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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可、可是……维维安从来都没有见过妈妈。”维维安没有抬头, 仍趴在布鲁斯的肩头,很快便有眼泪在布鲁斯的西装上晕开。

他没出声,只是默默地掉眼泪, 有种说不上的梗塞感堵在喉头,胸口也闷闷的。

但与以往哮喘发作时的感觉并不相同,更像是每一次找不到爸爸的那种奇怪的、闷闷的、不高兴的感觉。

一直以来,在维维安的观念里,他的家里有爸爸、有阿福,“妈妈”是不存在于其中的概念。

当然,他也知道每个小孩都会有爸爸妈妈。

可由于布鲁斯的刻意干涉, 维维安从前虽然知道“妈妈”的存在,但他却从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没有妈妈, 也没有在意过没有妈妈是一件不好的事。

从维维安来到他身边的那一天起,布鲁斯就知道维维安的成长中必然会缺少有关母爱的重要部分。

所以他能做的不多,除了这些年从没放弃过寻找维维安母亲的踪迹外, 剩下还能做的, 便是希望在维维安的成长中, 他和阿福的存在可以尽力填补这份母爱的缺憾,让他的孩子不必有所缺失。

也许维维安在逐渐长大的某一天,终究会意识到这一点。

但他希望这一天到来的越晚越好,至少长大些许的维维安,能更明白即使没有母亲的存在, 他得到的爱也依旧是丰足的。

遗憾的是,成长总有波折, 即便事事谨慎如布鲁斯,也难以预知到生活中出现的每一个麻烦。

当他听到马克西对维维安说出那样一句话时,就已然预料到维维安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他前面所有的遮掩,都不过是拖延时间,好似一条垂死挣扎的渴水的鱼。

大概是布鲁斯沉默了太久,维维安慢慢抬起了头,一张湿漉漉的脸蛋露出来。

“宝宝,别哭了。”布鲁斯心如刀割,用柔软的手帕轻轻擦去维维安脸上的泪水,“你今天哭过很多次了,眼睛会疼的。”

维维安抽抽噎噎了会儿,勉强止住哭泣,紧抿着唇,可一盯着布鲁斯多看了几秒,还是禁不住鼻头一酸。

“Daddy,维维安不是野、野孩子,维维安有爸爸,也、也有……妈妈的……对不对?”金毛崽崽哑着嗓子问。

他现在才意识到,幼儿园的那些小伙伴们,他们最常挂在嘴边的都是“爸爸和妈妈”,不像他只会提起“爸爸”,而没有“妈妈”。

布鲁斯喉头发紧,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此刻面对维维安的眼泪时松了劲儿。

于是他忙不迭地点头,语气急促且肯定:“维维安怎么可能是野孩子,爸爸不是说了吗?维维安是我的小宝贝、小天使。你有爸爸,也有妈妈,爸爸爱你,妈妈……妈妈也爱你。我的小维维安可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不管妈妈在不在我们的家里,她一定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和我一样爱着你……”

布鲁斯多少也是被维维安的眼泪刺激到了,竟然一刻不停地说了一大段话,说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凭着上头的感情支配着大脑的语言系统输出。

他说了一长串,维维安也听了一长串,神色怔怔,呆呆地问:“真的吗?”

布鲁斯再次点头肯定,并且强调:“爸爸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维维安的眼睛稍稍有了一抹亮光,可又很快消失不见,嗓音依旧低落:“维维安都没见过妈妈,妈妈怎么会爱维维安,爸爸是不是在骗维维安?”

“爸爸怎么可能会骗你?”布鲁斯故意夸张语气。

维维安瘪着小嘴,满脸不相信,并且言之凿凿:“可、可是……爸爸也没见过妈妈呀,那爸爸怎么会知道妈妈在想什么?”

布鲁斯稍作沉默,又问:“……爸爸怎么会没见过你的妈妈?”

维维安歪歪头,湿漉漉的蓝眼睛里含着一抹疑惑,他回答:“因为家里都没有妈妈,爸爸在哪儿见妈妈呢?”

布鲁斯无语凝噎:“……”

他忍了忍,到底还是把这句——“我没见过你妈,你怎么来的?”给强行憋了回去,这话不适合说给现在的维维安听。

但大概由于维维安这神奇的脑回路,布鲁斯刚刚堆积起的情绪全都泄了个底儿朝天,像一只装满水被戳破的气球,什么愧疚、自责、难过、愤怒都如同水一般随着破洞一泻千里。

剩下的残留情绪微不足道,布鲁斯现在才算是真正冷静理智了下来,然后就反应过来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默尴尬。

“……”布鲁斯紧绷的脸忽然有些发烫,幸好他的窘意此刻也无人发现。

布鲁斯默了默,理智上线,回想起自己保留的那些东西。

也是关心则乱,否则他早该想起这些东西了。

见维维安还盯着自己,布鲁斯又无声地叹了口气,感觉他今天把一整年的无奈和叹气都消耗的一干二净,只得疲惫地rua了把金毛崽崽的脑壳,聊以慰藉。

好歹维维安现在的精气神比之前要好得多,刚从幼儿园出来的时候,简直死气沉沉,像地里快蔫掉的小白菜似的。

“爸爸带你去看妈妈。”布鲁斯把怀里的金毛崽崽又搂紧了两分,抱着小孩快步去了自己的书房,那里存放着尼莫·阿底提留给维维安的东西。

信、书稿、玫瑰书签和监控录像都保存的很好,就是为了这一天的存在。

布鲁斯无意对维维安隐瞒他的母亲尼莫·阿底提的存在,这些年也从未放弃追查她的下落,只可惜一切线索都石沉大海,尼莫·阿底提就好似人间蒸发了般,再无任何踪迹。

原本按照布鲁斯的规划,他或许会在维维安上高中以后,或者是成年以后再拿出这两样东西。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想到这儿,布鲁斯又想叹气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看着维维安打起精神来的期待面孔,便先打开了尼莫·阿底提将维维安送来韦恩庄园那晚的监控录像。

进度条拖动,屏幕上逐渐出现了一个黑发绿袍女人,在漆黑寂静的夜色里,她的面容美丽,却又多出几分神秘。

不用布鲁斯提示,维维安就像感知到了什么一般,立刻被女人吸引了注意力。

他喃喃着:“妈、妈妈?”

