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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缠枝 好大一锭银 19171 字 1个月前

贺瑶亭没法替别人去做决定,所以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两人坐在马车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别后种种。

贺瑶亭抱怨着怀孕的辛苦与甜蜜,“我的胃口很奇怪,有的时候什么都吃不下,有的时候又看见什么都想吃。”

“那你可有什么忌口的?”苏玉融问道:“我给你做,我在家里闲得也没事,给你做些爽口的菜,你尝一尝好不好?”

贺瑶亭一点也不客气,“我没什么忌口的,大夫就说别吃凉寒化血之物就好!”

“嗯嗯。”

苏玉融点点头,“等我回去看看。”

“好!”

时辰还早,贺瑶亭打算拉苏玉融去喝会儿茶,那间茶楼,以前,蔺檀也曾经带着苏玉融去过,她喝不惯茶,但是很喜欢吃这家店中卖的茶点,微微的清苦后,回味满是甘甜,她一直想研究是个什么做法。

苏玉融同贺瑶亭说起她在栗城的趣事,养鸡种菜,帮酒楼处理肉,赚了不少钱。

“我那鸡再过一个月都能下蛋了,但是我这不是要回京,照看不了它们,就送给别人啦。”苏玉融絮絮说起一些琐碎的事情,“那里的风俗与京城很是不一样,没那么冷,但是鼠虫很多!我刚搬过去的第一夜就碰到老鼠!”

贺瑶亭一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身份贵重,是茶楼的常客,刚进门就有人躬身迎上前,领着二人前往雅间。

苏玉融伸手扶住贺瑶亭,两个人小心翼翼走上台阶,正要到阁楼前面的长廊时,忽地看到熟悉的身影。

“今日之事,多谢二公子。”

“举手之劳罢了。”

苏玉融伸出去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她抬起头,循声望去,目光穿过长廊,落在不远处一对正在说话的男女身上。

他们似乎刚从雅间出来,正要离开。

蔺檀依旧身姿挺拔,仪态稳重,与他说话的女子戴着帷帽,看不清脸,穿着一身浅碧罗裙,身姿窈窕,风致楚楚。

苏玉融呼吸一滞。

郎才女貌,璧人成双。

这几个字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如同长了刺似的尖锐。苏玉融人还没反应过来,已下意识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

“五弟妹,小心台阶。”

苏玉融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还要平静几分,她稳稳地扶着贺瑶亭,脚步不停,径直朝一旁的雅间走去。

蔺檀与面前的女子说完话,便转身离开了。

今日清早,他收到昔日同窗的邀约,请他去茶楼一叙,说是有急事。

蔺檀如约而至,却发现雅间外并不是同窗,而是吏部侍郎家中的千金。

宋小姐先同他道歉,此番假借他同窗名义邀约实属无奈之举。

宋小姐父母早已双亡,由叔父抚养,其父母去世前,为她留下丰厚的嫁妆,但她那叔父欲侵占这笔钱,想将她嫁与妻子娘家的侄子,但那人品行不端,宋小姐走投无路,故意在某次宴会上向袁琦透露她爱慕蔺檀一事,袁琦正要为蔺檀选妻,便答应帮她见一面。

她问蔺檀,能否愿意与她假意定下婚事,暂且保住父母嫁妆。

蔺檀拒绝了,问她可有嫁妆字据清单,确保田地铺子都在自己名下才是要紧事,寄托于旁人没有用,必要时只能对簿公堂。

他又说了其他一些法子,宋小姐听后感激不已。

待送走宋小姐后,蔺檀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他若没有别的事情占据心神,便只会想到苏玉融。

蔺檀提过要给她找两个下人,但是苏玉融不要。

可是她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孤单,洗衣做饭,忙活得过来吗?

她现在在做什么?吃过饭了没有,那些鸡吵不吵,篱笆围得好吗,小鸡们还会不会钻出来。

那两只鸽子,也不知道她是吃了,还是养了起来。

这些零碎的事情,总是占据满心,让他分不出精力去思考别的东西。

蔺檀发现自己,已经没法再正常地生活了。

如果不去见苏玉融,他会死的。

作者有话说:哥:我真的好恶心,好龌龊。

弟:[白眼]我早说他不是好东西了你们还不信

第五十四章 将她抢过来

苏玉融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在茶楼里看见蔺檀后,苏玉融一直装作没事人一样,正常说说笑笑, 可是贺瑶亭看出她在故作欢笑,眼里露出担忧, 拉住她的手, “二嫂嫂,你心里是不是很难过?”

“没有的。”

苏玉融不想别人担心她,倔强地摇摇头。

贺瑶亭深知她是个什么性子,就算有什么也绝不肯说出口,怕给别人添麻烦, 所以便将一切都埋在心中。

“我也不瞒着你……家里长辈,近来确实在频繁为二哥相看人家。他年纪不小了,族里都盼着他能早日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安稳下来。”

她看着苏玉融有些苍白的脸色, 心中不忍, 却又觉得不该隐瞒, “你……是怎么想的呢, 是否要告诉他,你们两个曾经……”

“不用!”

苏玉融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打断了她,“五弟妹,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顿了顿, 声音很轻,“其实……这样也好,他本该如此,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又何必再提起。”

话一说出口, 苏玉融发觉自己心里空空如也,像是破了个口子,风一吹便是呼呼声。

是啊,他本该如此。

难怪这几日,蔺檀都没有来过小院,原来是家中长辈正在为他张罗婚事,他忙着相看姑娘,哪有功夫来她这儿。

他们两个,原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些曾经让她觉得无比珍重的过往,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是不是从一开始,两个人就不该开始。

因为她的存在,打乱了他原本循规蹈矩,光风霁月的人生轨迹,害得他与家族断绝关系,受人诟病,如今他失了忆,忘了她,仿佛一切又重新回到了原点,蔺檀依旧是那个前途无量的高门少爷,最终会按照家族的期望,娶一位端庄贤淑,门当户对的贵女,以后夫妻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儿孙满堂。

而自己,不过是他在边陲小镇一场荒唐的梦,梦醒了,一切就过去了,这个结果,不是她在嫁给他前,就早预料到的吗?

