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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缠枝 好大一锭银 17509 字 1个月前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走入昏暗的巷子,蔺瞻在前面,心头火起,一阵阵发冷。

漆黑寂静、只有脚步声的巷子里冷不丁响起一句,“下作。”

蔺瞻冷冷道。

蔺檀淡笑不语。

刚才那番体贴的提醒,什么怕家里担心,等着急了,都是托词。

他本身只是不想让蔺瞻与苏玉融多说一句话而已。

蔺瞻轻嗤,装什么兄友弟恭,他那点心思,藏都藏不住,也就苏玉融看不出来,怕不也就是腆着一张老脸装疯卖乖才得到与她结为夫妻的机会,老牛吃嫩草,真是不要脸。

蔺檀面色平静,淡淡回道:“你也不遑多让。”

“……”

巷子很长,两人谁也没有再开口。

省试一连数日,如同熬心蚀骨,贡院大门再次打开的那日,蔺府早已提前备下一切。

天还未亮时,袁琦便起身督促,亲自盯着厨房备下菜肴,又命人将蔺瞻的院落重新洒扫,去岁,蔺瞻考中解元的消息刚传回蔺家的第二日,袁琦就给蔺瞻重新挑了个向阳宽敞的院子居住,不过,这院子布置好后,蔺瞻却不常回家,要么去书院,要么不声不响地跑去栗城,那院子就这么一直空了下来。

叮嘱完厨房,袁琦又唤来几名丫鬟小厮,将七公子院中的被褥换一换,要提前备好温热的沐浴香汤,这样等蔺瞻回来,方便他洗去一身疲惫,再好好用顿饭,之后能安心睡上一觉。

之后她又特意派了得力的小厮带着宽敞舒适的马车早早候在贡院附近,务必第一时间接到人。

作为主母,这些事情她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从来没有出过一丝差错。

贺瑶亭坐在一旁,看着婆母利落地指挥一切。

反而蔺三爷是那个一直躺着的人,这个家里的一切几乎都是袁琦操持的,忙里忙外,蔺家要是没了主君,还会有另一个主君顶替,若是没了主母,那家里就彻底乱套了。

吩咐完一切,袁琦才得空喘了口气,回头看向贺瑶亭,“站在这里做什么?快回去歇着,早晨让厨房炖的补汤你喝了没?”

贺瑶亭点点头,“已经喝了。”

袁琦听完又开始张罗别的事情,贺瑶亭问道:“母亲,您去做什么?”

“还要给老爷喂药呢。”袁琦一刻不停,边走边叮嘱道:“你先回去歇着吧,待会儿若饿了,先叫厨房盛些汤喝,晌午后,你五叔他们会过来,到时候你帮忙接待着些,就让十三娘和你们几个姐妹一起绣绣花,逛逛院子什么的。”

贺瑶亭问道:“五叔?是之前去苏州做生意的那个五叔?”

袁琦颔首,“嗯。”

蔺五爷读书不精,连秀才都没考上,便去苏州做生意了,几年才回来一趟。

同她说完,袁琦又看向过来回话的几拨下人,有厨房来的,后院来的,她先问道:“老太太可起了?”

“起了,在洗漱呢。”

等他们回答后,袁琦才说:“三爷的药要用文火慢煎,待会儿族里长辈过来,五弟爱喝杏仁茶,里面要加三分蜜,你们仔细着些。”

“是。”

语罢匆匆往蔺三爷屋里去,他已经起了,袁琦伺候他洗漱完,吃完药,才终于有空坐下了喝了杯茶。

派出去的小厮站在贡院前等了许久,待大门一开,他便伸长脖子,拼命往前挤,在散场的人群中搜寻着蔺瞻的身影。

好不容易才等到人出来,结果转角碰到二公子蔺檀,小厮正要上前行礼招呼,却见蔺檀朝着蔺瞻微一颔首,似是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便一同往附近的巷子里走去了。

在之后,几个下人就再没瞧见兄弟俩,似乎去了别的地方,等了半天没等到人,他们只得快快回去复命。

“许是兄弟俩有什么体己话要说,寻个清净地方说话去了。”

袁琦听了回禀,神情如常。

一旁的蔺三爷闻言,也抚须点头,面露感慨,“是啊,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他们二人日后在官场上互为臂助,蔺家何愁不兴?”

然而,等了许久,一直等到日头渐渐西斜,备好的菜肴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却始终不见兄弟二人的身影。

袁琦心里疑惑,就算是说话,也该有个限度,怎么到现在连个口信都不捎回来,蔺瞻不见人影就算了,素来稳重的蔺檀也没瞧见。

她再也坐不住,连忙增派了人手出去寻找,又亲自去蔺檀的院子询问。

蔺檀院中的小厮也是一脸茫然,“回三夫人,二公子近来是常常出门,但去了何处,小的们实在不知。二公子行事并不都与奴婢们交代。”

“会不会是去别庄了?”一旁的周嬷嬷提醒到。

前阵子,蔺檀的确提出过要搬到别庄养伤,以图清静,但别庄收拾出来这么多天了,也没见他搬过去。

袁琦神色凝滞,“他常常出门?”

