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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缠枝 好大一锭银 24119 字 1个月前

一看到冰冷的棺椁,苏玉融便想哭,她忍着眼泪,没让自己哭出声,倚着棺椁坐下。

和离了,就不再是夫妻了。

如果早知道他会孤零零地死在异乡,那时应该坚持陪他一起去的。

没了丈夫的庇佑,苏玉融没法在蔺家生存下去,他的族人会想尽办法将她赶走,还不如自己主动离开。

蔺檀肯定不会怪她的。

“你走了这么多日。”苏玉融哽咽道:“怎么都不来梦里找我,不和我道别。”

“我以后就不能来看你了,等你下葬后,我便要走了。”

头七后,蔺檀的棺椁会被抬进祖坟下葬,苏玉融一个外人是不能来祭拜的。

她抓了一把纸钱,一张张放进火盆,火光映照着她的脸,苏玉融轻声说:“夫君,你投胎前,来见见我吧。”

灵堂里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哔啵作响,苏玉融擦干净脸上的泪,倚着棺椁睡着了。

蔺瞻脚步轻缓,走到她身旁停下。

即便在梦中,嫂嫂依旧眉头紧蹙,无法摆脱那沉重的悲伤。

蔺瞻垂眸,静静地凝视着她。

火光在他漆黑的眼底明明灭灭。

兄长新丧,尸骨未寒,在他的棺椁前,蔺瞻看着眼前这个刚刚签下和离书,彻底失去“蔺二少夫人”身份,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嫂嫂,一种隐秘的念头,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攀爬而上,缠绕住他的心脏。

其实算不上隐秘,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屑于去遮掩,若是别人询问起来,他也会如实承认,他对自己寡嫂那点龌龊的心思。

蔺瞻俯下身,动作极其轻柔,生怕会惊扰睡着的女人,他没有试图唤醒熟睡的嫂嫂,也没有做出任何逾矩的举动,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滑落至苏玉融颊边的一缕碎发,轻轻拢回她的耳后。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微烫的皮肤,那温度让他心头微微一颤,他流连忘返,迟迟没有收回手。

许久,蔺瞻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轻轻披在了苏玉融单薄的肩头。宽大的衣袍上带着少年清冽孤冷的气息,将女人完全笼罩。

蔺瞻满意地看着眼前的画面。

他就这样站在她身侧,用自己的身影为她遮挡着从门缝钻入的夜风,也隔绝了灵堂外可能存在的窥探目光。

蔺瞻抬起眼眸,看向灵堂正中冷冰冰的棺椁。

恍惚间,那个已经离世的兄长仿佛站在面前,愤怒地瞪着他,控诉他心里那些悖论龌龊的心思。

蔺瞻面无表情,在心里说,没用了,你已经死了,就算没有死,也管不了我。

既然苏玉融已经与蔺檀和离,既然这蔺家再无她的容身之处……

那么,从此以后,她的去留,她的悲喜,便该由他来接手。

父死子继,兄去弟及,嫂嫂本该就是他的。

不知过了多久,苏玉融醒来时已是清晨,看到披在肩上的外袍,她顿时心中一惊,四处张望,蔺瞻正跪在远处,看向她,“嫂嫂醒了?”

苏玉融忙将身上的衣袍扯下,还给他,“嗯。”

她扶着香案起身,出去洗了把脸,人也清醒了。

接下来的几日,蔺府没有再找过她的麻烦,一直到蔺檀下葬那日,苏玉融都没有再哭。

她平静地为丈夫守灵,送葬,等他入土为安,苏玉融无法进入蔺家的祖坟地界,只能远远地等着,那些哭声从山头传来,苏玉融心头悸痛,捂着嘴,棺椁下葬后,一切便都没了。

蔺三爷好像生怕她会耍赖,在侄子下葬后故意赖着不走一样,前脚蔺檀刚入土,后脚就让苏玉融离开。

直到这时候,贺瑶亭才知道苏玉融与蔺檀和离一事。

“二嫂嫂!”

她不可置信地追上前,“你去哪儿?”

“我与蔺二公子和离了。”苏玉融轻声说:“以后和蔺府没有瓜葛。”

“不行啊。”贺瑶亭摇头,“怎么可以和离,你一个女子,一个人,无依无靠,你以后怎么办?”

二嫂嫂性格软弱,容易受欺负,丈夫不在,她若连蔺二少夫人的身份都失去了,那她以后还怎么活,无父无母,孤苦伶仃,贺瑶亭完全无法想象。

“他们那是逼你,你怎么能答应!”

面对贺瑶亭激动的询问,苏玉融反而心里很平静,她轻声说道:“五弟妹,没有遇到蔺檀前,我也是一个人。”

贺瑶亭愣住。

“没什么过不下去的,一个人的日子我也习惯了。”

苏玉融淡淡笑了一下,“他肯定也希望我和离的,他不会愿意我在这里受委屈,在我心里,那一纸和离书根本算不上什么,废纸一张而已,我与他依旧是夫妻。”

贺瑶亭的手慢慢松开,眼眶通红。

是啊,死了男人便要哭天抢地,活不下去了吗?

没有遇到蔺檀前,二嫂嫂一个人不也过得很好吗?

“可是……”

贺瑶亭还想再劝,却见苏玉融已经在收拾行李,她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装着她自己的几件旧衣,以及那柄用布包好的、跟随她多年的杀猪刀,那些华服首饰,她一件未带,也不是不想要,是蔺府不让她带走。

只有几件,那时还是在雁北,那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新婚夫妻,浓情蜜意,没有外人插手,蔺檀攒下微薄的俸禄,给她买新衣,买首饰……这些是他们小夫妻的,不属于蔺家。

“二嫂嫂!”

贺瑶亭眼泪终是落了下来,她知道,苏玉融这一走,恐怕此生再难相见了。

“五弟妹。”苏玉融看着她,“谢谢你,谢谢你和我做朋友,这么久以来一直照顾我,教会我许多,在京城这么久,因为有你这个朋友,我过得很开心。”

贺瑶亭低声抽泣,她一向高傲,目中无人,那张总是姣好明丽的面庞此刻却哭得很狼狈,鼻涕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二嫂嫂……我……我也很开心能有你这个朋友。”

苏玉融轻轻一笑,走上前,用丝帕擦了擦贺瑶亭的脸,“别哭啦,有缘自会相见,不管我去哪儿,都会记得你这个朋友的。”

“你以后想要去哪儿?”

贺瑶亭声音里带着哽咽,握住她的手。

苏玉融沉默,垂下眼眸,神情里流露出哀伤,“我想……先去栗城,去他最后在的地方看看。”

听人说,栗城的水灾已经止住,是他的功劳,只是他已不在。

苏玉融吸了吸鼻子,“之后再从栗城出发,回家乡。”

就像从前一样,还经营她的小铺子。

贺瑶亭没说什么,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无力的,她褪下手腕上的镯子,“二嫂嫂,路途遥远,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这镯子你带着,应当能换许多钱。”

“不行……”

苏玉融不肯要,贺瑶亭又哭又闹,硬是将镯子戴在了她手上。

见此,苏玉融便只好收着,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贺瑶亭被喊回去,她依依不舍地看着苏玉融,一步三回头。

“快回去吧。”

苏玉融摆摆手。

贺瑶亭流着泪钻入府门中。

出发前苏玉融先去了一趟先前住的小院子,将家中奴仆们解散,邻里们知道她要走都很不舍。

天可怜见的,这么年轻便死了男人。

大家都算不上富奢人家,不过是平民百姓,一个铜板掰成几块花,但此刻却全都围上来,“苏娘子,这有两颗鸡蛋,你带着路上吃。”

“我一会儿就去杀鸡,你喝些汤,瞧你这瘦的。”

苏玉融惶恐不已,“不用不用。”

一颗鸡蛋去集市上能卖好几文呢,邻里自己都舍不得吃。

“先前你也关照过我们许多啊!之前阿郎犯头风,是你帮忙请的大夫。”

“是呀是呀!今年收成不好,地里没有粮食,是你叫下人送了米面来我们一家才没饿肚子!”

“哎,真不用。”苏玉融红着脸拒绝,但是大家太热情,苏玉融百般推拒之下,隔壁的邻居才没去将养了几年的鸡杀了。

她虽然只在这里住了两个月,但大家却带给她在高门大户从来没体会过的热情。

苏玉融离开后,邻里们聚在巷子里,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忍不住谈论起来。

“蔺家真是丧尽天良,先将小夫妻赶出家门,如今蔺大人刚死,他们便急着休妻!”

“就是嫌贫爱富,欺负苏娘子是小地方来的呗!”

