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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缠枝 好大一锭银 28672 字 1个月前

第二十四章 迟疑地探出舌尖。

夜里没有点灯, 只有浅浅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

苏玉融不喜欢点灯,她害怕在墙上与床榻内侧看到纠缠的影子。

虽然不如那些画本上勾勒的直白露骨,但这样朦胧晃动、起伏不定的身影, 却更加让人面红耳赤,心慌不已。

她爹娘走得早, 婚前, 邻家热心肠的大嫂叮嘱了她许多事情,还给她塞了一本秘戏图,听说别人家的女孩在出嫁前,都会被教导知晓人事。

苏玉融打开翻看,脸红成一团, 只草草看过一遍后便塞在灶膛下,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在与蔺檀成婚前,她与他之间,做过最出格的事也只是牵手, 以及苏玉融被生父母绑回去要嫁给老男人时, 蔺檀出现救走她, 低头亲掉她眼角的眼泪, 除此之外,两人再无半分逾矩失礼的行径。

新婚夜, 小夫妻从接吻开始,蔺檀一边帮她揉因为紧张而抽筋的小腿, 一边看着她说:“要是害怕, 我们就先休息吧,慢慢来。”

苏玉融确实害怕,可是新婚夫妻似乎都是要做那些事的。

她摇摇头,闭上眼睛, 蔺檀亲亲她的眼皮、鼻子……在得到她的首肯后才亲吻她的嘴巴,碰一个地方都要问她这里可不可以亲。

苏玉融捂着脸,力气大,在榻上不安地扭动,结果一激动不小心将蔺檀踢下床,他的耳朵都被她的大腿压红了,发髻歪斜,肩头被踹肿,一屁股摔到地上后,茫然地抬头看着她。

苏玉融磕磕绊绊道歉,他笑说“没关系”,又爬上来亲她。

如今,两个人成婚半年,苏玉融渐渐习惯他的存在,不会再紧张得腿抽筋,也不会害羞得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今日给小叔子送完食盒回来,一进屋,苏玉融还没站稳,便被蔺檀从后抱着,他搂着她的腰,低头咬她的耳垂,喃喃说道:“你今日很好看,这打扮很适合你,以后也经常这样穿好不好?”

苏玉融小声“嗯”,她还以为他没有注意到她今日比平常漂亮。

其实不是没注意到,是蔺檀一直忍着没有表现出来,从她刚从贺瑶亭那儿回来的时候,他便没法从她身上移开目光,但又是吃饭,又是去给蔺瞻送夜宵,他也不能那个时候就色心难抑不是?

苏玉融逐渐软了身子,被他抱到窗台上,绿色裙裾犹如荷叶摇摆,她头靠着窗户,斜绾的发髻松松垮垮,咬着唇呜呜咽咽,衣衫被解干净,唯独裙子还挂在腰上,遮住男人起伏的肩膀。

她昂着头颅,脖颈绷到极致,张着嘴无声大口呼吸,眼角溢出晶莹的泪水,后脑勺稍稍磕到窗棂时,蔺檀攀了上来,揽着她,一只手垫在她脑后,防止她在颠簸中磕伤。

那条绿色的裙子,直到湿透了,水淋淋地黏在身上,才被除尽。

苏玉融不知道为什么身为文官的丈夫会有这样绵绵不断的精力,大概是真的先前因为公务分开的一个月实在是太久了,以至于短短几日的亲密怎么都补不回来。

苏玉融咬着唇,瞳孔涣散,双目失神,被抵在榻间时,一时忍不住齿关松懈,啜泣着尖叫。

叫完,她难堪得闭上眼睛,不敢相信那样娇滴滴、婉转吟哦的声音出自于自己,羞得将脸埋入被衾间,将自己变成一颗团紧的虾球。

蔺檀怕她闷坏了,俯身在她耳边哄道:“没事的,一点也不丢人,这是人之常情,食色性也,不用觉得羞耻,我也会这样,而且我很喜欢,这也是我取悦到你的一种证明。”

苏玉融声音支离破碎,脸红得要滴血,她实在听不得这些话,捂住丈夫的嘴,“你不要说了……”

他笑了声,她好不容易拢起的思绪被此起彼伏的春潮拍乱。

迷迷糊糊间,苏玉融似乎听到有门窗响动的声音,轻微到像是她的错觉。

她惊吓地抬起头,面色不安。

蔺檀吸了一口气,按着妻子突然塌下去的软腰,喘道:“怎么了?”

“刚刚,好像门窗响了……”

苏玉融恐惧地看着房门的方向,她直觉自己的声音与情动的模样都被丈夫之外的另一个人窥视了干净。

蔺檀起身,一片漆黑中,方才两个人胡闹过的窗台上泛着泠泠的光,窗户确实开了一条缝,在晚风中细微地摇动着。

“窗户没关严实。”

蔺檀下了榻,走过去将被撞开的窗户合严,确保不会再松开,又检查了一遍房门。

苏玉融还是很害怕,她缩成一团,用被子将自己裹紧,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

不知道为什么,即便什么也没发现,但她仍旧觉得有一双眼睛正在肆意地窥视自己,不只是刚刚,包括现在,仍在看着她。

阴冷的,像是藏在角落里的藤蔓,透着股潮湿的霉味。

可是屋里什么也没有,连一丝异响都不再发出。

蔺檀见她还是害怕,只好披衣出去,廊下,守夜的下人打着盹儿,门窗都关得紧紧的,没有任何外人来过的痕迹。

他重新关上门,检查了一番,甚至点起灯,将屋中每个角落都寻了一遍,依旧没有收获。

见状,苏玉融冷静下来,觉得可能是自己一惊一乍,听错了。

这里是蔺家的别庄,外面都有家丁守着,不会让坏人过来。

夏日虫鸣吵闹,别庄又是在山中,也许是虫子爬过细响,也许只是风吹动了门窗。

蔺檀将油灯放在架子上,已是深夜,万籁俱寂,因为被这件事打断,夫妻俩没有再不管不顾地胡闹,抱在一起温存片刻后便睡下了。

第二日,大家收拾行囊,启程回京。

一路上,袁琦都在抱怨陈小姐与陈夫人突然离开之事。

“我为了拉拢她们费了多少功夫,怎么说走就走了。”

贺瑶亭懒漫地将额边碎发拂到耳后,婆母还不知道她们之间发生的龃龉,不知道陈小姐是被她赶走的。

陈小姐一惯被捧得太高,性子高傲,受不了一点委屈,是她推人下水在先,就算被砸了屋子,也自知理亏不敢闹大。

贺瑶亭可不是一个忍气吞声,任人欺凌的性子,谁敢得罪她,她就要撕烂对方的脸。

“母亲,我瞧那陈家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陈尚书虽官居高位,可他早已年过半百,家中晚辈也没个有出息的,别看陈家现在风光,等过个几年,陈大人年老致仕,陈家还能有如今这么盛气凌人吗?”

袁琦脸色稍霁,想了想,“你这么说……倒也真是。”

贺瑶亭扶着婆母走出院子,听她突然问起,“对了,阿瑶,我听人说,你近来似乎和二郎那媳妇走得很近?”

“是。”

贺瑶亭低声道:“二嫂嫂性子软,不是外头说的那样不堪,跟她一起,不用考虑勾心斗角的事情,人也过得轻松。”

袁琦冷哼,“你糊涂,你是什么身份,你与她走得近有什么用,她能为你带来什么好处?你应该多结交那些名门闺秀以及大臣们的夫人才是要紧事,这样你的丈夫也能得到助力。”

贺瑶亭心里不赞成,只是出于礼数,不好当场反驳婆母的话。

山脚下,马车都备好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像来时那样启程回京。

蔺檀牵着苏玉融的手,“小心台阶。”

“嗯。”

苏玉融仰头朝他笑了笑,她今日打扮也与平常不同,那一向素净的发髻上插了新的簪子,朱唇点绛,雪荔香腮。

不远处路过的几名妯娌诧异地看着她,蔺九娘摇了摇扇子,掩面轻声道:“总觉得,二嫂嫂似乎与往日瞧着不一样了。”

脸还是那张脸,平平无奇,只能勉强说是小家碧玉,但就是感觉与之前不一样了,那种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少了不少,整个人就像是一枚被细心擦拭与滋润过的美玉,散发着一种温和莹洁的光彩,瞧着便熠熠生辉,让人眼前一亮。

等袁琦上马车后,贺瑶亭走到苏玉融身边,将她从上到下打量几遍,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二嫂嫂今日真好看,继续保持。”

她难得戴了金钗,耳垂上挂着白玉珠子,越发显得整个人珠圆玉润,瞧着便令人心生亲切。

苏玉融嘿嘿一笑。

她笑完,才发现不远处小叔子清绝的身影,原本,苏玉融没有注意到他,蔺瞻向来不苟言笑,在苏玉融眼里,许多人都是色彩纷呈的,她觉得五弟妹是艳红绚烂的牡丹,丈夫是沉稳的青竹,三婶端庄典雅,犹如香炉升起的袅袅紫烟,唯有小叔子,灰扑扑的,容易让人忽视。

但此刻,他站在远处,身影融在朝雾中,明明很模糊,却又清晰可见,苏玉融一抬眼就对上他的目光。

她下意识地牵起嘴角,友好地同他笑了笑。

蔺瞻神色一尘不变,目光疏离如冰。

她莫名心慌,撇开视线,却觉得如芒在背,好像在自己转过身后,有一道阴冷的目光,像蛇一样,顺着她的小腿往上攀爬环绕,所过之处,蛇信子贴着肉吞吐,毒牙暧昧又危险地掠过柔软的肌肤,不知哪一刻会咬进去。

苏玉融迟疑地回过头,身后空无一人,方才站在石阶上的小叔早就不见了。

她最近真是疑神疑鬼,不知道是不是没休息好的缘故。

回京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蔺檀有几日休沐,先前答应了苏玉融等回京后陪她到处转转,他都记在心中,并未食言。

苏玉融嫁到蔺家半年多了,平日里,作为世家妇,她无法再像以前一样到处抛头露面,只能窝在家中学规矩,绣花打发时间,京城到底长什么样,她还没有仔细地看过。

这一日出门前,苏玉融特地起了个大早,去五弟妹院中,让她帮自己梳妆。

贺瑶亭懒洋洋地披衣而起,打了个哈欠,招手让苏玉融在自己面前坐下。

“今日怎么这么积极?”贺瑶亭一边将胭脂轻轻抹在苏玉融脸上,一边说:“是不是要和二哥一起出去?”