恰在此时,尼莫·阿底提望向监控镜头,维维安对上了妈妈那双幽黑静谧的眼睛,像是跨越时空,穿过一块电子屏幕,他在此刻,终于和给了他生命的妈妈有了第一次对视。

他在看着妈妈,妈妈也看着他。

他知道妈妈在看着他,妈妈也知道自己正看着自己幼小的儿子。

维维安似乎感觉到,对视的这一刻,妈妈在对他笑。

他愣了愣,浅金色的眼睫微颤。

维维安歪歪头,下一秒,也对屏幕上的妈妈笑了笑,两个甜蜜的小酒窝显出。

“妈妈。”他又喊了一声,这一声音量很大,也很干脆,甚至带点迫不及待。

这一声喊完,屏幕上的妈妈似乎又对他笑了笑,温柔的笑,慈爱的笑,他甚至感觉自己听见了妈妈轻轻的笑声。

然后,他听见妈妈对他说:“维维安,我亲爱的孩子,我是你的妈妈——盖亚。”

维维安呆呆地重复念着:“妈妈、妈妈……盖亚?”

盖亚:“是的,我的孩子。”

维维安眼睛似乎亮了些,又强调:“我有妈妈,我的妈妈叫盖亚。”

盖亚静谧温和的眼睛注视着她的幼子,她知道她的孩子今天受了委屈,于是她安慰道:“当然,我的孩子,你有妈妈。”

盖亚的语气是如此肯定,以至于维维安凝望着她的美丽却逐渐模糊的面孔,眼泪啪得再次掉落。

维维安委屈巴巴地哭诉:“妈妈……妈妈,那你为什么不陪在维维安身边?维维安都没有见过妈妈,这是第一次。”

这一刻,盖亚深邃幽沉的眼眸中恍然多了丝无奈,她没有回答维维安的问题,只是勾起唇,安静地又笑了笑。

她美丽的面容越来越模糊,维维安却没有意识到。

隔着屏幕,金毛崽崽固执地用那双湿润的蓝眼睛望着盖亚。

这是他的妈妈,他希望从妈妈那里得到一个答案,更希望从此以后,盖亚能一直陪伴他。

盖亚明白,却摇了摇头。

再次开口,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只多了丝飘渺:“维维安,未来你会经历很多很多事,令你快乐的,也令你悲伤的,但你一定会收获最美好的结局。”

“所以我的孩子,你要一直往前走,不要停下你的脚步。”

“盖亚永远爱着你,我亲爱的蓝眼睛宝宝。”

“当你走到结局,我们就能相见。”

“但在此之前……”盖亚微微停顿了一秒,“我亲爱的蓝眼睛宝宝,还请忘记我的存在。”

声音渐去渐远,维维安愣愣地注视屏幕上的女人,久久不能回神。

电脑屏幕上,属于过去的监控录像安安静静地播放着,下方的进度条缓慢持续地向前推进。

一切都很平常……

屏幕上,神秘又美丽的女人不经意间望了一眼监控镜头,但很快便又低下头,宽大的兜帽将她的大半张脸都遮住了。

她只停留了不到半分钟,便松开推着婴儿车的手,转身毫无留念地走进了哥谭寒冷的冬夜里。

“宝宝……Vivi——?”

维维安震了一下,终于回过神。

耳边有爸爸的声音,他一回头,正对上爸爸担忧的目光。

布鲁斯摸摸他柔软的金发,指着屏幕,时刻注意着维维安的表情,谨慎地说:“宝宝,这就是你的妈妈。”

维维安呆呆地看着布鲁斯,感觉自己似乎忘了什么,可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来,不过很快,遗忘的不适感便被巨大的失落与悲伤代替了。

维维安抿着唇,再次看向屏幕,画面定格在绿袍女人的背影上。

他垂下眼,轻声问:“妈妈为什么走了,她不喜欢维维安吗?所以才不要维维安吗?”

那辆婴儿车里的就是他,他知道,因为他在家里见过这辆婴儿车,阿福说过,那是属于他的。

布鲁斯感觉自己在沉默。

实则他并没有沉默,他的回答很迅速,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

“NO。”他回答得干脆。

维维安那双含着哀伤的湿润的蓝眼睛望着他,也许是眼泪的作用,让布鲁斯觉得他的眼里多了些期待的亮光。

于是他拿起尼莫·阿底提当年留下的那封信,一字一句地念给维维安听:“致我最亲爱的蓝眼睛宝宝……”

就是这封信的存在,让布鲁斯对尼莫·阿底提离开的理由还抱有一丝期待,也许她的离开是因为迫不得已,而非单纯地抛弃。

布鲁斯希望,维维安能拥有一个爱着他的母亲。

哪怕这个母亲并没有办法陪伴他成长,甚至终此一生,维维安都没有与她再相见的机会,但布鲁斯仍然这样期盼着。

——尼莫·阿底提的离开是因为爱。

“……‘爱你的Terra’。”念完最后的结束语,布鲁斯略微停顿了一秒,再开口,“宝宝,你不仅有妈妈,而且她很爱你,你的名字——维维安,就是你的妈妈为你取的。”

维维安怔怔地,手里捏着布鲁斯递给他的信,小脸紧绷,不时低头看看信——虽然上面的蝌蚪字他一个也看不懂,又不时抬头看看屏幕上绿袍女人转身离开的背影。

布鲁斯手动拖了下进度条,精准地让画面停留在尼莫·阿底提望向监控镜头的那一秒钟。

女人美丽神秘的面孔清晰地定格在屏幕之上,她的眼眸静谧温柔,仿佛这一刻的她正透过镜头与监控外的人对视一般。

然而布鲁斯知道这不过是尼莫·阿底提随意的一眼,短短几十秒的监控录像,他一帧一帧地看过了三年多,除了让尼莫·阿底提的面容在他的脑子里愈加扎根外,再没有任何有意义的发现。