“是。”

“不曾带下人同行吗?”

“不曾。”

袁琦心里更加奇怪了,正想派人再去找一找,前厅便有下人匆匆来报,说是二公子和七公子一同回来了。

她心下顿时一松,赶忙带着人迎了过去。

只见兄弟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厅堂,蔺檀神色如常,熟练地与周围的人交谈起来。

而蔺瞻则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冷淡模样。

“你们可算回来了!”

袁琦压下心中疑惑,面上堆起关切的笑容,“刚刚是去哪儿了?叫我们好等!饭菜都热过几遍了。”

蔺三爷冷哼,“不像话?哪有让长辈等你们的?”

蔺檀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游刃有余地周旋其中,道:“劳三叔三婶挂心。方才在贡院外碰见阿瞻,见他神色疲惫得厉害,我便先带他去附近茶楼坐了坐,想歇歇脚再回来,没成想说了会儿话,竟一时忘了时辰。”

说罢叹息一声,给周围的长辈们行礼,“这事怪我,叫各位叔伯们久等了,一会儿我自罚三杯。”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去向,又全了兄弟情深的场面。

袁琦笑道:“我说呢,多大点事。”

一旁一名中年男人摸了摸胡须,笑容满面,满脸世故,“我这儿可没那么好说话,一会儿二郎得多喝几杯酒才行。”

蔺檀看向说话的男人,惊道:“五叔,你何时回来的?”

袁琦说:“就这两日的事。”

那头闹哄哄的,蔺瞻站在兄长身后半步,并未言语,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满厅的族人,他心中厌烦至极,听着那些喧闹的声音几欲作呕。

若不是怕不露面,他们会派人四处找寻,顺藤摸瓜寻到苏玉融,平白给她添了惊吓与麻烦,他是决计不愿踏回蔺府的。

方才在那方清净小院里,他刚沐浴更衣,吃了几块点心,在苏玉融身边得来的那片刻的安宁,远比这满桌珍馐和虚伪寒暄来得珍贵。

厅内热闹起来,族中长辈,各房兄弟姐妹纷纷上前,说着恭维关切的话,蔺檀在族中排行第二,上头只有一个早就出嫁多年的堂姐,这些迎来送往的场面,他从小到大已经见惯了,尽管内心并不喜欢这样的应酬,但作为族中长子,也只能被迫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他面上依旧从容,与几位叔伯应答得体,不会轻易拂了长辈的面子。

相比之下,蔺瞻就显得格格不入了,他被簇拥在中心,却只是面无表情地坐着,对于周遭的恭贺与关切,回应得极其简短,甚至有些敷衍,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

袁琦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七郎一连考了这么些天,定是累极了,让他静静歇会儿,先用些饭菜要紧。”

这时,坐在不远处的五爷捋着山羊须,笑着开口,“七郎此番省试定然高中!依我看,合该一鼓作气,殿试再夺个状元回来,那可是我们蔺家头一份的荣耀啊!来,我先敬咱们家的状元郎一杯。”

他这话一出,立刻引来几声附和,蔺五爷此人,常年浸淫生意场,练就了一身八面玲珑的本事。

他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积累了偌大家业,可族中议事,话语权却始终牢牢握在蔺三爷手中,甚至族中的开销,人情往来,还常常需要他这个会下金蛋的母鸡来添补,蔺五爷心中早有不忿。

大房本是嫡支,可惜蔺檀蔺瞻兄弟二人父母早逝,留下的两个儿子,蔺檀是由三房一手抚养长大,名义上虽是大房子嗣,情分上却与三房更亲厚,如今这兄弟二人,一个养完伤就能官复原职,一个少年解元前途无量,俨然成了三房在族中地位最坚实的倚仗。

这让他这个出了力,花了钱,却在族中说不上多少话的人如何能心平。

“五弟过誉了,殿试之事,还需看陛下圣意,岂是能轻言必得的?”

蔺三爷捻着胡须,面上带着谦逊,眼底却难掩得意,他享受着族人将目光聚焦在他培养出的子侄身上,“七郎年轻,还需多加磨砺,莫要太过捧他,免得生了骄躁之心。”

这话看似教训晚辈,实则是在彰显他作为长辈与一族之长的权威。

蔺五爷呵呵一笑,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蔺瞻坐在一旁,微微眯了眯眼。

长辈们间的暗流涌动,他乐见其成,这正是他可以利用的机会。

若想要与苏玉融永永远远在一起,就得先将这些碍事的东西都解决了,他们死光了,他才能安心。

作者有话说:弟:本魔童准备干翻全家!