“怕是急着霸占侄子的家产哦。”

“呸,不要脸!”

……

苏玉融拜别了吕公与蔺檀生前的几位同僚,在十月初的某日乘坐牛车离开。

那老汉看到她背着包袱,像之前几次一样询问,“又去给你小叔子送东西?”

苏玉融摇头,“不是的,这次是去找我夫君的。”

老汉甩了一下鞭子,“你男人还没回来呀。”

苏玉融垂着眸,目光黯淡,“没有。”

怕自己再想又要哭,苏玉融赶忙找件事情转移注意力,她指了指远处,说:“阿公,你将我送到那边放下就好了,那儿有个驿站。”

“好哩。”

苏玉融打算到前方的驿站雇个车,她没有去过栗城,还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等会儿到驿站后问问那边的人。

她这些天身心俱疲,耗了太多心神,在蔺家的时候,纵然有香榻软枕伺候着,苏玉融也睡不习惯,整日辗转反侧,此刻坐在牛车上,摇摇晃晃,靠着稻草堆,怀里抱着自己的包袱,她反而没多久便睡着了。

老汉驾着牛车,慢悠悠地往前赶路,快要到驿站时,路边有一少年,双目直直地看着他们的方向,老汉茫然地看着他,“你是她男人?”

那少年没说话,看向睡在稻草堆里的姑娘。

苏玉融被老人喊醒。

“小丫头,你男人来接你了。”

老汉虽然载过几次苏玉融,但每次到了白鹿书院门口,他都是停在路边,不曾往书院方向看过,因此也不知道苏玉融每次去送东西探望的小叔子长什么样。

她说是去寻丈夫的,牛车到了驿站,有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少年走过来,便自然而然地认为那是她要投奔的丈夫。

苏玉融抬起头,顺着老汉所指的方向望去,整个人顿时清醒大半。

晨光熹微中,蔺瞻长身玉立,静候在一旁,他穿着一身天青色的直缀长袍,衣料素净,并无繁复纹饰,唯领口与袖口处用银线绣着几丛疏竹。

少年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挽起,几缕碎发随风拂过他光洁的额头与脸颊,他身姿挺拔如修竹,牵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周身便弥漫开一种泛着书卷香的少年气息。

苏玉融恍然一下,她见过太多小叔子孤冷疏离的模样,他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冷心冷情,但此刻,蔺瞻站在面前,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秀气清贵,仿佛数日前,那个在黑夜里用砚台将狂徒开瓢的狠厉少年,只是苏玉融的错觉。

“小叔?”

苏玉融愕然,忙从牛车上下来,“你……你怎么会在此处?”

蔺瞻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言简意赅:“与你同去栗城。”

“同去?”

苏玉融更是吃惊,立刻拒绝,“这如何使得,你不要胡闹,快些回去!”

“并非胡闹。”

蔺瞻语气平淡,“我已决定好,也与三叔他们说过了。”

压根没说,他只说自己要去山里读书,清静,蔺三爷不疑有他,欣然答应,如今蔺檀死了,族中自然把刚考中解元的蔺瞻当宝贝供着,盼他最好考个状元,能光耀门楣。

顺便走之前,蔺瞻还从蔺三爷那儿弄了许多钱财过来,够挥霍一路了。

“你怎知我要去栗城?”

蔺瞻倒也坦然,直视她:“那日你与五嫂在院中话别,我听见了。”

“你……”

苏玉融一时气结,她稳了稳心神,试图以长辈的口吻劝导,“七弟,你莫要任性,你还要考试呢,哪能奔波劳累,你如今是新科解元,前程似锦,接下来的考试何等紧要!还不快回去好生读书!”

她自觉这番话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苏玉融虽然已不是蔺家的媳妇,但蔺瞻在她眼里,仍然是她丈夫的弟弟,虽然这小叔子曾经说过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但苏玉融只当没听过。

丈夫去世后,她看待小叔子,便越发觉得,他像是丈夫留下的一个遗物,她需要好好照看,那点作为嫂子的责任感又在作祟,心道绝不能任由小叔子胡来。

蔺瞻却说:“在哪儿读书都一样,过完年再回京考试就可以了。”

苏玉融语塞,真是同这些会读书的说不到一处去。

她苦口婆心地劝说:“你既叫过我一声嫂嫂,我便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荒废了学业,不然……不然你兄长泉下有知,定要责怪我未曾替他看顾好你。”

她将亡夫搬出来,小叔子不听她的话,但总得顾及他亲哥的面子。

蔺瞻闻言却笑了声。

他在心中冷嗤,蔺檀若真泉下有知,怕不是要托梦,先将他这个对寡嫂存了悖逆之心的弟弟骂一顿,哪还顾得上什么学业前程。

蔺瞻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向前踏了一步,拉近了与苏玉融的距离,“嫂嫂,你忘了,你已与我兄长和离,你不再是蔺家妇,我的前程学业,自然无需你承担任何责任。”

他顿了顿,看着她又急又气却说不出话的模样,继续道:“至于兄长……他若在天有灵,见到你孤身一人,才是真的无法安息。”

他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苏玉融想要反驳,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赶牛车的老汉正停在不远处,目光探究打量,少年还好,气定神闲,就是那丫头,脸红脖子粗,像是在生气。

哎哟,小两口怕不是分开太久了,积攒了些怨气,一见面就争吵,他忍不住开口,“小夫妻有什么话说开就好了,莫吵吵。”

苏玉融一听,脸更是涨得通红,想起还没付钱,便顾不上一旁的蔺瞻,走过去拿出一串铜板递给老汉,“阿公,多谢你载我。”

“和和气气的,不吵架。”

她忙解释,“不是的,我们不是夫妻……”

老汉露出那种“我懂我懂”的神情,摆摆手,驾着牛车远去了。

苏玉融叹了声气,回头,“你快回去吧,前程为重。”

蔺瞻却并未如她所愿转身离去,他抿了抿唇,嘴角忽而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前程?”

他低声呢喃,“嫂嫂以为,我这样的人,真有什么前程可言么?”

苏玉融一愣,“什么?”

他转回头,目光幽怨地看着她,语气是从未见过的脆弱,“那个家何曾有过我的立足之地呢?从小到大,我就像一块令人嫌恶的抹布,母亲不喜欢我,她去世后,我被孙家丢回来,我以为我会有亲人,会被疼爱,可是族人视我为不详之物,父亲只巴不得我死,若非兄长力保,我早已被沉了塘,尸骨无存了。”

他顿了顿,尾音轻颤,却又迅速被他压下,更显得少年隐忍委屈,“兄长在时,府中于我尚有一隅可暂避风雨。如今兄长走了,偌大的蔺府,不过是个充斥着虚伪与算计的牢笼,而我只是一个能为他们挣来荣耀的傀儡罢了。谁会在意我心中所想,又有谁关心我是冷是暖?”

蔺瞻抬起眼,直直望向苏玉融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眸子,那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孤苦无依的身影。

“嫂嫂,你别生气。”他声音放得更轻,“我回去便是,反正……被人推来搡去,我也早已习惯了。”

说完,他竟真的迈开步子,作势欲走,那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等等!”

苏玉融几乎是脱口而出。

蔺瞻的脚步应声而停,却没有立刻回头。

苏玉融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

她向来是个心软的人,长这么大都没同人放过几句狠话,方才小叔子的那些话,一字字、一句句都像锥子般敲在她心上。

她想起了自己,一生下来就被亲生爹娘视为赔钱货,有好几次都差点被淹死,那种被至亲厌弃,被排斥的滋味,她太懂了。

她看着少年挺拔却难掩落寞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在世间踽踽独行的自己。

是了,他虽有蔺家血脉,可处境比她又能好到哪里去?她不是没见过那些人对他的忽视,如今唯一的兄长不在了,还有谁在乎他呢。

苏玉融捏着自己的衣摆,犹豫不决。

她始终无法狠下心劝小叔子快回家。

许久,苏玉融深吸一口气,她就是如此软弱,任人拿捏的性子,就是给她再多的决心,她也说不出狠心的话。

“算了……谁叫你是蔺檀的弟弟呢。”苏玉融轻声道:“我既然是你嫂嫂,那自然是不能不管你的,只是你要用功读书,不能懈怠,来年考个好名次,才对得起你兄长在天之灵。”

蔺瞻背对着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他这嫂嫂,柔弱可欺,心软如棉花,只要说一些好话哄一哄,她纵然顾及着什么,可还不是不忍拒绝?最后一推半就,任人胡作非为。