最开始,苏玉融便没有想与蔺檀做一辈子的夫妻,她只是贪恋他带给自己的温暖,高门贵户子弟与一个身份低微的屠户女,怎么可能长长久久,她早就做好了结束的准备,为什么真到了这个时候,又难过得心疼,甚至还有些不甘心。

可是她并不是一个会一直纠缠不清的人,苏玉融脾气是很好,耳根子软,也总是摇摆不定,可若一旦真的下定决心,就绝不会再反悔,她不想让自己那么掉价。

“我已经放下了。”苏玉融说:“如今看到他还好好的活在世上,我就很开心了,别的事情,不能太贪心。”

她反复在心里对自己说着这些话,仿佛念得多了,就能成真。

贺瑶亭轻轻叹了声气,“真是造化弄人,二嫂嫂……”

不对,如今不该这么叫了,她改口说道:“玉融,你还年轻,又那样好,还可以再找个好人家,我去他大爷的蔺檀,咱不要他了!”

男人所谓的真心,也不过就是那样。

贺瑶亭有些激动地拍了拍桌子。

苏玉融忍俊不禁,拉了拉她,“你小心些,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贺瑶亭一吓,老老实实坐好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贺瑶亭出来太久了,身旁的侍女提醒她该回府,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雨,雨丝细密,带着初春的凉意,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

“这雨瞧着不小,二嫂嫂,我让马车送你回去吧?”

贺瑶亭担忧地拉住她。

苏玉融望着檐外连绵的雨幕,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飘忽:“不用了,五弟妹,你怀着身子要紧,快回去吧,我再在这儿坐会儿,等雨停了再走,大不了一会儿同店家借把伞,反正我住得也不远。”

贺瑶亭还是不放心,“这怎么行,我送你。”

“真不用。”苏玉融摇头,“你快回去吧,不然你婆母肯定要怪罪,我正巧还没坐够,喝会儿茶,看会儿雨再回去。”

“好吧……”

贺瑶亭拗不过她,再三叮嘱她小心后,才被丫鬟扶着上了马车。

苏玉融目送马车驶远,独自一人走进了雨中。她没有伞,也不想寻地方躲避,就这么任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与衣衫,寒意一点点渗透进去,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浑浑噩噩地朝家走去。

雨水模糊了视线,让她的思绪也变得越来越混乱。

贺瑶亭的话反反复复在耳边回响,族中长辈正在张罗蔺檀的婚事,安排他相看合适的姑娘,顺利的话,夏天就会成婚。

好像不管与谁在一起,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就快走到小院时,远远的,苏玉融看见有个清隽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前,蒙蒙细雨中,她凝神一看,接着猛地刹住了脚步,当看清是谁后,苏玉融本能地往一旁的小巷子里躲去,背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壁,连呼吸都屏住了。

蔺檀怎么会在这儿?

他立在屋檐下躲雨,时不时往路口看去,似乎是在看她有没有回来,苏玉融心口跳得厉害,将自己藏进巷子深处。

看到那张再熟悉不过的俊脸。苏玉融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不想再看见蔺檀,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一会儿回家后就收拾东西,明日一大早她就要搬走,那些鸡鸭鹅她都不要了,送给别人就是。

苏玉融靠着墙,站了许久,腿都有些麻了。

蔺檀抬头看着越下越密的雨,打在脸上时满是寒气,他眉头微蹙,想到苏玉融平日出门似乎总不爱带伞,这样的寒雨,她若被困在半路,或是淋湿了回家……

他没有再多犹豫,转身快步走到隔壁邻居家门前,叩响了门,开门的是位大娘,蔺檀匆匆说明来意,借到了一把油纸伞。

他撑着伞,快步走入雨中。

苏玉融每日的行程很固定,清晨去买菜,晌午前去河边浣衣,偶尔将做好的绣品送到绣庄寄卖。

有时买菜回来的路上,会特地去肉铺买些店家不要的边角料,带回家后煮熟了,耐心地喂给巷子里的那些野猫,这些家伙被她喂熟了,每当她的身影出现,它们便会从墙头,巷子等各个地方钻出来,亲昵地围着她打转。

他打算去她常去的几个地方找找看,想着若能接到她,至少不必让她淋雨。

看着蔺檀走远,苏玉融立刻从藏身的巷子里走了出来,她其实已经淋了不少雨,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衣衫也湿了大半,冷得她微微发抖。

回头见蔺檀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她小跑回到小院,飞快地打开门锁,闪身进去,重重地插上了门闩。

苏玉融靠在门板上,冷得牙齿都有些打颤,想去厨房烧点热水驱寒,她匆匆换下衣物,简单将身上擦干后便想去厨房里烧水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邻居大娘的拍门声,“小苏!小苏你在家吗?”

苏玉融听声音有些焦急,怕那大娘是有什么急事,忙擦了擦手,跑去打开门。

“哎哟,我莫非是眼花了不成,方才有个年轻郎君敲门来借伞,这雨蒙蒙的,他跑得又快,我便也没看清,现在细想起来,他怎地、怎地长得那般像你那……你那过世的夫君啊!这青天白日的,我莫不是撞见……”

大娘瞪大眼睛,同她描述着刚刚发生的事情,那种姿色的男人可不多见,以前苏玉融那当官的丈夫没死时,她偶尔见过一面,印象深刻。

苏玉融头晕得厉害,听到这番话,心神更是迷茫,知道她说的就是蔺檀,原来蔺檀刚刚是去这位大娘家借伞了。

她勉强扶着门框,声音虚弱地回应:“大娘……您看错了。那不是他,这世上相貌相似的人很多,不是一个人,我夫君早就死了。”

苏玉融心中苦涩,解释几遍。

面前的邻居大娘将信将疑,又嘀咕了几句,见苏玉融声音不对,忙问道:“小苏,你是不是病了,声音听着怎么这么有气无力?脸怎么也这么白,是不是淋雨了?”