第五十九章 可能因为都睡过。

兄弟二人走后,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苏玉融一个人。

方才那种被他们二人气息包围,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的微妙紧绷感, 终于缓缓消散。

苏玉融独自坐在桌前,拿了一枚点心放进嘴里, 轻轻舒了一口气。

不知为何, 同时面对他们两人时,她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虽然他们并未在她面前有过什么冲突,甚至相处得还挺和谐,兄友弟恭, 但苏玉融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可能因为……和他们两个都睡过?三个人同一屋檐下难免会有些尴尬。

这个想法一冒出,苏玉融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脸颊瞬间爆红, 一直红到了耳根脖颈, 连指尖都羞得蜷缩起来, 微微发抖。

她怎么会如此毫无遮拦地下意识就冒出这样的想法?苏玉融无助地想, 她越来越没底线,越来越不知羞耻了, 以前她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这个结论背后的原因太过惊世骇俗,太过离经叛道, 不符合她恪守了十几年的操守。

苏玉融慌忙用手捂住滚烫的脸, 心跳如雷,在寂静的屋子里咚咚作响,清晰得吓人,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那种病后的虚弱无力都消退许多, 她脸臊得慌,忙起身,试图找点事情来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苏玉融的身体本来就已经习惯劳作,她的底子好,生病了,喝了两贴药,发了汗,就又能渐渐积攒起力气。

倘若真叫她像个精雕细琢的瓷器一样小心翼翼地呆在高处,反而容易将人的身体弄得脆弱不堪,稍稍一场风寒就要缠绵病榻许久。

苏玉融挽起袖子,开始擦桌子,擦完又将碗筷拿到院中的井边清洗。

天还没有彻底黑,就着黄昏的余晕,苏玉融将碗筷洗干净后,放在厨房的灶台上沥水,来来回回跑了两圈,身体起了一层汗,反倒更加精神了。

她又拿起扫帚,将屋子里外仔细打扫了一遍,忙完这些,苏玉融脸颊泛起红晕,只觉得通体舒泰。

果然,到了第二日,她便又重新生龙活虎起来,前两日的病态一扫而空,眼神清亮,动作间恢复了以往的利落劲儿。

苏玉融早早起床,喂了鸡,给菜地浇了水,又抱着昨日换下来的脏衣服,出门去水渠旁浣衣。

张大娘本来打算过来看看她怎么样了,一出门在巷子里碰见苏玉融,惊喜道:“小苏,你病可好了?”

苏玉融停下来,看向她,笑着说:“嗯,多谢大娘挂记,我昨夜里就差不多好了,今早起来头也不晕,神清气爽得很。”

张大娘乐呵呵笑起来,“那就好,你这孩子,身子骨真是健朗,我原以为你要病上好几日,正想过来看看你,给你送些粥啊菜的。”

“我没事了,真的。”苏玉融腼腆地笑了笑,“昨日真是麻烦大娘了,还要费心照顾我。”

“嗐,多大点事。”张大娘摆摆手,“都是邻里,别那么客气。”

与张大娘寒暄几句后,苏玉融便抱着木盆走到巷子口那处公用的水渠旁洗衣服,清晨的水渠边颇为热闹,左邻右舍的媳妇婆子们早已占好了位置,棒槌起落时水花飞溅,伴随着叽叽喳喳的谈笑声,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

见到苏玉融过来,大家都热情地打招呼。

“小苏,昨日听张婶子说你病了,今天可好一些了?”

苏玉融点点头,“嗯。”

“瞧着气色是好多了。”

一妇人拍拍身旁的位子,“快来这儿,这儿有位置!”

苏玉融笑着应和,走到她旁边蹲下,将衣物浸湿,抹上皂角,熟练地搓洗起来,她手脚麻利,又不吝力气,很快便将一盆衣物浆洗得干干净净。

雨后出晴,没多久,太阳彻底升起来,整个巷子里都是热的。

苏玉融抖了抖湿衣,挂在绳子上晾起来。

方才回来的路上,她心里还惦记着事。

前两日同贺瑶亭见面时,她提起自己怀孕后胃口一直时好时坏,有的时候吃什么都没滋味,苏玉融瞧着她似乎的确清减了一些,明明是双身子,却反而看着比以前要单薄不少。

病一好,苏玉融便想着给贺瑶亭做些开胃又可口的吃食送去。

她挎上菜篮子出门,直奔西市的菜场。春日里万物复苏,时鲜菜蔬不少,苏玉融在肉铺前驻足,抬眸询问道:“请问这附近哪里有卖鸭子的?”