苏玉融羞赧地点点头,“嗯……”

她想好看一些,今日还要去拜访蔺檀的老师,苏玉融希望在老人家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瞧你那没出息的模样。”

贺瑶亭狡黠一笑,在她额头弹了一下,“好了,去吧,可困死我了。”

苏玉融站起身,摸摸头发,“谢谢五弟妹,等我回来给你带你最喜欢吃的那家铺子的点心。”

贺瑶亭摆摆手,眼皮已经抬不起来了。

苏玉融轻抿着唇,含羞带怯,她今日挽着发,露出纤长细腻的脖颈,惯常掩在衣衫下,鲜少被太阳晒到的皮肤雪白如玉,看上去分外羸弱,不堪一折。

蔺瞻平静地跟在嫂嫂身后。

好笨啊,因为怕生,所以总喜欢走这样没有人的小路,这样就可以避免碰到人,也不用开口打招呼,可是身边连个丫鬟都没有,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吗?若是得罪了谁,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在这池子旁,掐着她的脖子,按进水中,数十个数,她可能就被呛死了。

或者伸手推一把,裙子那么长,不小心踩一脚滑倒,后脑勺撞到假山,这死法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蔺瞻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悄无声息地让那个女人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他垂在身侧的手抬起又蜷曲着放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地抽搐着。

苏玉融沿着石板小路缓步,晨间清风拂动,她裙裾摇晃,鬓边步摇轻颤,别在腰封上的丝帕被风吹动飘起。

“哎呀。”

苏玉融伸手想够,她一手提着裙子,往前走了几步。

学了几个月的规矩,苏玉融已经不会再踩到自己的裙摆绊一跤,那丝帕被风卷起,挂到柳枝上,有些高。

周嬷嬷说,世家小姐夫人的手帕,若是丢了,一定要想办法找回来,这种贴身之物,一旦被别人捡到,就是长了几百张嘴,也难以解释清楚。

虽然,苏玉融并不能理解这其中的道理,但还是下意识地去遵从。

她走到柳树下,踮起脚。

苏玉融的个头,在京中女子中算是适中,她昂着头,跳了几下没够到,便伸手想去摇树杆,她力气大,晃晃不就下来了?

这时,身后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冷白的手,越过她的肩头,轻而易举地将挂在树梢上的丝帕拿下。

苏玉融愕然回首,鼻尖几乎擦过来人的衣袖,一股清冽的书墨香萦绕而至,那截衣袖几乎罩在她的脸上。

蔺瞻低头,嫂嫂像掀开盖头那般,将头顶的衣袖拨开,怯生抬眼望来。

也不知怎的,方才下意识便走上前,替她取下那张丝帕。

她仰着头,因为二人身高的差距,且阳光刺眼,所以她看他时有些费力,只能眯着眼,刚涂过胭脂的唇瓣泛着鲜红水润的光泽。

忽略藏青色的衣袖,其实她这样子,还真挺像悄悄掀开盖头的新娘。

苏玉融不知道小叔子什么时候立在自己身后的,这姿势有些古怪,他抬手够手帕的动作,好像张开双臂将她揽进怀里。

少年纤长的睫毛宛如蝶翅,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他面色依旧平静无波,指尖捏着那方丝帕,拇指在刺绣上无意识地摩挲两下,并未立刻归还。

那上面的绣花是苏玉融自己绣的,一朵可怜可爱的茶花,浸吐着露水。

“小、小叔……”

饶是苏玉融再怎么笨拙,也知道这样是不合礼数的,她慌忙后退半步,拉开距离,低下头,声如蚊蚋,“我的帕、帕子。”

蔺瞻的目光在她因低头而完全暴露的后脖颈上停留,阳光下,那处的肌肤细腻得仿佛能看到淡青的血管,脆弱得令人心惊。

昨夜隐约瞧见的旖旎画面与眼前这截脖颈奇异地重叠,暗黑的深夜里,女人柔腻的肌肤比月光还要晃眼,犹如翻滚的雪浪,搭在男人肩膀上的小腿小颤一颤,饱满肉腻,绷紧到极致时,连脚趾都忍不住蜷曲。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指腹摩挲着刺绣茶花,眼看着面前的嫂嫂越发难堪慌乱,才将帕子递过去,声音轻淡,听不出情绪:“嫂嫂的贴身之物,还需仔细收好。”

“是……多谢小叔。”

苏玉融急忙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少年微凉的皮肤,她迅速接过,不敢再多看一眼,匆匆福了福身子,“夫君还在外头等我,我……我先告辞了。”

说罢,苏玉融匆匆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柳荫,裙摆拂过石板,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蔺瞻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嫂嫂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小径尽头。

他缓缓收回视线,垂眸看着自己方才捏过帕子的手指,慢慢抬起,靠近鼻尖轻轻嗅了嗅。

这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女人指尖的温度和香气,心底那团躁动的血肉竟奇异地安静了下来,杀意逐渐消退。

蔺瞻茫然地站在柳树下,他越来越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一直跟着苏玉融,不就是想找个机会将她除掉吗,方才又没有人,多么绝佳的机会,为什么又没有下手。

每一次,那些看似巧合的偶遇,其实都是他主动挨上去的,知道嫂嫂喜欢去哪儿,他就去哪儿看书,知道她喜欢走哪条没人的路,便一直遥遥跟在后面。

这种行径出于何种缘故?是想要偷窥到她的本性,好揭破她虚伪的表面吗?

那找到了吗?

蔺瞻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又跟上去,看到兄长笑着牵住跑过去的嫂嫂,那么高大的人,为了迁就苏玉融,为了同她耳语,每次都要弓着腰,头挨在一起,连发丝都缠绕。

下一刻,正低头听苏玉融说话的蔺檀突然掀起目光,往他的方向看来。

蔺瞻没有躲避,平静地回视,丝毫不遮掩。

“夫君,夫君?”

衣袖突然被拉了拉,蔺檀回过神,低头询问,“怎么了?”

苏玉融好奇地问他,“我们一会儿去哪儿玩呀?”

“先去吃早饭,我以前读书的时候,很喜欢吃太学旁的一家素煎儿,带你去尝尝好不好?”

“好啊好啊。”

苏玉融想多了解丈夫从前的事,吃他吃过的东西,去他去过的地方。

两个人牵着手出门。

年轻小夫妻的精力总是旺盛的,呆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去不完的地方。

好像只要他们在一起,就会自动将一切隔绝在外,任谁靠近都像个融入不进的局外人。

蔺瞻转身回到自己的院子。

只是清晨,他便已经起了一身的汗,只好打水沐浴。

蒸腾的雾气将他环绕,蔺瞻手里捏着一张丝帕,手指摩挲,忽而抬起手,将那张柔软的丝帕盖在脸上,他犹豫许久,迟疑地探出舌尖,沾湿那朵茶花,喉咙里泄出压抑的哼吟。

渺渺雾气中,少年脸颊被熏蒸得泛红,带着一种好似发热烧懵了一般的痴怔,连眼睫都在发抖,他瞳孔放大又缩起,某一瞬又骤然涣散,最终手脱力地落在水中,溅起一片涟漪,轻轻荡漾。

只是一个月,苏玉融好像学会了贴身手帕对一个人而言是多么的重要,以前,她可以毫无芥蒂地将自己的帕子递出,送给另一个人擦拭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脸颊,即便对方不归还也没关系。

如今不一样了,大概被教导过规矩,这样的东西,她不会再给别人。

该说幸运还是不幸呢,在她还不懂的时候,蔺瞻得到了一次眷顾。

他缓缓吐息,失焦的双瞳慢慢恢复了光亮,蔺瞻将盖在脸上的手帕取下,攥紧在手中。

远离那个让人失控的源头就好了吧,远离她,就不会被迷惑。

……

吃完素煎儿,夫妻俩去逛了珠玑街,那条路上全是卖金银珠宝的店铺,来来往往宝马香车,络绎不绝,苏玉融看得眼花缭乱。

蔺檀对这里的店铺来说,是一个很稀奇的客人,有店家认出他,神色惊讶不已,都不知道要不要出声揽客。

他这样的人物过来,大概是陪夫人的,无数道目光纷沓而至,落在青年身旁的少女身上。

年纪看上去不大,圆蓬蓬的脸蛋上还有几分未脱的稚气,最多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与传闻中差不多,不管是容貌还是气质,都与京中贵女们差得远了。

苏玉融感受到外界投向她的目光,心里觉得不自在,手脚也无处安放,那一道道视线,好像带着实质的重量,将她从头到脚审视个透彻,让她惶然有一种一丝不挂立于人前的羞耻与恐慌感。

她害怕被打量,害怕被谈论,也害怕被比较,被说小家子气,登不上台面,于是下意识想要抽回和蔺檀牵着的手,缩起肩膀,低下头,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藏到一个安全的壳里,不会再被别人看到。

身旁的蔺檀却在这个时候用力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挣脱,他掌心温热,充满力量,苏玉融心头那点不安与自卑被驱散一些,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没关系的,没关系,不要害怕被打量,不要总是在意别人的看法。

她深呼吸几下,一点一点鼓起勇气抬起头,迎接那些充满好奇的,或是带着恶意的目光。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就是这样的性格,就是这样的出身与长相,她是不够好,可是这场婚事,是她点头应允才有的,所以是她选择了蔺檀,而不是她被选择。

苏玉融尽力无视外人的眼光,走进首饰铺子中,挑选自己喜欢的发钗珠宝。

蔺檀看着一旁的妻子在竭力做出改变,心里又宽慰又心疼。

作为丈夫,以及把苏玉融带到这个环境里来的人,他不能劝她要大方,要得体,要勇敢……她心思那样敏感,这些话无异于是另一种形式的压迫与否定,他若说了,她只会怀疑自己做得不好,怀疑他也嫌弃她,所以,蔺檀从来不开口,他等着苏玉融自己去尝试改变,变得勇敢,不过,就算不改变也没关系。

离开的时候,铺子中有一位不知哪家的夫人,摇着团扇,悄声对一旁同行的人说:“我怎么觉得,其实蔺家这二少夫人,也没外面说的那么不堪,笑起来还挺可爱,一张圆脸,瞧着便有福气,水灵灵的。”

“是啊。”身旁的人也跟着附和道。

从首饰铺里出来,苏玉融手心里都起了一层汗,有了第一次尝试,接着去别的地方,她便不像一开始那般局促了。

其实,出门也没有那么恐怖,别人的目光也没有那么刺眼。

蔺檀转过身,拨开她蜷曲的手指,低着头,用帕子细细擦拭她掌心的汗,他抬眸,淡淡一笑,苏玉融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小声道:“我……我有些紧张。”

“嗯,我知道。”蔺檀颔首,“没关系。”

“走了这么久,渴不渴?”

