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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缠枝 好大一锭银 17405 字 1个月前

那时候两个人刚成亲两个月,新婚夫妻,正是最分不开的时候,苏玉融便跟着他一起进京了,哪里知道,后来又会发生那么多乱糟糟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

蔺檀了然一笑,接着,他顿了顿,忽然语气带着些许歉意地开口说:“阿瞻性子有些孤僻,待人接物也略显冷淡,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以往疏于教导,若有冒犯之处,还望苏姑娘多多包涵,莫要怪罪,你若有什么不满他的,也尽管同我说,我定然会帮你教训他。”

苏玉融听完,心头五味杂陈,“阿瞻……他、他也挺好的。”

蔺檀笑了笑。

最后一根木屑也被挑走,苏玉融说:“好啦,只是小伤,这两日莫要沾水。”

“嗯,我知道了,多谢苏姑娘。”

蔺檀提着油灯,两人一起往屋檐下走去,他说:“赶了一日路,快回去休息吧。”

“兄长也是。”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上楼回屋。

就在他们走到廊下时,蔺瞻才将窗户关上。

苏玉融轻轻推开房门,屋内只点着一盏灯,光线昏黄。

蔺瞻依旧像她出去时那样坐在桌边,书卷摊开着,他看得认真,听到开门声,才缓缓抬起眼。

“回来了?”

蔺瞻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

苏玉融低声应着,走到床边开始铺被褥,试图用这些琐事掩盖心头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她脑海里还残留着方才在院中与蔺檀接触的画面,总是想起他那双含笑般的眼睛,里面似有和风细雨,让她看着看着便忍不住沉溺其中,总是失神想起过去的事情。

“在外面走了这么久?”

蔺瞻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像是在闲话家常,这驿站并不大,几步就能绕一圈,她就算在外面转二十圈都远远用不了这么久的功夫。

苏玉融铺被褥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没……就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看到兄长在修马车,车轮坏了,天又黑,我怕他看不见,就、就帮他提了会儿灯。”

“是么。”

蔺瞻淡淡应了一声。

“是啊。他说是榫卯松了,不过已经修好了,但是好像还是不能像之前一样赶路,得明日进城找匠人彻底修理一下才行。”

“嗯。”

蔺瞻指尖微动,将书翻了一页。

方才,他立在半掩的窗后,檐下灯笼的光晕朦朦胧胧,恰好笼住那靠得极近的两人,衣袖几乎挨在一处,苏玉融鬓边一缕未束好的发丝垂下,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几乎要扫到蔺檀的手臂。

他看着兄长偶尔因她的建议侧首,两人低声交谈,姿态是说不出的熟稔自然,这样的画面,在过去,蔺檀还没有出事前,蔺瞻窥探过无数次。

兄嫂感情好,形影不离,有好几次他站在角落里,都能看到那两个人相依在一起,有时候是在亭子里,蔺檀握着苏玉融的手教她写字,双手交叠,亲密无间;有时候是在花园里,苏玉融摇着扇子扑蝴蝶,蔺檀与她一起玩这样幼稚的游戏。

方才院里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模糊地交融,不分彼此,就和从前一样。

一种细微却尖锐的不安,像冰锥一样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底,蔺瞻额角突突地跳着,躁动不宁。

他下意识收拢手指,窗棂粗糙的木刺硌在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他浑然不觉,直直地盯着两人的身影,直到那灯光移动,两人才稍稍分开些许距离,蔺瞻也沉默地转身,关上窗。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苏玉融铺完床,又开始收拾箱子里的衣物,就在她拿起最后一件外衫,准备折叠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具温热的身躯便从背后紧紧贴了上来,有力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环住了她的腰,将她牢牢锁进怀里。

“哎呀。”

苏玉融轻呼一声,手中干净的衣服险些掉在地上。

蔺瞻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他低头,将脸埋进女人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尖蹭着她细腻的肌肤。

苏玉融不安地扭动,“你看完书了?”

“嗯。”

蔺瞻吮吻她的耳垂,沿着脖颈往下亲,拨开衣襟,微凉的唇瓣落在她的肩上。

随即,细密的吻便如同雨点般,密集地落在她的颈侧与耳后。

苏玉融被他搂抱得衣服都叠不好了,她支起手肘,下意识推了他一下,“干什么啊,我在叠衣服呢!”

蔺瞻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继续他的动作,手臂越收越紧。

下一刻,苏玉融忽地被打横抱起,蔺瞻俯下身,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唇瓣便被含住。

苏玉融仰躺在榻上,猝不及防,只能仰面被动承受有些凶狠的啄吻,她睁开眼,看到蔺瞻在昏暗中愈发幽深的双眸,心跳如擂鼓,怯怯地伸出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推了推,却如同蚍蜉撼树。

蔺瞻一口咬在她的下唇上,苏玉融吃痛地张开嘴,他顺势探入,含着柔腻的舌尖吞吃,一边伸出手,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然后缓缓向下,解开挂在脖颈上的心衣系带,往外一抽,扔在一旁,苏玉融挣动两下挣不动,任由他的手从她敞开的衣襟处探了进去。

“蔺……瞻!”