但对维维安来说,这是他仅有的看见母亲的机会。

果然,画面定格后,维维安的眼神微动,脸色有了些许变化。

布鲁斯没再打扰,留给他一个安静的思考空间。

维维安捏着信纸的边角,反反复复地揉搓,不一会儿就将薄薄的纸张边角捏得皱皱巴巴,一张水灵灵的脸蛋也皱皱巴巴,满脸的纠结。

突然间他的脸上多出一抹慌张,原来是他反应过来自己差点捏坏了妈妈留给他的信,于是两只手“嗖”地放开,碰也不敢碰了。

但那双湿漉漉的蓝眼睛还委屈巴巴地盯着信,可书写在纸上黑色的英文对现在的维维安来说,就像一只只在白纸上游泳的小蝌蚪,他再感兴趣也看不透蝌蚪的真身。

本来就踌躇不定,现在更是沮丧不安,维维安难过地耷拉着脑袋:“Daddy,妈妈写的信,维维安看不懂。”

布鲁斯失笑,温柔地摸摸他的脑袋,安慰道:“没关系,等你长大识字后,就能看懂妈妈写的信了。”

“还有……”维维安抿着唇,伸出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搓平信纸上起皱的边角,声音小小地,布鲁斯都差点没听清,“妈妈很爱维维安的话,那她为什么还要离开维维安?”

布鲁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因为他也没有更好的解释,哪怕是善意的谎言。

在他沉默的十几秒里,维维安始终看着他,眼里是说不出的固执劲。

布鲁斯被他这样看着,忽然没了绞尽脑汁去想借口、去编造谎话的心气。

——长大后的维维安还会记得今天吗?他在想。

大多数人随着成长,对童年的记忆都会逐渐淡忘。

那些琐碎的、快乐的、莫名其妙委屈难过的在不知不觉中被遗忘。

但仍有一些深刻的、几乎会影响人一生的记忆,哪怕痛苦万分,也仍然会铭记在心,历经时光摧残也难以磨损。

布鲁斯在这一刻想到了童年时令他恐惧的蝙蝠,又想起了犯罪巷的枪响与撒落满地的珍珠。

尽管他仍记得些许儿时的快乐时光,却不得不承认,比之日渐模糊的美好回忆,那些痛苦晦涩的记忆反而无时无刻都那么清晰、那么明亮。

他品尝着这些痛苦,满世界流浪,让自己伤痕累累,也让自己无坚不摧。

最后他选择义无反顾地回到带给他痛苦的城市,披上曾经令他恐惧的伪装。

所以布鲁斯·韦恩才有了今天。

他从未有那一刻忘记过这些令他痛苦、恐惧的存在。

那么他的孩子呢,他的维维安难道能轻易忘记这糟糕的一天吗?

布鲁斯的所有借口与谎言都堵在了梗塞的喉间。

因为他清醒地意识到,维维安不会忘记今天。

无论他此刻用什么样的借口或是谎言来敷衍、安慰他的孩子,一个无法掩盖的事实是——维维安的母亲离开了他。

当维维安长大,他总会意识到这一点。

布鲁斯不愿这份绵长的痛苦在维维安成长中的某一刻,再次忽然加重。

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迫不得已,离开的真相唯有尼莫·阿底提一人知晓。

而他应该做的,只有坦诚,让维维安仍有期待,却不必过高期待。

即便维维安没能拥有母亲的陪伴成长,他也会让他的孩子像童话里小王子一样,沐浴在爱意与阳光之下,快乐地、幸福地长大。

于是布鲁斯摇了摇头:“宝宝,我也不清楚她为什么会离开。有关她,你的妈妈,事实上,我并不了解她,也就无从知道她为什么会离开。也许有一天她会再次出现,也许……她再也不会出现。”

“但有一点我相信,她一定是爱你的。”他肯定地说。

维维安低垂着眼,手不知不觉地触碰到了桌上展开的信。

寂静的书房里,眼泪掉在纸页上的声音突然也清晰起来。

布鲁斯没说话,只是帮他轻轻擦了擦眼睛。

“宝宝,这是最后一次掉眼泪,好吗?虽然没有妈妈,但爸爸还在。我会陪伴着你长大,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他说。

维维安立刻抬起头,回道:“维维安需要爸爸,永远永远需要。”

含着哭腔的嗓子沙哑,语气急促,湿润的蓝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紧布鲁斯。

布鲁斯轻轻笑着:“好,永远。”

在维维安面前,他总是这样一副温柔又耐心的模样。

那双与维维安相似,却更为成熟的蓝眸中好似流淌着冰雪融化的溪水,无声地滋养着他的孩子长大,让维维安明白,无论怎样,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可以依靠他的父亲。

维维安似懂非懂,但本能让他依赖布鲁斯。

胸腔里长出一株嫩芽,蓬勃向上,生机盎然,是他作为孩子对父亲的爱在旺盛生长。

“Daddy……”

“嗯。”

“Daddy。”

“嗯,怎么了?”

“Daddy。”

“好吧,宝宝,你想喊多少次都可以,爸爸总会回应你。”

这下维维安倒是抿着唇笑了笑,虽然黏湿的眼睫上还挂着泪珠。

“Daddy,维维安要长高高,爸爸这样高高的,就没有坏小孩敢欺负维维安了。”他把手里捏着的信塞给布鲁斯,“还、还会念妈妈写的信……维维安现在还看不懂,交给爸爸藏起来。”

布鲁斯从顺如流地收好信,放回盒子里,在维维安的注视下,将盒子锁进书桌抽屉中:“等你长大会认字了,爸爸再把这些东西都交给你,好不好?”

