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哥谭市, 火车站台。
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大多带着行李来往匆匆,或是驻足等待。
铁轨上银灰色的老式火车呼啸而过, 鸣笛声如同告别的信号催促着站台上的每一个人。
有人欢欣,有人愁苦,有人亟待离开,有人不舍流泪……形形色色的面孔在站台里流逝着。
在他们头顶是冷灰色的天空,冬天还没有彻底结束,四周都是阴冷的色调,每个人都紧紧裹着自己的衣服, 他们共同组成了一副众生百态的油画,这对维维安来说绝对是一等一的新奇体验。
以往只能隔着屏幕窥见的人生百态第一次如此真实地在他眼前呈现, 可他无心观察这个世界,因为今天他也是其中一人——他要在这个半旧不新的火车站台送走自己的好朋友。
维维安泪眼朦胧,抱着柯尔的手不松开:“柯、柯尔……你不要忘记维维安, 我是你的好朋友, 就算你在费城有了新的好朋友, 也不可以忘记维维安……”
尽管很不想接受,可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早在一周前,维维安就被告知他的好朋友柯尔要随母亲搬去另一座名为费城的城市生活。
费城比哥谭更安全,是柯尔的母亲长大的地方。
得知消息后的第一时间,维维安就和柯尔一起比对着地图上费城所在的位置, 在大人们的帮助下估算哥谭到费城的距离和所需时间。
以韦恩家的财力和布鲁斯对维维安的纵容溺爱,只要维维安想, 他完全可清早从哥谭出发去费城到好朋友柯尔家中做客,然后在一天的玩耍时光后,他还能赶回哥谭和布鲁斯一起吃晚餐。
现代科技最直接的便利体现在交通工具的改革上, 在几个世纪前,这个国家还属于印第安人的原始部落时,绝不会有人想到几百公里的路程所需时间竟然可以缩短到一天之内完成一个来回。
于大多数分隔两座城市的人而言,这样的通行时间已经是极便利的了。
可对于维维安和柯尔来说,哥谭到费城的距离就太过遥远了,所需的时间也太过漫长了。
如果可以,两个孩子并不愿意彼此分隔两座城市。
成年人恐怕已经忘记了儿时与要好的小伙伴之间那种难舍难分、恨不得成为连体婴般的亲密无间。
——维维安和柯尔此时正是如此的亲密、难以分隔。
但这是大人们的决定,作为小孩的他们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干涉。
何况,维维安和柯尔都是懂事的孩子,只要大人们稍作解释,他们就能理解大人们的考量和辛苦。
于是两个孩子最终还是接受彼此将要分隔两座城市的事实。
只是离别会带来伤痛也是不争的事实。
哪怕经过整整一周的心理准备,但当真正面临离别时,维维安和柯尔还是紧紧相拥不舍到哭得满脸泪水。
可即便这样,他们也都明白这场离别是不可避免的,维维安在抽泣时也仅仅只是不停地强调——
——他希望柯尔不要忘记他这个朋友,这是一个孩子在面对好友不得不离别时的唯一的愿望了。
柯尔同样哭得眼眶红肿,湿润的蓝眼睛紧紧盯着维维安,抽噎道:“我不会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唯一的朋友,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维维安,我不会再有比你更好的朋友了!”
“呜~”维维安要止住的眼泪又再次喷涌而出,“柯尔——维维安不想你离开——!”