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心跳声被揉乱、吞没,呼吸急促起来,只能张开嘴,却反而更加方便他吃舌。

苏玉融还没反应过来,不明白自己刚刚还好端端地低头叠衣服,怎么眼下就被人放倒在榻上。

“你……唔等等,你怎么突然……”

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含糊不清。

蔺瞻在她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时候,才终于大发慈悲放过她,但依旧沿着脸颊细细吻着,苏玉融身上的衣衫已经褪至臂弯,裙摆也被蹭得稍稍掀开。

她眼中雾气迷蒙,盯着客房的屋顶,急促地喘气。

蔺瞻伸出手,拇指流连在她唇瓣,擦掉接吻时牵连溢出的东西,他目光平静,温柔地抚摸着苏玉融的脸,开口,吐字淡然。

“想做。”

作者有话说:

弟:小三上位就是没啥安全感

第四十九章 梦到弟弟的心上人。

这客栈本来就偏僻破陋, 还只有两间客房,马夫都只能和驿丞挤一挤,苏玉融方才被放在榻上的时候都听到身下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一听就知道这床已经很老了。

她惊骇地盯着蔺瞻的平静的脸,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你别胡来……这是在外面呢!”

又不是家中, 蒙上被子没人知道。

苏玉融警惕地环顾四周, 生怕他刚刚的虎狼之语会传出去。

蔺瞻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手却沿着她的肩膀向下抚摸,“屋里只有我们两个。”

苏玉融头皮发麻,“这不一样!”

屋里虽然没有其他人,可是隔墙有耳!

蔺瞻没理会她的话, 指尖挑开裙摆。

苏玉融气息不稳,无助地按着他的手腕,“等等……”

“嗯。”他嘴上应着她的话,唇却吻上她的, 堵住苏玉融的嘴巴, 让她说不了拒绝的话。

少年手指纤长, 微微一曲, 翻动间银星飞溅。

苏玉融只能仰着头,眼眶湿润, 一点一点软了身体,四肢乏力, 连攥着他手腕的力气都小了许多。

见状, 蔺瞻缓缓牵起一边嘴角,俯下身,叼着她的舌吃了会儿。

嫂嫂已经傻了,目横秋波, 泠泠泛着光,张嘴吐息,舌尖都收不回来。

他抽回手,仰躺在另一边,抬眸望着她,眼底满是蛊惑。

他本就生得那样好看,淡漠若冷月孤星,偶尔一笑,浑身上下便满是无声的引诱。

“过来。”蔺瞻轻声道:“坐在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拉着她的手,牵引她靠近自己。

苏玉融听不明白是何意,蔺瞻又一笑,用了些力将她拉到自己身上,分开两股。

苏玉融顿时失语尖叫。

好似一叶无助的扁舟,被骤然掀起的狂风巨浪所裹挟,沉浮不定,只能紧紧抓住身前唯一的依靠,即使那依靠本身,就是风浪的源头。

坐也坐不住,身体绵绵滑下,蔺瞻将她放倒,抹了抹唇角,起身抱住她。

这人性格好生恶劣,像攒着一股坏劲,若央求他慢些,他还会乖乖点头说好,瞧着还算乖巧,但苏玉融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完,又险些颠得灵魂都被甩出去。

她双手撑着榻,想要往后躲一点,逃离眼前的疾风骤雨,蔺瞻淡淡哂笑,等她走出几步,自以为远离了,再伸手轻而易举将逃离的女人重新拉回到自己的巢穴当中,把着她柔软温热的腰肢,听到可怜的嫂嫂哀求他轻一些的时候,蔺瞻叹了叹气,贴着她的面颊低声说:“一会儿嫌重一会儿嫌快,怎么这么难伺候呢。”

苏玉融真是没话说了,好想扇他一巴掌,明明是他自己使坏心眼,却还倒打一耙,说她难伺候。

她委屈地咬住唇,眸中雾气氤氲,“讨厌你……”

听到这句话,蔺瞻嘴角僵了僵,转瞬又像刚刚那样轻笑,“好可怜,都开始说胡话了。”

他将她抱了起来,温柔地顺着后背轻轻安抚,将人搂在怀里颠了颠,摸摸头发,亲亲额角,放缓了动作,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

这片刻的温存让苏玉融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意识在春潮的余波中载沉载浮,愈发模糊。

蔺瞻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珠,声音有些沙哑,诱哄般在她耳边低语,“好嫂嫂……喜欢这样吗?”

苏玉融神思涣散,被他的气息包围,她无力思考,也想不清蔺瞻都问了些什么,只凭着本能,细弱地呜咽着,点了点头,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喜欢。”

“喜欢我吗?”

“喜、喜欢。”

这回答取悦了蔺瞻,他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手臂收得更紧。然而,心底盘桓已久的贪婪执念,如同毒蛇吐信,悄然探出头来,他并不满足于此,想要她更多更多的承诺。

他轻轻咬了咬她柔软的面颊,将她缓缓缠紧,用更加低沉,更加蛊惑的声音追问:“那……比起蔺檀呢?你更喜欢谁?”

听到这个名字,苏玉融整个人都呆住了,她本来就心神恍惚,被热意熏蒸得有些迷糊,凭着本能地回答:“蔺檀……喜欢蔺檀,喜欢夫君。”

话音落下,蔺瞻脸上的神情好似被刀斧劈开一般,一寸寸崩裂。

怀里的苏玉融眼神涣散,人都有些痴了,梦呓般地说着蔺檀的名字,“嗯……喜欢蔺檀。”

蔺瞻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下去,他都这么哄她,她还是想的蔺檀,不是他。

不是他,不是他。

下一瞬,苏玉融被放趴在被褥上,腰肢被提了起来,她来不及呼吸,就猛地一趔趄上前,险些撞到墙,幸好前额被宽大的手掌及时包住。

几乎是惩罚般,她呜咽出声。

“喜欢我吗?”