店家指了指斜对面,“那巷子里就是。”

“谢谢。”

春日里,鸭子经过一冬的滋养,正是肥嫩之时,且鸭肉性平温补,不燥不热,正适合有孕之人。

她盘算着,可以做个酸梅鸭,酸甜口的酱汁最是开胃,鸭肉焖得酥烂入味,想来能引得贺瑶亭多吃几口饭。

苏玉融挎着菜篮子,走到西市斜对面的巷子里,这里比主街清静些,道旁站着好几个商贩,面前摆着几个竹筐和木笼,里面装了几只些活鸡活鸭。

她仔细看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老农的摊前,那笼子里的鸭子羽毛很是光洁,精神头也足,一看就养得很细心。

“老伯,这个是你家养的么?”

“是的。”

苏玉融正蹲下身准备细看,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店家突然凑了过来,满脸堆笑,“小娘子,买鸭子啊?瞧瞧我家的,个头大,最是肥嫩!”

他见苏玉融生得面嫩,眉眼温顺,说话声音又细软,便觉得是好拿捏的主顾。

苏玉融注意力被他吸引过去,顺势走到他的摊子旁,低头瞧了瞧,笼子里的鸭子确实更为肥嫩些,苏玉融轻声问:“这个怎么卖?”

那店家眼珠一转,信口开河道:“八十文!”

苏玉融秀气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她虽不常买活禽,但也大致知晓行情,这价钱分明是贵了许多。

若放在以前,她心里虽觉得不妥,多半也会因着不好意思与人争执,或是怕惹麻烦,便默默吃了这哑巴亏,顶多不再买他家的便是。

但今日,许是病后初愈,心气也通了,又或许是这些时日经历太多,心底那点一直被压抑多年的韧劲儿冒了头,她忽然就不想再这样了。

她想起当初和蔺瞻在栗城租房子时,遇到那黑心房东坐地起价,蔺瞻并未与对方争吵,只平静地列出几条律例和坊间规矩,就说得那房东哑口无言,悻悻改回原价。

苏玉融深吸了一口气,攥紧手,抬起眼看向那店家,她声音依旧软糯,但语气却清晰,鼓起勇气,一字一句道:“店家,我虽不常来,却也知这春鸭市价最高不过五十文。你这多出来的三十文,是觉得我年轻,又是个姑娘家,便觉得我不识物价,好欺瞒么?”

那店家霎时愣住,还不待回答,苏玉融又接着道:“西市有市司管理,若我此刻去寻了官爷们来评理,你这生意以后怕是都不好做了吧,天子脚下,哪里容得了你这般胡来?”

店家显然没料到这个看着温温软软的小娘子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说话时,脸颊还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眼神却清清亮亮的,毫不躲闪。

“……这,姑娘言重了,言重了!”

店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忙摆手,“五十……不、不四十文就好,就当交个朋友!”

对方既已让步,苏玉融原本性子就软,从不与人争论,此刻习惯性地,不想继续为难对方。

她本来都打算让他将鸭子捉起来,但话到嘴边,苏玉融又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不在你这里买,我去别人那儿。”

说完,她不再看那店家,挎起篮子,径直走回原先看中的那个老农的摊前,老农搓搓手,露出淳朴的笑容,“小姑娘,你要哪一只,大的四十文,小的三十文就好。”

苏玉融仔细挑了两只肥瘦适中的鸭子,“这两个吧。”

“好嘞!”

老农利落地将鸭子翅膀捆好,“这两只小,姑娘你给六十文就好。”

苏玉融低头,翻了翻荷包,往他手里塞了八十文。

“哎呦这……姑娘你给多了。”

“没事。”苏玉融回头笑了笑,“我觉得挺大的,您收着吧。”

老农憨厚一笑,收了钱后,却又跑上前,往她篮子中的稻草里塞了颗咸鸭蛋,“你带回去尝尝,这鸭蛋是前几日我婆娘腌的,好吃呢!”

苏玉融推拒不得,只好收下。

一旁,尖嘴店家眼睁睁看着本该到手的生意飞了,还白白得罪了个主顾,心里后悔不迭,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暗自啐了一口,跺了几下脚,怪自己看走了眼。

苏玉融提着两只沉甸甸的鸭子往家走,初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的心跳还有些快,手心里也出了不少汗,回想起方才自己那番壮举,心里既觉得有些后怕,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从心底升起。

她竟然真的说出来了?