他和柯尔紧紧拥抱在一起,在彼此的耳边嚎啕大哭,眼泪扑簌簌落下,仿佛他们面对不是一场普普通通的、相隔两地的离开,而是此后都无法再相见的生离死别般。
维维安和柯尔哭得如此撕心裂肺,以至于无论是步履匆匆的旅客,还是驻足停留的行人都纷纷看向站台上的他俩。
在看见是两个小男孩相拥哭泣时,又都忍不住会心一笑。
大概也只有在这个年纪,他们才能毫无顾忌地大哭大笑,表达着自己最纯粹的情感。
“呜——”半旧的银灰色火车从远处呼啸着驶来,而后逐渐停靠在站台处。
排队等候的人们纷纷收回视线,手上提着自己的半副身家,带着对未来新生活的期盼登上火车。
琳恩侧头望了眼高高的火车头,她的眼中既有不舍又有对未来的希冀。
——火车来了,她和她的柯尔也该离开了。
希冀终究压倒了她的不舍……
琳恩蹲下身搂住两个孩子,轻轻替他们擦去脸上的泪水:“柯尔,宝贝,火车来了;维维安,抱歉,我们该走了。”
布鲁斯也屈膝蹲下,缓慢而又坚定地将维维安揽进自己怀中。
他用手帕一点一点擦拭着维维安脸上的泪痕,轻声:“Vivi,再和柯尔说一声再见吧,他们要上火车了。”
两个孩子,一个被父亲抱在怀里,一个被母亲拥在怀中,彼此不舍地看着对方。
这一幕怎么看都父母离婚,一对要好的兄弟不得不因此分离。
好在布鲁斯今天做了些伪装,不至于给哥谭日报又提供一份销量大涨的新闻素材。
而维维安和柯尔,尽管再不舍得分开,当他们看见站台边停靠的火车时,也明白时间到了——他们该分开了。
维维安含着眼泪,嗓音是沙哑哽咽地:“柯尔,再见,你要一路都平平安安的。”
“嗯,我会的。”柯尔点头。
母亲琳恩摸了摸柯尔的头,站起身,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牵着柯尔,最后再看了一眼这座笼罩在阴云里的城市,便不再回头地登上了离去的火车。
“呜——”是火车将要启动的声音。
站台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几乎都已经登上了这列火车,现在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
维维安和布鲁斯是其中之二。
他们注视着这列火车,一直火车像一条银龙般朝着看不见的前路远去。
维维安眼中趴在窗户上执着的与他对视的柯尔都逐渐模糊不清了,他才慢慢垂下眼,灰色的地砖上很快多了一小滩深色的圆点。
布鲁斯叹了口气,收回视线。
他一只手轻轻抚摸维维安的脑袋,一只手捧着手帕去接维维安的眼泪。
维维安吸了吸鼻子,抬起被泪水覆盖的眼睛望着眼前的爸爸。
布鲁斯温柔又包容的蓝色眼睛看着他:“爸爸知道你很难过,所以没关系,Vivi,哭吧,哭过之后就好了。”
“呜……”维维安闭上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他扑进布鲁斯的怀里,哑着嗓子大哭了一场。
和朋友分别与跟长辈分别不同,这是维维安第一次尝到离别的滋味。
他趴在布鲁斯的怀里,脑袋埋在布鲁斯的肩头,不知道怎么的,恍惚想起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
“Daddy,吉姆也去了另一座城市,对吗?”维维安渐渐止住了哭泣,抽噎着问道。
布鲁斯有些讶异他会提起小詹姆斯:“是的,他和母亲去了别的城市生活。”
在他印象中,维维安一直对小詹姆斯的离开表现得很平静。
他原本以为是维维安年纪太小,已经忘记这个儿时要好的小伙伴,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布鲁斯在等待维维安继续向他询问有关小詹姆斯的事。
尽管戈登出于对前妻芭芭拉·基恩的尊重,按照她的要求并不过多关注儿子小詹姆斯的病情进展,可布鲁斯却一直在暗中打探。
也许是因为家长的及时发现和矫正,除了需要定期去看心理医生,小詹姆斯看起来和同年龄的孩子没有太大差别,他和母亲芭芭拉两人的生活平静而安宁。
倘若维维安要向他询问小詹姆斯的近况,布鲁斯大概率会告诉维维安。
接触过柯尔这个孩子后,布鲁斯对这样从年幼时就与寻常儿童不相同的小孩更多了几分宽和包容。
况且,小詹姆斯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是他的盟友戈登的儿子。
作为蝙蝠侠他也曾两次将这个孩子从危难中救下,布鲁斯难免对小詹姆斯会多几分不一样的关注。
可维维安没有再继续小詹姆斯的话题,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才提到了自己从前的第一个好朋友,然后就又将小詹姆斯抛之脑后,仍然沉浸在现任好朋友柯尔离开的悲伤中。
见状,布鲁斯试图用小詹姆斯来转移维维安的注意力:“宝宝,想知道小詹姆斯和你的芭芭拉阿姨他们现在在哪座城市吗?”
维维安却忽然皱了皱眉,本就忧愁的小脸蛋又多添了几分不高兴。
他瘪着嘴嘟嘟囔囔说句了什么,布鲁斯没听清,于是又重新问了一次。
维维安一下子紧紧搂住布鲁斯的脖子,几乎是贴在布鲁斯的耳边大声回道:“不想——维维安不和他做朋友了!”
布鲁斯猝不及防地被高音刺耳,又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愣了片刻才问:“为什么?是因为小詹姆斯离开时没有告诉你吗?”