一具快将她烧穿的热意贴上后背,可吐字的声音却冷得让她心生胆怯。

蔺瞻又开始重复起最初的问题,“喜不喜欢我?”

苏玉融无力地仰起头,“喜欢。”

他却不肯罢休,继续诱导哄骗,“你更喜欢我对不对?”

她若不答,便掐着她的腰,重重一记。

木床咯吱咯吱清响,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苏玉融哭叫道:“喜欢……更喜欢你。”

“嗯。”

蔺瞻爱怜地亲吻她的后背,一边是雨打海棠,一边是微风拂面。

“我是谁?叫我的名字。想好了再回答。”

掌着她的腰,不耐心地敲敲。

她被折磨得受不了了,颤声说:“蔺瞻……最喜欢蔺瞻……”

话音刚落,她就尖叫哭了起来,被褥湿漉漉的,全然无法再继续使用。

蔺瞻终于心满意足地将人翻过来,面对面重新抱在怀里安抚,轻声细语地哄,顺着后背轻拍。

……

一墙之隔外,蔺檀刚躺下不久,万籁俱寂时,突然听到几声若有似无、如同幼猫呜咽般的细微声响,自隔壁隐隐传来。

他起初以为是劳顿下的错觉,或是这老旧驿站里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野猫崽叫春,他翻了个身,试图忽略,然而,那声音并未消失,反而断断续续,夹杂着木质床榻承受重负时发出的“咯吱”声,清晰地穿透了并不隔音的墙壁。

蔺檀倏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那动静仿佛交织成一张无形而又密不透风的网,沉沉地将他笼罩其中,即便他刻意想忽略,那声音却如同拥有了生命,顽固地钻进他的耳朵,在他空旷的脑海里盘旋回响。

他是个成年男子,并非不谙世事的少年人。那声音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

是阿瞻和苏姑娘……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莫名一紧,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感迅速蔓延开来。

他试图去想些别的,可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傍晚时分,在朦胧月色与灯笼光晕下,那个提着裙摆小跑过来,轻声问他是否需要帮忙的纤细身影。想起她蹲在自己身旁,小心翼翼为他挑出木刺时,那低垂的专注的眉眼,以及那双布满薄茧却异常温暖的手。

小小的,轻而易举就可以包住。

那时的她,看起来那般澄净温婉,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柔软。

怎么被欺负成这样。

客房内烛火早已熄灭,只余窗外渗入的微弱月光。

后半夜那种细碎的声音终于平息了,蔺檀呼出一口气,翻过身,重新闭上眼。

月色朦胧,涟漪一般轻轻荡开。

蔺檀走进了一间屋子,他心中茫然,这屋子有些熟悉,月光如水,清晰地照亮了榻上的人影,是苏姑娘,蔺檀一愣,他怎么走到弟弟和弟妹的房间了。

少女云鬓散乱,衣衫不整,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鹿眼此刻迷离地望着他,里面水光潋滟,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惊心动魄的妩媚。

她微微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发出的却是如同夜里听到的那般细弱的呜咽,像个小弯钩,在他心上摇晃着。

他一步步走向床榻,俯下身,靠近那张令他心神不宁的脸。理智告诉他这样太逾矩了,不能和苏姑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应当现在立刻就推门出去。

但蔺檀还是伸出手,本来是想扶起纤弱的弟妹,结果手不知道怎么就搂到人家腰上了。

不对,这不对。

“兄长……不要、你不要这样……”

怀里的苏玉融似乎想要抗拒,发出细微的惊呼。

这声音如同火上浇油。蔺檀心口怦怦跳,看见自己伸出手,并非推开,而是轻轻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所有未出口的拒绝与呜咽都堵了回去。手掌下是她柔软温热的唇瓣,细腻的触感让他指尖发麻。

尚存的理智在说不可以这样,他们是兄长与弟妹,他这样子是罔顾人伦,可是心底却有个声音叫嚣着说,他们本该如此,天经地义。

心底的声音越来越大,将理智彻底压了下去,他松开手,用唇瓣代替堵住少女的嘴。

蔺檀一遍遍吻着她的身躯,她在他怀中颤抖颤栗,而他贪婪地唤道:“阿融……我的好阿融。”

他吻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那点声音,那份温软都彻底揉碎吞噬。

一种混合着罪恶与极致兴奋的快感窜遍全身,蔺檀腰摆越来越用力,低头看着女孩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盈满水汽,带着惊恐的眼睛,他内心的罪恶感如同潮水般汹涌,只能抬起手,遮住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些所谓的人伦礼仪被他抛弃在外,全部的心思只有面前的女人。

他们本该结合,本就是天生一对,想要她,喜欢她,想要永远与她在一起,永远、永远……

鸡鸣声响起,天边泛起鸦青色的白。

蔺檀猛然睁开眼,原本热意汹涌的身体霎时感觉到了一股冷意,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冷汗,昏暗中,他大口喘息着,心脏狂跳不止。

窗外孤月凄清,天边好似鱼肚泛白,驿站后院传来几声鸡鸣。

蔺檀抬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掌心,梦中那细腻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其上,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与惊骇瞬间将他淹没。

尤其是当他察觉到自己梦醒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懊恼以及痛恨自己的无耻,而是意犹未尽时,那种自恶的情绪升到顶峰。

他怎么会、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梦里那个被他揽在怀里的女子竟然是……是苏玉融,是他的弟妹,是他亲弟弟的心上人!