这种感觉陌生又新奇,苏玉融已经习惯逆来顺受,习惯受委屈,虽然这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但苏玉融就是觉得畅快无比,好像完成了一个很大的成就,连带着步伐都轻盈不少。

其实拒绝别人也没有那么难嘛,表达自己的不喜欢和不开心并非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苏玉融低头看了看手中扑腾的鸭子,嘴角忍不住轻轻向上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回去的路上,路过刚刚来时的那间肉铺子,苏玉融停了下来,又要了一大块上好的猪后腿肉。

这猪肉,她打算用来做肉脯,这是她的拿手活儿,将猪肉剁成细腻的肉糜,反复捶打上劲,再擀成薄薄的一片,用小火慢慢烘烤,做出来的肉脯色泽焦红油亮,咸中带甜,不用烤得很干,入口即软,能放上好一阵子,苏玉融想送给吕公和吕夫人。

刚回京的时候,苏玉融本想去探望,结果到了吕府,下人说,吕公和夫人已经回祖地养老了,前阵子刚走,临行前,吕公还说,若是哪一日她回京,定会登门拜访,于是叮嘱小厮,等苏玉融上门时,就将几本书交给她。

那些书,是吕公送给她的,也都是彩绘本,读不懂文字,还可以看图画。

苏玉融心里感动不已,她当时还有些伤心,若是自己早点回京,还能和吕家人见面呢。

提着沉甸甸的鸭子和猪肉回到小院,苏玉融累得靠在门上喘了好几口气,篱笆里的小鸡们闻到她的味道,又开始叽叽喳喳地扑腾起来,苏玉融先给它们喂了饭,接着便系上围裙,在灶间忙碌开来。

她手脚麻利,处理起食材来驾轻就熟,杀猪杀多了,杀两只鸭子同玩似的,拔了毛后,苏玉融握着刀,来回几下便将鸭子开膛破肚。

清洗干净后放入锅中,加入前几日她自己腌的酸梅,又放了些冰糖与调料,小火慢焖起来。

趁着焖鸭的功夫,苏玉融又将那块猪后腿肉细细剁成糜,反复捶打大半个时辰,直至肉糜上劲,才擀成薄片,放在架子旁,置于灶边慢慢烘烤。

砂锅盖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一股浓郁的香味开始弥散开来,蜜饯的酸味恰到好处,勾得人舌底生津,袅袅香气渐渐飘散到巷弄之中。

很快,左邻右舍便有人推开门,“哎哟,这是做啥好吃的呢?这么香!”

“好像是小苏家飘出来的……”

有相熟的邻居忍不住扒着院门探头问道:“玉融,你在做什么?香得我们都没心思做饭了。”

苏玉融有些惶恐,忙低头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我就焖了只鸭子,还烤了些肉脯。”

“怎么这么香啊,你不知道,这香气都飘到巷子外了!”

苏玉融被说得不好意思,她抿抿唇,道:“一会儿做好了,我给大家分一些。”

“好好好!”

苏玉融庆幸自己多买了只鸭子,要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等鸭子闷好后,一只同邻里分了,另一只苏玉融用砂锅仔细装好,盖上棉布封得紧紧的,用食盒装起,提着去了蔺府。

越走近,她越迟疑,遭了,上次忘了与五弟妹约定好,东西做好了,她该怎么送过去呢。

蔺府她是肯定去不了的,苏玉融一点也不想和他们接触。

她转身寻了处不惹眼的屋檐下站着,犹豫是否要托个路过的小厮帮忙传话时,却见远处的长街上有几个人走了过来,走在前面的正是蔺瞻,他身旁是一位身着锦袍,年岁瞧着比蔺三爷要小一些的中年男子。

两人似乎相谈甚欢,那男子不时抚须大笑,目光锐利,看着便很精明,身旁的蔺瞻与他同行,嘴角也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侧耳倾听,姿态恭谨,时不时开口回应几句,将那男人哄得眉开眼笑。

苏玉融不由惊讶地抬起头,直直看过去,她还是头一回见蔺瞻与人这般融洽相处,脸上并无半分往日常有的阴郁之色,反而笑容明朗,分寸得体,既不显得敷衍疏离,也不谄媚奉承。

她下意识往阴影里又缩了缩,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蔺瞻身上,多看了几眼后,又有了不一样的感觉。

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他明明在笑,可那双眸子却像是两口古井似的,漆黑无光,映不进半点太阳,依旧是冷的。

脸上的笑容也仿佛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笑不达眼底,像是憋着什么坏主意。

苏玉融看向他身旁的中年男人,她不认识这是谁,以前在蔺家也没有见过,不过瞧那眉眼,与蔺家几位叔伯似乎有些相似,估计是某个族中长辈,苏玉融嫁到蔺家,也就待了半年,并未认全所有人。

“五叔这次回京城打算住多久?”