维维安抬起头,白嫩的脸蛋上还挂着抹不掉的忧伤,但眼神是无比坚定地:“不是,维维安不和他做朋友是、是因为他变得很奇怪了,和以前不一样了……Daddy,你还会和变得很奇怪的朋友做朋友吗?”
“嗯……我要想想。”布鲁斯在消化维维安的话,他有时候也跟不上自家金毛崽崽的逻辑,需要理一理才能回答维维安的问题。
不过显然,今天这个问题他理一理也没弄明白该怎么回答。
什么叫变得很奇怪呢?和以前不一样又指的什么呢?
布鲁斯的目光落在靠在自己怀里的小金毛身上,他忽然想到或许作为孩子,维维安比他们这些大人要更早、更敏锐地意识到小詹姆斯和别的孩子不同。
看着仍然用红肿湿润的眼睛注视着自己的维维安,布鲁斯弯了弯唇,轻声回答:“大概不会吧,但我会感到难过,为他,也为自己失去了一个朋友……”
维维安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重新把头埋进布鲁斯的怀里。
过了很久,小金毛的声音才闷闷地传出来:“Daddy,维维安也很难过。”
布鲁斯安抚似的拍了拍金毛崽崽的脑袋。
“但你现在已经有很多要好的小伙伴了。”他说。
维维安闷闷地嗯了一声,但仍是兴致不太高的模样。
第77章
柯尔的离开对年幼的维维安来说实在是个不小的打击, 与上一次懵懵懂懂地失去第一个好朋友小詹姆斯不同,这一次的维维安多少懂得了离别的滋味。
在年幼的维维安眼中,和好朋友的离别很简单, 就是除了爸爸以外,他没有别的可以分享小甜饼的人了。
小金毛连续几天的闷闷不乐都被家里的大人们看在眼里,迪克有心想哄这只小金毛开心,奈何小金毛不领情,只要一看见他出现就拿屁股对着他,然后撒开蹄子飞快跑走,留下迪克独自在原地哭笑不得。
又一个夜巡结束的深夜, 来给家里一大一小两位夜猫子送夜宵的阿尔弗雷德针对小金毛事件终于开口了,“老爷, 还记得你之前说过什么吗?趁着维维安少爷和迪克少爷的春假还没结束,不如带两个孩子来一趟愉快的澳洲旅行吧。”
还没换下罗宾制服,正抱着餐盘狼吞虎咽的迪克先是惊讶地看向阿尔弗雷德, 接着立刻目光明亮、眼含惊喜与期盼地看向布鲁斯。
“Bat?”
迪克还是少年心性, 自然抗拒不了这样的活动。
左右两旁分别站在这场澳洲旅行的建议者和参与者, 两对不加掩饰的灼热视线都凝聚在布鲁斯的身上。
不得不说蝙蝠侠的定力真是足够好,即便这样布鲁斯仍是面不改色地敲下最后一个字母,将最后一份文档加密封存后,他才给这场澳洲旅行的建议落下平稳的回复。
“可以。”布鲁斯看向身侧的阿尔弗雷德,眼神里有几分戏谑, “不过,阿福, 你忘了吗?这场家庭旅行可不该只有我、迪克、Vivi三个人,没有你的话,这次旅行该不完美了。”
“当然, 老爷,这是一次韦恩家的集体旅行活动,我自然不会缺席。”阿尔弗雷德脸上的笑意在迪克骤然如猿猴般的欢呼声中慢慢加深了。
熟睡中的维维安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第二天迷迷糊糊地被爸爸布鲁斯叫醒,接着就是洗漱换衣服吃早餐,等维维安彻底清醒反应过来已经是快上私人飞机的时候。
与体型庞大的飞机相比较,维维安这个所有人中最小的矮萝卜头则显得更渺小了。
他站在飞机的影子里,像是庞然巨兽身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维维安微微睁大眼睛,仰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飞机,第一次亲眼看见飞机的家养小金毛过于震惊,以至于一个不小心就左脚拌右脚摔了个屁股墩。
当然这个屁股墩没摔实,时刻注意着他的布鲁斯在他屁股即将与地面亲密接触的瞬间伸手把他提溜了起来。
维维安还懵懵懂懂呢,就发现自己命运的后脖颈挂在了爸爸的手上,紧接着爸爸毫不客气的笑声就从他的头顶倾泻而下。
于是“爸爸超棒”的念头都还没在维维安的脑袋里待上一秒,就立刻被“爸爸超坏”的愤怒驱赶了。
“不许笑,爸爸坏蛋!”维维安气得直蹬腿。
布鲁斯还是笑:“Vivi,爸爸可没教过你像这样不讲道理哦。今天正好我们一家人出去玩,爸爸当然要开心得笑起来,总不能哭丧着脸出去玩吧?”