一面流着泪,一面又狠不下心将坏心眼的人推开,讷讷敞着怀抱,坏的好的全都受了。

“多谢嫂嫂。”

他转过身低声说,语气诚挚。

苏玉融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走吧,我们还需去驿站雇车。”

“好。”

蔺瞻跟上她,“嫂嫂,东西我帮你背吧。”

苏玉融只好松开手,任他从她肩上将包袱剥离。

两个人中间隔着分寸得当的距离,从道旁离开,走向驿站。

重阳的时候,栗城的雨便停了,那些破损的河道与毁坏的房屋,还昭示着此处从前发生过怎样的灾难。

被水流拍打到岸上的男人浑身是伤,衣衫破烂不堪,他毫无声息地趴在石头上,周身围绕着闻到腐肉气味的秃鹫,它们在半空中盘旋,虎视眈眈,似乎正等着男人一咽气,便立刻冲上去分食尸体。

途径栗城的江水分流广泛,汇入五湖四海,没人知道某一支流水究竟冲向何方,也无人知道这一汪经过家门前的溪流又来自何处。

正要下河浆洗衣物的农妇吴氏忽然瞧见一截顺着水流飘到面前的破布衫,她站起身,沿着河岸往上游走,拨开草丛,看到一个趴在石头上的人时猛地一激灵。

那人浑身的血,衣衫破烂,完全分不清原本的颜色,后脑勺正湿漉漉地往下滴着血,石头也已洇出一大片血迹。

吴氏只看了一眼便吓得大惊失色,几个和她一起浆洗衣物的农妇也被吓得不轻。

“哎哟死人哦!”

听说西边某个地方前阵子发大水死了不少人,附近几个村落隔三差五就能捡到从那里飘过来的尸体,大部分都已经在水里泡成球,臭气冲天,碰一下说不定还会炸,有的缺胳膊少腿,死状凄惨,看着可怜得很。

村民们大多心善,看到后都会帮忙抬走,这样的尸体已经完全辨不出人形了,就算亲爹娘过来也不知道是谁,无人认领的尸体,村民会抬去后山,找个地方将他们入土为安。

因而,大家看到那个趴在石头上的人,第一想法就是,这又是大水冲过来的可怜人。

吴氏便说:“哎,去叫人来将他抬走吧,早点埋了,入土为安。”

“天可怜见啊,这阵子都飘过来多少死人了。”

吴氏的男人是村子里的木匠,力气大,人也热心肠,她将木盆拜托另一个妇人看管,转身跑回村子,将自家男人喊了出来,又有两个大汉也跟着走到河边。

“在哪儿呢?”

“那边那边。”

吴氏领着人过去,“刚刚才看到的。”

还没泡发呢。

王木匠撸起袖子,招了招手,几个同行的汉子一起上前。

石头上的人无声无息,王木匠赤脚踩在水中,弯腰,将那尸体捞起,另一人抬着脚,还有一人托着腰,尸体重,无法借力,往往要两三个人才能抬走。

岸边放着拉牛草的板车,几人将尸体抬过去往草上一放,王木匠拍拍手,“走,拉山上去。”

吴氏看着丈夫与几个男人拉着尸体离开,忽然脸色一变,眨了眨眼睛,“不对,我刚刚怎么看见他手指头动了。”

王木匠头都不回,“不可能,这么久来,飘到我们村子的没一个活人。”

“真的!”

吴氏瞪着眼睛,“我真看见他手指头动了!”

闻言,大家都停了下来。

王木匠狐疑地回头,盯着趴在草堆上的男人。

他满脸是血,头发胡乱地黏在脸上,刚刚抬他的时候胳膊软绵绵的,估计是断了,头发上淅淅沥沥淌着血,怕是撞到了头,怎么看都不像是活人。

但吴氏又惊叫道:“手指头又动了!”

这次王木匠也看到了,眼如铜铃,“天奶欸,真动了,怕不是诈尸咯。”

“这人没死?”

“还有一口气!”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快拉到村头的大夫面前瞧瞧。”

“快快快!”

几名大汉赶忙拉起板车,不敢再耽搁,一个在前头拉,两个在旁边扶着,以免跑得太快,板车上的人会滚落下来。

村头的赤脚大夫本来是医师,给人看病的,但是住在这个村子里,只有给牛羊看病的份,因为大家都不舍得花钱,病了就捱着,实在受不了才肯吃药,不过到那时候也差不多快死了,但是牛羊是百姓的命根子,牛羊要是病了,他们比谁都着急。

大夫难得碰上个活人来治病,本来兴致冲冲,看了一眼后骂道:“就剩一口气还拉过来?直接埋了啊。”

“哎,你还是看看吧,也挺可怜的,不知道从哪儿飘到我们村子,能剩一口气也是命大,你治治看,说不定他命硬能活呢?”

大夫冷哼一声,简单看了几眼后说:“胳膊断了,腿折了,肋骨也断了三根,还有一根差点插进心脏里,他这后脑勺还撞出这么大一快包,这淤血有我拳头大,能活就有鬼了!算了,给他吃点畜生用的猛药,生死由命!”

第三十四章 同居

从京城到栗城路途需要半个月, 苏玉融是个抠门鬼,在她最初的打算里,她是打算能走便走, 或是沿途看到牛车就让人家搭一程,夜里去庙中凑合一下。

只不过半途硬凑过来一个小叔子, 打乱了她的计划, 他听说她的打算,难得又露出几分,她最初经常在他脸上看到的讥诮表情。

一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眼神淡淡的,皮笑肉不笑。

苏玉融不由局促起来, 她习惯了节俭,虽然过了大半年的好日子,但骨子里依旧不舍得乱花钱。

察觉到寡嫂的不自然,蔺瞻立刻收敛了这表情。

习惯了, 差点没改回来。

在嫂嫂面前, 哪里能那么冷淡呢。

“路途遥远, 嫂嫂就算走到明年也走不到的, 遇到个刮风下雨天那该多狼狈啊,若是一不小心摔一跤, 擦破皮是小,将哪儿摔伤了便不好了, 兄长在天有灵, 也定不愿看见嫂嫂吃苦。”

他又将蔺檀搬出来说,想到亡夫,苏玉融的心便软了下来,“好吧, 那就按你说的,白天雇马车赶路,夜里住客栈。”

见嫂嫂乖乖答应,蔺瞻笑了一下,笑完又不知怎的,目光沉沉,神情变得有些冷淡。

他说的话,嫂嫂不愿意听,一提到亡夫就什么都答应了?

蔺瞻面无表情,唇线绷紧如直线,瞳孔里也没什么温度,兀自生了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气。

前方三里正巧有个镇子,二人走过去,进了镇子先找雇马车的地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苏玉融沿途问了许久才有着落,马车很贵,雇一路的钱让苏玉融有些牙疼。

最后是蔺瞻给的钱,她其实很不好意思让小叔子掏钱,蔺瞻大概看出她心中所想,便说道:“我心里感激嫂嫂愿意收留我这个无处可去之人,只些一些小钱而已,嫂嫂不必挂心。”

苏玉融团紧自己的手,纠结一会儿才点点头。

蔺瞻将二人为数不多的包袱搬到马车上,又将里面打扫干净,“嫂嫂坐吧。”

苏玉融爬进去,窝在角落,坐马车的话,就得与小叔子共处一室,她主要担心的是这个,传出去的话不好听。

她刚坐下不久,蔺瞻便进来了,选了她对角的位置,一坐下便开始看书。

苏玉融想起来,小叔子来年还要参加省试,他要读书的,若是像她先前那样扣扣搜搜走,不仅书读不了,还很累,一不小心生个病,更是十天半月起不来身,功课也耽误了。

还是她考虑得不够周到,只想着省钱,忘了小叔子还要读书,苏玉融心里自责,自己这个嫂子当得确实一般,一点也不心细。

既如此,当他不在便是,他看他的书,她做她的事情。

于是,接下来的行程之中,苏玉融渐渐放松下来,小叔子始终低着头,目光落在书卷上,她心里那点不自在也随之消散。

为了打发时间,苏玉融从包袱里翻找出随身带的针线笸箩,低头安静地绣起荷包和手帕,或是纳些结实的鞋底,少时为了补贴家用,她同母亲学过不少,绣工虽算不上多么精湛,但做些简单的东西也够用了。

她盘算着,到了栗城,这些东西或可换些银钱贴补用度,苏玉融不想一直用小叔子的钱,蔺檀是她丈夫,那时两人说开话后,苏玉融用他给的东西心安理得,不会再忸怩,但小叔子不一样,她无法接受吃穿住行都是小叔子掏钱。