蔺瞻诚声询问道。

蔺五爷捋了捋胡子,叹气道:“待不了多久,去年与几个波斯商人做生意,用茶叶换他们的香料,本来想着至少能赚五分利,谁知去岁大雨,茶田都淹了,我拿不出说好的货,愁得头发白了一大把,哎。”

说着说着,他不由抱怨起来,“偌大个家族,上下几百口人嚼用,光靠那点田产祖荫,早坐吃山空了!还不是靠我们这些在外头奔波的人,辛苦挣银子填窟窿?”

这话里的怨气不加掩饰,他长年在外,风餐露宿,经商不易,赚来的大把银钱却要源源不断输送回本家,支撑着蔺府的排场和开销,而掌权的蔺三爷却始终高高在上,动辄以宗法礼制压人,仿佛他们这些经商的就是低人一等。

蔺瞻眸光微动,顺着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感慨,“五叔辛苦,侄儿虽在书院,也有所耳闻。族中一应开支用度,确实所费不赀。只是维持这般门第不易,三叔想来也有他的难处。”

蔺五爷也是个精明的人,没将话说得绝对,只道:“你说的是啊,毕竟做什么都不能失了蔺家的颜面,可是有的时候,颜面也不能当饭吃啊。”

蔺瞻适时沉默了片刻,才缓声道:“当长辈的,所思所想,谁不是为了家族长远计议,侄儿都晓得的。不过三叔他毕竟是在京城里养尊处优久了,少了些五叔这般开疆拓土的魄力,所以行为处事,自然也老派些。”

蔺五爷眼睛一亮,看向蔺瞻的目光更加不同,带着一种找到知音般的欣赏,“七郎真不愧是解元,不像你那几个兄弟,只知道死读书,一点也不动脑子!这家族的未来,以后终究还是要靠七郎这样有见识,有担当的年轻人才对!”

“哪里哪里,侄儿也就只会些笔杆子功夫,哪里比得上五叔,五叔走南闯北,见识是我远远比不上的,以后我还要多向您请教呢。”

蔺五爷笑容满面,拍拍他的肩膀。

走到蔺府不远处,蔺瞻的目光不经意般扫过街角,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他脚步顿了一下,眼底掠过惊喜,那黯淡幽沉的眸子跟着亮了起来,连面上那假惺惺的笑容看着都真切了几分。

他嘴上继续与一旁的蔺五爷说话,目光却黏在苏玉融身上,等一路将蔺五爷送至府门前,看着对方进去后,他方才转身,大步朝苏玉融呆着的那处屋檐下跑过去。

“你怎么来了?”

蔺瞻笑起来,方才应付老东西时的烦躁一下子烟消云散。

苏玉融看到他后,从石阶上站起身。

蔺瞻手扶着她的胳膊,满面春风。

她是不是特意来等他的?还带了食盒,就像以前还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她过来给他送东西一样。

一想到她心里也惦记着他,蔺瞻便欣喜万分。

苏玉融见他过来,松了口气,连忙将手中的食盒往前一递,“阿瞻,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把这个带给五弟妹。”

“……”

蔺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给谁?”

“五弟妹。”

苏玉融见他不动,有些着急,又往前送了送,“快些呀,我在这儿等了好一阵子,这鸭子再放就该凉了,口感便不好了,你赶紧进去送给她!”

蔺瞻无言,胸中一股郁气猛地窜起,他想立刻将这食盒夺过来,一把摔在地上,或者偷回去自己吃了,再往里面放只死老鼠送出去了事。

这恶毒的念头在他脑中转了一圈,最终,面对着眼前的苏玉融,还是偃旗息鼓了。

蔺瞻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暴躁,面无表情地接过沉甸甸的食盒,“……知道了。”

说罢转过身,一路冷着脸,径直去了贺瑶亭的院子。

下人们见到他突然来访都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去通传。

贺瑶亭正歪在榻上小憩,听闻蔺瞻来了,惊得差点滚下去。

“蔺瞻?”

嬷嬷也不明所以,“是啊,是七公子。”

贺瑶亭想不通他过来做什么,只好整理了一下衣衫,请人进来。

蔺瞻迈进房门,连句寒暄都没有,直接将食盒往桌上一撂,“苏玉融送的。”

说完,也不等贺瑶亭反应,转身就走了。

贺瑶亭被他弄得莫名其妙,只是听闻是苏玉融送来的东西,她才走过去打开。

砂锅里的味道一下子就冲了出来,贺瑶亭双眸一亮,“好香啊。”

她这一整日都没什么胃口,早晨喝了碗炖燕窝,不到晌午就吐了,一直到现在一口饭也没吃。

此刻闻到那鸭子的酸甜味,贺瑶亭口齿生津,急忙叫丫鬟去拿来碗筷,坐在桌前连吃两碗才停。

一边吃,一边回想刚刚过来送东西的蔺瞻。

怪了,怎么是七弟过来送东西的。那他冷冷淡淡的样子当真吓人,鬼气森森的,难怪以前苏玉融说她见了他就害怕。

第六十章 “我想和她重修旧好。”……

东西被拿走后, 苏玉融就蹲在街边,许久,蔺瞻才再次出来, 走到她身边,他一来, 一片阴影罩在她身上, 刺眼的阳光都被挡住了。

“食盒送给五弟妹了吗?”