苏玉融点点头。

“那去喝茶?”

“嗯……”掌心被擦干净后,苏玉融重新牵住蔺檀的手,询问道:“夫君,可以带我去你以前经常去的茶楼吗?我想看看。”

蔺檀眉眼弯弯,“当然可以。”

夫妻俩喝完茶,晌午后,蔺檀带着苏玉融去了一趟自己从前读书的地方,拜访了一位老师,这附近多是书局,来往的都是襕衫学士,苏玉融好奇张望,挑了几本算术相关的书籍,抱在怀里,和蔺檀去结账。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像是想到什么,问道:“夫君,要不要给小叔买些笔墨纸砚?”

蔺檀侧目看她,“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你不是说他要忙秋试,功课繁忙,那墨呀纸呀肯定用得也快。”

蔺檀沉默几息,“那就买吧。”

苏玉融将挑好的书先塞到他怀里,小跑到一旁,挑了些上好的墨锭,让掌柜装起来。

东西买好了,天色渐暗,苏玉融有些依依不舍地和蔺檀一起回家。

“明日我还休沐呢,还可以再带你去西市逛逛。”蔺檀每根手指上都挂满了东西,艰难地分出一只手去牵苏玉融。

苏玉融摇头,“你先前在京郊防汛那么久,好不容易有几日休沐日还要陪我,我今日已经玩够啦,明天你休息吧。”

“不要紧的,其实和你在一起对我而言本身就是休息。”蔺檀垂着眸轻笑,“做什么都会开心,开心,就是放松。”

苏玉融羞赧地看向一旁,许久才“哦”一声。

到了蔺府,苏玉融将买回来的东西分批送给大家,给妯娌们带了些胭脂水粉,给贺瑶亭买了她喜欢吃的点心,一些弟弟妹妹们,苏玉融也都买了笔墨纸砚,或是香包团扇。

她将装有墨锭的盒子交给小厮,“劳烦,将这个送去给七公子。”

小厮说道:“二少夫人,七公子不在府上了。”

“那他何时回来?”苏玉融以为蔺瞻是出门了,笑了笑说:“你交给他院中下人就好啦,他们会帮忙收起来的。”

小厮摇摇头,答道:“七公子不住在府上了,今日他同三夫人请辞,秋试在即,他搬去山中书院备考。”

“啊……”

苏玉融张了张嘴,“怎么这么突然?今日才说就搬走了?”

“是。”

更具体的事情小厮也不清楚,只知道傍晚,一辆马车载着七公子和他为数不多的行李走了。

苏玉融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她询问蔺檀,蔺檀也不清楚,弟弟并未与任何人提前说过,他走得急,似乎也未曾与任何人告别。

苏玉融将盒子收回来,“好吧……”

因为人已经离开了,蔺檀只好写信,让下人帮他交给书院山长,希望对方能多关照一下蔺瞻,他这弟弟脾气是有些古怪,望他们能多担待一些。

苏玉融在一旁问道:“小叔一个人住在外面会不会不习惯?山上衣食住行应当还好吧?”

蔺檀笔下一停,妻子这些话只是出自嫂嫂对小叔子的关心,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妻子就是个柔软的人,心肠好,见不得别人受苦,哪怕是自己忍受委屈……

她做事常常为他人考虑,因此也容易忧思,身为嫂嫂,自然不放心丈夫唯一的亲弟弟孤身在外。

蔺檀继续写字,“没有什么不习惯的,我以前也要一个人在外读书,束脩给够了,衣食住行就不会差,你放心,我会让人打点好。”

“噢……”

苏玉融放心下来,忍不住想起清晨的事,那时在柳树下遇到小叔,她走得太快了,没有注意到小叔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说不定那个时候,他可能正准备同她们说他要离开呢?但是夫妻俩却一整日都不在。

说起来也是奇怪,苏玉融似乎总能碰到蔺瞻,他总是神出鬼没,有时候突然就从她身后出现,可能因为她喜欢安静,而小叔是个读书人,也喜欢僻静的地方,这才总是撞到一处去的吧。

……

休沐日结束后,蔺檀又变得很忙,因为春时疏汛一事办得好,所以被提了官职,在朝中势头正猛。

对此,蔺三爷很满意,又将蔺檀叫到书房里,叮嘱他在朝中要多与人结交,先前他之所以得罪人,被贬到边陲蹉跎两年,就是因为不够圆滑,非要与权臣对着干。

“你如今好不容易回到中枢,万不能再被贬回去,那些冒头的事情就不要去做了。”

蔺三爷神情严肃,两年多前,蔺檀原本可以留在京中任职,起点高,将来仕途也比别人好走,那时中书令大人家的侄子喝醉酒伤了人,衙门将这件事草草揭过,但蔺檀偏偏不依不饶,声称应依罪处罚。

最后,犯事之人的确挨了板子,受了惩处,蔺檀没多久却也被人找到由头,借故贬去边陲。

如果不是因为去年中书令突发恶疾病故,他还不一定能回来。

蔺檀虽然在听,但却并没有将这些话记在心里,他并不赞成长辈们的言论观点,在朝中任职,只图升迁,不图实干,妄想靠姻亲关系维护家族稳定,这个观点本身就是错误的。

一个家族的荣耀,又怎是通过这些东西就能延续的。

蔺三爷说完,见他不答,气上心头,“蔺熙晏,你在听我说话吗?”

他是看着这个侄儿长大的,二郎从小就聪慧,因为父母早逝,所以性格也早熟,他上头就一个堂姐,很早就嫁人了,因此他是族中长子,弟弟妹妹全都仰望着他,他也确实做得很好,年纪轻轻就在朝中担任要职,只是蔺三爷发现,侄子越长大,羽翼越丰满,便越脱离他的控制,蔺檀不会开口反驳长辈的话,他只会沉默,沉默的意思,便是不认可。

闻言,蔺檀沉声开口,“叔父教诲,侄儿谨记,若无他事吩咐,侄儿便先告退了,部院尚有公务待理。”

他目光澄澈平静,拱手深深一礼。

望着蔺檀离开的背影,蔺三爷险些气得吐血。

他掌家多年,根本无法忍受自己的威信被挑衅忤逆,族中长子不听话,其他的孩子们怎么想,一个个都不将主君放在眼里,整个家族岂不是要乱了套了?

有时候,长辈看似教导般的规劝,便如驯鹰人手中的绳索,既要让鹰隼记得是谁供它肉食,又不能将绳索勒得太紧,以免伤了鹰的锐气,反扑其主,驯鹰人要的,是鹰低头衔食的姿态与恭顺听话的态度。

袁琦端着茶过来,“老爷喝杯茶消消气吧,二郎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并非真的要忤逆。”

“他是这样的性子,可就是这性子不好,不知变通,天真烂漫,所以才会在朝中得罪人,没有家族庇佑,换个普通人两年前得罪中书令后,怕是这一辈子都翻不了身!就是要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不然以后他在官场中就不可能走得长远!若是别的人也效仿他,这家里还有阶级可言吗?子女们全都目无尊卑,都不将长辈放在眼里。”

“况且……”蔺三爷顿了顿,“吴家与我们正有联姻的打算,他们的意思是,不介意熙晏已经娶妻,但是怎么可能让人家的姑娘嫁进来做妾,所以,要么苏氏同意和离,要么她就……”

他做了一个横刀的手势,袁琦为难道:“这事之前就已经同熙晏提过了,他是绝对不可能同意和离的,可眼下这个节骨眼儿,若苏氏出了什么事,他定然不肯罢休,认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那时蔺檀已经拒绝得很明确了,他不可能休妻,请他们打消此念,袁琦劝说盛怒的丈夫,不若等一等,蔺檀在京中长大,见惯了名门闺秀,陡然在乡下瞧见个村妇,也许只是一时觉得新奇,时间久了,他渐渐就知道门当户对的重要性,说不定不等他们催促,他自己先失去兴趣,巴不得赶紧和离。

只是这么久过去,昨日下人们还瞧见夫妻俩如胶似漆,一整日都黏在一起,走到哪儿手都牵着,袁琦将这件事告诉丈夫,蔺三爷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冷哼一声,“伤风败俗,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今日同蔺檀说完话,他更加生气,神色凝重地盘着珠串,沉默半晌后说道:“三日后,开祠堂,请族老们过来。”

作者有话说:

弟晚上助眠工具就是捏着嫂嫂的手帕,猛吸一口顶级过肺就可以晕乎乎地睡觉了。

老哥:哇塞

第二十五章 脱离宗族

盛夏暑热难耐, 坐在亭子里喂鱼时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

因为天热,所以大家都不爱出门,一群妯娌们窝在屋子里嗑瓜子, 或是打牌九,时间一长, 大家不会再像一开始那样对苏玉融冷嘲热讽。

毕竟二公子升了官职, 如今的局面,巴结他的妻子都来不及,怎么会想到去欺负她。

苏玉融一下子从边缘人物,变成大家聚会一定要拉拢的人。

她不爱说话,贺瑶亭知道她性格如此, 每次都准备几盘点心果脯,让苏玉融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吃

苏玉融乐在其中,别人聊天,她就在旁边吃果脯, 剥松子, 看她们打牌九。

秋试在即, 贺瑶亭娘家的弟弟今年要参加科考, 她作为姐姐,愁得嘴角长了两个泡, 连瓜子都嗑不下。

“我弟弟与我一母同胞,他啊, 生性懒散, 读书读得不精,我以前还未出嫁时,与我母亲日日督促他刻苦,没办法, 我母亲就这一个儿子,但我父亲有许多庶子,他不争气,迟早被比下去。”

贺瑶亭忧愁地道:“只盼他早日出人头地,为我与母亲争一口气。”

大宅院中争斗不断,一个没出息的嫡子,只会被庶房踩到头上,娘家兄弟越有出息,嫁了人的姑娘在婆家才越有底气。

这么久来,苏玉融慢慢知道,科举对学子们来说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朝廷靠此选拔栋梁,学生们靠此开启仕途,施展抱负。

“过两日我要去道观为我弟弟请符,静善观很灵的,希望文昌帝君保佑我弟弟能一举高中。”贺瑶亭双手合十,神情虔诚。

苏玉融疑道:“请符?”