有时候女红做累了,苏玉融便放下绣棚,看一看外面的景色,马车穿过山林小溪,一路南下,山川起伏,层层叠叠,像是水墨画一样铺展开,苏玉融常常看得入神。

她本来就开蒙晚,倘若不勤奋些,苏玉融怕自己又忘了字怎么写、怎么读,变得像从前一样愚昧,连账都不会算,于是除了做绣工外,大部分时候,苏玉融都是看书。

她从包袱里珍重地取出吕公所赠的书册,蔺瞻好奇地抬眸打量,苏玉融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生怕有任何折损,就连打开的时候,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

蔺瞻原以为是什么宝贝,但等她打开后却发现只是两本书,一本《饮膳正要》,似乎是教人做饭的,另一本是《千字文》,那是蔺瞻三岁时就会背的东西。

苏玉融宝贝得很,神情郑重,两本书纸页已显陈旧,再小心保管的书籍,只要时间久了,页面都会泛黄,这是无可改变的事情,但它们的边角却平整如新,显然主人极为爱惜,翻阅时动作轻柔,好好看顾,所以才能保管得这么好。

坐在对面的嫂嫂微微垂首,翻阅着膝上的《千字文》。车帘偶尔被风掀起,漏进几缕浮动的光晕,细碎地落在她的身上,温柔地描摹着她低敛的眉眼。

她的五官生得都很淡,就像沾了浅墨,在纸上轻轻晕开一笔一样,带着股天然的,未经任何雕饰的柔顺与安静。

马车微微摇晃,女人鬓边一缕未曾束紧的乌发悄然滑落,在她白皙圆润的颊侧轻轻晃荡。

她发丝柔软,末梢带着些微卷的弧度,像一柄无形的小弯钩,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地荡漾,蔺瞻失了神,直盯着看。

嫂嫂的睫毛很长,她看书时便静静地垂覆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青影,偶尔读到什么费力的地方便眨一眨,如同扇动的蝶翼,她的鼻梁很秀气,谈不上高,但光洁如玉,让人看着看着便极易升起口腹之欲。

嫂嫂唇瓣水润,不用涂任何口脂,便自然地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淡绯色,唇珠更是小巧,舌尖一卷便可以含进口中细细咂摸。

他执着书卷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蔺瞻目光往下,看着嫂嫂因微微低头而露出的一小段细腻侧颈,胸腔里那颗心,竟不合时宜地,沉沉地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清晰可闻,撞击着耳膜。

他不由抬起手,按在胸口的位置上,试图遮掩,怕这心跳声再响些会被苏玉融听到。

但她只是安静地低着头,将膝上的书又翻了一页。

蔺瞻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书上的字此刻仿佛全都失去了意义,变得模糊不清,他的全部感知都被牵引到了那个角落。

其实说起来,这女人分明生得一般,为何总是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他强迫自己垂下眼帘,将注意力放在书上,结果却发现那本来排列得好好的字不知道怎么动了起来,扭曲间,竟隐隐勾勒出嫂嫂低眉敛目的温婉轮廓。

算了。

他索性合上书,直盯着苏玉融看。

她太认真,压根没注意到小叔子直白又毫不遮掩的视线。

想到嫂嫂如此珍视旁人的赠书,蔺瞻心头莫名一动,恍惚忆起年初她刚来蔺府的时候,她为人真诚,不辞辛劳地大老远带来许多家乡的食物,分给府中的人。

但他那时心存偏见,性子乖戾,对于她的示好只觉厌烦,未曾稍加辞色,便冷硬回绝,她的心意也被下人自作主张地丢掉了。

如今想起这些旧事,蔺瞻心里生出浓浓的悔意,怎么那时候就那么混账,不曾在嫂嫂面前留下好印象,以至于她现在如此地惧怕他,蔺瞻要费好一段功夫才能扭转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他未尝过她家乡的味道,便仿佛与她之间,无形地多了层雾

日后,定要寻个由头,哄得她带他回去看看,去她生长的地方坐上一坐。

正思索时,马车忽而经过一段颇为崎岖的山路,车轱辘卡进砖石缝中,猛地一阵颠簸,苏玉融猝不及防间,身子被惯性带得向前扑去。

蔺瞻早已察觉车体摇晃,暗中有所预备,正想伸手按着车厢时,却见面前的嫂嫂失了平衡,他非但未躲,反而顺势微张开手臂。

下一瞬,温香软玉撞了满怀。

嫂嫂身上带着皂角的清爽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女体暖香,扑面而来。怀抱中的身躯比他想象的更为柔软,带着惊慌的微颤。蔺瞻整个人僵了一瞬,只觉得那香气丝丝缕缕,直往心窍里钻。

苏玉融手撑着蔺檀的肩膀,险些坐在他身上,她如弹簧般立刻弹起,慌忙挣扎起身,脸颊绯红,连声道歉:“对、对不住,小叔,我没坐稳……”

“无妨。”

蔺瞻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流,声音听起来平静疏淡,“山路颠簸,嫂嫂小心。”

“嗯……”

苏玉融从他身上爬起来,小心翼翼挪回原位,只是还未来得及坐下,车轮又压过一块碎石,马车再次颠簸,她惊呼一声,不受控制地跌向前方,不偏不倚,又摔进了蔺瞻怀里。

也不能怪她,这马车就这么大,也不知道摔在地上磕个头晕眼花和摔在小叔子身上这两件事到底哪个更光彩些。

少年身板有些硬,女子的身躯却是软蓬蓬的,蔺瞻虚搂着寡嫂塌陷的腰,只要稍稍一偏头,就可以啄吻上她细嫩的颈侧。

苏玉融趴在他身上,羞得无地自容,脸红得同苹果似的,睫毛扇动,手忙脚乱地想要退开,“对不起……”

蔺瞻依旧神色如常,开口,语气略带几分宽慰道:“嫂嫂不必惊慌,路况如此,要不你就坐在我身侧吧,可以抓着窗沿。”

他指了指他身旁的空位,斜上方便是车窗,遇到颠簸的路段可以扶着,心里想的却完全不同,他巴不得这路再抖一些,再长一些,嫂嫂只能挨着他坐。

苏玉融愣愣点头,从他膝前站起来,越过去,坐在一旁。

蔺瞻不动如山,只在寡嫂的裙裾从膝头拂过时,指尖勾动着衣摆,似乎是要抓住,面上却依旧平静得很。

苏玉融坐稳了,小心翼翼用余光觑着小叔子的神色,见他没有面露嫌恶与不耐,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

她怕他误会,刚刚那番是她故意耍的手段,那就真是糟糕了。

蔺瞻重新执起书卷,目光却再也无法聚焦于字里行间。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若有似无的淡香,怀中转瞬即逝的温软触感挥之不去。

后半程,书页久久未翻,只是苏玉融木讷笨拙,所以完全未曾注意到小叔子的失神。

车厢外,驾车的马夫声音歉疚,“夫人,老爷,真是对不住……刚刚那段路有些抖,但是也没法绕开。”

蔺瞻对这样的称呼感到愉悦,他与嫂嫂年龄相配,哪哪看着都简直天生一对,所以不管去哪儿,都会被人认为是年轻小夫妻,不像蔺檀,简直是老牛吃嫩草。

苏玉融红着脸,想要纠正这样的称呼,只是说了反而显得奇怪,哪有小叔子寡嫂同坐在一辆马车里的,苏玉融说是为了省钱,别人会信吗?