蔺檀呆滞地坐着,万籁俱寂,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在抖动,心脏几乎要从胸口里钻出。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真实到让他以为像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他甚至能回忆起女孩肌肤的触感,舔舔牙,好像也能尝到浓浓的少女清香。(这段只是写男主梦醒惊讶,没做别的,求放过)

蔺檀深深呼吸,胸口发胀,被自己的无耻与不可理喻惊呆了。

浑身冰冷,衣物贴在身上,他再也无法入睡,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冷风拂面,试图驱散那萦绕不散的罪恶感与心底隐秘而汹涌的余波。

……

快日上三竿时,苏玉融才悠悠转醒。

一睁开眼,发现自己面上覆着一截腰带,遮住了眼睛。

驿站什么都没有,太阳升起时,蔺瞻怕刺眼的光亮会让她睡不好,便轻轻用衣带在她眼上环起来。

苏玉融伸手摘掉,侧目看向窗边,蔺瞻正伏案看书,早已穿戴整齐。

他衣冠规整的模样还算是个翩翩佳公子,清秀的脸庞让人难以心生戒备,如果苏玉融没有见识过他有多过分的话。

她都不知道昨夜具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意识不清,只隐隐记得自己睡着后被抱起来,蔺瞻找驿丞重新要了一床被褥,给了许多钱。

脑海里还能回想起那种快要让人窒息的潮意,苏玉融面颊生热,稍稍动一下,床榻便轻摇,发出吱呀的声音。

大部分时候蔺瞻慢条斯理,就和研墨一样,只是后面才急了,苏玉融有好几次面颊都快贴到墙面。

她也不知道蔺瞻昨日发的什么疯,只是相处这么久来,苏玉融已经慢慢深知他的难缠,若不顺着他的话说,还要受好一阵子颠弄。

有的时候,她真的有些后悔当初同意蔺瞻跟着她来到栗城,可是说出让他离开的话,她又不忍心,实在做不到。

“醒了?”

听到榻上传来的动静,蔺瞻放下书,转身。

苏玉融掩着面,送嗓子里溢出一声小小的“嗯”,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她实在有些难为情,不知道天亮后该怎么面对其他人,尤其是仅一墙之隔的蔺檀。

“什么时辰了?”

她闷声问,依旧不敢抬头。

蔺瞻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想将她揽过来,却被她微微躲开,他也不强求,只柔声答道:“巳时三刻了。”

“巳时?!”

苏玉融惊得立刻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一黑,浑身酸软无力地向后倒去,幸好被蔺瞻眼疾手快地搂住,稳稳抱在怀里。

“怎么……怎么这么晚了。”

她又急又羞,“你怎么不早些喊我?这、这都耽误多久行程了!”

昨日本来说好的,好好休整一晚,天亮后就启程继续赶路。

蔺瞻抚着她的背,语气轻松,“看你睡得沉,便想让你多歇歇。不急在这一时。”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玩味,“再说了,兄长也未曾来催。”

这事粗想倒是奇怪,耽误这么久,蔺檀理当来问一下的,不会任由他们睡到日上三竿却不闻不问,只能是他知道两人不会醒来。

苏玉融脸红如火烧,嘴唇嗫嚅,羞恼得哭出来。

她低头抹泪,“都怪你……”

都让人听到了,她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怎么面对蔺檀。

先前她还能装傻充愣,这次是真的让他知道她与蔺瞻之间不清不楚了。

蔺瞻在她旁边坐下,“哭什么?”

他拉过她的手,团在掌中,“我们两情相悦,男女敦伦有何不可?”

苏玉融噙着泪,羞臊不安,她是个很本分的女人,只能接受蒙上被子,悄悄在家里面做那些事情,可是蔺瞻根本不管这些。

听他大白天的,毫无遮拦地说到“敦伦”二字,苏玉融两眼一黑,差点被他吓死

忙直起身捂住蔺瞻的嘴,“你不要说这些。”

“又没有说错。”蔺瞻拉下她的手,“明明嫂嫂也很舒服。”

苏玉融快气晕过去了。

昨夜的蔺瞻太过孟浪,比这样更过分的话他都不害臊地说过许多。

苏玉融有时候觉得他根本不是个读书人。

为什么总能面无表情,毫无心理负担地说出那些,丢到他们家乡完全可以被浸猪笼沉塘的话。

她也讨厌自己,总是经不住引诱,那么没有出息,他说一下好话,咬着她的耳朵哄一哄,她便忘乎所以,任由他胡作非为,到最后后悔的都是她。

没脸见人了……

苏玉融呜呜哭着,睫毛上都挂满了泪珠。

蔺瞻看着她,心里觉得可怜又可爱。

他张开双手揽住她,抱到腿上哄道:“怕什么,你怎么总那么容易害羞,昨日都多晚了,大家都睡了,没人听见的,别瞎想,就算听到了又如何,在大家眼里,我们是夫妻,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哄了许久,他那总是哭哭啼啼的嫂嫂才终于止住眼泪。

蔺瞻将她抱到水盆旁,亲自拧了湿帕子帮她擦脸,苏玉融很爱干净,小包袱里放着她洗脸的毛巾与牙粉,蔺瞻将这些拿出来,打湿了帕子,要为她擦脸。

苏玉融挣扎不过,又怕动静太大引来外面的人注意,现在不是深夜,驿站的人肯定都醒了,于是只得红着脸由他伺候,洗漱完毕,蔺瞻又让驿丞将简单的午饭送到了房中,看着她吃完。