“是呀。”贺瑶亭回答,“二嫂嫂才来京城半年,怕是不知道静善观,这是先帝在时命人督建的道观,不管是求官运还是姻缘,似乎都很灵验,很多人去求的。”

苏玉融恍然大悟。

贺瑶亭突然嬉笑看她一眼,“二嫂嫂可要一起?听说静善观求子嗣也很灵。”

她若早点诞下一儿半女,身份会更稳固。

苏玉融愣了愣,眼睫扑闪几下,小声说道:“什么呀……我和夫君还没考虑这事呢。”

“子嗣之事,宜早不宜迟。”

贺瑶亭下意识摸了摸腹部,她嫁到蔺家快两年了,肚子里却一直没动静,婆母对此有些不满,虽然平时袁琦看着都和和气气的,但私下里似乎已经在张罗着要给儿子院里添两个人。

苏玉融看出她心中所想,安慰道:“五弟妹,你还年轻,不着急的。”

贺瑶亭只是无奈地笑。

苏玉融虽然没有求子的打算,但她被贺瑶亭说动,思索着要不要一起前往静善观,不只是贺瑶亭的弟弟,小叔子蔺瞻也要参加科考,她这个做嫂嫂的,懂得不多,没法为他前后打点张罗,但可以帮他去求个符。

“五弟妹,你去静善观的时候,能带我一起吗?”

“可以啊。”贺瑶亭看向她,“你要求什么?”

苏玉融淡笑,“给七弟也请个符,希望他能金榜题名。”

闻言,贺瑶亭神色诡异,嘴角动了动,“这样啊……”

她停顿须臾,忍不住道:“二嫂嫂,你不知道吗?七弟那人,有些古怪的。”

苏玉融看向她。

贺瑶亭凑近些,压低声音,“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他煞星入命,六亲缘薄,一回蔺家没多久大伯和大伯母就都死了,你看他平时就一副阴森森的模样,也不爱和人说话。”

“那如何证明,父亲母亲就一定是他克死的?”苏玉融反问,“那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她的生父母也总是责怪她,克走了他们的儿子,苏玉融也曾一度认为自己的确是个祸害。

但是记忆里,大着肚子的长姐牵着她的手,轻声说道:“阿小,不管别人怎么说,命是自己的,无论如何都要拼尽全力活下去,知道吗?”

那时她还没有名字,因为是家中老幺,所以长姐就这么叫她。

后来长姐难产去世,生父母将她丢弃,她又被苏屠夫捡回去。

其实她这个人挺幸运的,虽然可能确实经历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但苏玉融始终认为自己仍旧有被上苍眷顾。

她的确爹不疼娘不爱,但是姐姐会爱她,养父母将她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疼爱,给予她没有得到过的关怀,她也有了自己的名字,再后来遇到蔺檀,她学会识字算术,也交到了好朋友。

苏玉融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小时候还会因为别人说她是祸害而伤心,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眼泪,长大后,谁若这么说她,苏玉融都会立刻反驳回去,虽然她依旧没什么气势,说话也软绵绵的,可是她不接受这样无端的指控。

所以对于小叔被说是灾星,克死父母这件事,苏玉融其实一点也不在意。

她的确害怕蔺瞻,但她害怕他,是因为觉得小叔子性格冷淡,苏玉融天然害怕这种人,但并不是因为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言。

甚至,苏玉融有时候觉得蔺瞻有些可怜,哪怕蔺瞻对她一直冷脸相待,大部分时候,苏玉融都觉得他只是个可怜的弟弟,没有人关爱,所以脾气古怪些也情有可原。

贺瑶亭听了她说的话,抿了抿唇,确实想不到有什么可以证明蔺瞻克死了父母的证据,但这种玄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她也是听别人说的,大家都这么说的故事,不就成了事实。

贺瑶亭摆摆手,“管他呢,你要去那就去吧。”

“嗯嗯。”

第二日,苏玉融一早便和贺瑶亭一起出门了,天刚亮,她手里提着路上吃的点心与果脯,从前厅走过时,苏玉融见到许多不认识的人。

贺瑶亭面露诧异,“族里的长辈们怎么来了?”

她看向苏玉融,“一会儿我叫人的时候,你也跟着叫。”

“噢噢。”

贺瑶亭走上前,朝那几人行礼,“四叔公,五叔公。”

苏玉融乖乖上前,像她一样,欠身行礼,“四、四叔公,五叔公……”

他们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苏玉融没来由的有些心慌。

打完招呼,贺瑶亭便拉着她赶紧走了,心中奇怪,“我刚刚看见几名族老都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竟然一点也没听说。”

今早去给婆母请安的时候,婆母也没透露过族老会来。

应该没什么大事发生,不然袁琦肯定会说的。

贺瑶亭将这事先放在一旁,两个人乘坐马车出城。

静善观有些远,天亮时出门才能在正午前赶到。

贺瑶亭为弟弟请了符,又去送子娘娘殿中跪拜许久,供奉了鲜花与香火。

出来时,苏玉融手里拿着刚刚请的文昌符,仔细折好,放进红色布袋里。

今日再送去给小叔怕是来不及了,且她尚且还不知道蔺瞻是去了哪个书院读书,夜里回去之后先打听清楚,明日再送去吧。

马车摇摇晃晃,进了城,直奔蔺府而去。

贺瑶亭靠着车厢壁昏昏欲睡,到了家,几名女仆上前迎接主子,她们各个神情凝重,贺瑶亭意识到不对,一个激灵便清醒了,低声询问道:“发生何事了?”

那女仆眼神却瞥向贺瑶亭身旁的苏玉融,欲言又止。

从马车上下来还未站稳,周嬷嬷突然带着人上前,语气沉沉,开口道:“请二少夫人随奴婢去祠堂一趟。”

苏玉融愣住,意识到她说的是自己。

“祠堂?”

贺瑶亭先问道:“去祠堂做什么,什么事情要去祠堂?”

周嬷嬷没有回她,只看着苏玉融,“二少夫人,请吧。”

苏玉融讷讷跟着,心慌不已。

瞧周嬷嬷的样子,定然是发生了要紧事,今早那些陌生的长辈们,是不是也是因此事而来的?

苏玉融一边走,一边反思自己近来的行为,她有在好好学规矩,学刺绣,也没有出门乱跑过,笑不露齿,行不动裙这些礼仪她都已学会了。

她想不起来自己做错过什么事,衣袖下的手紧张得团紧。

贺瑶亭想要跟上去,走了几步,觉察到不对。

她立刻转过身,拉住一名心腹,又将苏玉融身边那个叫“青釉”的丫鬟唤过来,“你们两个现在去工部衙门,就说二嫂嫂出了事,让二哥现在就回来!”

青釉脸色一变,意识到事情要紧,赶忙跟着另一人跑出去了。

蔺家的祠堂供奉着先祖们的牌位,盛夏的暑气被厚重的门扉隔绝在外,苏玉融一踏入,阴冷肃穆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供台上,牌位森然林立,香烛燃烧的气味混合着陈旧檀木的味道,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玉融被周嬷嬷引着,心跳如擂鼓,手心沁出冷汗,只刚走进,便瞧见今早出门前遇见的那几位长辈赫然在列,端坐在两侧的太师椅上,个个面色凝重。

蔺三爷手里握着几根点燃的线香,正低头念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脸色阴沉,如暴雨来临前的天幕。

三婶袁琦站在他身侧,目光复杂地看了苏玉融一眼后迅速移开。

苏玉融心中慌乱,手足无措,一颗心悬着,慢吞吞上前行礼。

“跪下。”

蔺三爷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苏玉融腿一软,几乎本能地屈膝跪了下来,她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错,需要惊动族中长辈。

“苏氏。”

蔺三爷开口,语气冷硬,“你出身微贱,不识礼数,难堪宗妇之责,嫁入蔺家近一载,至今膝下犹虚,未能绵延子嗣,这是犯了七出之条,你可明白?”

苏玉融脸色一白,眼中露出几分惊慌与茫然,她张了张嘴,辩解道:“三叔,侄媳一直在努力学规矩,不曾懈怠,我与夫君年纪尚轻,子……”

她还未说完,在这压抑的氛围和一道道冰冷的目光审判下,苏玉融喉咙发紧,声音越来越小,她一受惊吓便容易哭,明明不想流泪的,但眼眶不受控制地发酸,“我真的学了的……”

她的这些解释并没有人想听,蔺三爷抬起手,打断她的话,“好了,经族中各位长辈们的决议。”

蔺三爷将一张纸丢到她面前,“为蔺氏门风计,为子孙前程计,今日我便在此做主,了断你与二郎的婚事,休书已备好,你只需按上手印即可。”

苏玉融茫然无措,怎么也没想到等着自己的是这一招,她不肯接,只一个劲地摇头,“不,我不能……”

她声音颤抖,微弱又倔强,“我要等我夫君回来,敢问各位长辈,此事……我夫君蔺檀可知情,他若不知道,我是决计不会画押的。”

“哼!”