她只好瓮声瓮气地回答,“没关系的,不要紧。”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万幸的是,接下来的路平平稳稳,再没有像刚刚一样崎岖不平了。

苏玉融便又坐回了对面。

她的包袱里带了不少干粮,苏玉融拿出提前烙好的饼,分给蔺瞻时发现小叔子似乎有些失落。

马车驶入栗城地界时,恰是一个难得的晴天,苏玉融将两人的文书交给官员核查完便与蔺瞻一起进城了。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

举目望去,满眼尽是水灾肆虐后的狼藉,低洼处的屋舍只剩断壁残垣,泥浆干涸后板结在墙壁与树干上,留下道道触目惊心的印记。

原本应是良田千顷的沃野,此刻大多被厚厚的沙石淤泥覆盖,零星有几块地被勉强清理出来,插上了孱弱的禾苗,在风中瑟瑟发抖。

栗城,位处于江水下游,土地肥沃,鱼米丰饶,每年都会有许多商人拉着满车的板栗进京售卖,蔺檀与他提及此地的时候还曾笑着说,等秋天到了,就给她买糖炒栗子吃,那些从栗城运来的板栗最是鲜甜软糯。

苏玉融还曾期待过许久,只是如今,秋天到了,蔺檀却死了,而栗城也因为水灾,今年粮食没有收成。

街道虽已清理,却依旧显得空旷寂寥,许多店铺门窗紧闭,行人面色疲惫,眼神中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呼吸间满是淤泥的土腥气,一派繁华凋零的凄凉景象,如何不让人唏嘘。

然而,细看之下,栗城官道已被疏通,要不然刚刚也无法进城,不少民夫在官兵的组织下,正沿着河道清理废墟,加固堤坝,重建家园。

虽然进度缓慢,但人们向生的希望如同石缝中挣扎而出的小草,在断壁残垣间悄然萌发。

城内道路崎岖,不便于坐马车,苏玉融与蔺瞻便下来了,沿着街道寻找落脚之处。

走着走着,苏玉融的目光被岸边几个造型奇特的东西吸引了,那东西像一个巨大的簸箕,弧度巧妙,底部牵着活动的机关,不用人力便能自动运作起来。

她有些好奇,忍不住向附近一位老丈询问,“老伯,请问那是何物?看着很是别致,我没有在别的地方见过。”

老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哦,这个啊,是泄水篦,先前在栗城治水的一个官员画的图样,工匠按照图纸做的,能快速排出洼地积水,可好用了!上月底才被赶制出来,可惜那官员殉职了,没有看到这东西被造出来。”

老丈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摇了摇头,“唉,是个难得的好官啊,才二十出头呢,怎么就……”

苏玉融听完一怔,神情恍惚,意识到那老丈说的人是蔺檀。

他从前便经常坐在灯下画图纸,即便不用尺子,也能利落画出笔直的线。

苏玉融有时候会去农田里找他,给她送饭,蔺檀远远瞧见她,笑着跑过来,将自己的斗笠戴在她头上,两个人坐在树荫下说说笑笑,吃完饭,蔺檀又跑去农田里,朝她挥挥手,让她快回家,地里热。

他穿着灰扑扑耐脏的布袍,手里握着烧黑的树枝,在纸上涂涂画画。

雁北的庄稼收成一直不是很好。

那里的人很愚昧,觉得挖渠子损害地脉,影响风水,所以蔺檀第一次走进镇子,想要为大家造水车时,不仅没有人理会他,村长还带着一众村民,拎着锄头,差点将蔺檀打伤。

他身为一方父母官,让百姓安居乐业就是他的使命,所以没多久,蔺檀又再次前往了那个村镇,他不顾反对,让官兵们扛着水车进村。

村民们义愤填膺,将他围起来咒骂,说他是个奸臣,贪官。

蔺檀面不改色,划破手心,对天发誓,若地脉风水真的受损,天降神罚,他愿一人承担,生生世世永坠阿鼻地狱,绝不牵连村民,大家听后,这才没有继续纠缠,水车也成功安置在农田中,那一年秋,镇上的收成是往年的三倍。

听着老丈的话,苏玉融仿佛能想象出蔺檀在灯下绘制图样,与工匠商讨的身影。

一股混合着骄傲与尖锐痛楚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苏玉融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连忙低下头,不想在人前失态,背过身去擦了擦泪。

一直默默跟在她身侧的蔺瞻,敏锐地察觉出了她瞬间低落的情绪和微红的眼眶。

便不该让她来栗城,这里有太多与蔺檀有关的东西,她见了便会伤心。

蔺瞻立刻上前一步,站在苏玉融身前,不着痕迹地挡住了老丈探究的目光,他看向不远处一个正在售卖炊具的摊子,伸手指了指,语气自然地将话题转开。

“嫂嫂,你看那边卖的陶瓮,似乎与京城的不太一样,看上去好像更厚实一些,应该能更保温,我们初来乍到,以后总要开火做饭的,不如买一些?”

他的声音平稳,苏玉融顺从地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一声,跟着他走向那个摊子,将心里泛起的悲痛悉数压了下去。

苏玉融打算在栗城住上一段时日,她一边沿着街道走,一边询问哪里有空院子出租。

大部分的房屋都在水灾时受损,苏玉融找了许久才找到一个位置与大小都适宜的院子,不算大,但结构还算完整,屋顶和院墙也都在。

她走上前,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里面便钻出来一个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他探出头,“干什么?”

苏玉融回答说:“我、我刚刚在那边听人说你这个院子要租出去……”

男人瞥她一眼,“你要租?”

她点点头,“要的。”

男人却没说话,反而打量起一身素缟的苏玉融。

面庞清秀,说话也细声细气,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妇人。

又瞥了眼她身后穿着儒衫,气质冷冽的少年,个头挺高的,不过身形清瘦,不足为惧。

他眼珠转了转,报出了一个明显高于市价的租金。

苏玉融闻言,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她虽不谙世故,却也直觉这价钱不妥,想试着还价,声音却依旧软软的:“这位大哥,这价钱……是否有些高了?”

“哪里高了?我这儿一直都是这个价格,你爱买不买!”

苏玉融肩膀一颤,瑟缩了一下,“我、我买的。”

那房东见她果然好欺,正要继续想方设法将价钱再抬高一点,却听她身后一直沉默旁观的少年突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极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警告,让那男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律法有载,诸市司评物价不平者,计所贵贱,坐赃论;入己者,以盗论。”①

蔺瞻目光冷淡,扫过那男人,“此地刚经过水患,租赁价应该多少,我想……市司应有定例吧。阁下如此抬价,是觉得我朝律法形同虚设,还是欺我二人初来此地?”

他语气平缓,声音也不高,但字字清晰。

那男人一听见个什么律法,后面的东西都没听懂,脸色便瞬间白了,他一个平头百姓,哪里懂得这些,只懂“犯法”和“偷盗”的意思,顿时吓得不轻。

“这、这位郎君真是言重了,言重了!”

男人连忙摆手,额角渗出冷汗,“是小人糊涂,价钱好商量嘛。”

见遇到个刺头 ,没那么好忽悠后,男人便立刻收敛了神情,他再不敢耍滑,报出了一个合理的价格。

蔺瞻这才看向一旁的苏玉融,微微伏下上半身,方便与她说话,“嫂嫂,怎么样,能接受吗?”

苏玉融站在一旁,原本抓着自己的衣摆,正不知所措时,小叔子突然开口,三言两语便将那男人打发了。

若是她自己来,肯定要被别人狠狠宰一刀。

她低低“嗯”一声,“可以……”

蔺瞻朗声一笑,再抬头看向那男人时,脸色冷然,“好了,烦请带路吧。”

男人汗颜,“请。”

有蔺瞻的陪伴,租下院子很顺利,他总是冷冰冰地说出一些吓人的话,将那男人又想蠢蠢欲动提价的心思打了下去。

院子确实不大,一进一出,比先前蔺檀带她住的那间院子要小一些,但是也够了,蔺瞻前后检查过,瓦房有些低矮,墙皮也斑驳脱落不少,但屋顶看起来还算牢固,等住进去前加固一下就好。

中间有一口小小的水井,旁边还有一小块土地,可以种过些花草蔬菜。

虽然简陋,但总算是个能遮风挡雨的落脚之处。苏玉融站在院中,环顾四周,心里默默盘算着:正房和东厢房可以住人,西厢房或许可以整理出来做个书房,让小叔子安心读书。

作者有话说:

弟:和嫂嫂同居咯。

马上又要当牛马了,更新就不会那么肥了[捂脸笑哭]

①出自《唐律疏议》

第三十五章 给她穿鞋

租金付完后那男人便离开了, 各个屋子似乎许久没有住过人,里面脏得很,需要好好打扫一下。

苏玉融打了一盆水, 打湿布巾,想赶紧将厢房打扫一下, 夜里好住人。

那男人说院子已经空了许久, 先前发生过水灾,许多人家的房屋都被冲垮,他想将空院子租给没处住的人,可以趁机捞一笔钱。

谁知道碰上蔺瞻这样的硬茬,大有一种敢乱开价, 就要拉着他去公堂上对峙的意思,男人不敢惹麻烦,这才狠狠心,被迫以正常的价格将院子租给了他们。

走的时候他连连唉声叹气, 因为蔺瞻又以地砖破裂为由向他砍了一笔租金, 现在的租金, 已经比苏玉融最初预想的都要少了。

“小叔, 你住主屋吧。”苏玉融指了指,说:“宽敞一些。”

作为嫂嫂, 她自然体贴比她年纪小的小叔子,苏玉融习惯性地忍让, 将好东西先给别人, 剩下的留给自己。

蔺瞻摇摇头,指了指东厢房,“我住这个就好。”