“没事。”苏玉融清了清嗓子,不愿叫别人担心,声音大了些,说:“我真没事,您听我声音洪亮着呢,刚刚就是没睡醒。”

“行吧……那我回去了。”

“好,你慢走。”

待人离开后,苏玉融托着沉沉的身子,回到厨房,起锅烧水,炉子冒着火,驱散了一点寒意。她打满水,回身准备放在炉子上烧,结果一转身,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苏玉融眼前一黑,赶忙扶住灶台,手里的水壶也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泼了满地。

雨点明明落在脸上是轻的,可不知为何会那么冷,蔺檀撑着伞在雨中寻了一圈,问了几个苏玉融常去的摊主,都说今日未见苏姑娘,他心下不安,又匆匆折返回到小院外。

刚靠近,便隐约听到院内似乎传来一声异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他心头猛地一沉,“苏姑娘?苏姑娘!”

蔺檀用力拍打院门,里面却无人应答。

他沉默一息,而后猛地绕到垣墙下。

顾不得什么礼数体统了,蔺檀素来最重规矩,此刻心急如焚,他退后几步,打量了一下并不算高的墙,踩着垣墙外的槐树,翻进了里面的院子。

一进院子,脚下还未踩稳,便看到苏玉融倒在厨房里,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身旁还躺着摔落的水壶。

“苏姑娘!”

蔺檀冲上前,小心地将她扶起。

苏玉融并没有昏倒,就是头晕,方才一个起身突然头晕目眩,而后人就倒下来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蔺檀奔上前的身影,心里惊疑,他怎的会来到这儿?

只是苏玉融并没有精力去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淋了雨,今日又忧思过度,这么久来,她一直在强撑着自己不倒下。

触手之处,是她滚烫的额角和冰凉的手,蔺檀轻轻拍着她的脸颊,“苏姑娘。”

她不答,只呆呆地看着他。

蔺檀只好将她抱起,踢开卧房的门。

她的身子轻得让他心惊,仿佛一片羽毛,随时会被风吹走。蔺檀小心地将她安置在榻上,扯过棉被将她紧紧裹住。

“你发热了,我去请大夫。”

蔺檀起身欲走,然而,刚要转身时,一只冰凉而柔软的手,轻轻攥住了他微湿的衣袖。

“别走……”

她的声音细得快听不清,蔺檀回过头,榻上的人眸中水雾弥漫,透着浓浓的哀伤,与几分请求,苏玉融直直地望着他,唇瓣微张,声音沙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恍惚间,他想起那个总在梦里哭泣的身影,蔺檀额角突突直跳,一股莫名的酸涩狠狠撞向胸口。

他僵在原地,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柔,带着安抚的意味,“我不走远,只是去请大夫,你发热了,需要诊治。”

苏玉融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解释,只是固执地攥着他的衣袖。

她望着他,也不说话,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此刻却雾蒙蒙的,外头在下雨,她的眼睛里也在下雨,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沿着滚烫的脸颊滑入鬓角,濡湿了散乱的发丝,而后又流进了他的心里。

她咬着下唇,并未哭出声,甚至连哽咽都没有,只是无声地流着泪。

去年,蔺檀离开的那日,也是一个雨天,细雨如雾,他将要南下治水,站在院前与她告别。

苏玉融扶着门,望向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最后散在薄雾中。

如果当时和他说不要走,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他不会重伤,不会失忆,不会将她遗忘……

蔺檀看着她默默垂泪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他茫然无措,觉得自己似乎做下了无可挽回的错事。

苏玉融面颊犹如火烧,眼皮沉重,却还努力地想睁开眼睛。

蔺檀知道不能再耽搁了,轻轻地掰开她的手指,“等我,我很快回来。”

苏玉融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再次消失在门口,就如同那个雨天一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将她淹没,她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意识也渐渐沉入黑暗。

蔺檀冲出院门,一路狂奔寻到了最近的医馆,不由分说地拉起正在坐堂的老大夫,来不及多解释,半扶半拽地将气喘吁吁,腿都快跑断了的大夫一路拖回了小院。

“老先生,快……快看看她!”

蔺檀气息未平,将他引到榻边。

大夫被这阵仗吓得不轻,但也看出情况紧急,忙定下心神,坐在榻前为苏玉融诊脉。

片刻后,他捋了捋胡须,沉吟道:“这位小娘子……底子本是极好的,应是常年劳作的缘故,身子骨倒是很强健。”

说罢,顿了顿,又道:“但或许正因如此,平日小病小痛都硬扛着,体内积攒了不少病气未能发散。加之忧思过重,郁结于心,如今被这寒雨一激,就如同堤坝溃决,病势来得才如此凶险。这高烧便是病气外发的征兆,虽然凶险,却也是转机。待老夫开一剂发散解表,清心去郁的方子,若能顺利发出汗来,退了这高热,便无大碍了。”

忧思过重,郁结于心?