出门的时候,苏玉融忸怩不已,踌躇许久才敢踏出门,蔺瞻同驿丞说话的时候,她就躲在他身后,都不敢探出头。

直到午后,三人才重新启程,马车修好了,虽然还有些许异响,但总算能正常行驶。

车厢内,气氛比来时沉闷了许多,苏玉融一上车就蜷缩到角落,低垂着头,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土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蔺瞻坐在一旁看书,时不时地将她团紧的手拉过来,捏一捏,放在手中把玩。

蔺檀是最后来的,不像之前,连招呼都没打,扯了个有点僵硬的笑容,便兀自在一旁坐下了。

上车后也是全程沉默,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似乎久久未曾翻动一页,只定定地落在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先前赶路的那些天,蔺檀还会像个长兄一般,时不时开口询问,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包里准备了干粮后水,需要就和他说,语气柔和可靠,眉眼温润如玉。

可今日他一句话都没说,甚至头都没抬过。

只有蔺瞻,神情自若,嘴角始终挂着笑意,他话反而多了起来,一会儿问蔺檀,“兄长,你手上的书看完了吗,我书箱里还有许多,你可以再挑几本打发时间。”

蔺檀扯扯嘴角,“嗯,好。”

说完没多久,又看向苏玉融,轻笑问:“累不累,要不要靠着我睡会儿?”

苏玉融:“……不累。”

“噢,好吧。”

他似乎很遗憾地叹了声气。

苏玉融本来是个脾气很好的人,眼下都忍不住想骂他有病。

一进城,蔺檀立刻去找匠人彻底修理马车,“若是修不好,城内还有没有别的车行能雇新的马车?”

“有的有的!”

被他问话的人指了指远处,“你从这儿拐过去,再走三条街就是。”

蔺檀颔首。

路边,苏玉融和蔺瞻从马车上下来了,正坐在摊子前吃热馄饨。

他犹豫片刻,对二人道:“阿瞻,苏姑娘……你们在此稍候,我去刚刚那人说的地方看看。”

苏玉融脱口而出,“兄长饿不饿,要不要先坐下来吃一碗,暖暖身子?”

蔺檀向她看去,一对上少女清澈明亮的双眸,他便觉得自惭形秽,无地自容。

“不用了……”

他低声道,随后转身走向车马行,不多时,不仅谈妥了修车事宜,还额外牵了一匹马回来。

见此,蔺瞻疑道:“这是?”

蔺檀平视前方,语气尽量自然地说道:“离京城也没多远了,我骑马便是。许久未骑,正好活动活动筋骨,怕生疏了,你们继续坐车就行,不用管我。”

苏玉融闻言,担忧地看着他。

他伤还没好呢,骑马又颠簸又吹风的。

蔺檀不敢看她,目光别向他处。

“没事的,我自有分寸。”

作者有话说:听到哥的名字,弟弟:[小丑]

哥哥梦到融后:我好恶心啊

融宝:你俩有病吧

第五十章 “我们已有夫妻之实”

惊蛰前, 越过连绵的的群山,赶了大半个月的路,巍峨的皇城终于映入眼帘。城墙高耸, 矗立在平原之上,角楼飞檐, 在初春尚且料峭的阳光下, 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看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城池,苏玉融心中五味杂陈,却不再有当初第一次看到时那般翻天覆地的波澜。

家乡雪里镇是个很偏僻的地方,苏玉融在十六岁前没有离开过这座城镇,她的天地很小, 目光所及,最高的不过是城外那座光秃秃的山头。

见过最气派的,是幼时有一次随爹爹去县令的府邸送剁好的牛羊肉,那日县令的孙儿百日宴, 朱漆大门, 青砖红瓦, 阶前石狮子威严, 在她那时的认知里,那便是顶顶辉煌, 如同仙宫一般的存在了,她站在门外远远看着, 觉得那里面的人, 过的定是神仙般的日子。

后来,那位县令因贪污被抄家,朱门贴上封条,石狮子蒙了尘, 所谓的辉煌顷刻间坍塌。没多久,雁北来了新的县令,便是蔺檀,他一身高门子弟的清贵气度,言谈举止与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苏玉融慢慢知道,雁北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镇县之外,还有州府,还有京城。

去年第一次随他进京,马车驶入城门那刻,她一下子就看呆了。

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跑几辆马车,商铺鳞次栉比,宝马香车,络绎不绝,还有那望不到顶的楼阁,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属于繁华与权力的味道。

那一刻,她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出身是多么的穷酸,家乡小镇又是多么的破败渺小,她像是一粒被风吹进宝山的尘埃,惶恐又自卑。

最开始,她想尽办法融入其中,可后来,在这座看似金碧辉煌的城池里,她见识了高门大户里的虚伪与倾轧,那层繁华的镀金渐渐剥落,露出内里冰冷荒芜的底色。

苏玉融开始明白,再多的锦绣堆叠,也不过是更大的牢笼。她还是会想念雁北开阔的天空,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风,想念那里虽然简单,甚至有些艰苦,却足够真实,让她能脚踏实地的生活。

如今再次站在这座皇城前,苏玉融依然会感叹它的宏伟与壮观,这是一种超越个人情感的对庞大造物的认知,但她只是感叹京城的繁华,却并不像第一次到来那样心中波涛翻涌,瞠目结舌。

苏玉融从高楼上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拢了拢衣衫。

马车刚驶入城门不久,便被一群早已等候在此的蔺府下人团团围住。他们显然提前得了消息,在此苦候多时。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一眼就看到了骑马行在马车旁的那道身影。

面容清隽,身姿如竹,即使穿着寻常的布衣,也难掩一身风仪。

那管事猛地揉了揉眼睛,待确认无误后,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激动得语无伦次,忙不迭冲上前,“二、二公子?真的是二公子!”