维维安呆呆地盯着抽屉柜,半晌,微不可查地点点头,眼眶湿润:“好。”

布鲁斯又替他擦了把眼泪,顿了顿,故作调侃地说了句:“小哭包,原来我养的宝宝是个小哭包。”

维维安吸吸鼻子,抬起一双兔子红眼睛微微瞪了眼笑话他的爸爸。

“别哭啦,小哭包,眼睛都快肿得睁不开了。”布鲁斯轻轻碰碰他红肿的眼圈,口吻半是轻松,半是惆怅,“还是先去洗个澡吧,爸爸的维维安现在可不止是个小哭包,还是个脏脏的小乞丐。”

维维安下意识反驳,沙沙哑哑的声音:“不是小乞丐,也不是脏脏的。”

他倒是没有反驳“小哭包”,但不能认可布鲁斯说他是脏小孩。

布鲁斯笑了笑,抱着他离开书房,淡声:“宝宝,要不要看看你的袖子?怎么这么黑呀,像在泥里打滚了一样,把爸爸的衣服都染黑了。”

维维安浑身一僵,没人提醒还好,一提醒,他的眼睛瞬间就瞄到了自己那乌漆麻黑的衣服袖子,手还环抱着老父亲的脖子,污黑的脏衣袖就在布鲁斯的西装上摩擦,给昂贵的西装添点额外的印记。

维维安呆呆地,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耳畔又传来布鲁斯的轻笑:“好了,小哭包可千万别再哭了。脏就脏吧,爸爸又不嫌弃你是个脏小孩,我们洗个热水澡,不就又是个干干净净的好孩子了吗?”

维维安趴在布鲁斯肩膀上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闷闷地应了声:“嗯。”

布鲁斯见好就收,快步回到卧室,径直走进浴室,动作麻利地把金毛崽崽身上的脏衣服扒下来,塞进浴缸。

取暖灯明亮晃眼,不一会儿,整个浴室热气腾腾,水汽弥漫。

维维安坐在满是白色泡沫的浴缸里,像被棉花糖包裹似的,连湿漉漉的金毛脑袋也顶着一头白色泡沫。

布鲁斯掌心合拢,顺着他的头发向上运动,给他做了个冲天炮,还拿起放在一旁的小镜子给维维安看。

维维安:“……”

老父亲一时间笑得太过放肆,金毛崽崽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捧了满满一怀蓬松的泡沫抹在布鲁斯的头上。

他也没躲,任由维维安报复,闭着眼让男孩随意折腾。

“咯——咯——咯——”恰在此时,撕心裂肺的尖叫鸡叫声顺势在布鲁斯耳边响起。

布鲁斯一个激灵,睁开眼。

面前顶着个冲天炮的金毛崽崽一脸无辜,右手却拿着一只尖叫鸡死命地按。

布鲁斯:“……”

耳朵快瞎……聋了。

“好了,爸爸错了。”布鲁斯眼里含着笑,抬起掌心对着维维安头顶的冲天炮啪得落下,一本正经地在维维安脑袋上乱搓。

可算让这只金毛崽崽有点开心模样了,煞费苦心的老父亲心想。

尖叫鸡的声音戛然而止,维维安随手掉在浴缸里,又在满缸的泡沫里捡出一只小黄鸭。

“Daddy,它是谁?”他问。

布鲁斯熟练地:“小黄鸭二号。”

维维安满意地点点头。

又重复上述动作,再挖出一只小黄鸭考验老父亲。

布鲁斯对答如流。

反正他知道其实维维安也认不出这些大小长相都一模一样的鸭子。

哄小孩玩,他心里门儿清。

虽然猜小黄鸭很幼稚,但这对于正上幼儿园小班的维维安和出道快四年的蝙蝠侠来说,刚刚好。

维维安乐此不疲,布鲁斯也欣然配合,甚至不耽误他在十几分钟内把金毛崽崽洗白白,都是这些年养崽养出来的好习惯。

再快速把自己头上的残留泡沫冲洗掉,顶着毛巾,又用浴巾裹着洗得白白净净的金毛崽崽离开浴室。

暖风机呼呼地吹着维维安湿淋淋的金毛,耳边的噪音很小,是维维安能够接受的程度。

几分钟后,布鲁斯抓了抓维维安细软柔顺的金发,干得差不多了,他才随意地扯掉自己头上的毛巾。

暖风呼啦啦扫过他的头顶,潦草地吹了吹,感觉不会再有水滴下来,他这头发就算吹完了。

之后又花了几分钟给维维安套上衣服,虽然晚上不会再外出,但离睡觉的时间还早,他还是把维维安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王子一样。

布鲁斯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唇角上扬:“好了,我的小王子,晚餐时间到了。”

现在是晚七点,与平日相比,今天这个点的晚餐算晚的了。

但当他伸手要抱起维维安时,小家伙却摇了摇头。

维维安坐在绵软的被子里,大半个身体都趴在自己的蓝色小海豚上,看起来情绪不高:“Daddy,维维安不想动。”

“那我让阿福把晚餐送到卧室来。”布鲁斯没说什么,很是纵容。

十几分钟后,阿尔弗雷德将晚餐送到房间里。

布鲁斯开门的刹那就看见旁侧的迪克快速将头缩回去隐藏起来,一秒不到又探出头来,因为他发现维维安没和布鲁斯一起开门。

迪克用唇语问:“维维安还好吗?”

布鲁斯叹气,也以唇语回答:“不太好,你的努力恐怕又白费了。”

迪克:“……”

人都傻了,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他能去把那个叫马克西的小崽子拎出来再揍一顿吗?反正四舍五入他们都是未成年,他不算以大欺小。

再不济他想往这小崽子的家门口扔狗屎,最低级的报复也是报复好吧。

他的宝贝弟弟维维安那么可爱,金发蓝眼的小天使,谁看了不说喜欢?

幼儿园的小崽子都爱凑到他弟弟身边玩,也就这只小胖崽子敢欺负维维安?

竟然还恰好说了些胡话精准戳中维维安的爆点,迪克这个无辜遭殃的人也是麻了。

布鲁斯看穿了他的心思,再次无声地说,暗含警告:“不许冲动,更不许私自行动。”

前段时间开始,借由让迪克亲手逮捕仇人黑.帮祖可的机会,罗宾终于正式亮相。

全哥谭的人都知道蝙蝠侠找了个未成年来当助手,这些天有关蝙蝠侠的舆论都在或明或暗指责讽刺他雇佣童工的行为。

迪克心里很不满,他迫切地想要向哥谭人展示自己的能力,证明他完全有能力担当蝙蝠侠的助手,而不是只能在新闻里当被同情可怜的迷途羔羊。

布鲁斯也很不满,但他是对迪克的态度不满,他认为迪克不应该关注这些舆论,更不应该受到舆论的影响。

迪克能理解布鲁斯的意思,也在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可他毕竟年少,有时候冲动劲上来了就有些刹不住,所以需要布鲁斯时刻提醒他。

要是布鲁斯现在不警告他的话,搞不好迪克真能找到马克西一家的住处去。

布鲁斯怕迪克一时冲动,再挑起事端。

马克西的父母一定会在之后安排马克西转校,今天发生的事于他们而言恐怕是一辈子都难以启齿的耻辱,必然不会放任自己的孩子继续待在这所幼儿园?