出去玩?从耳朵里精准地捕捉到这一点后,维维安脑子里关于爸爸笑话自己的全部愤慨在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金毛闪着星星眼,扒拉着布鲁斯的衣角,一个劲儿地汪汪叫:“出去玩?爸爸,我们要出去玩?”
“对啊,我们要去澳洲旅行。”布鲁斯熟练地单手捞起这只黏人的小金毛,两人登机,“还记得澳洲是哪里吗?”
维维安记性很好,立刻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世界地图,点点头:“记得。”
然后他意识到什么,脸上的小表情又兴奋了几度:“爸爸,维维安可以看见袋鼠了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要离这些强壮的家伙们远一点,爸爸恐怕打不过可怕的袋鼠们。”布鲁斯在维维安耳边小声诙谐地回道。
维维安眨眨眼,乖乖地:“爸爸,维维安肯定会离袋鼠远远的,它们连大人都欺负,维维安是小孩子,肯定会被欺负得更惨。爸爸也要记得离它们远远的哦。”
布鲁斯笑了,“好,爸爸保证离得远远的。”
两人进入机舱内部,阿尔弗雷德和迪克先他们登机,此时已经在各自的位置上坐好并系上了安全带。
迪克明显相当兴奋,这趟出行他的喜悦不比维维安少,一看见布鲁斯带着维维安进入舱门就立即向机务人员比划起飞的手势,刚一比划完,他那经过训练的耳朵就灵敏地捕捉到布鲁斯的低语。
“大鳄鱼?它们比袋鼠还要可怕,爸爸加上你一起都不够它们咬一口的,所以我们去看鳄鱼的时候还要离得更远一点。爸爸只是一个连袋鼠都打不过的大人,怎么可能打得过鳄鱼呢?”
迪克:……
他默默地观察着布鲁斯包裹在衣袖下那不太显眼的手臂肌肉,又想了想昨晚夜巡中被布鲁斯邦邦几拳揍晕过去的罪犯,忽然发现布鲁斯这个父亲做的也不容易。
别的父亲千方百计在自己的孩子面前展现自己的强大可靠,布鲁斯则是为了不让自己在外界夸张的花花公子形象和傻白甜阔佬形象与自己在维维安面前的父亲形象产生过分的割裂感,还得时不时地主动降低自己的形象。
想到这儿,迪克忽然凑到阿尔弗雷德耳边问:“阿福,布鲁斯打算等维维安几岁的时候就告诉他我们的秘密身份?”
阿尔弗雷德嘴角的笑慢慢收敛起来,他温和平静的目光落在迪克的身上,叹了口气,没有言语,却代表着某种态度。
“难道他不打算告诉维维安吗?”迪克有些诧异。
他原本以为布鲁斯至少会在维维安长大一些后就会把韦恩家的秘密全盘吐露出来,但此刻阿尔弗雷德的表情无异于一种否定的答复。
迪克直觉这不应该,这些天他慢慢回过神来,意识到家里出现的一些矛盾、摩擦,某种程度上都是布鲁斯不得不对维维安隐瞒双重身份所导致的。
当然,他也同意布鲁斯现阶段的做法,维维安还那么小,蝙蝠侠所面对的黑暗绝不适合揭露在维维安的眼前。
可迪克并不赞同布鲁斯要将这个秘密一直隐瞒下去,甚至到维维安长大也要隐瞒着,那这某种程度上不等同于将维维安排除在韦恩家最核心隐秘的圈层之外吗?维维安绝不可能接受这一点。
但蝙蝠侠的决定谁能动摇?