他这一嗓子,让身后所有的家丁仆从都炸开了锅,就连路上的行人都纷纷抬眼望了过来。

下人皆是又惊又喜,有的甚至当场抹起了眼泪,这架势弄得蔺檀都有些失语。

他们之前接到消息时还将信将疑,此刻亲眼见到本应死去的蔺檀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顿时喜极而泣。

骑在马上的蔺檀看着管家快抱着马腿嚎啕大哭,微微怔住。

他虽然失去了几年的记忆,但看着这些下人,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暖意和些许茫然,蔺檀勒住马缰,点了点头,“都起来吧,这般在外面哭哭啼啼的有损家门声誉。”

听他开口,几人忙抬起手,用衣袖擦脸。

马车内的苏玉融在听到动静时,便将身子往车厢内侧阴影里缩了缩,甚至微微拉紧了车帘,不愿让外面的人窥见分毫。

她低垂着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实在不愿再与蔺家有过多牵扯,更不想以现在这种尴尬的身份,出现在那些或多或少都见过的下人面前。

这时,另一辆更为宽敞华丽的马车被下人引了过来,管事躬身对蔺檀和马车方向笑容满面道:“夫人吩咐准备了车架,请二位公子换乘回府吧,府中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就等着为二位接风洗尘呢!”

然而,他话音刚落,马车内便传出一道冰冷的声音,截断了这份殷勤。

“不必了。”

蔺瞻甚至没有掀开车帘,他的目光从坐在角落的苏玉融身上划过,视线停留,声音透过车厢壁,语气里满是疏离,“你们先回去复命便是。”

那管事脸上的笑容一僵,有些为难地看向蔺檀,又看向毫无动静的马车,“七公子,这……老爷和夫人吩咐了,定要接二位公子回府的……”

“我说,不必。”

蔺瞻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隐隐的不耐,“还需要我重复第三遍?你们将二哥迎回去便是,无需管我,我还有事情要办。”

闻言,管事和下人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他们深知这位七公子的性子,从前便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主,如今又有功名在身,地位不同往日,谁也不敢忤逆。

管事只得讪讪地行了个礼,看向蔺檀,“二公子……这,您随我们回去吧。”

他姿态越放越低,蔺檀听到弟弟刚刚的话,心中不解,却也没有出声阻止,他虽不记得前因后果,但能感觉到弟弟对回府似乎极为抗拒,而马车内的弟妹也始终没有露面,这其中的微妙,他有些不明所以,不清楚自己失去记忆的这几年里,族中究竟发生过什么。

“不用了,你们先回去吧,告诉三叔三婶,不必弄得大张旗鼓的,张扬过头惹人非议。”

蔺檀和声吩咐,想到家里面定然更是夸张过分,说不定备了喜炮,还不知道又是怎样的阵仗,这样子实在太张扬了。

“是……”

管事无奈,只得领着一群下人离开。

蔺府门前,早已准备好的鞭炮,只等着人来了就点燃,屋檐下挂了不少红灯笼,周围挤满看热闹的人。

蔺三爷与袁琦翘首以盼,府中上下都是一副盛装,等了半天,却只等到派出去的人原封不动地回来,管事硬着头皮支吾说道:“二位公子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暂时不回府……”

蔺三爷一愣,“还有什么事情?”

“不、不知。”管事低声道:“二公子说了,莫要铺张奢靡,引人记恨。”

满府的喜庆气氛顿时僵住,化作一片尴尬的沉寂与猜度,袁琦听懂了蔺檀的意思,笑了两声,忙叫人将门口的东西全都撤了。

马车从城门驶向一处颇为清静雅致的客栈,蔺檀纳罕地看着匾额,又看向一旁的两人,蔺瞻牵着苏玉融出来了,利落地要了间上房,客栈小厮将将行李提了上去。

苏玉融头上戴着帷帽,遮住了脸。

“你先在此处歇息。”蔺瞻对苏玉融道,语气放缓了许多,“舟车劳顿,不必理会其他。”

苏玉融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微暖,低声道:“谢谢……”

蔺瞻知道她不愿意与蔺家接触,也怕被人知晓她的身份,知晓这兄弟共妻的荒谬之事,她如今进京,一是还放心不下蔺檀,想着等他回家了,她就不再挂念了。

二是等蔺瞻考完试,他们就还回栗城去。

除此之外,苏玉融虽然不喜欢京城,但是又想念这里的人,想念五弟妹,不知道这么久没见,贺瑶亭可还记得她,想念曾经侍奉她的几个丫鬟,那时离府太匆忙,也未曾与她们告别,也不知那些丫鬟后来分到了哪个主子的院中,有没有被苛待。

以及那个小院子周围的邻里过得好吗,还有吕公的咳疾可有好一些,吕夫人还像夏时一样没胃口吗。

蔺瞻捏了捏她的手,低头凑到她面前道:“你先住在这里,最多两个月我们就离开。”

苏玉融乖乖点头,抬眸问他:“你一会儿是不是和你哥哥一起回府了?”