他们会让马克西转校,不管马克西是否愿意。

而布鲁斯可以保证,从今以后,即便升学离开了幼儿园,维维安也都不会再和这个叫马克西的孩子有什么校园相关的接触。

这件事到这儿就算结束了,除非这家人做了什么会跟他的夜间工作扯上关系的事,否则他没必要继续将精力分到这家人身上。

布鲁斯理解迪克的心情,但他不能放任迪克的行为。

迪克干瞪着眼,在布鲁斯警告的目光下,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布鲁斯则接过阿尔弗雷德送来的晚餐,回屋里喂嗷嗷待哺的金毛狗崽。

大概是这一下午又是打架又是哭的,实在太耗费精力了,刚刚吃完,嘴角的肉汁都还擦掉,维维安就差点一头栽进空盘子里。

布鲁斯眼疾手快地托住他,这种事他已经做习惯了,熟练地给维维安擦擦嘴巴,再给小孩换上睡衣,轻轻地放进柔软的被窝里。

左侧放着蓝色的大海豚,那只小海豚则塞到维维安的手里,他翻了个身,抱紧小海豚侧躺着,粉扑扑的脸蛋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睡熟了。

布鲁斯坐在床沿处,静静地看着维维安不太安稳的睡颜,时不时哄一哄、拍一拍,更多的时间他只是出神地看着,连阿尔弗雷德什么时候来收走的空餐盘都不知道。

直到夜巡的时间准时到来,布鲁斯在踏进蝙蝠洞的刹那就好像将那个温柔耐心又亲和的好父亲模样撕碎了嚼吧嚼吧吞咽下肚,只剩下一身无法遮掩的暴戾与冷酷。

在冷硬地拒绝了迪克的夜巡请求后,他带着这一身的火药味砰的关闭车门。

蝙蝠车愤怒着冲出黑夜,咆哮的引擎声宛如黑暗骑士的怒吼。

迪克傻眼了:“布、布鲁斯这样没问题吧?”

阿尔弗雷德:“老爷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父亲,自然偶尔也会有难以控制的愤怒。”

迪克若有所思地看着湿漉漉的停车平台。

*

深夜。

凌晨三点十五分。

莱斯利今晚值夜班,刚刚诊治完一个病人后回到办公室。

将病历本放回抽屉的功夫,再一抬眼,窗边就多了一只黑漆漆的蝙蝠怪,夜晚的冷风吹起窗边的单层窗帘,惨淡的月光撒在他身上,有种诡异的神秘感。

莱斯利:“……”

她喘了口气才说:“说真的,我没有戈登局长那么好的心脏,你一定要每次都来这么一出吗?”

蝙蝠侠不在意吐槽,只是淡声说:“我来做个手术。”

莱斯利皱起眉:“什么手术?你受伤了?”

蝙蝠侠一字一顿:“结、扎。”

莱斯利:?

莱斯利瞪大眼:?!——

作者有话说:放心,不影响塔利亚把达米安搞出来。

第42章

男性的结扎手术相对简单, 对身体的伤害较小,手术时间也不算长,通常半个多小时就能结束。

但莱斯利可从没做过这种手术, 以往也没哪个男人专门到她的诊所是来做结扎的。

乍一听见,她还以为布鲁斯在故意和她开玩笑。

可仔细一打量……

黑漆漆的蝙蝠侠立在白晃晃的灯泡下,头顶的猫耳多了几道危险的划痕,垂地的披风上沾染着新鲜的血迹与火药的味道。

双唇紧抿着,拉出一条冷硬的唇线,绷紧的下颌处有一块显眼的红肿,浑身嗖嗖冒着冷气, 暴戾的气场都尚未收敛干净。

这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跟她开玩笑的模样。

确认蝙蝠侠的确不是在和她开玩笑, 她犹豫半晌,答应了这个有些荒谬的要求。

她是没做过这种手术,但想想办法, 也不是不能做。

……

……

凌晨四点三十五分, 莱斯利的个人诊室内依旧亮着灯, 她正细致地对眼前的男人叮嘱术后注意事项。

“注意休息,避免剧烈运动,如果有出血发炎的症状要及时复诊。最关键的是,一次手术后,不代表避孕效果就能立即生效, 还要经过两次检查,确保完全无精.子的存在才不用再使用其他避孕措施……”

布鲁斯安静地听着, 有面罩遮掩,看不出什么表情,紧抿的唇依旧拉成一条直线, 坐在诊室里也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莱斯利倒是习惯了他这副模样,尤其是布鲁斯穿着蝙蝠侠战衣的时候。

一番叮嘱完了,莱斯利觑了眼布鲁斯,双手抱臂后靠,贴着椅背,眼里慢慢浮出几分了然。

“说说吧,今天发生什么了?”她问,“是跟小维维安有关?”

刚开始她是有些疑惑,好端端的布鲁斯大半夜跑来结扎做什么。

但这会儿熬夜的脑子清醒了,仔细一想,能跟这事扯上关系的也只有维维安了。

莱斯利想起几年前布鲁斯的话,笑道:“怎么?害怕再来一次意外?”