这是因为什么。

蔺檀来不及去思考这些问题,只催促老大夫写下药方,又亲自冒雨去抓了药回来,守在小小的厨房里煎煮。

端着药回到榻边时,苏玉融已然昏睡过去,但她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口中不时发出模糊的呓语,浑身滚烫。

“苏姑娘,醒醒,把药喝了。”

蔺檀轻声唤她,试图将她扶起。

然而苏玉融深陷梦魇,毫无反应,药汁根本喂不进去,顺着嘴角流下。

蔺檀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犹豫一会儿,侧身坐上榻沿,小心翼翼地将她连人带被扶起,让她虚软无力的身子靠在自己怀中,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滚烫的温度隔着衣裳传来,让他心头一颤。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后一手稳稳端着药碗,另一只手拿起汤匙,舀起一勺药汁,先是轻轻吹凉些,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凑到她唇边。

“听话,把药喝了,喝了就不难受了……”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哄诱的温柔,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

昏沉中的苏玉融微微张开嘴,蔺檀连忙将药匙喂入她口中。

他一勺一勺,小心吹凉后才慢慢喂服,偶尔她因药苦而蹙眉抗拒,他便停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缓过劲再继续。一碗药喂完,竟耗费了近半个时辰,蔺檀的手臂已经酸麻得没了知觉。

喂完药,他依旧维持着环抱她的姿势,没有立刻将她放下,苏玉融有呕吐的症状,刚刚的药也是喝一半,吐一半,怕她躺下后会被反流呛到,蔺檀便只好继续抱着她,将人转了过来,换了个姿势,叫她趴在自己肩头,枕着肩,能睡得舒服一些。

蔺檀取来干净的布巾,动作轻柔地拭去她额上与颈间的冷汗。

只要药喂下去了,发一发汗就好了。

苏玉融难受得很,有时候实在受不了了,呜咽出声,蔺檀便抱着她摇一摇,拍拍后背,“没事,没事,若是难受得厉害,便不要忍着,吐我身上也没关系的。”

苏玉融摇摇头,抓着他的衣襟,湿漉漉的眼眸睁开。

窗外雨声未歇,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紧密相偎的两人。

蔺檀低头,苏玉融依赖地靠在他胸前,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她睁着眼,睫羽都被打湿了,轻轻颤动。

“想喝水吗?”

蔺檀低声问道:“已经放温了,喂给你好不好?”

苏玉融虚弱地“嗯”了一声。

他伸手将放在榻边的杯子捞过来,喂她喝下温热的茶水。

干裂滞涩的喉咙被浸润,总算舒服了一些。

苏玉融像刚刚那样无力的靠着蔺檀的胸膛,听着他急促有力的心跳声。

身躯紧贴,闻着熟悉的气味,苏玉融神思恍惚,突然轻声呢喃道:“夫君。”

这一声轻软模糊的呼唤入耳,蔺檀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停滞了。

苏玉融神志昏沉,全然沉浸在过往的幻境里。过去,她的丈夫就极爱这般亲昵地拥着她,无论是教她写字,还是两人共读一本书,或是情动温存时,他都喜欢这样张开双臂,用宽阔温暖的胸膛将她牢牢圈禁在自己的怀抱之中。

此刻,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她本能地想从他身上寻求温暖与安全感,滚烫的面颊无意识地在他颈侧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猫,又含糊地唤了几声:“夫君……夫君……”

她的嗓音因高热和哭泣而沙哑,却更添了几分令人心碎的软糯。

蔺檀心口又酸又麻,不知道她是不是将他当做蔺瞻了。

“苏姑娘,”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发紧,试图拉回她的神智,也像是在提醒自己,“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我不是蔺瞻,我是蔺檀。

怀里的人却固执地摇头,泪水又涌了出来,混着鼻音委屈地控诉,“你就是……你骗我……”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然后又用带着哭腔的,细弱清软的嗓音说:“……讨厌你。”

蔺檀眸光一黯,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苦涩与自嘲。

是了,定是他多次逾矩,叫她察觉到了那些被他藏起来的,不堪的龌龊心思,所以即便在病中,她也本能地排斥他,讨厌他……

就在他心绪翻腾,自我厌弃时,靠在他怀里的苏玉融却突然微微抬起了身子。

她仰起烧得通红的小脸,眼眸被水汽浸得湿漉漉的,迷蒙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唇瓣,她凑上前,轻轻地,如同羽毛拂过般,吻了一下他的嘴角。

蔺檀瞬间呆住,脑中一片空白,“苏姑娘……”

病中的人总是格外敏感,也格外难缠,带着点不讲理的小脾气。她不喜欢他这样叫她,“苏姑娘”这三个字,像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鸿沟,是他遗忘她,将她推开的证据。

“不喜欢。”她蹙着眉,委屈地扁着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不喜欢你这么叫我……”

蔺檀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怔,下意识地顺着她问,嗓音低哑,“那我该叫你什么?”

“阿融……”她依偎在他怀里,小声提醒,“或者融融,你以前都是这么叫我的。”

阿融。融融。

这两个称呼很是亲昵,是爱侣间的私语,蔺檀几乎能想象出,弟弟是如何用一副温柔缱绻的语调,一遍遍这样呼唤苏玉融。

一股混杂着嫉妒,酸楚与不甘的情绪,如同沸腾的开水般在他胸腔里翻涌,蔺檀闭了闭眼,下颌紧绷,不停地颤栗,他需要用很大的毅力,才能克制住那颗心钻出胸腔,才能叫那些喧嚣躁动的情绪待在这薄薄的一层皮囊里。

他快死了,心脏被灼烧着,眼睛涩然得快要洇出血。

许久,他再次睁开眼,低声道:“……阿融。”

苏玉融眸中闪过一丝迷离的光彩,仿佛又回到了被他全心全意爱着与宠着的那些日子。

她被病热烧得理智全无,忘了白日看到的那些画面,沉溺在过往的回忆中,再次仰起头,颤巍巍地又要去吻他。

蔺檀却偏开了头。

那个带着药味和泪咸味的吻,最终只落在了他的喉结上,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快陷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

苏玉融亲了个空,不满地哼咛了一声,病中的执拗劲儿上来了,她伸出虚软无力的手,胡乱地去捧他的脸,湿润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和责怪。

“为什么不亲我……”

她声音带着哭腔,“你为什么不给我亲,以前、以前你都会亲我的……”

蔺檀很喜欢亲她,抱在腿上细细密密地顺着她的额头往下吻。

可是不管她说什么,面前的人却始终一动不动,不肯回应她分毫。

苏玉融烧得神志不清,一直哭,加上被冷落,那种伤心的情绪弥漫到此刻的梦境里,她委屈地松开手,“不要你,我讨厌你……你走。”