“告诉Vivi什么?”原本在对维维安进行安全教育的布鲁斯突然问。
迪克抬眸看去,两双相似的蓝眼睛就这么一起盯着他,他莫名晃了下神,而后有些迟钝地摇头:“啊,没、没什么。”
维维安嘟了嘟嘴,脑袋转回去,继续扯着布鲁斯的衣服做一个合格敬业的“小十万个为什么”。
“鸸鹋?爸爸,什么是鸸鹋?它长得好像鸵鸟啊,为什么不叫鸵鸟要叫鸸鹋呢?因为它的脖子更短吗?”他听到澳洲的宣传片里提到鸸鹋,于是发出此问。
很好的问题,布鲁斯也答不上来。他不是鸟类专家,对这些问题不了解也实属正常。
自从把捡回来的反舌鸟养起来后,维维安对大自然的兴趣空前大爆发,而且他的兴趣早已经不再局限于对鸟类的好奇,他的好奇心随着书籍、网络和地域的扩散,俨然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大自然。
他总是有数不清的问题,他的好奇心带着孩童特有的童真,有时候提出的问题显得格外天真烂漫。
也幸亏是布鲁斯做他的父亲,否则少有人能像布鲁斯那样博学且好学。
往往维维安提出的问题,若是布鲁斯自己回答不上来,他们敬业忠诚且同样学识渊博的老管家阿尔弗雷德也回答不上,那么布鲁斯一定会在夜晚维维安睡着之后获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并在第二天准确无误地回答维维安,那时他就会收获到来自小金毛最热情的脸颊吻。
又或者是像现在一样,父子俩正凑在一起,头挤头地挨在一起观看鸸鹋的纪录片。
看到一半,维维安开始困得眼皮上下打架,布鲁斯熟练地哄孩子睡觉,在确定维维安睡着、盖好毛毯后就悄声起身朝机舱后面的房间走去,监管小孩睡觉的事情则被他交给了阿尔弗雷德。
迪克有些好奇,也轻手轻脚地起身跟上去。
布鲁斯没阻止他,还放缓脚步等迪克跟上来。
“迪克,别忘了你的作业。”
“布鲁斯,我们是去旅游,你不会这么狠心吧?”迪克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养父,不敢相信在旅游途中还要被自己的监护人督促学习和写作业。
布鲁斯顿了顿:“我说的是我布置给你的作业。”
“哦。”迪克好些了,但紧接着一言难尽地看着布鲁斯,“所以这次澳洲旅行不是游玩?而是又和哥谭哪个罪犯的私下活动有关?”
两人一同进入房间,布鲁斯将一台电脑递给迪克,“不,对你、对Vivi,还有阿福来说,这就是一次单纯的旅行,我早就计划好了,现在不过是计划提前,本来这次旅行活动该在哈维的选举结束后。”
“至于你的作业问题……”布鲁斯的语调放缓,“我只不过认为你应该在飞机上把我布置给你的作业完成,否则旅行结束后,你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完成学校的作业吗?”
迪克眼神飘忽不定,接过电脑就乖觉地给自己找好了位置开始狂补作业。
这个飞机上的小房间陷入了一段时间的安静,但很快,迪克有些坐不住了。
他看着电脑上的代码却有些心不在焉,不久前的问题还困扰着他,以至于他此刻竟有些迫不及待地想从布鲁斯本人口中获得答案。
于是他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了。
迪克状似轻松地问:“布鲁斯,你打算在维维安几岁的时候就把你的蝙蝠侠身份告诉他?我猜是到我现在这个年龄,就算你不打算让他做罗宾,也该让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在做怎样伟大的事吧。”
“不。”布鲁斯拒绝的很果断,他头也不抬地回道,“除非必要,我不打算告诉他我的另一重身份。”
迪克有些难以置信,甚至是不太认可地:“你要一直瞒着他?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秘密,但与你最亲近的那个儿子却被蒙在鼓里,布鲁斯,你不觉得这有些残忍吗?”
“迪克,我不想他参与到我们的夜间行动。”布鲁斯合上电脑,抬头与迪克对视,“他也不适合去做这些事。”
迪克:“这个我明白,我也不是要你让他参与进我们的活动。”
“所以我们要让他在明知我们的另一重身份的情况下,只做一个无法参与进来的旁观者吗?”布鲁斯的目光很温和,也很透彻,“迪克,这才叫残忍。”
迪克默然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回道:“我明白了,布鲁斯,也许你的考虑更周全。”
之后的航程时间,维维安几乎都是睡过去的,等到他再醒来,四周的环境便完全变了个样,时间也来到他们出发后的第二天清晨。
这是一栋小型别墅,维维安睁开眼就看到落地窗前,爸爸布鲁斯正在投喂几只头上顶着一小撮“蒜苗”的白色的鸟。
他一下就彻底清醒了,四肢并用地爬起来,站在柔软的大床上欢快地蹦哒着喊:“爸爸,爸爸,是鹦鹉——”
“宝宝,醒了。”布鲁斯听到声音,把最后一点面包屑扔给鹦鹉们,转过头,满眼温柔笑意地看着着急要下床来看鹦鹉的小家伙。
维维安连拖鞋都没穿就朝布鲁斯飞扑过来,然后就眼不错地盯着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的鹦鹉们,“爸爸,它们好白呀,好好看,维维安能摸摸他们吗?”