布鲁斯在她调侃的目光下沉默了一会儿,微微颔首,然后才慢慢开口将白天发生的事告诉莱斯利。

他的确害怕再来一次意外。

尽管他很庆幸维维安的到来,也不介意带来维维安的那场意外,但对于外界大多数人而言,无论如何掩盖,维维安从一开始就是他不负责的一夜.情的产物。

布鲁斯偶尔会想,维维安的母亲留下他不辞而别,是不是也和他有关系。

不是所有女性都想被困在家庭、婚姻和母亲的身份里。

之所以尼莫·阿底提没有在发现怀孕后选择堕胎,或许是因为她不愿意扼杀一个生命,又或许是因为生下来比堕胎于她而言更容易。

除了那荒唐的一晚,布鲁斯再没见过尼莫·阿底提,他不知道这是否就是她离开的真相,他只是不能排除这样的可能。

但无论尼莫·阿底提离开的真相如何,这场由一夜.情衍生而来的意外,真正会受到伤害的只有维维安。

他不是父母相爱结合的生命,更不是出生于一场合法的常规婚姻内。

哪怕他一出生就在布鲁斯的保护宠爱下长大,也不代表这些在他出生时就埋下的隐患不会伤害到他。

面对这些东西,布鲁斯潜意识地回避了三年多,直到这一次,又是一场无法预料的意外,才引爆了埋藏的隐患。

整整一晚布鲁斯都处于暴怒的状态,可他的愤怒无处排解,因为他深知错误的根源都在他的身上。

是他最初没做好防护措施,才会诞生这场意外,让他的维维安降临在这个世上。

尽管因为维维安存在,布鲁斯对这份错误的根源也从懊恼中生出了一丝庆幸,但他不能让意外再次发生。

“我没有结婚的打算,尤其是有了Vivi以后……”布鲁斯淡淡地说,“这种意外不能再发生了,否则不管是对Vivi,还是另一个意外诞生的孩子来说都是伤害。”

只要一想到那个叫马克西的小孩骂维维安的那几句话,他就忍不住青筋暴起,怒气横生,如果这家伙不是一个五岁小孩,布鲁斯那时一定不会克制自己的怒火。

莱斯利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倒是想说两句安慰的话,可又觉得布鲁斯在这件事的根源上确实没什么值得安慰的。

她只好问:“维维安还好吗?”

提到维维安,布鲁斯浑身的冷戾和怒气中就多出了一丝颓丧。

他坐在椅子上,两腿叉开,垂着头:“他快把自己出生三年来的眼泪都掉光了。”

“……”莱斯利苦笑,“那他的眼睛一定红得像兔子一样。”

布鲁斯没搭话,药效逐渐褪去,腿间的不适感在加重,但他惯于隐忍痛苦,哪怕是这种尴尬之处的疼痛。

他满心的焦躁与愤怒都只是因为他意识到他的孩子被人伤害了,然而他却对这种伤害无能为力。

布鲁斯浑身绷紧,哪怕此刻处于安全的地界,没有任何危险靠近的征兆,他也仍然一副警惕、暴躁,仿佛下一秒就会冲出去撕碎敌人的状态。

他深吸了口气,压抑着情绪,站起身,走到窗边,想要离开了。

莱斯利看着他欲言又止。

布鲁斯注意到了,眼神询问。

莱斯利的手指向他的下半身晃了一下,提醒道:“介于你现在的特殊情况,别走窗户了,大门没人守,可以走门。”

布鲁斯:“……”

他定了定,若无其事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莱斯利抿了抿唇,嘴角抽抽,看着他迟缓的脚步又想笑,又觉得好像不应该笑。

她想说这两天她可以去韦恩庄园帮忙照看,但又想照顾一下布鲁斯的自尊心,一时间有些纠结。

而前方刚走到门边的布鲁斯忽然脚步微顿,通讯器里传来阿尔弗雷德的声音:【老爷,小少爷发烧了,情况有些严重,恐怕要叫莱斯利医生来一趟。】

夜巡前,布鲁斯就担心维维安晚上可能会发烧生病。

毕竟维维安白天哭了那么久,最近又恰好到了季节转变的时期,两个容易导致小孩生病的因素叠加,布鲁斯不得不担心。

阿尔弗雷德今晚就没有给他做远程辅助,全程都待在房间里照看维维安。

现在已经快凌晨五点了,布鲁斯还以为今晚维维安的身体能幸运一次,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

布鲁斯又焦躁又无奈,转过身看着莱斯利长长地叹了口气:“莱斯利,要麻烦你去韦恩庄园一趟了。”

莱斯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能让布鲁斯现在麻烦她去韦恩庄园的只有维维安了。

“维维安生病了?”

布鲁斯点头。

“我正想找借口去韦恩庄园呢。”莱斯利语气还算轻快,“潘尼沃斯先生要照顾维维安和迪克两个孩子,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你又是个不遵医嘱的,我怎么想都不放心,还是得找机会看着你。本来还想照顾你的自尊心,现在看来不用了,一个病人也是照顾,两个病人也是。”

“……”布鲁斯没忍住辩解:“我不是病人。”

莱斯利毫不客气地拆穿他:“那可说不准,我不指望你的自控能力。”

布鲁斯:“……”

头一次被怀疑他的自控。

虽然知道莱斯利的担心,但他还不至于不在乎自己后半辈子的性.福。

其实莱斯利就是想让他放轻松些,她能感觉到布鲁斯此刻的状态不太好。

他把自己绷得太紧,这对他自己和维维安来说都不是好事。

情绪稳定的父亲对孩子来说当然是好事,布鲁斯在维维安面前一直做的不错。

可每个人都会有负面情绪,更何况是身为蝙蝠侠的布鲁斯,他成为蝙蝠侠的情绪动力就是愤怒,每晚接收到的负面情绪更是呈几何倍数增长。

莱斯利很担心这样下去布鲁斯有一天会承受不了,他毕竟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哥谭是座容易将人异化的城市,这一点对谁都一样,蝙蝠侠也不例外。

整理好常用的医药箱,莱斯利提在手里走上前,拍了拍布鲁斯结实的手臂,宽慰他:“走吧,别着急,天气凉,小孩子生病很正常,潘尼沃斯先生或许只是跟你一样太过担心了,关心则乱。”

布鲁斯半垂着眼,慢慢深吸一口气:“莱斯利,今晚辛苦你了。”

“没事,我本来今晚就在值夜班。”莱斯利摇头,又意有所指,“倒是你,未来至少一周,注意身体。”

布鲁斯:“……”