“嗯,蔺家那边肯定是要去一趟的。”蔺瞻应道,他还要再走之前把那些人收拾了,省得以后给他和苏玉融添麻烦。

“噢……”苏玉融说:“那你快走吧,那些下人,肯定是三叔三婶他们让过来的,你们刚刚都不跟着回去,他们肯定生气了。”

蔺瞻不以为然,“生气便生气,气死了最好。”

苏玉融震惊地看着他。

蔺瞻微微一笑,眯眯眼,“开玩笑的嫂嫂,我哪有这么坏。”

他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尤其是她受到惊吓,眼眸圆睁的模样,蔺瞻越看越喜欢。

他放下手中的包袱,在榻上坐下,伸手将她拉过来,抱到腿上。

青天白日,成何体统,苏玉融把他的脸推开,往后躲,“别发疯,你快回去。”

蔺瞻仰着目光看她,目露痴迷,“我就亲一亲你,马上我去考试了,贡院要封锁许久,我们会很多日见不了面。”

苏玉融现在也知道一点关于科考的事情,那里管得严,又有士兵看守,闲杂人稍微靠近些就会被驱赶,这是朝廷顶顶看重的事情,容不得任何人胡来,说是封锁,那就是整封锁,里面的人若想提前出来会被视为弃考,说不定还会剥夺以后科考的权力。

他眸光诚挚,清澈地倒映着她的脸,模样看着有些委屈,依依不舍地低下头,用鼻尖蹭蹭她的,又往下,埋头在她肩窝处,猛然吸了几口,闻着苏玉融身上暖融融的香气,便觉得神清气爽。

蔺瞻小心翼翼问:“可以亲吗?”

苏玉融抿唇,犹豫片刻,再一次选择相信蔺瞻的话,松开手。

他又笑起来,抬起头啄吻她的嘴角,舌尖往里顶,揉着女人纤软的腰肢,哄她自己吐舌给他吃。

窗外的鸟叫声叽叽喳喳,伴随着街边车水马龙,人潮穿涌的喧嚣声。

啧啧吃了许久,蔺瞻才将她放下。

苏玉融原本并不明显的唇珠都被吸肿了,眼中雾气蒙蒙,面颊红润,舌尖一时收不回来,软软搭在唇边。

蔺瞻看得心热,摸了摸她的头发,“那我先走了,客栈的钱我都给过了,你不用再给,后头有条巷子,毗邻太学,那边都是吃的,你若无聊,可以去那边逛逛。”

苏玉融小声“嗯”了一声,嗓音软软的。

蔺瞻起身出门,堂中,蔺檀似乎已经等了许久,目光游离,却一直看着他们进去的那间客舍的方向。

返程的最后几日,蔺檀的表现都很奇怪,话少了许多,也不再与他们坐一辆马车。

蔺瞻对此很满意,早就看不惯他了,坐在旁边碍眼得很,还总是同苏玉融讲话,端的一副长兄的模样,虚伪至极。

偏偏苏玉融心软,总是放心不下蔺檀,怕他冷着累着,从不肯赶他走,明明再叫辆马车就好,蔺檀非说浪费钱,怎么,堂堂蔺府二公子缺那些银子吗?也就一向节省的苏玉融会相信这种拙劣的理由。

蔺檀抬着头,望向阁楼,那两人进去好一阵子没出来,会不会是有什么话要说,蔺檀本以为他们今日也打算先住在客栈,休整一番后,明日再回去,结果过了片刻,蔺瞻一个人出来了,“走了,兄长。”

蔺檀见状,面露不解,又看了看客舍的方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阿瞻,苏姑娘……不与我们一同回府吗?”

“不,她住在这里。”

蔺檀眉心微微皱了皱,语气温和,像是纯粹出于关心,觉得这打算欠考量,“她一个姑娘家,独自住在客栈,未免不便,府中空房甚多,况且……她不是你的妻子吗,怎么不一同回去。”

蔺瞻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晦涩,他看了一眼蔺檀,道:“我与玉融……我们的事,家中长辈尚不知情。”

蔺檀一怔。

蔺瞻继续道,“她是好姑娘,心地纯善,对我也极好。可兄长你也知道,咱们家那些规矩,婚姻大事,素来讲究门第相当。玉融她出身乡野,家中已无亲人,独自谋生不易。三叔他们若知道,定然要闹一通。”

“我本想待殿试之后再说的,不过如今你刚回来,伤势未愈,实在不宜再因我的事,惹得长辈不快,平添风波。”

蔺瞻郑重道:“等回府后,望兄长暂时不要将我与她之事告诉别人,以免有人找她麻烦。”

他自然是想广而告之,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与苏玉融是怎样的关系,但是传出去,旁人都知道他与蔺檀是亲兄弟,也有一些人知道苏玉融曾经与蔺檀是夫妻,这样子,实在损害她的名声,外头不知道会掀起怎样的风言风语。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蔺檀一愣,失笑一声,说:“原来如此……是我疏忽了。你放心,此事我心中有数,绝不会在长辈面前多言。”

他看向阁楼,“就是委屈苏姑娘了,不过……”

蔺檀顿了顿,“听起来,你们似乎并没有真的三媒六聘,拜过天地吧?”

蔺瞻眉心跳了跳,看向他。

青年目光平静,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似乎只是在询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蔺瞻沉默片刻,“是没有,但我们早已有夫妻之实,迟早会成亲,她已答应我的求娶,待殿试过后我便娶她。”

闻言,蔺檀眼皮轻颤一下,“是吗……”

“嗯。”蔺瞻颔首,难得笑容浅浅地看向他,“让二哥见笑了。”

“没有。”蔺檀扯了扯嘴角,“你我……父母早逝,我是你兄长,你……若觅得良人,我自然也……为你高兴。”

“多谢兄长。”

蔺瞻低笑说:“走吧,别让家里人等着急了。”

“好……”

蔺府门前已撤去了显眼的红绸鞭炮,府门大开,仆从垂手侍立,廊下灯笼高挂,依旧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压抑不住的喜庆氛围。

远远看见兄弟二人的身影,早有机灵的小厮飞奔入内通传。

不过片刻,以主君主母为首,一众族人便迎了出来。

“熙晏,你可算回来了!”