苏玉融仰头问道,放心不下。

“嗯。”

“那她吃了吗?”苏玉融笑着问,眸子里满是期待,“有没有说喜欢不喜欢?”

蔺瞻回答不了,因为他忍着没把食盒里的东西私吞, 老老实实送给贺瑶亭已经用了很大的忍耐力,哪有那心情等在那里看她品尝。

“不知道,送完东西就出来了,不想让你在这里等太久。”

“好吧……”

苏玉融抿抿唇, 虽有些遗憾没能第一时间知道贺瑶亭的反馈, 也不知道她到底喜不喜欢, 但东西送到也就安心了。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 却敏锐地察觉到身旁之人的气息似乎比刚才沉凝了些许,她疑惑地抬眼, 正对上蔺瞻垂下的目光。

“阿瞻?”

她轻声唤道。

蔺瞻倏地移开视线,他自己也觉着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 甚至有些可笑, 但就是控制不住,为什么她特地跑过来一趟只是给贺瑶亭送东西,那食盒里承载了她满满的心意,却不是给他的。

任何人在她这里, 都不该比他更特殊,蔺瞻就是想在她心里成为独一无二的那个,这种近乎幼稚的攀比心和独占欲,让他无法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无理取闹。

他压下心头莫名的情绪,看向她,声音如常,“怎么了?”

苏玉融见他与平日没什么两样,便也没放在心上,转而问道:“方才那个和你一起回来的人是谁啊?”

蔺瞻回答道:“是蔺家老五,你先前没见过,他长年在外经商,近日才从苏州回来。”

“哦。”

苏玉融点点头,顺着他的话继续说:“我看你们方才说话,似乎相处得还行,就觉得估计是哪个长辈。”

蔺瞻牵起嘴角,无言笑了笑。

他看出来蔺五爷与蔺三爷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兄友弟恭,这么大的家族,大家都各有心思,若蔺三爷真的能力出众,统管全族便也罢了,自然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可偏偏他是个无能的草包,仗着嫡支的身份,便自觉比其他兄弟要高一等,霸占着蔺家主君的位置,自然有人看不惯。

明明自己长年在外走南闯北,为了生意殚精竭虑,结果大部分的资产还要捧出来孝敬宗族,自己反倒要看那无能兄长的脸色,心中积郁已久的不平之气,早已如同干柴,只缺一颗火星便能点燃。

而他,不仅要放把火,还要再适时地添上几捧柴。

蔺瞻捧着他,字字句句,看似恭维,实则早已将蔺五爷捧到了一个有能力却受压制的位置上。

“嗯,是长辈。”

苏玉融也懒得聊蔺家的人,她对蔺府中的人或者是事并不感兴趣,随口问了几句后,便岔开话题,转而想起另一件要紧事:“对了,殿试是不是快到啦?”

她现在懂得很多,知道殿试是顶顶重要的事情。

“快了,约莫下月初便是。”

“哦。”

苏玉融应着,心里盘算着日子,下月初?那岂不是没多久了。

她一着急,连忙催促道,“那你还在这里耽搁什么?快回去读书吧,正事要紧!”

她语气带着浓浓的关切。

蔺瞻看着她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听着她话语里纯粹的关心,喉咙不受控制地滚了滚。

他觉得自己大概得了什么病,见不到她时想得紧,可见到了却反而更加贪婪思念,又想亲又想抱,与她分离一刻便觉得像涸辙之鱼,就快要枯死了。

如果苏玉融能变小就好了,揣在怀里,捧在手心,去到那儿都能和她呆在一起。

“……知道了。”

蔺瞻声音低哑,看了她一眼,然后才缓缓转身,步子沉重,一步三回头,满是不情愿。

看着他走出去几步,苏玉融忽然“哎呀”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

她连忙低头,在自己肩上挎着的那只干净朴素的小布包里掏了掏,这布包是她自己缝的,能装下许多东西,她在里面翻了两下,取出一个用干净油纸裹得整整齐齐的小包。

“阿瞻,等等!”