一位族老重重敲了一下拐杖,“此事乃族中公议,岂容你一个妇道人家置喙!二郎那边,自有我等分说!”

苏玉融脸上满是泪水,她虽然在哭,肩膀微抖,但就是不肯画押。

她嫁的是蔺檀,不是蔺家,要休妻的话,她必须听到蔺檀亲口提出这件事情才行。

见她不肯动,蔺三爷顿时惊怒,大步上前,“你这……”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公子,您不能进去,三爷吩咐……”

“让开!”

祠堂大门被人从外重重推开,蔺檀风尘仆仆,官袍都未换下,显然是得到消息后匆忙赶回家的。

苏玉融听到丈夫的声音,回过头,委屈地咬住唇。

蔺檀脸色铁青,目光落在她身上,瞧见妻子跪在地上的单薄身影,连礼都来不及行,径直走上前。

他无视其他人的目光,将苏玉融扶起来,弯下腰,拍了拍她的裙摆。

苏玉融轻声道:“夫君……”

“没事。”蔺檀声音温和,“不怕。”

他抬手,用帕子擦了擦苏玉融的脸,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蔺三爷脸上的神情维持不住,嘴角抽动,“熙晏,你怎么回来了?”

给妻子擦干净脸,蔺檀才转过身,面色凝重,先行了礼,而后道:“三叔,各位叔公,请容晚辈先问一句,今日之事是何意?”

苏玉融感受到丈夫掌心传来的温度,吸了吸鼻子,往他身后缩,避开蔺家长辈的怒视。

蔺三爷没料到蔺檀会这么快赶回,且态度强硬,脸色变得更加难看:“熙晏,此乃族中决议,休得放肆,此妇无德无出,出身低贱,不堪为宗妇,且你们二人本就无媒无聘,这婚事根本做不得数,给她休书已是仁慈。”

蔺檀直视他,一字一顿道:“阿融是我三书六礼,拜过天地的妻子,我们在雁北成亲,有官府为证,她好不好,侄儿心中自有论断,不劳族中各位长辈操心!至于子嗣,”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硬,“我与阿融年纪尚轻,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你!”

原本一直坐着的族长敲了敲拐杖,气得站起身来,“二郎,你这般言语顶撞,眼中可还有家族长辈?可还有礼法规矩?!”

“侄儿眼中自然有长辈,有规矩!”

蔺檀毫不退让,“但君子立身处世,更要要分得清是非对错,我夫人自嫁入府中以来,谨小慎微,侍奉长辈,学习礼仪体统从不懈怠,她何错之有?仅因出身,便要被如此羞辱驱逐,这难道这就是蔺家家风,这就是叔公们眼里的规矩吗?”

苏玉融也被他冷硬的气势震住,“夫君……”

“没事。”蔺檀只将她护在身后,低声道:“你站着,不要跪,我来应对就好。”

苏玉融眼眶酸涩,紧紧拉住他的手,“嗯。”

“反了!反了!”

蔺三爷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蔺檀,手指颤抖,“为了一个乡野村妇,你竟敢忤逆尊长,你的教养呢?你这些年的书都白读了!”

蔺檀沉声开口,“我读书,是为了开智,明事理,我不觉得我有错。”

他今日在衙门处理事务时,妻子身边的贴身丫鬟忽然求见,还有一个婆子,是五弟妹院里的人,说是奉五弟妹之命,立刻请他回家。

她们没说家中出了什么事,只说二少夫人有难,府里来了许多族里的大长辈,不知道是要做什么。

蔺檀将公务先拜托给同僚,匆匆叮嘱下属几句后便策马回府,公服领子都跑乱了。

一回来便听五弟妹焦急地说,苏玉融被周嬷嬷带去了祠堂,他推门闯入,看到妻子跪在地上,顿时气上心头。

一名叔公气得发笑,“熙晏,你顶撞长辈是为不孝,列祖列宗在上,你若眼里还有我们这些长辈,就跪下来认错。”

不孝不忠,是臣子大忌,若闹出去会为人诟病,成为一生污点。

一个家族,多少年才能栽培出一个有出息的后辈,他们要的,是他恭顺,为了家族荣耀,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仕途顺利,光耀门楣。

官员寒窗苦读,最怕仕途会受到影响,与宗族对抗极易被构陷为“不忠不孝”,礼法本身便是构成权力的砖石,那些违逆宗族的仕子,大部分都身败名裂了。

拿礼法出来,就是逼蔺檀低头,他总得心疼心疼自己读了十几年的书,好不容易考上的功名。

蔺檀紧紧握着苏玉融的手,知道长辈们这是什么意思,他翅膀硬了,不服管教了,那就拿礼法来压他。

感受到妻子身体的颤抖,他捏了捏她的手心,然后抬起头,迎着叔父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若诸位长辈容不下我的妻子,那便也是容不下我。”

蔺三爷嘴角抽了抽,“你什么意思?”

蔺檀深吸一口气,说:“我还是那句话,阿融是我的妻子,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妻子,我绝不负她,若长辈们执意相逼……”

他目光决绝,声音沉沉:“我愿脱离宗籍,另立门户!”

话音落下,祠堂中寂静下来,众人神色各异,几瞬后,一名族老惊道:“熙晏,你疯了,你功名不要了?”

脱离宗籍,这无异于与整个宗族决裂,世人最重孝道,不管背后缘由是什么,都会被认为是做了什么不孝不义之事,才会被宗族驱逐,官场上会遭人诟病,仕途戛然而止。

苏玉融怔愣住,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夫君,你别说气话。”

“不是气话,我也没疯。”蔺檀摇摇头,“我认真的,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不能容忍我的妻子,一直平白在这个家中受委屈。”

蔺檀紧紧牵着苏玉融的手,无视众人瞠目结舌的神情,“侄儿除名之事就麻烦叔父了,告辞。”

说完,蔺檀不再停留,拉着苏玉融从祠堂里出去,门口守着的下人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回到院子,蔺檀先让青釉收拾东西,他则将苏玉融按在榻上坐下,“跪了多久,腿疼不疼?给我看看。”

“没有多久。”苏玉融先前哭过,嗓音有些闷,“我没事的。”

蔺檀小心翼翼将她的裙子卷起一些,褪了鞋袜,苏玉融膝盖发红,但是还好没有淤青。

他从柜子里翻出药膏,跪在榻边,低头仔细给她的膝盖抹了一层药,吹干。

苏玉融盯着他微乱的发丝,他领口都歪了,嘴角绷着,苏玉融还未曾见过他这般严肃的模样,她心里情绪翻涌,鼻头发酸,“夫君,对不起。”

蔺檀抬起头,“你和我说对不起做什么?”

“我不讨你家人喜欢,连累你。”

苏玉融下巴都要戳到胸口,闷声说道。

她不如旁人知书达理,懂规矩,但也知道,脱离宗族对一个当官的人来说,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会被人耻笑,会抬不起头。

“是我连累你才对。”蔺檀摇摇头,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歉意,“我应该先将家里的事情处理好,再带你回京,是我做事不周,让你受了委屈,你不要觉得歉疚,只要我们俩一起,在哪儿都一样的。”

苏玉融点头,她容易哭,眼睛酸涩,她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蔺檀可以为了她忤逆长辈,她也要勇敢一点,不能总是哭哭啼啼。

大部分东西本就是蔺家的,带也带不走,只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行李,蔺檀名下有一间小院子,在京郊,很小,但也够夫妻二人暂时居住了。

祠堂里灯火通明,又是一团乱,袁琦忙着宽慰这个,又忙着劝说那个,蔺三爷气得天灵盖都在疼,其他几个族老也是神情凝重,怎么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出去打探消息的下人又跑回来,说二公子和二少夫人正在收拾行囊,蔺三爷一听,更是气得不行,“这个孽障竟然真敢决裂?他翅膀硬了,被那贱妇勾引得不知轻重。”

“不行,这绝对不行。”族长踱步而来,“不能让二郎离开。”

若只是因为逼休一个无足轻重的苏氏,导致族中最有前途的子弟脱离宗籍,那不仅是蔺家的损失,更会让蔺家成为笑柄。

要么承认苏玉融的身份,不再施压,要么就看着蔺檀放弃功名,自毁前程。

蔺三爷额角突突地跳,身形一晃,幸好被身边的人及时扶住,他沉思片刻,说:“先吩咐下去,今日之事不可外传!”

袁琦颔首,立刻下去操办。

青釉已经收拾好东西了,事发突然,这一通忙活后,天色早已昏沉,蔺檀叫了辆马车,将行李搬上去,准备离府之时,苏玉融突然停下,说:“夫君,我还有件事没办。”

蔺檀看向她,“什么事?我陪你去吧。”

“不用。”苏玉融抿唇,神色郑重,“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这件事情,只有她自己做才行,不能总是软软弱弱的,让别人为她出头,她自己也要勇敢,争口气。

蔺檀虽然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但还是点点头,松开握着她的手。

苏玉融深深呼吸几下,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心里嘭嘭跳,每走一步都在犹豫,思考着要不还是算了,但最后还是一步步往前走。

袁琦看到她的时候很惊讶,她这个便宜侄媳,性格懦弱无比,受点惊吓便哭,一点也登不上台面,只会躲在丈夫后面,撺掇男人给自己出头。

此刻,少女脸上满是紧张,都能看见她的手都在抖,但她却并没有退缩,在不远处踟蹰一会儿,还是走上前。

“夫人。”她这样称呼袁琦,“我有一样东西想要讨回。”

袁琦没听懂,“你说什么?”

