“反正,”他抿了下唇,用最后一点微弱的嘲讽,抑制住不断发哑的声音,“反正我是不会喜欢你这般道貌岸然的剑修的……”
靳言听出了他语气中那一丝松动,并没有多加言语。
……道貌岸然吗?
他在心中想。
也许吧。
修长的手指插.进靳言觊觎已久的发丝,冰凉、柔软,因为丝丝魔气,偶尔会呈现出一点瑰丽的紫色,从江凛的脑袋一直摸到发尾,让靳言觉得更加漂亮,爱不释手。
这种温柔的抚摸下,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靳言缓慢抚摸的手终于也跟着停下来,他扯下最后一件外衫披在江凛身上,把江凛更往自己怀里拢近了一些,躺在简易的石床上,和衣而眠。
月色如画,灰而不冷。
只是有冷雨在其中,难免多了几分湿漓漓的味道。
这样的光线似乎格外适合江凛,凌厉的轮廓多了几分无言的柔美,又清晰,又深邃,睫毛短俏浓黑如鸦羽,眉眼还是那般好看,却少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味道。
……真是漂亮。
世间少见如此凌冽、锋利又漂亮的人。
就像什么呢?
就像一把被藏在月光里的宝剑,不识货的人路过,还以为那是一块尖锐一点的随处可见的石头,又或者是早就已经废了锈了的短刀,却不知,他稀少珍贵的程度,足以让每一个捡到的人,立即放下手中刚刚得到的宝物。
但现在,这个人,被他捡到了。
靳言垂下眸,盯了江凛许久,最后轻轻敲了敲他的尾椎,那根被藏起来的龙尾果然听话地显现出来,黏黏糊糊却又十分温吞地缠上了他的手指。
和它的主人一点也不一样,江凛的身体,总是比江凛自己更诚实一点。
但也……很漂亮。
尾端闪闪发光的鳞甲,灵活地缠绵在靳言指缝间,只为多黏他一会儿,乖得不行。
靳言和它玩了一会儿才把手收回来,那尾巴便害羞又大胆地缠住了剑修的脚腕,明显不想分开。
靳言最后摩挲了两下,也由它去了。
……滴答。
滴答。
滴答。
靳言再次朦朦胧胧醒来时,听见有水声。
怀中早已空了,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心里也有些空落落的。
这种感觉只有一瞬间,靳言只把它当成错觉,抬头看见不远处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把用来铺垫的外衫穿好,开始循着水声去听。
外面的洪水还在暴涨,并没有任何要停歇的迹象。
所以这轻微的水声便是一道线索,流水的地方,一定有出口。
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尽力屏蔽狂风暴雨的干扰,判别着这水声传来的位置。
半晌,靳言从石床上起身,忽地聚起手中灵力,朝一块石墙的方向击去。
这处的石墙果然比其他的地方更薄,一下子就被击得粉碎成石末,击落之后,靳言走进去看,果然别有洞天。
不仅有许多颜色奇异的天材地宝,还隐隐能看出一条路来,寻着狭窄陡峭的石壁看去,一座玉桥静静悬浮在空中,桥下百丈处,河水清澈见底,河底还躺着许多具深深浅浅的石棺。
如果他没猜错,这恐怕就是江凛获得第一道机缘的地方。
在女鬼的回忆当中不可能有这些……
靳言身体微微一顿。
或许从昨天的洪灾过后,那段回忆就已经告一段落,可他们根本没有做出任何平复女鬼怨气的行为,所以一定还在那场域当中。
这也是为什么,哪怕靳言的修为高于她们,但一旦陷入她们的场域当中,也不能轻举妄动。
这些邪祟的场域之所以难以破解,是因为或许并不完全都是虚构,或是单纯的梦境,更像是被暂时传送到了一块地方,有实际的地域,或是有真实存在的地方作为基础,虚虚实实,不能靠强行“醒来”,作为直接出去的路径。
为今之计,他们只能继续探索。
正好,让江凛获得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可看上去有路,也知道要对岸去,那玉桥又浮在空中,难道又要御剑飞行?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靳言这一次没有唤出自己的重剑,而是随意操纵旁边的一颗小石子,模拟御剑飞过去的情形,果然,一到那棺材河水之上,就瞬间像被什么吸力一样吸下去,直接坠入深渊,落进河水也不见有什么水花,竟然就这么无声消失了。
见到这一幕,靳言终于轻微皱起了眉头。
比他想象中还要麻烦。
这时,不知何时跟过来的江凛却睨了一眼,片刻凝神,忽然道:“……那河水中有念力。”
念力?
来修仙世界这么久,靳言也算见多识广,头一次听到这个名词,目露几分疑惑。
江凛并未解释,倒是一旁的狄绍听到了,小声问道:“是,是魂魄长时间被留在河水之后,慢慢与河流融为一体的那种念力吗?”
江凛点了点头:“是。”
他道,“准确来说,是遗失了完整三魂六魄的魂灵,被迫留在河水当中,从而产生的念力。”
“我曾带人治水时,频频发生怪事,路上遇到一个专修术法的修士告诉我,这种念力平日里只要不靠近便没有什么危害,但河中毕竟是缺失了三魂六魄的人,出于本能,遇到任何东西都会吸走。也包括……活人的生魂。”
狄绍听了,脸上又有点失了颜色:“那,那我们该怎么过去啊?”
江凛摇了摇头。
那修士也只是提醒过他,并没有教他破解之法。
“既然念力的发生只是出于本能……”靳言思索了几秒,“或许只要隐藏气息,直接从河水当中趟过去,便能安然无恙。”
这一回,不解的人换成了江凛:“为什么这么说?”
靳言:“玉桥凭空浮起,没有其他倚仗,只能因为念力。石子也是到中间才吸走,所以念力感应需要一定的时间。”
“或许念力只能吸走河水之上一定距离的东西,但如果我们本身就在河水里,念力误以为我们是河流里的那些魂魄,因此感应不到我们,反而是安全的。”
说罢,靳言将自己的一丝气息存入石子,直接浸入河中,果然如普通河水一般,并没有消失。
他继续控制,一直走到河对岸,河水始终只是缓慢流淌,没有吞噬石子的迹象。
推测正确。
河水可以立即吞噬石子,却不可能立即吞噬生魂,所以只要及时传送回来,虽然可能会生一场病,却能保住性命。
靳言思考片刻,道:“我先一试。”
跳下河之前,他摸出一块玉牌,交给江凛,“江凛,若此次尝试失败,你可直接捏碎玉牌,我便会立即回到此地。”
江凛微微一愣,随机蹙起眉头。
保命的玉牌,他就这么交给自己了?
他盯着这东西几秒,忽然觉得有些烫手,看着面前慢慢走向峭壁的身影,江凛心中一震,迅速抹掉其中靳言的气息,换成了自己的。
他抓住靳言的手臂,侧过脸,舔了下嘴唇:“……让我先来。”
靳言眸光微动:“江凛……”
江凛却直接把玉牌塞在了他怀里,直接走上了峭壁:“别废话,玉牌拿好,别多想,我根本不担心你,我……我只是从来不想跟在别人屁股后边……”——
作者有话说:感谢46778705的25瓶营养液,感谢予你的2瓶营养液
感谢白刺玫和真的吗(^v^)的1瓶营养液[可怜],感恩[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