她挣扎着想从男人的腿上爬下来,远离那个让她失望的怀抱,只是刚扭动了几下,便忽然被人捏着下巴,下一刻,炽热的唇贴上她的,烫得她有些害怕,仿佛生病的不是她,是那个人才对。

她想躲,一只宽大的手掌贴住她的后脖颈,将她压上前,她只能被迫张开嘴,去迎接骤雨般的亲吻。

舌尖相触,她齿间苦涩的药味都被另一个人尝去。

屋外电闪雷鸣,屋内小小一方床榻上,唇瓣润湿,气息迷离。

苏玉融又昏睡过去。

蔺檀将她放在榻上,盖好被子。

他就那样站在床边,垂眸凝视着榻上之人。

烛火跳跃,蔺檀半张脸陷在阴影中,忽明忽灭,犹如鬼魅,好似已经半个身子沉入了地狱中。

一种混杂着罪恶与扭曲快意的情绪,攀附他的全身。

方才他趁弟妹病弱昏沉、神志不清之际,亲吻了她。

他二十余年人生读过的所有圣贤书,以及那些他自幼恪守的礼教法度,化作无数根铁丝,将他的肺腑良知刺得七零八落,鲜血淋漓。

蔺檀盯着榻上女子沉睡的脸,心中却翻涌着一种想要将她嚼碎,融入骨血的欲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那日夜啃噬着他的,名为嫉妒与占有的毒火。

后悔吗?

蔺檀扪心自问。

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堕落的快感,否则,日日看着她,念着她,看着她与弟弟恩爱,而他只有一个夫兄的身份,这种折磨,迟早会将他逼疯,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既然如此,那便由他来当这个恶人好了。

将她抢过来,牢牢锁在自己身边,无论用何种手段,无论背负怎样的骂名。

“咚咚咚……咚咚咚!”

院门被拍得震天响,似乎已经响了许久,夹杂着焦急的呼喊声:“小苏!小苏啊,你怎么样了?开开门啊!”

这声音伴着惊雷一同响起,蔺檀浑身一凛,眼中翻涌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他强行将自己的神魂从那股漩涡中拉扯出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迈步走出卧房,穿过小小的庭院,走到院门前,拉开门闩。

门外,邻居大娘撑着伞,脸上写满了担忧,正欲再次拍门的手僵在半空,当她看清门内站着的人时,所有的表情顷刻凝固。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

男人瞳孔幽深,声音是不正常的平静,“有事吗?可是要那把伞?”

傍晚时,他的确向这位大娘借了把伞,不知她是否是为此而来。

“不……不是,我是想来问问,小苏怎么样了……我先前瞧她脸色不太好,怕她是真的病了。”

妇人怔愣住,呆呆回答,盯着他的脸。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青年姣好的面容。

世间绝无仅有,叫人见之难忘。

这分明就是苏玉融那已经死去的丈夫,一模一样的五官与身形!

“她刚服了药,睡下了,无事便请回吧。”

妇人讷讷点头,蔺檀抬手,想要将门重新合上,那大娘却不知想起什么,突然按住门扉,“等等!你……你是不是……”

她斟酌着如何开口,声音犹豫,“你是小苏的丈夫吗?她的丈夫去年出事死掉了,你……你与那男人长得一模一样。”

害怕归害怕,可是总要问清楚,不然苏玉融一个人在家中,若这男人是歹徒,岂不是要害了那姑娘。

第五十五章 她本来就是他的妻子……

窗外电闪雷鸣, 雨声复加。

蔺檀不懂她在说什么。

他心里一团乱,不知道为什么头痛得厉害。

妇人却自顾自地说:“她那男人以前就和她住在这里,是个当官的, 你是他,还是他兄弟?”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蔺檀皱了皱眉, 只觉得一股寒气忽地从脊椎骨猛地窜起, 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头痛骤然加剧,眼前阵阵发黑。

大娘说的是蔺瞻吗?可蔺瞻明明在京中,眼下还在贡院里考试,何时当过官。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骤然提起又落下,越跳越快,凶残地撞击着胸腔,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有什么被厚重迷雾掩盖的东西, 正疯狂地挣扎叫嚣着, 要冲破那层囚笼。

他喉咙发紧, 想追问,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 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

大娘见他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疑虑更甚, 但眼下更担心苏玉融的情况。她也顾不得许多, 侧身挤进院子,直奔卧房而去,当看到榻上的苏玉融时,嘴里念叨着:“造孽哟, 这浑身是汗,湿漉漉的,黏在身上怎么行,病怎么能好……”

妇人赶忙上前探了探苏玉融的额头,摸着倒不算烫,大约是已喝过药的缘故,她叹了口气,回头看向僵立在门口,神情恍惚的蔺檀,问道:“小苏干净的衣裳放在哪儿?得给她擦擦身,换身干爽的,不然这病更难好了。”

蔺檀浑浑噩噩,脑子里一团乱麻,下意识地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妇人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你连她衣裳放哪儿都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她的丈夫!”

“我……”

蔺檀语塞。

妇人又狐疑看他几眼,但这情形容不得她细究,她不再指望蔺檀,自己动手在屋内翻找起来,总算在箱笼里寻到了干净的里衣,“你出去,我给她换衣服擦身了。”

蔺檀只好转身,站在堂屋中。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刚回到蔺家的那几天,院中器物因为太久没人使用而有些陈旧,床脚霉坏,有些晃动,蔺檀便让小厮将床榻抬出去,请工匠过来重新打一张。

旧榻搬移时,地上孤零零地躺着一件女子的衣物,小巧玲珑,一看就是贴身的衣物。

蔺檀垂眸看去,为避免瓜田李下,徒生事端,他的院中连丫鬟都没有,而他不曾娶妻成家,床下怎会出现女子的衣服。

他记得清楚,当时一旁侍立的下人面色骤变,眼神闪烁。而三婶派过来的那位心腹周嬷嬷反应极快,立刻上前,几乎是抢一般将那衣物拾起攥在手里,口中还厉声啐道:“定是哪个不知检点的小贱蹄子偷偷溜进来,妄想攀高枝留下的腌臜东西!还不快拿去烧了!”