布鲁斯蹲下来摸摸儿子的头,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而是拿了一块面包递给维维安,顺便介绍起这种鹦鹉的名称,“这是葵花鹦鹉,你可以试着把这个面包喂给它们,但是要小心,不要被它们啄到手了,鹦鹉的喙力道很大,被啄到会受伤流血。”
维维安“哇”了一声,接过面包就开始投喂这几只葵花鹦鹉,不过他是个听话的孩子,听了爸爸的叮嘱之后,就按捺住了想要摸一摸鹦鹉翅膀的想法,只捧着脸,一脸乖巧地看鹦鹉们吃面包。
“爸爸,它们只吃面包吗?可以吃饼干吗?”维维安觉得鹦鹉们的饮食有些太过单调了,就忍不住想给它们改善伙食。
布鲁斯:“饼干应该可以。”
维维安:“那奶油蛋糕呢?”
布鲁斯不确定了,“奶油蛋糕应该不行吧,你也不能多吃。”
维维安不满地撅撅嘴巴,但还是要继续问:“蓝莓可以吗?烤肉可以吗?薯片可以吗……”
他问了一大串,但其实都是问的自己爱吃的东西,布鲁斯失笑,忍不住捏了捏儿子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蛋,“宝宝,是你饿了吧,所以才问这些可不可以吃。”
维维安摸摸自己软乎乎的肚子,扑进布鲁斯的怀里,嘟囔起来:“维维安就是饿了,肚子快变成扁扁的一块了。”
“嗯?我摸摸。”布鲁斯摸了他一肚子痒痒肉,惹得维维安缩起肚子不停往后退,“好吧,看来我们宝宝真的饿了,那我们去找阿福吧。”
“爸爸坏。”
话虽这么说,但维维安被抱起时还是依恋地窝进了爸爸的怀抱里,他期待地问,“爸爸,今天可以奖励我一个蓝莓小蛋糕吗?”
“宝宝,你知道的,在这件事情上,我说了不算,要阿福说话才算数。”布鲁斯无奈地说。
维维安的小脸垮下来,闷闷地说:“阿福不会同意的。”
布鲁斯看他变脸的小表情觉得很有趣,忍不住又逗孩子,“那这样,宝宝,你要是愿意帮爸爸把今天的牛奶喝掉,一会儿爸爸就出去悄悄给你买一个蓝莓小蛋糕,怎么样?”
维维安撑起小身板,歪着头,一脸纯真稚嫩地看着面前爸爸那双好似无辜的蓝眼睛,半晌,他用头撞了一下老父亲的脸,愤愤道:“爸爸真坏,才不要小蛋糕来换!维维安也讨厌喝牛奶!”
布鲁斯被儿子的铁头撞疼了也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听了他肆无忌惮的笑声,维维安更生气了,扭了扭身体要下地自己走,他不要爸爸抱了。
布鲁斯笑着把他放下来,维维安脚刚一沾地就像只灵活的小鸟一样跑出去,一边跑还一边控诉:“维维安要告诉阿福,爸爸你欺负小孩。”
阿尔弗雷德适时地出现在客厅里,然后客观公正地为家里的小少爷主持公道,最后这场审判的结果是虽然他还是没能获得这个月额外的小蛋糕奖励,但他的坏爸爸得到了一杯三百毫升的蔬菜汁。
阿尔弗雷德是这样说的,“介于老爷您对睡眠的有额外不同的看法,所以我认为每日多加一杯蔬菜汁对您的身体健康有好处。”
布鲁斯:“……”
抵达澳洲一下飞机,趁着夜色就开始自己繁忙的夜间工作,以至于到现在都没来得及休息的布鲁斯默默把拒绝的话憋了回去,早知道就不逗儿子了。
布鲁斯无奈地又捏了一把维维安的小脸蛋,软软嫩嫩的手感捏起来有解压的效果。
好在经常被捏脸蛋的维维安早已习惯了,他的小脾气也总是来得快去得快,这会儿还吃着早餐呢,他迫不及待地扯着布鲁斯的袖子说要出去玩。
这次的澳洲之行本就是带他和迪克来游玩的,布鲁斯自然不会拒绝。
早餐过后,准备妥当的一行人终于出发,开启了韦恩家的第一次全家旅行,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卡卡杜国家公园,维维安从看过宣传片后就非常期待去这里看鳄鱼。
今天天气晴朗,他们运气不错,抵达卡卡杜国家公园后,很快就看见了趴在滩涂上晒太阳的湾鳄们,个个膘肥体壮、身躯庞大,无愧世界第一大鳄鱼的名头。
维维安全程都兴奋个不停,以至于布鲁斯耳边的“哇”声绵绵不绝。
在看到鳄鱼撑起庞大的身躯,灵活精准地从工作人员的木棍上夺走食物时,维维安更是兴奋到快跳起来,大声夸赞并用力鼓掌。