他大步往前走。

莱斯利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微微失笑。

*

或许真是双重因素叠加的原因,这次生病,维维安整整折腾了半个月。

期间高烧反复,还多在半夜。

烧得两颊酡红,蜷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哼哼唧唧地难受。

就这么半个月下来,不光维维安这个生病的人,韦恩庄园每个人都瘦了一圈。

尤其布鲁斯,满脸疲惫,眼下青黑,憔悴得好像生病的人是他一样。

这段时候他每晚夜巡结束,都得匆匆赶回来照顾半夜容易起烧的维维安,白天也同样得打起精神给因为生病和马克西事件蔫巴巴的小孩提供情绪价值。

整日无微不至地照顾,任劳任怨熬了半个月,维维安总算完全退了烧。

除了还有咳嗽外,大体上都康复了。

一家人总算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落地,新的问题就又来了。

维维安又不愿意去上幼儿园了。

布鲁斯有些疑惑,以为是马克西那件事还在影响维维安,于是向他解释那个叫马克西的坏小孩已经转校了,不会再和他待在同一个幼儿园上学,也不用担心再被坏小孩欺负。

维维安却摇了摇头,说:“想和爸爸一起待在家里。”

布鲁斯眉头紧皱,但没有一上来就拒绝他:“那你的朋友们呢?你舍得他们吗?不去幼儿园的话,你就没有多少时间是他们一起玩了。”

“唔……”维维安歪歪头,“没关系啊,他们可以到维维安的家里来玩,就像……嗯,就像吉姆一样。”

他好久都没有提到小詹姆斯了,布鲁斯还以为他已经淡忘了小詹姆斯,没想到现在为了说服他倒是又提起来了。

布鲁斯这次稍作犹豫,最后还是爽快地点头同意了,随便找个理由给维维安请了长假。

维维安暂时不去幼儿园也是好事,布鲁斯猜测马克西这件事可能还是给维维安留下了心理阴影,他的维维安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打击,正需要更多时间来调整自己。

布鲁斯能敏锐感觉到,维维安这段时间黏人得紧,一会儿没看见他就会扯着嗓子喊阿福,问爸爸去哪儿了。

如果阿福回答他是在工作,维维安又会问现在几点了。

半个月前还搞不清时间刻度的他,现在却生生摸透了,就为了确认这个时间的布鲁斯该不该在工作状态。

如果是布鲁斯往日正常的工作时间,维维安会懂事得忍一忍。

但要发现不是,维维安就会抱着老管家的腿撒娇,要给爸爸打电话,或者要求去找爸爸,还贴心地说自己会做个不打扰爸爸工作的乖小孩。

那张粉扑扑的小脸,那双水灵灵的蓝眼睛,就这么巴巴地望着阿尔弗雷德,向来宠爱自家小少爷的老管家哪里顶得住?

心软得一塌糊涂,只要布鲁斯不是在处理蝙蝠洞的工作,他就会败在这双眼睛下,无条件同意维维安的要求。

而到了这时候,收到消息的布鲁斯又哪里会拒绝自家的金毛崽崽,也只得同意维维安来找他。

维维安倒也说到做到,的确很是乖巧,一点儿也不打扰布鲁斯工作。

布鲁斯在认真工作的时候,他就乖乖地坐在一旁的沙发或者绒毛地毯画画,又或是搭积木。

与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小孩不同,只要有布鲁斯陪着,他总能耐着性子安安静静地,不吵不闹,有时候乖得像一只漂亮人偶似的。

布鲁斯当然不介意维维安来陪着他工作,维维安喜欢黏他,他也很喜欢吸崽的好吧。

可问题是,次数一多,布鲁斯就觉出好像有点问题。

由于维维安单方面和迪克爆发的矛盾,再加上维维安确实年纪小又娇气黏人,布鲁斯的空余时间大多用来照看维维安,而留给迪克的时间主要是在训练培养迪克作为罗宾的能力。

迪克现在虽然身手灵活,收拾起一些小喽啰游刃有余,但在布鲁斯眼里,他仍然有太多的不足。

大部分时间,布鲁斯都并不允许迪克参与他的夜巡工作,即便偶尔参与,也只提供一些辅助性的工作。

通常繁杂,但危险性低。

迪克对布鲁斯的担忧心知肚明,因而越加努力提升自己,想要向布鲁斯证明自己有成为蝙蝠侠助手的能力。

再加上马克西这件事,不光影响着维维安,也影响着迪克,他一想到哥谭多的是比马克西以及他的那对“上流”父母更可恶的人,心里就一阵憋闷。

这些人恃强凌弱,随意侵犯他人的权利与利益,却因享有特权,而往往得不到应有的惩罚。

迪克现在还什么都做不了,就只能化愤怒为动力,拼命训练自己。

布鲁斯也不介意他有这么一点动力,训练的迪克的同时,他也在提升自己。

原本他把自己的时间都规划的滴水不漏,在维维安上了幼儿园后,这个规划更是堪称完美。

按照他的设想,维维安在这样的温水煮青蛙下,总会慢慢接受迪克。

这个流程本该在迪克刚来到韦恩家时就应该出现,但由于维维安太信任布鲁斯,年纪又太小,就导致日子过着过着他才意识到迪克的出现会带来哪些变化。

他们现在不过是把这个流程补起来而已。

只是谁也没想到中途的一个意外,竟然直接让他们的努力全部白费了。

——维维安变得比以前更黏人。

原因之一是维维安得知外人都只知道布鲁斯·韦恩有一个收养的儿子叫理查德·格雷森,而不知道他也布鲁斯·韦恩的儿子。

哪怕布鲁斯已经对维维安解释过原因,哪怕他现在已经在慢慢放出消息让一部分人知道他还有一个儿子,这件事却依旧在维维安心中留下了痕迹。

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则是维维安意识到了“他没有妈妈”。

因为没有妈妈,所以他变得比以往更依赖爸爸。

即便他知道爸爸不会离开他,会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可他的潜意识也因“妈妈的离开”而留下了恐惧。