随即不由分说,便命人将那衣物处理掉了。

当时他初归家,心神未定,加之对过往一片空白,虽觉蹊跷,但并未深究。

如今细想起来,那屋中,也许本来就住过一个女人,在他混乱丢失的记忆中,他会不会是娶过妻的?

蔺檀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烧起来,血管滚烫,他颤抖着抬起手,按住心口,一个让他神魂俱颤的念头浮现出来。

是吗?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那个总在他梦中哭泣的女子逐渐与苏玉融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会是这样吗?

不对……不可能,蔺檀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如果是,那为什么没有人和他说过?

卧房中,妇人已经为苏玉融擦干净身上的汗,也换了身衣裳。

她走出来时,蔺檀已经没有刚开始在门前那般阴沉沉的了,方才真将她吓了一跳,那男人两眼幽黑,唇线紧绷着,鬼气森森,这会儿眉眼柔和起来,看着倒是个温润如玉的公子。

他先抬手给妇人行礼道谢。

大娘受宠若惊。

“多谢夫人援手,今日若非您在,晚辈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妇人见他言辞恳切,礼数周全,方才那点疑虑和惊惧也散了些,摆摆手道:“邻里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只是……”

她忍不住又打量了他一眼,试探着问,“你当真不是她的丈夫吗?”

若是的话,他的种种行径怎么会那么奇怪,可若不是,为何又长得那么像。

“不是。”

蔺檀摇头,声音平稳,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神色,“我是她的朋友,听闻她在此处,特来探望,没成想正遇上她病倒,你说的她丈夫是……”

妇人“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带着惋惜的神情。她叹了口气,话匣子又打开了:“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人家毕竟是官老爷,我们哪敢问他的名字,我也就远远见过一次,模样生得顶好,和你很相像。”

她没注意到蔺檀瞬间绷紧的下颌,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听小苏说,她男人那时好像是去南边了,去哪儿我也不知道,好像是……是去……治水?”

妇人突然想到什么,“对!对……就是去治水。”

蔺檀心几乎提了起来,“什么时候?”

“秋天,那时京城总是下雨,庄稼也淹了不少,还没过中秋呢,我记得,中秋的时候,小苏做了月饼,给街坊邻居都送过一些,哎呀,她可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姑娘,我们都喜欢她……说岔了,她送月饼的时候,我还问过她,问她男人回来没有,她说还没。”

蔺檀抿了抿唇,声音沙哑,“那你可知,她丈夫是什么时候死的?”

“应当过了重阳……天都冷了,有天她被人叫走,后来连着半个月都没瞧见她,再见到时,她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头上还戴着小白花呢,瘦得不成样子……”

妇人一想到那画面还有些心惊,苏玉融生得珠圆玉润,在这小街坊住着的时候,一张脸每天都是红彤彤的,气色好得让人艳羡,可是那半个月后,她瘦了一大圈,脸上也没什么神采,好像丢了魂一般,就呆呆坐在屋檐下,一坐就是一日,没多久,她便独自离开了。

蔺檀默默听着,那些话语像一把把钝刀子,在他空白的记忆里勾勒出模糊而惨痛的轮廓。

他就是因为南下治水,被洪水冲走,这才了无音讯数月。

听下人说,他的“死讯”传回京时便是重阳后。

“后来……她好像是被婆家赶出来了?”

妇人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些愤懑,“听说还是大户人家呢,瞧不上她的出身……小两口当初似乎还是自己从家里搬出来的,唉,这没了男人依靠,娘家又指望不上,再加上婆家不容,这日子真是……”

面前的男人呆呆的,像是困在某种情绪中了。

她连连叹气,不再多言,“好了,我也回去了,家里还有孩子呢,我就是来看看她是不是病了,你既是她朋友,我也就放心了,若有什么事,你可以去找我。”

蔺檀轻声道:“多谢……”

送走唏嘘不已的妇人,蔺檀站在院中,任雨丝拂在脸上,他在屋檐下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身,重新走入那间充斥着药味与女儿香的卧房。

苏玉融正昏睡着,换上了干爽的衣物后,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蔺檀走到榻边,慢慢坐下,他拿起一旁干净的湿帕子,动作极其轻柔地,为她擦拭额角鬓边残留的汗意。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深陷在自我厌弃的窠臼中,他笃定自己是个觊觎弟妹,品行卑劣的禽兽,在苏玉融神志不清的时候,亲吻了她。

蔺檀也已经决定好去做那个强取豪夺的恶人,将她从弟弟的身边夺走,可是……现在邻居告诉他,或许……他才是苏玉融的丈夫。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并非欣喜。

他满心都是茫然与不确定,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遗忘的,究竟是怎样一段过去?

他们是如何相识、相爱、以及成婚的?