蔺三爷抢步上前,一把抓住蔺檀的手臂。

袁琦也在一旁用帕子拭着眼角,语气充满了后怕与庆幸,“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可知这些日子,我们是如何熬过来的……如今见你安然无恙,我们这颗心才算落了地。”

族中其他人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关切与喜悦,场面一时热闹非凡。

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蔺檀,面对这过于汹涌的热情,显得有些无措,昏迷太久,神思受了伤,他只能维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虽然每个人都回应了,但言辞间不免带上了几分客套与生分。

祠堂里供奉的牌位已经撤了,族中正在择个日子将那衣冠冢也填掉。

同蔺檀说完话,蔺三爷的目光忽然转向一直沉默站在稍远处的蔺瞻,脸上的激动迅速褪去,换上了惯常的严肃,带着几分长辈的威严与不满。

“七郎!”他沉声开口,“你也是!一声不响便跑到栗城,年节都不归家,书信也无几封!可知族中长辈何等忧心?莫不是玩疯了心,连科举正事都抛诸脑后了?”

这番训斥,带着家族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架子。

然而,蔺瞻只是微微抬了抬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叔教训的是。侄儿去栗城,一是为查访兄长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总要有个确切消息,二是栗城历经水患,民生多艰,侄儿想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亲眼见见灾后重建,体察民情,于科举策论亦有益处。功课自然也不敢有一日懈怠。”

他随口扯了个谎,实在懒得应付这些人。

蔺三爷被他这四两拨千斤的态度噎了一下,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脸色变了几变,想再斥责几句,却又找不到更合适的由头,最终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你既有分寸便好,殿试在即,万不可懈怠!不要以为自己中了个解元便觉得了不起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侄儿谨记。”

蔺瞻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指摘,眸中却一片淡漠。

蔺三爷气得没话说,想骂两句,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在这场热闹中,贺瑶亭一直安静地站在人群后方,她的目光急切地在兄弟二人身后搜寻,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想象中应该会出现的身影。

二嫂嫂不是也去栗城了吗?她应该也得知了二哥死而复生的消息,为何没有一起回来?

婆母严厉的警告言犹在耳,她只能将所有的疑问和担忧死死压在心底,不好眼下就询问出口。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被众人围住的蔺檀身上,他微笑着,应对得体,人瞧着还是那个人,但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若是从前,他定然与苏玉融寸步不离,不可能一个人孤身回到蔺府。

且先前脱离宗族一事闹得那么难堪,以蔺檀的性子,是绝对不可能踏足蔺家的,他今日这般言笑晏晏,想来早就忘了当日之事,若他记得,定然也清楚族人对苏玉融的轻视,做不到像如今这样体面。

只能是将一切都忘了,要么是记得,但是已经不在乎了。

贺瑶亭心中一阵酸涩难过,说不清这两种结果哪个更让人无法接受。

死而复生本是天大的喜事,可若这新生是以遗忘心爱之人为代价,那对活着的人来说,究竟是喜是忧?

若他记得苏玉融,却又表现出毫不在乎的样子,就显得曾经的深情像个笑话。

贺瑶亭默默垂下了眼帘。

接下来的日子,蔺瞻去了贡院,蔺檀先是被皇帝召见,但因为记忆受损,加上身体也不好,所以并没有立刻官复原职,皇帝准许他在家中养伤。

因为被嘱咐过,所以蔺家上下都不敢提到苏玉融的名字。

蔺檀过去共事的同僚过来探望他,蔺檀根本记不清对方是谁,心里歉疚不已,只好找借口说自己要深居养伤,以免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弄得大家都难堪。

恰好,他记得自己在城内有处空闲的院子,过去是给幼时的乳母颐养天年用的,后来老人家去世,子女也搬去他处,那院子就空了下来。

蔺檀同长辈说起这件事,蔺三爷神色诡异,看向他,“你突然提到那处做什么?”

“侄儿想暂时找个清静的地方养伤,在京中要应付太多东西,松懈不下来。”

蔺三爷沉默。

那小院,他先前离家后,与苏氏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方才他提起来的时候,蔺三爷还以为蔺檀突然想起什么了。

但青年面色如常,并未有什么异样的神情。

蔺三爷迟疑片刻说:“你若要养伤,不妨去别庄,别庄更加清静,那小院太偏僻,地方又小,连几个伺候的下人都待不住。”

蔺檀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也好,那我便只过去看看乳母。”

乳娘去世后,她的牌位就供在附近的小庙中,蔺檀幼时父母不合,乳娘在他幼年时期充当了一部分母亲的角色,所以他对她颇为尊敬。

因为离家太久,已许久不曾去看过。

“行吧。”蔺三爷松了一口气,“我叫人将别庄收拾一下,过几日你搬过去。”

“好。”

蔺檀行礼告退,晌午后独身前往城西。

那里多是民居,绕了几条街才找到院门,蔺檀本来只是想过来看一看这处几年不曾有人居住过的小院是否荒废了,哪里知道,会在这里遇到苏玉融。

作者有话说:弟:挑衅,一直挑衅

哥:再逼我真抢人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