苏玉融咽了咽口水,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面前雍容华贵的妇人,“我的刀,我要拿回来。”

她亲自去挑选的铁块,看着铁匠打造好的杀猪刀,那个陪伴她一路从雁北来到异乡的刀,在住进蔺府的第一日就被收走了。

周嬷嬷告诉她,那样不合身份的东西,绝不可以拿出来,她要守规矩,要记住自己的身份。

她记住了,在嫁给蔺檀,成为蔺家二少夫人前,她就是一个杀猪女,这不是什么需要丢脸的事情。

袁琦眼皮子抽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苏玉融下意识地害怕,这是她软弱的性格所造成的,可是害怕归害怕,她却也没退缩,重新掀起目光,语气更加坚定地说:“夫人,我要拿回我的刀,请你给我。”

袁琦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应对眼下的事情,方才祠堂发生的事情就已经够让她心头一团乱了。

她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无言片刻,不耐烦地摆摆手,“周嬷嬷,你去拿过来吧。”

“是,夫人。”

周嬷嬷片刻后去而复返,端着一个描金箱子走上前。

苏玉融一看到那只箱子,双眸便亮了起来,立刻伸手接过,抱在怀中。

蔺檀等在门口,远远地瞧见妻子过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箱子,他想起里面装的是什么,是苏玉融最趁手的一把杀猪刀,进京路上路途遥远,她想家的时候,总会拿出来磨一磨。

苏玉融走上前,就像两个人那时刚准备从雁北启程的时候,她抱着她最重要的东西,对他笑道:“走吧。”

这时也一样,苏玉融走到他身边,“夫君,我的事情办好了,走吧。”

第二十六章 嫂嫂关爱小叔很正常。……

京郊的小院是多年前, 蔺檀为幼时抚养自己的嬷嬷颐养天年准备的,几年前,老嬷嬷寿终正寝, 子女也迁居他处,小院子便一直空了下来, 待到今日匆匆洒扫安置妥当, 已是月过中天。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突然,不久前,苏玉融还是蔺家光鲜亮丽,锦衣玉食的二少夫人,转眼大宅院变成狭小的屋子, 一身华贵的衣裙在这里都显得格格不入,突兀又拘谨。

苏玉融却不觉窘迫,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心,她伸手拂去榻边浮尘, 悠然坐下, 抬起眸子, 细细打量这方小天地, 陈设虽然简单朴素,但比起深宅大院的幽深清冷, 更让她觉得踏实。

就好像回到了雁北,她的家也很小, 成婚的时候, 宾客们都挤不下,大家只能站在外面,可是这样小小的家,却是最让她觉得安心的地方。

蔺檀换下官袍, 简单收拾了一下,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这是我名下的私产,不归族里管,是几年前为乳母购置的,不过她老人家现在已经不在了,所以屋子也空了下来,我们暂时先住在这儿。”

苏玉融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先前哭得都有些沙哑的喉咙重新变得湿润,但心头却依旧沉甸甸的,刚刚向三婶讨要东西,跟着丈夫一起离开蔺家是挺硬气,但是以后怎么办呢,她担忧地看向蔺檀,“夫君,你的功名怎么办,外头的人肯定会笑话你的,而且,那些都是你的至亲。”

“你也是我的亲人。”蔺檀看着她,昏暗的小屋里,他目光灼灼,清亮坚定,“你最重要,我自然以你为先,方才不是说过了,只要和你一起,在哪儿都是一样的,你别多想,如果为了保全仕途而背信弃义,那么读书的初衷就变了。”

蔺檀抬起手,揉揉她的头,“只是……如果没有宗族庇佑,可能以后就住不了大房子,我说过要给你买许多金银珠宝的,如今只靠那点浅薄的俸禄,可能要先委屈你一段时间,不过我会努力的,你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呀。”苏玉融扬起嘴角,唇边溢开一抹浅浅的笑意,“这有什么,没成婚前我住的地方比这儿还要小得多,可我还是过得很开心啊,我并不在乎这些。”

她也并不觉得从蔺家搬出来住有多么不自由,相反,苏玉融很开心,很自在。

明明大宅院宽敞,蔚然秀丽的庭院逛一日都逛不完,但苏玉融身在其间,依旧觉得局促,好像被一个无形的笼子套住,时常觉得喘不过气,而眼前的小院落,一眼望到底,一炷香就能将每个角落都走一遍,反倒令她觉得神清气爽。

蔺檀便也跟着笑,夫妻俩依偎在一起,说了许多悄悄话。

他们两个不管在哪儿,日子都过得风生水起,安然无忧,只是蔺家灯火通明一晚上,蔺三爷睁着眼睛,翻来覆去,守夜的小丫鬟只是走路声稍微大了一些,他便恼怒地将人提到脚边训。

袁琦进来的时候,丫鬟正跪在地上抹泪,她叹了声气,走上前,摆摆手,让丫鬟先下去了,室内只剩下夫妻二人,烛火跳动,映着蔺三爷阴沉冷重的脸色。

“不过是个下人,何至于动如此大的气?”袁琦走到他身旁,声音放得极轻,捏了捏丈夫的肩膀,温声开口,“三爷,事已至此,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蔺三爷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茶盏都晃动几下,叮当作响,“我如何能不气?老二那个逆子,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村妇,竟敢……竟敢以脱离宗籍相胁,他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叔父,可还有蔺氏列祖列宗?”

他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颜面扫地,作为家主的威信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过去,他掌管一家上下,表面看着风光,但受族中长者掣肘,后来大哥和几个老东西都死了,他才成为名副其实的家主。

如今侄儿翅膀硬了,不服管教,不将他这个叔父放在眼里。

袁琦知道他生气,但她比丈夫更看得清现实,劝说道:“三爷,再气恼,此事也万不可声张出去,更不能顺着熙晏的意思来,他如今在朝中正是得用之时,若真将他逼急了,闹得人尽皆知,蔺家脸上难道就好看吗?旁人只会笑话我们治家无方,这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蔺三爷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当然知道蔺檀就是在逼他们低头,要他们认可苏玉融,不再找她的麻烦。

可这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他沉默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他以此威胁宗族,我蔺家的规矩还要不要了,这笑话要是传出去,我先一头在祠堂里撞死,到地底下给祖宗们请罪,教出这种不孝儿。”

“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袁琦轻笑,语气温柔,“但此事不宜硬来。眼下且冷一冷他们,让他们在外头尝尝没有家族倚仗的滋味,实在不行,也只能将人请回来了,一族荣誉才是最重要的,我们不能因小失大,想来,二郎那孩子也不会将事情做得太绝。”

他们是不可能真让蔺檀胡来的,若他执意不肯休妻,便也只能将苏氏留下了,可是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休妻一个法子,生老病死这种事情,谁也说不清啊。

蔺三爷听懂了她的话,重重哼了一声,只能暂且将这口闷气硬生生咽下去了。

……

丈夫不在家的时候,苏玉融就坐在院子里绣绣花,蔺府坐落于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一整条街上,朱漆大门一户接着一户,鲜少开启,将一切窥探与喧嚣,都严丝合缝地关在了门外。

这里的富贵,是寂静的,带着拒人千里的威仪,苏玉融住了半年,只知道旁边是哪户官员或是王侯将相的府邸,但却没有见过人。

毕竟,京城不是乡下,在雁北小镇上的时候,她总能隔着一道篱笆与邻家的人嬉笑闲话。

新搬进来的小院周围也有别的民居,因为空闲太久,陡然住进人家,邻里还有些奇怪。

苏玉融准备了一些点心,分食给她们。

周围的人知道有一官员带着妻子刚搬到附近,一开始还有些畏惧,毕竟听人说,那院子里以前住的,是大户人家的婆子,据说还是公子小姐的乳母,算半个娘了,受人尊崇,想来这官员地位也不低。

但眼前的少女,眉清目秀,圆脸憨厚,说话有些腼腆,似乎很怕生,但看面相就知道是个脾气很软的人。

苏玉融不善言辞,将点心分给邻里,说了几句“多多关照”,便羞赧地钻回家去了。

贺瑶亭是趁着出门采买的由头,绕道偷偷过来的,小院不大,院墙低矮,屋舍简朴,与她从小到大见惯的亭台楼阁判若云泥,可偏偏,院中那株老枣树下,苏玉融正挽着袖子,小心翼翼地给昨日新买回来的几盆花浇水。

她没有一层一层地套着华服,攀膊扎起袖子,头发松松挽起,编了个麻花辫,斜垂在肩前,柔润的眉眼低垂,神情是贺瑶亭在蔺府大宅里鲜少见过的松弛与恬静。

“二嫂嫂!”

贺瑶亭唤了一声。

苏玉融闻声抬头,见是她,嘴角立刻扬起,放下水瓢,双手在布巾上擦了擦,快步迎上去,“五弟妹,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她拉着贺瑶亭的手,外头热,屋里有凉茶。

贺瑶亭跟着她走进屋内,陈设确实简单,但窗明几净,哪哪都收拾得很干净,二哥的笔墨纸砚和苏玉融的妆奁放在一起,榻边摆着两人的鞋子,一大一小,紧紧挨着。

她走了一圈,鼻尖突然闻到一阵淡淡的香味儿,“什么味道,好香呀。”

苏玉融指了指厨房的位置,“我早上炸的素煎儿。”

她前段时间和蔺檀一起出去吃过,觉得很好吃,回来后就自己琢磨了做法。

贺瑶亭寻着味道走过去,灶台还温着,走进厨房香气更浓了,她嗅一嗅,询问道:“二嫂嫂,我能尝尝吗?”

“可以呀。”苏玉融说:“就是我第一次做,学的是城北那家铺子的,可能味道不太好,你别嫌……”

她话还未说完,贺瑶亭已拿起一枚塞入嘴中。

苏玉融做的素煎儿是用的最水嫩的白玉菘心,只取鹅黄色嫩叶,又配了点初秋新发的鲜菇,加上细细切碎的青蒜苗末,裹上调好的稀面糊,刷上素油后下锅煎制而成。

贺瑶亭夹起一片,素煎儿入口酥脆,上面撒了细盐,外皮焦香,里面却是鲜嫩的,她嚼嚼嚼,眼睛瞪大,捂住嘴,来不及吃完便含糊说道:“好好吃!”

她又吃一片,惊叹道:“二嫂嫂,你有这手艺你怎么不早说?”