他们之间,是否真的拥有过如她梦中呓语那般亲昵的时光?这一切,无论怎么回想,对他而言依旧是一片空白。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任何人将真相告诉他。

不管是族人还是兄弟,甚至是苏玉融本人,都没有揭露过这个事实。

会不会是因为两个人的婚姻并不美满。

那个猜想最初浮现时,仅仅带来一瞬的慰藉,随即被更巨大的不安所掩盖。

他害怕。

害怕这段被遗忘的婚姻,其真相是痛苦的,像是一面破碎的镜子,早已布满裂痕,无法再拼回原样。

不知自己是否曾经伤害过她,叫她失望过,更害怕自己犯过什么无可挽回的错误。

蔺檀额角跳动得厉害,鬓边布满冷汗,努力回想,却头晕目眩,险些栽倒在地。

蔺檀扶着榻,重新坐稳。

他深深看着榻上的人,忽然伸出手,将她的胳膊自被中拉出,掀开衣袖,苏玉融手腕上戴着一个镯子,做工精美,价值连城,一眼非凡物。

看了几眼后,蔺檀将她的手又放回被中。

他坐在榻边,照顾了她一夜,天亮后去请那妇人帮忙看一会儿,接着便回了府中。

他需要求证一些事情,蔺檀并没有去找袁琦或者是某个长辈询问,若真如那妇人口中所言,苏玉融曾经被婆家赶走过,那么想来,族中是并不承认她的存在的,他问也问不出任何答案。

……

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过后,天空如洗,满庭院都是雨后特有的清冽气息,池塘中水波微漾,几尾肥硕的锦鲤在花叶间悠然摆尾,时不时游向岸边争食。

贺瑶亭正坐在亭子里透气,她微眯着眼,手里抓着一把鱼食,百无聊赖地水面撒去。

忽然,身后传来丫鬟有些急促的通传声:“五少夫人,二……二公子来了。”

贺瑶亭闻声回头,便见蔺檀正径直朝自己走来,他步履很快,衣袂带风,面色苍白得厉害,浓厉俊美的眉眼微微皱着,眸中晦暗,与这雨后初霁的景色格格不入。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五弟妹,我想问你一些事情……关于苏玉融。”

听到这个名字,贺瑶亭微微一怔,手里的鱼食撒了一地,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立刻屏退众人,“二哥……你、你怎么突然问起她?”

听到这个回答,蔺檀心中了然几分,确信贺瑶亭的确认识苏玉融,如果她不熟悉,便不会第一反应是问他为什么会问起苏玉融。

蔺檀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直言道:“我看到她手腕上戴着一个镯子。那镯子我见过,是五弟娶你时的聘礼之一。”

他对贺瑶亭的印象并不多,只记得五弟似乎娶了贺家的姑娘,依稀记得三年前五弟成亲时,三房准备了许多聘礼,光是铺子都有一条街,首饰里面最值钱的就是那个镯子,五弟曾经拿来给他瞧过。

他在苏玉融手上见过,当时没敢确定,昨夜特地又看了一遍,确认是同一只无疑。

那镯子色泽翠润,此等名贵之物,若是贺瑶亭赠予苏玉融的,那两人想必关系匪浅。

他目光锐利,道:“那镯子如今戴在她手上,你与她,定然相熟。”

贺瑶亭闻言,先是有些愕然,那镯子还是苏玉融即将要离京时,贺瑶亭硬塞给她的。

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她没有否认与苏玉融相识,反而问道:“二哥既然想知道,为何不直接去问她?”

蔺檀却沉默。

见他这般情状,贺瑶亭眼中的讥诮之色更浓了,她冷笑一声,“是不敢吧?”

贺瑶亭站起身,走到池塘边,看着水中自在游弋的锦鲤,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二哥,你倒是轻松,一场大水,将前尘往事忘得干干净净,如今想知道什么,便觉得旁人就该原原本本地告诉你?这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蔺檀心口一紧,面对贺瑶亭尖锐的诘问,他无言以对,再开口时声音低哑,“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

贺瑶亭重复着这两个字,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怒意,她转过身,眼神讥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怒气。

“知道真相之后呢?二哥,你待如何?”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冷淡,死死压在蔺檀的心上,“是让一切回归原轨,还是……继续像现在这样,装聋作哑,就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就当做没有这个人存在过?”

贺瑶亭向前逼近一步,她的心里为苏玉融感到不平,积压已久的怒火让她的话语如同淬了毒一般,毫不留情。

闻言,蔺檀抬起眼,直视贺瑶亭,一字一顿,坦诚而坚决道:“我的确忘了许多,但,是什么,就是什么。”

“若她曾是我的妻子,那如今便依旧是。若我曾亏欠于她,有什么过错,我也应承担偿还。”

“我不能永远活在一片虚无里,我想知道,我与她的过去到底是怎么样的。”

贺瑶亭看着他全然不似作伪的诚挚神色,心中的怒意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犹豫了,以二哥的性格,既然能为了二嫂嫂脱离宗族,会不会即便失忆了,心里也是向着苏玉融的?

可二嫂嫂曾对她说过,过去的就该让它过去,莫要再提,但……若要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与苏玉融之间的缘分被迫中断,贺瑶亭便觉得心头堵得厉害。

她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明明他们曾经那样好,明明苏玉融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凭什么要因为一场无妄之灾,就落得如此下场?

她不想苏玉融再过得那么苦,希望她能开心点,不要总是故作坚强,悄悄地流泪。

哪怕二嫂嫂日后会怪她多嘴,她也认了!

贺瑶亭深吸一口气,“好,既然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

“你与苏玉融是在雁北认识的。你那时外放为官,遭遇追杀,是她救了你,将你带回家中照料。”

她将苏玉融曾经告诉过她的,关于两人的过去,又再次转述给蔺檀,“后来,你心悦她,主动求娶,苏玉融答应了你。”

蔺檀嘴唇轻轻颤了颤,眸光微晃,“所以……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对吗?”