布鲁斯被折腾的没了脾气,打算花费更多的时间陪伴维维安。

当他与远在巴尔的摩的汉尼拔·莱克特医生进行过简单的心理咨询后,汉尼拔也同样建议他再多陪陪维维安。

布鲁斯自然没了顾忌,开始花费大量时间陪伴维维安,就算他发现维维安在有意识地阻拦他和迪克相处,也满是纵容的接受了。

他想着他的维维安是个好孩子,总会有明白迪克是个好哥哥的那一天。

迪克对此也很包容,哪怕发现维维安故意拦着布鲁斯,不让布鲁斯和他相处,他仍旧心态很好,态度自然,照旧会把自己的小甜饼分给维维安吃。

毕竟维维安的小动作都可可爱爱的,扒拉着布鲁斯的衣角扯着人离开,还要警惕地盯着迪克时的小模样,像一只护食的炸毛小鸟似的。

布鲁斯和迪克偶尔会有些头疼苦恼,但终究是放任了维维安的种种行为,打算再走一次温水煮金毛狗崽的流程。

可他们忽略了小孩子也是会得寸进尺的,被无条件纵容宠爱的孩子意识不到自己的行为有可能给他人带来伤害,他只是一味地想达成自己的目的。

于是在某一个下午,维维安对放学回家的迪克说:“你要新的爸爸妈妈吗?维维安会帮你找到的。”

迪克眼神茫然:“诶?”

第43章

迪克一脸懵逼, 一瞬间梦回当初维维安第一次说讨厌哥哥的时候。

就是面对维维安说的话时,突如其来生出的一种无厘头感。

据说三岁就是一届代沟,那他和维维安之间的代沟, 可差了两届还多一点。

有时候搞不懂维维安奇奇怪怪的脑回路好像还挺正常的。

迪克挠了挠头,一头雾水。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维维安硬梆梆地撂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后,踩着毛茸茸的小熊拖鞋哒哒哒跑开了,一句多余的解释也没给他。

迪克:“……”

想了半天捉摸不透,迪克干脆就放弃了,不去在意维维安的话是什么意思,无奈地抿了抿唇, 提着书包回房间。

明天是周末,他得赶紧写完这个周末的作业, 好将时间都空出来用以训练。

感受着书包的重量,迪克迈上楼梯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

唉,好羡慕还在上幼儿园的维维安……

第二天一大早, 头天晚上再次被拒绝参与夜巡活动的迪克早早起了床, 心里还憋着一口闷气。

虽然他理解布鲁斯认为他还不够成熟担心他在夜巡中遇到危险的想法, 但这种不被信任、能力得不到肯定的现状着实令他心气不顺。

于是定好了闹钟,一大早就起床准备去训练。

他在餐厅正好和同样早起吃早餐的维维安撞上。

维维安向来是个早睡早起的乖宝宝,现在这个点在餐厅碰见这孩子很正常。

迪克没觉得意外,友好地和维维安打了个招呼后就抱着餐盘狼吞虎咽。

他现在的训练任务很重,又正处在长身体的阶段, 每顿吃得再饱,饭点一到该饿得心慌就还是心慌。

多了一个人的餐厅依旧是沉默的, 只有餐具碰撞偶尔发出的声音。

迪克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餐,因为知道他和维维安的关系与寻常兄弟不同,便没有刻意挑起话题打破沉默。

但他没想到的是, 维维安却主动同他搭话了。

维维安说:“你要和维维安一起去一个地方吗?”

迪克愣住,嘴里咬了一半的火腿面包掉在餐盘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坐在长桌对面的维维安。

“呃,维维安,你在和我说话?”迪克不太敢相信地用手指着自己,眼神在餐厅里漂移,以寻求其他人的踪迹。

维维安嘴角下撇,露出了一个“你怎么笨笨的”表情,他语气不太高兴地说:“维维安就是在和你说话啊。”

这下迪克更震惊了,张口就是一连串的疑问:“维维安,你是说你要和我一起出去?出去玩?布鲁斯和阿福也在吗?是什么我不知道的家庭活动吗?昨晚临时决定的吗?还是说只有我们俩?那你今天不陪着布鲁斯了吗?”

维维安倒是很耐心地认真听着他这一连串疑问,等迪克都说完了,他才慢吞吞开口:“不是出去玩,是去一个地方,爸爸和阿福不和我们一起,只有你和维维安去。”

迪克呆呆地看着维维安:“……”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竟然有点不敢相信,怕自己只是在做梦。

还伸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呲牙咧嘴才反应过来——他真没做梦啊!

维维安看不懂迪克的小动作,也不知道迪克正在经历的心理挣扎,只是见迪克表情突然变得很怪异,还以为迪克不愿意和自己出去。

他抿了抿唇,小脸紧绷,似乎有些紧张:“你不想去吗?”

迪克:“!”

迪克猛地回神,激动地一拍大腿,两眼放光:“去!当然去!”

维维安满意了,松了口气,握紧餐叉,努力地叉起最后一片火腿,破天荒地对迪克露了个笑脸:“我们吃完早餐就去。”

迪克:“——!”

迪克沉浸在能和宝贝弟弟一起外出过二人世界的美好幻想中,当即猛地点头,咻咻几下就把餐盘里剩下的食物都塞进肚里。

又端起手旁的牛奶咕咚咕咚一口喝完,嘴巴一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直勾勾地看着维维安。

牛奶才喝到一半的维维安:“……”

环顾一圈,没发现某位神出鬼没的大家长在,维维安试探着伸出手把自己不想喝完的牛奶推给迪克。

迪克二话不说,接过杯子一口解决完,唇上留了圈白白的奶渍。

维维安礼貌地微笑:“谢谢。”

迪克笑容灿烂:“不用谢,这是哥哥应该做的。”

维维安顿了顿,蓝眼睛微微垂下:“那走吧。”

迪克点头,笑容满面,脚步轻快地跟在维维安身边。

两人外出的事算是临时决定的,还需要和大家长们报备。

布鲁斯还在睡觉,维维安不想去打扰他,就带着迪克一起去找正在打扫储藏室的另一位大家长阿尔弗雷德报备。

不用维维安开口,迪克就一脸兴奋地对老管家叭叭自己今天要和维维安出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