主屋自然是留给嫂嫂的,而东厢房与主屋只隔着一道墙, 西厢房过来却有一段走廊,他自然想要离嫂嫂近一些为妙。

苏玉融还要再说什么,蔺瞻却道:“东厢房采光好一些,读书也方便。”

一听到事关小叔子的前程大事,苏玉融立刻便点头了,前程为重,绝不能有一丝差错。

定下各自的住所后,苏玉融走上前将房门推开,灰尘立刻扑面而来,苏玉融猝不及防,喉咙里呛了不少,一进去便先开始咳嗽,话都来不及说,眼眶便红了一圈。

“嫂嫂在外面坐会儿吧,我来打扫就好。”

正咳嗽时,身后突然传来男子的声音,苏玉融一激灵,咳嗽也忘了,扭头一看,小叔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他嘴角牵笑,低头看着她,指了指摆在屋檐下的一张藤椅,示意她过去坐着。

苏玉融摇摇头,“这哪里行。”

但她咳嗽个不停,眼底也呛出泪花,和蔺檀在一起后的这一年,苏玉融几乎没做过任何脏活累活。

他们在雁北的家也不大,雇不了什么下人,家中只一帮忙洒扫浆洗衣物的老婆子,以及赶车的仆人,而苏玉融的贴身衣物都是蔺檀洗的,他弄脏的东西,自然也由他来洗干净,他向来不会假手于人。

婚后,苏玉融也没关掉铺子,她还是会杀猪卖肉,不过那时候她只需要坐在车上,到了镇子后挑一扇合适的猪肉,再让牛车运回家,她自己再也没有动手拉过,也不用为了生计,从早到晚呆在摊子上,切肉切得虎口都磨出水泡。

像这样灰头土脸地打扫卧房,清除尘垢……她已经许久没干过。

苏玉融被小叔子推出房间,只好坐在藤椅上看他忙碌,但她不习惯这样,总是站起来想找点事情做。

“嫂嫂坐着不要动。”蔺瞻看向她,“一会儿就好了,还是嫂嫂嫌我手脚不麻利?”

苏玉融忙摇头,“没有……”

事实上,蔺瞻做事很细致,大概因为从小都不得关爱,所以也养成了他孤僻独立的性子,若不自己学会照顾自己,那便只有死路一条,因为没有人会因为他还年幼就可怜他。

他几下便将地上扫干净了,藏污纳垢的角落也弄得干干净净,地上泼了水,确保不会再有浮尘。

弄完这一切,蔺瞻才将坐在门口的苏玉融喊进去。

她倒了杯水,“小叔,给你。”

蔺瞻朝她笑了笑,“谢谢嫂嫂。”

苏玉融这个人记性谈不上好,其实也不是不好,就是老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软柿子,旁人予她一分好,她便能转头忘了对方所有的缺点。

比如,苏玉融现在就忘记了小叔子曾经展露过的恶劣与冷酷,只记得他可怜巴巴,无处可去的样子。

倘若她能多长个心眼子,便不会将这个在丈夫死后,对自己说过奇怪话语的小叔子留在身边,这无异于引狼入室。

但温吞怯懦如苏玉融,显然是意识不到这个问题的。

蔺瞻盯着寡嫂弯腰整理床铺的背影,喝下一口热茶。

眼前这个处处释放着善意的寡嫂像是一只懵懂扑入网中的蝴蝶,捕食者一点一点收拢着线,等她迟钝的心反应过来时,大概早就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了,只能等着被吃干抹净。

华灯初上时,几间屋子终于都差不多打扫干净了。

蔺瞻在屋子里点上油灯,坐在桌前开始温习书。

苏玉融看到灯亮起来,窗纸上透出少年挺拔端正的身影。

小叔子一路上总能见缝插针地温习功课,坐在马车上时,两个人并不经常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各做各的事情,蔺瞻永远都是在看书。

她动作轻缓,走到厨房刷干净锅,将白天在街边买的陶罐放在炉子上,往里面加了一把清洗干净的糯米和红豆,慢火熬煮。待到红豆软烂开花,汤水变得浓稠香甜,她才小心地盛出一碗。

苏玉融将甜汤放温到可以入口时,便端着碗轻手轻脚地走向东厢房。

屋内,蔺瞻正凝神写字,忽听得房门被敲响,寡嫂细软的嗓音响起,“小叔,我煮了甜汤,忙活一整日了,吃些东西吧。”

听到她的声音,蔺瞻立刻放下笔,起身拉开门。

苏玉融站在屋檐下,她刚在厨房忙碌过,腰上系着一片蓝色的缬染围裙,细棉绳在身侧挽了个利落的结,收拢着腰身,衣袖卷起来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腕上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微微摇晃,衬得女人的肌肤愈发莹润。

她手里端着托盘,碗里正冒着袅袅热气,一股香甜气息涌入鼻尖。

“辛苦嫂嫂了。”

蔺瞻刚要接,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他目光一瞥,一只肥硕的老鼠正沿着墙根溜过,大概是被那甜汤的味道勾引出来的。

刹那间,童年那些被关在阴暗柴房,被鼠蚁啃咬的记忆翻涌而上,让他背脊瞬间僵直。

在孙家的那几年,蔺瞻不爱开口说话,母亲又厌恶他,孙家将他视作孽种,蔺瞻许多个夜都是在柴房里度过的。

老鼠这种东西也会看人脸色,遇到身强体壮之人便躲在阴暗的角落不敢探头,但若碰上的是一个年幼的孩童,则会被鲜肉的味道吸引,正大光明地钻出来捕食。

蔺瞻曾经在午夜惊醒,看到过一只肥鼠正趴在他的腿上,啃咬他小腿上的肉。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欸?”

苏玉融也注意到那动静了,探了探头张望,起先她以为是什么奇怪的东西,鬼怪啊,或是窝藏在房屋中的恶徒,心里还有些害怕,但是瞧见是一只老鼠时,苏玉融却松了一口气。

她想也不想,几乎是本能反应,趁那老鼠从身旁窜过时,转身,猛地一抬脚。

那动作干脆利落,只听得两声“吱吱”,那肥鼠被踹得飞了出去,“啪叽”一声摔在院中,不动了。

这般动作,苏玉融手中的托盘依旧稳如磐石,甜汤都没撒出来一滴,然而因为用力过猛,苏玉融脚上的绣鞋竟也随之飞脱。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

苏玉融一只脚上没了鞋子,尴尬地收回腿,踩着自己另一只鞋面,讪讪一笑。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虽说已经与蔺檀和离了,但怎么说之前也当了那么久的世家妇,学了那么久的规矩,结果一点长进也没有,她居然在小叔子面前如此粗鲁地踹飞了老鼠,还掉了鞋子!

苏玉融习惯了,最早的记忆里,一样不受疼爱的三姐甚至带她靠抓虱子来打发时间,老鼠而已,瞧见后踢飞就好了,她还和三姐比过谁抓的老鼠最多。

穷人家的孩子,总能从生活中的苦难里想尽办法自娱自乐,以减轻命运带来的压迫。

但是在世家子弟面前,这一定是万万不可以的事情,最主要的是,她的鞋子飞了……

苏玉融努力地将脚缩到裙摆底下,尽量不露出来。

她脸颊烧得通红,端着汤碗站在原地,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想着等小叔子喝完甜汤,关上门后,她就蹦到院子里,将鞋子穿上。

“我……我……”

她嗫嚅着,不知该如何解释。

蔺瞻回过神,怔怔看向一旁的嫂嫂。

方才踹老鼠时的彪悍,与此刻羞窘得几乎要冒烟的小女儿情态截然不同,他冷冰冰的心块,仿佛被什么柔软又可爱的东西突然轻轻撞了一下。

蔺瞻心中那点因童年记忆而升起的寒意转身消散,他压下唇角险些溢出的笑意,先将苏玉融手里的托盘接下了,放在桌子上,而后走到院中,俯身拾起那只孤零零的绣鞋。

苏玉融差点脚趾抠地,局促地踩着自己的鞋面。

蔺瞻回到她面前,蹲下身,“嫂嫂,抬脚。”

苏玉融垂着头,声若蚊呐,“我自己穿……”

他说:“万一没站稳摔到就不好了。”

蔺瞻张开手,环着她纤细的脚踝,分寸卡得正正好,往上一点就能摸到柔软的小腿肚肉。

苏玉融羞得几乎要晕过去,一手扶着门框,被小叔子带着,微微抬起那只穿着素白罗袜的脚。

蔺瞻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替她将绣鞋穿好,又将稍微往下掉了一截的罗袜拉了上去,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肌肤,苏玉融怕痒,忍不住瑟缩,感受到寡嫂那细微的颤抖后,少年眸色更深。