苏玉融害羞得脸红,“先前在蔺府,都有厨子,也没有我做饭的机会呀。”

“真的,你这手艺,比家中许多厨子都要好。”

“没有的,我厨艺一般,平日里都是摊子卖剩下什么,我就拿回去随便炒炒。”

以前她跟着爹爹学杀猪,她拿起刀切得乱七八糟,臊子也不够细碎,这肉就不好卖了,娘只能拎回家炒了吃,苏玉融就在一旁帮忙烧火,后来,大雪压垮了房屋,爹娘都死了,她便学着自己照顾自己。

“你看你。”贺瑶亭停下来看向她,“我为什么每次夸你的时候,你都要下意识否认反驳?”

苏玉融怔然抬头,“我……”

“我夸你就是夸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担得起夸赞。”

苏玉融讷讷道:“但我……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你夸我,我就害怕会让你失望。”

“二嫂嫂,你要自信点嘛。”贺瑶亭无奈说:“这就是你的长处啊,这刀功,这厨艺,都是你的真本事,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和不擅长的,你若夸我漂亮聪明,那我也会欣然接受的。”

她得意地挑挑眉,说完又补充道:“当然啊,我不是说你不漂亮不聪明的意思。”

苏玉融忍俊不禁,“我知道的,五弟妹貌若天仙,冰雪聪明。”

贺瑶亭眉开眼笑,转而又正色看她:“所以……二嫂嫂,你也要学会正视自己的长处,你要先看重你自己,别人才会也看重你啊。”

“好……”

贺瑶亭又吃了几口,怕会发胖,便依依不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她看着苏玉融利落地给她倒水,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更浓了。

“二嫂嫂,你……你们就真打算住在这儿了?”

贺瑶亭忍不住压低声音说道:“公爹可是气得够呛,现在府里气氛压抑得很,我们都不敢乱说话。”

“真抱歉。”苏玉融轻声道:“因为我和夫君的事,连累你们也胆战心惊了。”

贺瑶亭嫁进门两年,还未见过蔺三爷这么盛怒的模样,但即便气到极致,也没真的将蔺檀除名,毕竟蔺家这一辈里,就二哥最有出息,如今已是从五品的官员,前途无量,公爹和叔公他们,还指望着二哥当更大的官,光耀门楣。

不过震惊之余,贺瑶亭心里又忍不住有些小小的羡慕与动容,这世上多的是嫌贫爱富,一朝发达便想着抛弃糟糠之妻的负心汉,她还挺为苏玉融高兴的,二嫂嫂远嫁他乡,幸好二哥还算有良心,没让二嫂嫂孤立无援。

见苏玉融过得还算滋润,没有灰头土脸的,贺瑶亭便放心了,留下几袋苏玉融过去喜欢吃的点心果脯,在黄昏前匆匆离开。

离家后,蔺檀越发一心扑在公务上,早出晚归,同僚们只听说他似乎与家里人闹了矛盾,眼下住在别处,但具体发生了何事并不知晓。

蔺家怕那日祠堂的事情传出去会引起非议,丢了全族的脸面,所以早已封锁消息。

渐渐的都快要入秋了。

春汛方过时,蔺檀因督建堤防,疏通河道有功,擢升为从五品工部员外郎,他风华正茂,又得皇帝重用,在朝中人人艳羡,刚升官时,蔺檀便按照流程,为苏玉融请封诰命。

过去许久,尚书省的回文下来了。

蔺檀坐在值房里,静默许久。

尚书省并未直接回绝,他们说话不会太直白,只说细节未明,事关名器,此事应缓议,需要他补齐材料,虽说并非明显刁难,但大概之后又会因为许多东西而借故拖延。

等了这么多天,就等到这样一个结果。

蔺檀紧紧捏着文书,不发一言。

这些天,同僚们都在变着法的打听蔺家的事,蔺檀都敷衍过去了。

请封诰命一事,虽不会像科考一样,张榜于市,但官员们或多或少都能听到消息。

今日,同僚们看蔺檀时神色各异。

眼下,大家都已收拾东西下值,蔺檀却依旧坐在椅子上,沉默地看着送到面前的文书。

一名同僚远远见此,说道:“蔺二是不是猪油蒙了心,非那女子不可,刚升上员外郎的时候就马不停蹄地想要为那女人请封诰命,只是……那女子杀生不洁,尚书省那边的意思似乎是缓议?”

朝中官员若要为家中女眷请封诰命,自身官职需得五品才行,折子里头要将自己的官阶,妻子的出身来历写得明明白白,等尚书省核对完官员的功绩,确认妻子是正室身份,家世清白后,折子再呈递御前,若皇帝同意了,后续便顺理成章,底下的人按规矩拟好诰文,中书科抄录清楚呈给皇帝再过目,最后盖了御印,那道金灿灿的诰命,才算真落到手里。

这一道道一关关,虽不会广而告之,但官员们都能听到一点消息。

缓议,其实就是借故拖延的一种说法而已。

大家交换几个眼神,冷嘲热讽的,或是觉得他异想天开的都有。

蔺檀坐在值房里,西天方向金乌将融,余霞成织,他回过神,想到时辰已经晚了,再不回家,妻子会担心。

他只好站起来将文书收好,收拾东西回家。

走近小院,蔺檀站了一会儿,平复了心里的情绪,摆出柔和的神色,让自己看起来与平常无异,这才推门而入,扬声笑道:“阿融,我回来啦。”

苏玉融从屋中探出头,笑盈盈地看向他。

她手里握着刀,许久不用,还怕自己生疏了,结果一挨上砧板,她就能立刻熟练地操刀切肉。

“你今日怎么回来得有些晚,平日这个时候你都到家了。”

苏玉融抬头看了眼天色,月上柳梢头,和落日各占一边。

“公务有些多,才处理完。”

蔺檀换下公服,走过去帮她打下手。

夫妻俩一个烧火,一个做饭,小小的厨房里弥漫着温暖的烟火气,苏玉融将切好的肉碎倒进锅中,热油瞬间激起一阵滋啦作响的声音。

她的刀工极好,毕竟是自幼在案板前磨练出来的,肉沫被她剁得细碎均匀,手腕翻转间,依次加入姜末、豆酱,动作如行云流水。

蔺檀坐在灶前,按照她的吩咐添柴,小心地控制着火候,苏玉融将片好的豆腐倒入锅里,待汤汁渐渐收浓,她撒上一把葱花,肉糜烧豆腐便可以出锅了。

“吃饭!”

苏玉融扭头一笑,眉眼弯弯。

蔺檀看着她温和宁静的脸,心里那一点躁郁的情绪悉数被抚平。

没关系,他又不是只会升迁一次,五品、四品……正二品,他会一步步往上,他还有数次请封的机会。

小夫妻日子过得宁静,蔺家却快要坐不住了,几次三番派人请蔺檀回去,蔺檀皆闭门不见,或是找借口将他们打发走。

蔺三爷快要松口,想着要不答应他不再找苏玉融麻烦。

蔺檀不要口头的承诺,他要苏玉融的名字也写进族谱,和他的贴在一起。

蔺三爷犹豫不决。

转眼快到八月,一日,苏玉融梳头时,忽然看见还放在妆盒中的文昌符,便询问蔺檀,“夫君,小叔在哪个书院读书?”

蔺檀本来在写公文,闻言抬起头,“怎么问起这个?”

苏玉融将装着文昌符的红布袋提起来,“我和五弟妹前段时间去了静善观,她为她弟弟求了文昌符,我想着小叔不是也快秋试了嘛,所以给他也求了一个,他在哪里读书,我给他送过去呀。”

苏玉融轻笑着说,提在手上摇了摇。

蔺檀望着她。

妻子一直是个很温柔的人,心肠软得像棉花。

在雁北的时候,她关爱邻里,脾气好,附近的小孩子们都喜欢她,围着她叫姐姐,自然,也有一些少年,总是假借买东西的名义,成日环绕在她周围。

可是她天真迟钝,总看不出别人的目的。

一名布商家的儿子便常常在苏玉融的摊子前晃悠,这布商,与苏玉融的父亲相识,两家的铺子也靠得近,苏玉融父母去世后,布商一家对苏玉融多有关照,那少年还会帮苏玉融拉板车。

因为身份的差距,蔺檀再亲近苏玉融,她也只会对他疏离又尊敬,甚至害怕看到他。

没办法,老实本分的百姓,对于当官的,就是有一种天然的畏惧。

明明他也可以帮她拉板车,但是她只要那个少年。

蔺檀只能用别的手段,勾引她,哄骗她与自己成亲。

她是那样的心软,对谁都好,永远都是一张笑脸,他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嫂嫂关爱小叔,也没错吧。

那他在犹豫什么?

弟弟那双眼睛,与毫不避讳的眼神浮现在脑海。

蔺檀握着笔,墨水滴落,直到苏玉融喊了他几声,他才笑道:“阿融有心了,你给我吧,我帮你送过去就好。”

“噢。”

苏玉融点点头,将符给他。

……

秋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书院气氛凝重。

蔺瞻不记得自己在这儿坐多久了,只知道天一亮就得起来温习,一直到夜里油灯烧干了才可以睡觉。

“蔺瞻。”

一位同窗唤了声他的名字,“有人找你,好像是你兄长。”

蔺瞻笔下未停,同窗也懒得多话,转达后就走了。

他继续低头写字,片刻后,笔尖突然一顿。

蔺檀是自己来的吗?嫂嫂那般离不开他,估计两个人是一起的吧。

蔺瞻面无表情,将不小心滴了墨汁的纸张团起,扔到篓子里。

过了会儿又写错一句,他再次团起扔掉,重新取出一张。

只是才写了几个字,蔺瞻便搁下笔,他面容平静,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发了片刻的呆,最终还是站起身,快步往书院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哥:我觉得哪里不对,可我说不出来。

弟:我想你老婆了。

第二十七章 嫂嫂开门,我是我哥……

入秋后, 花草枯败。

书院内一向是清寂的,蔺瞻在这里读书时鲜少走动,他也不与同窗接触, 听完老师的授课便回到自己的住处从早坐到晚看书。

从东厢出来,沿着小路往大门的方向走时会路过一片杏林, 如今已经过了花期, 绿叶尚且葱绿,但也多了几分枯黄的颜色。

蔺瞻穿过树林,步履匆匆,不远处的道旁站着一个身影,挺拔如竹, 蔺瞻一瞧见,先是怔然,往一旁扫了几眼,瞧见还有一辆马车在, 里面不知道有没有人, 他心里稍微安定一些, 脚步慢下, 缓缓走近。

“兄长。”

蔺檀正在眺望远处山色,闻言转过身, 笑着朝他点头,“来了, 没打扰你读书吧?”