湾鳄也很给他面子,通人性般的在没有食物引诱的情况也跃出水面表演了一下,惹得维维安忍不住扒着护栏往前倾了几分,幸好他身后布鲁斯时刻关注着他,一把就将他重新捞了回来。
“Vivi,注意安全。”布鲁斯的语气严肃了几分。
维维安没察觉,他仍沉浸在观赏世界第一大鳄鱼的兴奋中,不过小小身板却熟练地乖巧待在布鲁斯的怀里,继续欣赏河湾里鳄鱼矫健雄壮的身姿,他的蓝眼睛里带着无比的向往与喜爱。
如果不是因为他已经养了一只反舌鸟,他一定会央求布鲁斯再给他养一条鳄鱼。
只是这个时候的维维安没有想到,自己小小脑袋中一闪而过的期盼竟然会在不远后的未来成为现实。
而在这之前,他要学会一件事,并将之铭刻在心,那就是——
死亡。
*
几天后,他们结束了这次难得的全家旅行。
旅程相当圆满,家里的一大两小都玩得很愉快,布鲁斯也顺利追查到了一起走私案的相关线索,等回到哥谭后就可以直接收尾了。
而旅行结束,回到哥谭,也意味着孩子们的春假结束了,他们又要回到每天早起上学的日子。
维维安对此接受的很坦然,幼儿园的课程学习任务甚至还不如他的家教课程,他去幼儿园就是和朋友们相处玩乐的。
相比之下,迪克才是那个真正难以接受开学的人。
平衡罗宾和学生这两个身份也是有难度的,他也不想因为作业的问题而被布鲁斯禁止夜巡,那太丢脸了。
当然孩子们忙碌起来,并不代表着布鲁斯就能停下休息了。
哥谭的犯罪似乎永无停歇之日,处理完一起走私案,还有数不清的犯罪活动等待着蝙蝠侠。
蝙蝠侠是一个没有假期的工作,他要做的是将自己有限的时间和生命投入到与哥谭无尽的罪恶作斗争中去。
但蝙蝠侠面对罪恶有时也会无能为力。
他是义警,他可以打击罪恶,却不能审判罪恶。
他需要盟友。
好在他的确拥有盟友。
——詹姆斯·戈登和哈维·登特,正直的警察和正义的检察官。
他们的合作勉力拖动着深陷罪恶泥沼中的哥谭往前行,可没人发现这三条紧密交缠的构筑而成的铁索,其中有一条正在断裂。
只待一次巨大的冲击,就能使这条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铁索彻底断裂。
结束今天这场和哈维不欢而散的相聚,布鲁斯回到韦恩庄园,在熟悉安全的领域,他的脸上才慢慢显露出疲惫。
这些天不只是哈维一个人在担忧地方检察官的选举和对马罗尼的审判,布鲁斯也同样为此忧虑。
他甚至还忧虑着哈维的心理状态。
近段日子哥谭有关哈维的舆论导向越来越糟糕,竟然还有人直指他就是不法的蝙蝠侠。
喧嚣尘上的舆论无疑令哈维感到烦躁愤懑,却又无法站出来反驳。
当然,即使反驳他也容易陷入自证陷阱。
因而在这样舆论不利、处境恶劣的多重压力下,哈维的精神状态似乎有些糟糕,他的情绪变得暴躁异常。
当亲眼看见他因为被激怒而对他人动手时,布鲁斯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另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布鲁斯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却又捕捉不到它的源头。
仿佛他看见了悬崖上有颗摇晃的石子将要坠入深渊,而这石子明明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却又像有重重浓雾隔绝着他,他难以辨析,也无法真正靠近。
布鲁斯按了按因长时间未休息而酸涩疲惫的眼睛,他打起精神来,还有两起凶手案需要他排查收集线索。
这两个案子的死者都恰好是哈维败诉的委托人,布鲁斯不得不怀疑有人在可以针对哈维,或许这可以解释他不安预感的来源。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屏幕上一条条陈列出来的线索,以至于都没有注意到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老爷,一个很不幸的消息,维维安少爷的反舌鸟死去了。”阿尔弗雷德表情沉重。
布鲁斯转头诧异地看向他:“怎么会?”