穿好鞋子,双脚终于稳稳当当踩在地面上时,苏玉融狠狠松了一口气。

她轻声道:“小叔,甜汤快喝了吧,不然就要冷了。”

“嗯。”

蔺瞻点点头,坐到桌前拿起汤匙,他吃了几口,看向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多谢嫂嫂。这汤喝起来很香甜。”

苏玉融脸颊滚烫,“你喜欢就好,快喝吧,喝完将碗放在那儿,我一会儿洗了。”

“好。”

夜半,苏玉融坐在床边算账,刚刚做饭时发觉新家还差许多东西,锅碗瓢盆都要采买,一算要许多钱,她苦恼地翻了翻荷包里的钱,蔺檀送了她不少首饰,这些都是可以拿出去当的,但是苏玉融不舍得,她倒出来翻了翻,见到亡夫送的东西,两眼又忍不住一红,赶忙收起来,用包裹裹了几圈,塞进柜子的最里面。

这一夜安安静静地过去了,苏玉融不怎么认床,适应环境很快,洗漱一番后挨着枕头没多久便可以睡着。

第二日一早,她起身敲了敲小叔子的门,“小叔,灶台上有我刚烙的馍,你卷些咸菜吃,我出去买菜啦。”

“嗯。”

里面传来应答,是小叔子的声音,但听着有些古怪,闷闷的。

苏玉融心里狐疑,但是也没再问什么,估摸着是蔺瞻还没睡醒,于是脚步放轻,安心地挎着篮子出门。

她走后,蔺瞻掀开身上的被子,神情躁郁,他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从箱子里找了身干净的衣裤换上,又将被褥拆开。

他往日起得都很早,天不亮就会睁眼,今日沉溺在美梦里久久不肯清醒,两眼一睁天已大亮,被褥里也是凉飕飕的。

还好嫂嫂已经出门,家中只剩他一个,蔺瞻打了桶井水,将盆里的裤子和被褥洗了,挂到屋檐下晾晒。

街上人不多,苏玉融打算在附近走一走,熟悉一下周边。

她买了一些白面,又往前走了走,想看看有没有哪里卖肉,打算回去包饺子吃。

走了许久,才看到有一个摊子,听附近的人说,前段日子连着下雨,许多鸡鸭都淹死了,猪也得了病,不能吃,不少铺子都关门歇业,酒楼生意更是惨淡。

苏玉融走近的时候,一个大汉正拉了一车牲畜售卖,旁边围了不少人。

“你这小猪仔没问题吧,看着怎么蔫吧蔫吧的。”

“怎么可能,都是自己家养的,就是路上颠簸才没劲!”

有一不知道哪户人家的采买仆役说:“昨日从你这儿买了一只鸡,回去没多久就死了,你是不是卖病鸡害人啊?”

“你放屁!”那汉子几乎跳起来,嗓门大得很,瞪着眼睛,“你少赖账,你是不是想吃白饭,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说是我卖病鸡,其实就是想我赔钱给你,你好白得一只鸡!”

他神色凶狠,方才说话的人被一吓,支吾道:“你胡说八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病鸡呢?你拿来,拿来就给你退钱!”

“自然是已经埋了,不然留着万一传病给人怎么办?”

一听,大汉冷笑,就像抓住别人什么把柄似的,“我看就是被你吃了!”

方才说话的人脸涨得通红,“我现在就可以挖出来给你。”

“谁知道你是不是讹我呢!”

两人当街吵了起来,最开始问话的人显然性子唯诺,吵不过大汉,被骂得从人群中钻了出去。

苏玉融要买猪肉,于是走上前。

大汉看向她,“小娘子要买什么?鸡鸭猪羊,应有尽有。”

苏玉融目光落在笼子上,其中一只猪崽呼吸略显急促,精神萎靡,偶尔发出的哼叫声也有些嘶哑。她又瞥见旁边笼子里几只挤在一起的鸡鸭,羽毛蓬乱无光,缩着脖子,拉在板车上的粪便颜色也不太对。

她抿了抿唇,抬眸看向大汉。

“这位大哥。”她指着笼中的牲畜,“你这猪崽,眼角黏浊,呼吸带痰音,是明显的肺热之症,恐怕还染了时气,还有这些鸡,”

苏玉融摇摇头,有些不悦,“缩颈垂翅,粪便稀绿,是痢疾之象,而且看样子已经病了有些时日,这样的牲畜,根本不能食用,人要是吃了也会害病,你就是在骗人。”

先前被汉子骂走的仆役闻声又走了回来,探出头。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指出的症状都能对得上,不像信口开河。

那汉子脸色骤变,吼道:“你一个妇道人家胡说什么,懂什么牲口!”

苏玉融捏紧了篮子的提手,心里虽然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说:“我爹以前就给酒楼代宰,杀过猪羊鸡鸭,这些牲畜的症状我都见过。”

她还想说,她杀过的猪怕是比他养过的还多呢,当然懂。

这些病畜,必须及时处理,绝不能卖给人食用,这是昧良心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声音大一些,“你卖的这些牲畜,就是得了病,不仅不能吃,病气还有可能传给人!”

周围的人一听,瞬间四散开,指着那大汉唾骂。

本来有几人都已付了钱,闻言骂道:“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敢卖病畜,还不退钱!”

眼见着好好的生意被搅黄,那大汉恼羞成怒,直冲苏玉融而来,“贱皮子,敢坏老子生意,看老子不撕烂你的嘴……”

男人生得膘肥体圆,一脸横肉,一拳头怕是就能将人骨头打断,苏玉融见他朝自己走来,顿时大惊,慌忙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猛地从人群里窜了出来,如同护崽的母鸡般,牢牢挡在了苏玉融身前。

那是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裳,袖口和裤腿都利落地挽着,露出结实的手臂,她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干瘦,但站在那里,叉着腰,梗着脖子,气势却丝毫不输那彪形大汉。

妇人手里赫然举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指着那男人,“呸!你个黑心烂肺的腌臜货,想干啥?”

苏玉融被她挡着,连男人的脸都看不到。

妇人的嗓子又亮又尖,一开口就如同点燃的炮仗,“光天化日之下,还想动手打人?不要脸的东西,你就欺负人家小姑娘面皮薄,不像你这个没皮的畜生!”

那大汉被这突然横到面前的镰刀唬得一怔,随即怒道:“哪里来的泼妇,滚开!明明是那小贱人胡说八道坏我生意!”

“我呸!”

妇人一口唾沫差点啐到他脸上,镰刀往前又送了送,声音拔得更高,“谁胡说八道?人家说得句句在理!你那猪崽喘得跟得了痨病似的,那鸡耷拉着脑袋都快瘟死了,当谁眼瞎看不见?自己心黑想赚昧心钱,还不让人说了?”

她根本不给那汉子插嘴的机会,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往外冒,“咋的?被戳穿肺管子了就急眼想打人?你动她一下试试!老娘这镰刀可不是吃素的!割猪草利索,割你这样的泼皮也一样好使!”

说罢,她作势挥了两下。

“你、你……”

汉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什么你!” 那妇人眼睛一瞪,“瞧你那熊样!卖病畜坑人你还有理了?信不信老娘这就去报官,叫官老爷把你这些瘟货全拉去烧了,打你几十大板,看你还能不能横!”

她一边骂,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指着大汉的鼻子,“赶紧的,把骗人家的钱都退了!再让老娘看到你卖这些瘟货,见一次骂一次,骂得你祖宗十八代在坟里都躺不安生!”

那汉子被她骂得头晕眼花,面皮紫胀,活像个灌满水的猪肺,周围人群的指责声也越来越大。

怕真的把官府的人吸引过来,他只能灰溜溜地把钱退给几个买主,拉起一车病畜,骂骂咧咧地跑了。

赶走了黑心贩子,妇人这才把镰刀别回腰后,转过身来看向惊魂未定的苏玉融。

她脸上怒容未消,但眼神已经柔和了许多,带着关切,“妹子,没吓着吧?那种混账东西就是欺软怕硬,你别怕他!”

苏玉融紧紧攥着手里的篮子,看着眼前这位泼辣爽利,又仗义执言的陌生大嫂,连忙福了一礼,“多谢大嫂出手相助,我……我没事。”

妇人摆摆手,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嗐,谢啥!我就看不惯这种欺负人的玩意儿,不过妹子你也是好胆色,一眼就看出那牲口有病,厉害!”

她打量着苏玉融,见女孩面容温婉,衣着素净,瞧着怯生生的,一看就没什么脾气,便热情地问道,“你是出来买菜的?”