贺瑶亭点头,“是。”

她轻轻扬起嘴角,“我虽未亲眼见过你们在雁北的日子,但二嫂嫂刚入京时,提起你,眼里总是带着光的。她说你待她极好,教她识字,带她见识许多未曾见过的东西。你们出门,总是牵着手的……是个人都能瞧得出来,你们很恩爱。”

她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可族里的长辈……嫌弃她的出身,觉得她配不上你,对她百般刁难。你不肯休妻,为了她,你在祠堂中忤逆了长辈,主动提出脱离宗族,带她搬了出去。”

蔺檀握紧了手,那个小院……原来真的是他们从前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贺瑶亭看向蔺檀,叹道:“你们搬出去后,日子本该越来越好的。可偏偏……你去治水,出了事,音讯全无。她得知消息后,整个人都垮了……”

贺瑶亭说着说着,眼眶酸涩,哽咽道:“我瞧着她那好似丢了魂魄的样子,我便也跟着难受,族里趁机逼迫,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最后只能签了和离书,离开了蔺家,一个人孤身前往栗城,想去你最后呆过的地方看看。”

“好不容易……你回来了,没有死,但重伤失忆,将她忘得一干二净。”

贺瑶亭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语气里也带了积分埋怨,音调拔高几分,“二哥,你让她怎么办?她看着你,你却认不得她,将她当做一个陌生人,你知不知道她心里有多难过 ,尤其是、尤其是她看到族中开始为你相看别的贵女时……”

蔺檀眸光一震,急声解释:“我没有!我知道族中在安排,但我不曾答应过。”

“是吗” 贺瑶亭半疑道:“昨日我们还在茶楼里瞧见你与宋侍郎家的千金见面。”

“那是他们假借我同窗之名相邀,我事先并不知情。”

蔺檀眉头紧锁,急切道:“我已当场与宋小姐说清楚了,我并无娶妻之意,请她另觅良缘,我若敢有二心,我愿受凌迟而死。”

贺瑶亭吓了一跳,不知他怎么突然就起誓,但听了那些话,她紧绷的神色反而稍稍缓和,轻轻舒了口气:“行吧,我信你一回。”

蔺檀垂着眼,听完了贺瑶亭说完全部的故事,他面色惨白,毫无气色 ,强烈的自责与心疼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不知道自己竟然让她受了如此多的委屈。

到了此刻,所有的线索与感觉都串联了起来,那个在他梦中哭泣的身影,那份莫名的熟悉与悸动,一见到她便不受控制神魂倾倒。

苏玉融,就是他的妻子。

他们本来就是夫妻。

一种混杂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悔恨的情绪将他环绕,他痛恨自己为何将她忘了,恨自己让她一个人面对刁难,承受失去的痛苦。

下一瞬,蔺檀忽然迟疑,声音紧得发颤问道:“那……蔺瞻呢?我死后,他与阿融……”

贺瑶亭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蔺瞻:“七弟?二哥怎么突然问他?”

她回想了一下,说道:“七弟很好,考了解元,前程似锦,二嫂嫂曾经和我一起去观里为他求过文昌符,不过,我听二嫂嫂说,她是有些怕他的。倒也不是怕,就是……七弟性子你也知道,太过冷淡阴沉,二嫂嫂说他虽未为难过她,但她不敢主动与他说话,不过,我与七弟也不怎么熟,我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听婆母说,他似乎也去了栗城,不知可曾碰见过二嫂嫂。”

她以为蔺檀只是关心弟弟在自己死后过得怎么样。

蔺檀的心渐渐沉了下去,“那阿融后来,可有再嫁?”

贺瑶亭立刻摇头,语气肯定:“没有!”

蔺檀又一次沉默。

一个死了丈夫,无依无靠的寡嫂,一个性子阴郁偏执的小叔子……他不在的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蔺檀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回京的那段路途中发生过的事情,蔺瞻看苏玉融看得很紧,浑身戒备,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那过分的占有欲,密不通风,让人近乎窒息。

驿站深夜,一墙之隔外传来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来。

她是自愿的吗?

会不会是被欺负了?

会不会是蔺瞻趁他不在,趁她孤苦无依,心神脆弱之时,强迫了她,欺负了她这个可怜的寡嫂?

他只能这样想,才不至于让自己成为那个局外人,如果真的是强迫,就算是自己的亲弟弟,他也绝不姑息。

蔺檀沉沉吐出一口气,睁开赤红的双眼,“五弟妹,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贺瑶亭摇摇头,说:“我只希望你们都好好的,希望你对二嫂嫂好,别再叫她伤心了。”

……

春深日暖,贡院朱墙外,几株垂柳悄无声息地抽了新条,阳光漏过疏枝,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碎影。

一连九日,贡院大门才终于打开。

那狭窄的号舍中空气污浊,食物粗粝,许多考生出来时都是一副面色蜡黄,眼神涣散的模样,还有人一出考场便崩溃大哭,状若疯癫。

蔺瞻随着人流走出,他虽也面带倦色,眼下有着重重的青影,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走出贡院的步伐却很是匆忙。

考完试他心里就一个念头,赶紧回去洗个澡,而后将苏玉融抱到怀里亲一亲。

他要将脸埋在她颈窝,闻她身上干净的香气,还要缠着她,卖一下乖,讨两声可怜,以她的性子,定然会心疼他这几日的辛苦,再腼腆,也只会柔顺地张开手,任由他抱着,靠在她温热的胸脯前作威作福。

光是想着,那连日紧绷的神经似乎都松弛了几分,蔺瞻口齿生热,脚下加快,只想立刻见到苏玉融,他得快些回去。

然而,刚走出贡院不远,就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看到蔺檀的身影。

他就站在那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向前,面容平静,可却莫名叫人觉得像是暴雨来临前,压抑着万钧雷霆的天空,阴沉沉的覆在头顶。

蔺瞻脚步一顿,不知他来做什么。

看见他就烦,这几日不在苏玉融身边,蔺瞻真怕她身边有苍蝇飞。

这时,蔺檀一步步走上前,最后停在蔺瞻几步远外。

他开口,“考完了?”

蔺瞻淡淡道:“嗯。”

蔺檀点了点头,“好,你过来一下。”

蔺瞻眉头微蹙,心中疑窦丛生,但还是依言跟上前,蔺檀也不说话,只顾着走,等进了巷子,蔺瞻有些不耐烦地开口:“兄长到底有何……”

话还没说完,蔺檀突然转过身,抬手扬起拳头,毫无征兆地,狠狠地砸在了蔺瞻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