他记得那只反舌鸟今天早上还在活泼地鸣叫,怎么会一个上午过去就忽然死去?
可事实就是维维安的反舌鸟死去了。
阿尔弗雷德:“我已经打电话叫了兽医,很快兽医会赶来调查这只鸟的死亡原因。”
“应该是感染了某种细菌导致的突然暴毙。”兽医在初步检查过这只反舌鸟的尸体后得出结论。
但其实导致死亡的结论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只鸟死去了。
布鲁斯站在鸟笼前,看着笼子里躯体已经僵硬的反舌鸟,脑子里想的却是自己不知道该如何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他的孩子。
维维安是那么喜欢他的小鸟,这只由他亲手捡回,又亲自照顾的反舌鸟对年幼的他来说意义非凡。
这是他第一次养一只宠物,第一次学着照顾一个生命,他的做得格外认真。
无论是学习了解他的小鸟的种类习性,还是每日给他的小鸟喂食饮水陪玩,他从不会把这些工作交给大人们,而是愿意承担起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
小鸟是维维安的朋友,我们要照顾好他,维维安总是这样说。
可现在,看着面前这具僵直的反舌鸟尸体,布鲁斯几乎不敢想象他的维维安得知这个噩耗后会有多难过。
他总是希望他的孩子能够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成长,像一个真正的生活在童话里的小王子一样成长,可他又清楚明白地意识到,现实总是不如他所愿。
送走兽医,阿尔弗雷德回到客厅就看见他的孩子依旧站在鸟笼前,他叹了口气,提醒道:“老爷,去学校把维维安小少爷接回家吧,他应该为他心爱的小鸟送上最后一程。”
布鲁斯闭了闭眼,哑声:“我明白了。”
“维维安……明白了……”维维安颤抖着细嫩的嗓音轻声说。
话音落下,维维安积蓄在眼眶里的泪水也落下,眼泪滚落在了他心爱的小鸟的尸体上。
他迟迟不愿意将盒子放入土坑中埋葬,就是因为他意识到这意味着他将彻底失去他心爱的小鸟。
他不愿意,他是个害怕失去的胆小鬼。
可爸爸宽厚温和的掌心轻轻抚摸他的头,给予他无声的力量与安慰,于是维维安终究还是接受了小鸟的死去。
他要亲手将自己心爱的小鸟放入小小的土坑里,他要把他的小鸟埋在自己最喜欢的圣诞树下,这里会有树和秋千陪伴着他的小鸟,他希望的小鸟即使死去也不会孤单,这是他对他心爱的小鸟最后的祝福。
直到很多年后,维维安也依旧会清晰记得自己亲手埋葬心爱的小鸟这一幕,这是他第一次明白死亡的意义。
——死亡不是变成天上的星星,死亡只是埋在冰冷的泥土里,失去温度和一双能看见美好世界的眼睛。
*
法庭之上,硫酸泼向了正义的检察官哈维·登特,骚乱于是就此开始。
第78章
布鲁斯得知消息时, 戈登已经通知他哈维在医院失踪了。
“……我不知道他会去哪儿,天呐,他脸上的伤还没好……该死的——!”通讯器里, 戈登咬牙切齿地说。
布鲁斯冷声道:“吉姆,冷静点,交给我,我会找到他。”
“但愿吧……”戈登疲惫地摘下眼镜,叹气,“我只希望他不要……不要走向糟糕的地步,布鲁斯, 你知道吗?哈维一直在看心理医生,那些混蛋就是要借哈维的心理问题摧毁他。”
布鲁斯深吸了口气, 没有回答,沉默地切断了通讯。
凝视着沉寂在夜色中的哥谭,城市的守护骑士少有的感到茫然。
哈维, 他的战友。
在经历了此次的残酷后, 他是否还能保持初心?
布鲁斯不愿意往最坏的方向思考, 他想抓住那颗摇摇欲坠的石子,想要重新连接上那条将要断裂的铁索。
哈维本该是哥谭的光明骑士,而不是该是——
双面人。
硬币在地面旋转,停歇的下一秒是子弹逃离枪膛的声音。
鲜血喷涌而出,昭示着一切再无回头的余地。
罪恶的双面人撕开皮囊由此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