苏玉融点了点头,“我本来想买些猪肉回去包饺子。”

想到刚刚的事情她还有些后怕,脸色也白。

妇人朗声一笑,“走吧,我带你去,我来的时候瞧见另一条街上也有人卖猪肉。”

路上,妇人同她话起家常,她说自己姓吴,叫吴春娘,并非栗城人士,而是另一县城管署下某个村镇的人,吴春娘前几日和几名同乡的妇人一起进城卖竹筐,都是她们自己编的。

她们每个月都会坐牛车进城,之前都是去的另一个县城,这次吴春娘来到栗城是为了另一桩事。

“前阵子不是发大水,死了许多人,老有死人飘到我们村子里,我们瞧见了就会捞上来,用板车拉到山上,挖个坑埋了。”吴春娘话很多,一旦打开话闸子便没有别人能插嘴的份,“这不,半个月前,我在河边洗衣服时又看到河里有个人,没成想这次那男的竟然还有一口气哩!”

吴春娘说话绘声绘色,很容易将人带进情绪中,苏玉融听得入神。

“那人伤得重,我们村里的赤脚大夫给他吃的都是畜生用的猛药,欸好像有用,他死倒是没死,就是一直昏迷不醒,也不知道到底姓甚名谁,我这不进城到处问问,谁家丢了男人。”

只是城里死的人太多,不少壮丁还自发去堵缺口,十户人家有五户没了汉子,问来问去也没问出个结果,吴春娘准备明日就回家了,正好带出来的竹筐也差不多就要卖完。

苏玉融轻声说:“大嫂不妨等一等,等那人醒了,知道他叫什么,就好找家人了。”

“是啊。”吴春娘跟着说:“所以我也不打算折腾了,就是不知道那男人什么时候醒,平时我们都是喂些汤汤水水给他,家里面倒也不差这一口饭,就是他这一直不醒也是难办啊!”

吴春娘叹了声气,一直昏迷那和活死人有啥区别,总不能照看一辈子,他们也是普通人家。

“其实那男人长得还挺俊俏的,我婶子家几个侄女经常偷偷来看。”

但是好看有个屁用,能当饭吃吗!会动的才是男人。

不过这些话就不太好和人家小姑娘说了。

说着说着到了地方,街边确实有个卖猪肉的摊子,吴春娘领着苏玉融过去,苏玉融凑近看了看,见猪肉还算新鲜,便掏钱买了两斤。

她用荷叶包起来,扎好放在篮子中。

吴春娘忽然问道:“妹子,刚刚听你和那泼皮说你爹也是屠户?”

“嗯。”苏玉融如实回答,“我家以前也会承接一些酒楼的生意,帮忙杀猪宰羊,我自己干得也多,卖病畜那就是砸自家店招牌,是万万不能的事情。”

乡亲们都互相认识,不能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去坑害别人。

吴春娘不由吃惊,“你还会杀猪?”

苏玉融点头,“会的。”

“真看不出来。”吴春娘神情惊讶,“你看着就柔柔弱弱的,说话声音也轻,我一看到你我就想起我家养的那些小鸡崽,软软一只,每次去喂它们我都怕不小心踩到。”

苏玉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许多人都这么觉得,她一向胆小,连与人大声说话都不敢,哪来的胆量去做一些血腥的营生。

其实做得多了,便觉得没什么,为了生计,再苦再累的活都要干,这个世道并不会因为某个人性格胆小懦弱便会对她温和一点。

苏玉融不喜欢与人交流,她话也少,杀猪这件事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打发时间的方式,手腕一挑一沉,顺着肌肉纹理游走,将骨头与肉分割开,不知不觉间,大半个时辰便能过去了。

又和吴春娘聊了一会儿,苏玉融买下她剩下的竹筐,吴春娘问道:“你要这么多做什么?”

苏玉融支支吾吾说是自己家被大水淹了,需要置办许多东西,顺便帮邻里也带一些。

吴春娘将信将疑,怕她拿不动,便说帮她一起将那个七八个竹筐背回去。

苏玉融推拒了几次,奈何吴春娘太热情,她便只好答应了。

苏玉融怕打扰到小叔子读书,所以走到巷子里时提醒了一下吴春娘,“大嫂,我家里有个年轻人,是个书生。”

她一说吴春娘便懂了,“噢噢,我知道,我小声些。”

苏玉融笑了笑,两人将竹筐放在廊下,她去厨房里倒了杯茶给吴春娘,吴春娘打量了一眼院子,庭院里拉了条晾衣绳,上面挂着被褥,还有男人女人的衣服,看上去估计只有小夫妻俩住。

喝完茶吴春娘便说:“妹子,我走了。”

苏玉融送她到巷子外。

吴春娘摆摆手,“别送了啊,快回家吧。”

她转过身,走出巷子,又拐了两条街,正要过桥时,恰好与一男子擦肩而过,吴春娘扫了一眼后便收回目光,走了几步后忽然停住,扭头。

那男子手里似乎拎着双绣鞋,进了街坊,里面民居七绕八拐的,很快人就不见了。

吴春娘愣住,回忆刚刚的匆匆一瞥,那男子身形高,她只瞧见个下半张脸,总觉得有些熟悉,但是一时也想不起来在哪儿看过,思索许久只能作罢。

苏玉融将竹筐摞起来,一共七个。

她想着吴大嫂帮了她的忙,便一冲动将吴大嫂剩下没卖完的竹筐全买了,但这么多带回家怎么用呢,要不明日问问附近的邻居,看能不能送出去。

正想着,院门忽然被推开,苏玉融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嫂嫂”。

她回头,蔺瞻不知何时出门了,此刻回到家,一只手上提着双绣鞋,另一手拿了一卷宣纸,食指上还挂着一袋糖炒栗子。

苏玉融一愣,跑上前,“小叔,你出门了吗?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

目光落在那双绣鞋上,她怔道:“这是……”

蔺瞻轻轻一笑,说:“栗城水汽重,我箱子里的纸都不能用了,早上便出门去书肆里买了些,路上遇到一鞋铺,想到昨夜给嫂嫂穿鞋时,那双鞋子我摸着好像磨损不少,便顺便买了双新的,嫂嫂试一试大小合不合适。”

他示意苏玉融快坐下。

苏玉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脚上的鞋子有没有磨损。

“试试吧。”蔺瞻开口,“栗城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换双新的走起来也舒服。”

“嗯……”

苏玉融乖乖地在椅子上坐下,蔺瞻也顺势蹲了下来,几乎是半跪在她面前,苏玉融不习惯这样,不自在道:“我自己来。”

蔺瞻便没有继续坚持,看着她换下旧鞋,穿上新的。

大小合适,比她原先的那个还要合脚。

底子虽然厚,但是一点也不硬,马上就要入冬了,这绣鞋内衬还嵌了层绒毛,穿着很暖和。

样式与绣花也是苏玉融喜欢的,她不由多看了几眼,说不喜欢是假的。

“真巧,这鞋子竟然大小这么合适!”

苏玉融不由仰头惊讶道。

“嗯。”蔺瞻声音淡淡,语气平常,“我昨夜比划过,不会错的。”

“……”

苏玉融真后悔刚刚多那句嘴。

蔺檀过去就喜欢给她买衣裳鞋子,都不用绣娘特地来家里量,夫妻俩腻腻歪歪多了,妻子的体型如何,丈夫早就如数家珍,有一点变化都知道。

但类似的话从小叔子嘴里面说出来就感觉怪怪的。

她虽然喜欢这鞋子,但还是觉得不好,犹豫道:“小叔,还是不要了吧,你把它退回去。”

蔺瞻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退不了,已经付了钱,嫂嫂就穿吧。”

他说完,将一同买回来的糖炒栗子也递给她。

栗城就盛产这些,虽说发了大水,但街边还有店铺售卖。

苏玉融依旧是那张纠结为难的神色。

蔺瞻盯着她的发旋,说:“这个就更加退不了了。”

他清楚嫂嫂是个很有底线的人,但是她的底线又可以被轻易突破,蔺瞻甚至不需要用什么长篇大论去哄骗。

苏玉融无言,只好伸手接下,“谢谢……”

他嘴角牵起,“嫂嫂,我们是一家人,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

苏玉融眉梢动了动,最终没吐出什么反驳的话。

反驳什么呢,小叔子似乎并没有说什么不对的话。

她只能坐在廊下,穿着他送的绣鞋,吃着他买来的栗子,一步步降低底线,一步步被无形的、细密的网困住,却浑然不觉。

作者有话说:哥:我会一直不停在回忆中刷存在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