“没有。”

“我过来给你送些东西, 这笔墨是我上次休沐的时候,与你嫂嫂一同逛书局时顺便买的,就要入秋了,还给你带了两件衣袍, 你回去试试可合身,若是哪里不合适,我叫下人送去给绣房改一下。”

蔺檀将东西递给他,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蔺瞻伸手接过。

“哦,还有。”蔺檀将一枚用红布袋包好的符箓拿出,“这是从静善观求的文昌符,保你金榜题名的。”

那符箓叠得整整齐齐,掖在红布下,很是小巧。

蔺瞻看着,声音平静,问道:“这也是兄长陪嫂嫂闲逛时所求?”

“倒不是。”蔺檀启唇,目含笑意,“阿融陪五弟妹去静善观求子,想到你与贺家那小郎君不日都要秋试,便又去文昌帝君面前求了两张符,你们都有。”

他说完,弟弟那张惯无表情的脸上掀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求子?

蔺瞻眸色漆静,他是听说过的,静善观求子灵验,许多妇人都喜欢去那儿。

嫁个如意郎君,生下一儿半女,是许多妇人的愿望。

对于一个出身卑微,好不容易嫁入高门的女人来说,子嗣是巩固地位的一个重要手段。

贺瑶亭去静善观是为求子,那苏玉融呢?

蔺瞻垂着眼皮,捏着符箓边缘接下,轻声道:“多谢。”

他话语极轻,几乎散在秋风里。

蔺瞻抬眼,目光掠过兄长身后,空无一人,那辆马车停在一旁,他试图从掀起的一点帘子缝隙窥探到女人的裙角,但是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那个总会因为他的注视而略显无措,或是努力挤出友好笑容的嫂嫂,并未一同前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一阵风倏然吹过,湖面空留涟漪。

蔺瞻茫然伫立,连他自己都说不出这莫名的失落源于何处。

蔺檀注意到弟弟心不在焉,并未开口揭露,只如常叮嘱了些秋试需要注意的事项,让他不必过分劳神,保重身体为主。

蔺瞻垂眸听着,口中应是,心思却有些飘忽。

兄弟俩之间向来是没什么话好说的,交代完这些,蔺檀便道:“你回去继续温习吧,不打扰你了。”

蔺瞻颔首,他拿着那些琐碎的东西,漫无目的地走回先前看书的地方。

将衣物收进箱子里后,蔺瞻拿出那枚文昌符,他面无表情,浓厉的眉眼似乎微微皱起一个弧度,蔺瞻低头用手巾擦拭裹着符箓的红布包,确保上面再也没有兄长的气息后,他才满意地舒展开眉毛,将掖在衣襟下属于嫂嫂的那张丝帕拿出,包住符箓。

做完这一切,他低头翻开先前没有看完的书,只是这一次,对着书案上的经义,蔺瞻好半晌都未能翻动一页。

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与空茫始终挥之不去,有的时候,没有念想反而还能忍一忍,失望之后只会激起更大的欲望。

他顿时有些啼笑皆非,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呢?

像个见不得光的窃贼,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符箓上属于别的男人的痕迹,再珍而重之地用被他私藏起来的,属于她的帕子包裹起来,仿佛如此,这种死物便能沾染上几分独属于她的气息。

何其可笑,蔺瞻也想不通自己在做什么蠢事。

为什么会因她未曾同来而心生失落,又为什么因她为兄长祈求子嗣而心绪不宁?那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他究竟在期待什么,又在不满什么?

难道还指望她总是望着自己丈夫的双眼,能多分出些许目光,落在他这个阴郁古怪,人人避之的小叔子身上吗?

蔺瞻完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心理。

他索性合上书,以回府取些旧日文章为由,向书院告了假。

马蹄声回响在巷子里,从书院回蔺府只要半日,府中气氛与蔺瞻离开时有些不同,下人们眼神躲闪,窃窃私语着什么,听说七公子回来了,袁琦难得主动关心起了他的近况,派周嬷嬷将他请到院子里来。

“七郎啊。”

她语气温柔亲昵,像是一个慈爱的长辈,关心蔺瞻一个人在外有没有吃饱穿暖,“你呀,非要跑出去住,蔺府又不会短你吃穿,那书院多远啊。”

蔺瞻面无表情,当日他要走时,不是答应得挺痛快的吗,现在又在这儿惺惺作态什么。

“三婶,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袁琦抬头一看,少年神色漠然,冷冷看着她。

她尴尬地笑了笑,“那我便说了。”

“你兄长,同你……三叔前阵子生了些不快,你也知道,三爷他就那脾气,这做长辈的,哪有不为子孙考虑的,打骂也是为了你们好,你……你是熙晏亲弟弟,血浓于水,你去劝劝你兄长,让他回来吧,好好的哪有分家而居的道理,这不是叫外头的人笑话吗。”

袁琦也是没招了,正好今日七郎回府,她平日里都不管这个少年,给点吃的喝的丢到别处已是仁至义尽。但蔺檀始终不回府,总不能一直这么僵持下去,她才想到要蔺瞻去劝说他兄长回家。

闻言,蔺瞻毫无波澜的神色终于动了动,抬起眼皮,“兄长搬出去了?”

袁琦难以启齿,“是……也不是,他就是赌气,年轻人,气性大。”

蔺瞻:“一个人?”

“和他那媳妇。”

她说完,站在面前神情寡淡的少年突然没来由地扯了下嘴角。

他虽然才十几岁,身形尚未长成成年男子的模样,但个头已经比几位哥哥都要高了,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布衫空空贴在身上,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跳动着,少年半张脸都在阴影中,垂落的睫羽遮蔽住眼中的情绪,他嘴角微扬,这笑容不像别的同龄少年那般清润张扬,反而有几分说不上来的阴邪。

袁琦一愣,再看时,少年仍是一张桃花玉面,只是冷淡了些,仿佛刚在那一瞬间的迥异只是错觉。

蔺瞻:“知道了三婶,我会去劝说兄长的。”

袁琦笑了笑,“辛苦你了,七郎。”

袁琦还想再说些什么,毕竟平时不管不顾,这个时候陡然请求,难免面上有些难堪。

这时,一名下人跨过门槛,行了个礼说道:“夫人,五公子生辰那日的宴席章程,你看这样如何,可还有什么遗漏的。”

袁琦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开始细细吩咐起来,为她的嫡子筹备生辰宴,忙得将一旁的蔺瞻也忘了,等她想起来的时候,院中早已没有少年的身影。

回廊里的灯被晚风吹灭了,只有清冷冷的月光投下朦胧的光泽,将少年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夜风穿过长廊,初秋的夜有些冷,蔺瞻独自一人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身影萧索。

方才在三婶院里,听到她为五哥张罗生辰的话语,蔺瞻忽然想到,他自己的生辰,似乎也快到了。

他鲜少思考起这件事,算了算,再过大半个月,他便要年满十七了。

这个认知并未带来丝毫喜悦,蔺瞻从不喜过生辰。自幼时起,这个日子带给他的,便从无欢庆,陪伴他的只有母亲嫌恶的眼神,与族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疏远。

兄长是记得的,他不常归家,先是在外求学,后来又去外地任职,但年年都会托人送来些时兴的吃食或是笔墨物件。

蔺瞻同样不喜这些馈赠,并非不领情,而是因为觉得没有意义,早年,那些东西多半会被骄横的弟弟宝珍强行夺去,或是毁坏。

即便告诉父亲,也只会迎来一顿拳打脚踢。

所以他并不期待所谓的生辰,只有在期许中诞生的人,才会喜欢过这样毫无意义的日子。

回到自己的院落后,蔺瞻并未费多少工夫,只稍作探问,便从下人口中拼凑出当日祠堂中发生的一切,虽然袁琦已经下令封锁消息了,但真相是什么也并不难猜,估摸着是蔺三爷联合族中长辈一同给蔺檀施压,要他休妻,但他不愿意,所以才带着妻子搬出去。

下人絮絮叨叨,他们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只能私下里猜测,蔺瞻立在院中,秋风卷着枯叶扫过他的衣摆,少年周身的气息却比这秋意更冷上几分。

“哎呀,七公子。”

一名老婆子走上前,看向蔺檀身侧,“七公子这衣摆破了,脱下来,老仆帮您补一下吧。”

蔺瞻低头一看,布袍一角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开一道痕,大约是刚刚从袁琦院里出来时,被园子里的树枝刮坏的。

他摇了摇头,“不用了。”

……

隔日,蔺檀早早起床,衙门里事情多,他起身换好公服,凑到榻边看了几眼,苏玉融睡得正香,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一侧脸颊被压得鼓起来。

蔺檀弯腰看着,低低地笑,越看越喜欢,觉得妻子怎么那么可爱,直到再不走就赶不上点卯时,他才不情愿地推门出去。

“阿融,灶上温着粥,醒来记得喝,我上值去了。”

“嗯……”

苏玉融翻了个身,脸埋进软枕里,闷声应道。

昨个儿胡闹得太晚,她困得厉害,想不通丈夫怎么还能一大早爬起来去上值的,苏玉融眼皮沉重,手臂都不想抬。

蔺檀走后,她便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忽然被敲响。

苏玉融睁开眼,坐起来听了片刻,确认是有人在敲门,忙从榻上爬下,“是不是有东西忘带啦?”

她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拉开门。

当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是谁时,苏玉融霎时清醒,原本迷蒙的双眼猛地瞪圆。

清瘦的少年站在晨曦中,低头看着她。

“小、小叔?”

她扶着门框,声音因吃惊而微微提起,语调有些高,“你……你怎么会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