她快步追上前,蔺瞻闻声停步,转身看她。

苏玉融将那小包递到他面前,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这个……给你。前几日邻家大娘给我送了不少梅子,不过吃起来有点酸,我就想着腌点蜜饯吃,今天刚起罐,早上给五弟妹做酸梅鸭用了一些,剩下的我装起来了,这包给你。”

她顿了顿,补充道:“给你的这份,我特意多放了许多糖,吃起来会甜一些。”

苏玉融想起之前在栗城暂住时,街坊里有一户人家娶妻,送来一包喜糖,苏玉融吃了几口,甜得有些腻,她不太喜欢,但是又不忍心丢了,于是放在桌子上,想着要不送给邻家小孩吃。

没想到只是去淘个米的功夫,再回来,发现蔺瞻站在桌子前,已经一颗接一颗地将那些糖都吃了,苏玉融问起来的时候,他还嘴硬说不喜欢。

那时她便留意到,蔺瞻其实是极喜甜的,他虽然少年老成,为人阴郁,但说到底也才十七八岁呀。

爹不疼娘不爱的,少时吃惯了苦头,长大养成嗜甜的爱好。

只是他从不言说,不过苏玉融看在心里,所以做蜜饯时,便给他单独做了一份更甜的。

蔺瞻看着那包突然递到眼前的包裹,目光顿了一下,心里那点奇怪的别扭感好像被风吹了吹,一下子烟消云散,心头只剩酸软温热的悸动。

“……给我做的?”

他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不确定。

“是啊!”

苏玉融用力点头,眼眸弯弯,“这个能放好些日子呢。你读书累了的时候,嘴里含一颗,酸酸甜甜的,能提神醒脑,可好吃了,泡茶也好喝。”

看着她明亮的笑容,蔺瞻心底最后那点别扭也化开了,甚至生出了一丝丝罕见的,名为惭愧的情绪,原来是他小肚鸡肠,其实苏玉融心里一直是念着他的,就算是同样的东西,送给他的就是比别人的要特别一些。

他接过那包蜜饯,紧紧攥在手里,冷硬的唇角难以自抑地上扬,耳根竟有些微微发烫。

“知道了。”

蔺瞻眉心稍抬,望着她,“那我回去了?”

苏玉融笑着摆摆手。

蔺瞻再次转身离开,脚步却比方才轻快不少,手中那包蜜饯其实很轻,小小一包,但摸在手里就是沉甸甸的,他心也软软的。

晌午后,贺瑶亭吃了两碗酸梅鸭,此刻有些撑,正由丫鬟婆子们扶着,走到花园里散步消食。

那鸭肉酥烂软糯,入口即化,吃起来有股酸酸甜甜的味道,不会有油腥气。

贺瑶亭连吃两碗,不曾出现早晨那种呕吐的症状,吃完食欲大增,又喝了碗紫苏茶,吃了几颗蜜饯,也是食盒里一起送来的,酸酸的,回味甘甜,很是开胃。

蔺瞻从外面回来,刚绕过影壁,便看见贺瑶亭正扶着腰,在花园的小径上慢悠悠地踱步,神态慵懒,显然那鸭子甚合她口味,用得有些多了,正散步消食。

贺瑶亭一抬眼,瞧见蔺瞻的身影,本能地心里微微一怵。这位七弟性子阴晴不定,府中的人都有些怕他。

她正想着是否该假装没看见,悄悄绕开,却见蔺瞻目光扫过她,脚下方向未变,竟是直直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五嫂。”他破天荒主动开口唤了一声,声音还算平稳,但那双总是沉郁的眸子,此刻却有些明亮,眼波流转,问道:“散步呢?”

贺瑶亭讪笑,“是……七弟这是从外面回来的?”

“是。”

贺瑶亭视线就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他刻意抬起的右手上,那个油纸包被他拿得如此显眼,想忽略都难。

她正疑惑是什么,蔺瞻却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个,是苏玉融给的。”

他唇角弯了弯,“说是什么蜜饯,真是……我也没想要,做这些东西多麻烦,费时费力的。”

他像是抱怨,可那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嫌恶,反倒透着一股隐晦的得意。

“还特意做了两份。”少年再次补充道,着重强调了这份特别,然后不经意地说道:“别人的都是一样的,给我这份却多加了不少糖,真是的,哄小孩呢,我又没说过我喜欢吃甜。”

说完这一长串,蔺瞻终于抬起眼看向贺瑶亭,语气瞬间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淡淡的疏离,“我回去看书了,不打扰五嫂散步。”

然后,不等贺瑶亭有任何反应,他微微颔首,便握着那包蜜饯转身快步离开,留下贺瑶亭一个人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贺瑶亭:“……”

她张了张嘴,半晌没合上,扭头看向一旁的丫鬟,“有谁问他了?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她心里觉得莫名其妙,方才从头到尾她有说过一个字吗?!这人自己跑过来,劈头盖脸说了一堆,难道重点就是为了告诉她,苏玉融给他做了独一份的,更甜的蜜饯?

没有人想知道!真是奇奇怪怪的!

从蔺府附近离开后,苏玉融回到家,将灶上的烘晒的肉脯翻了个面,又烤了一会儿后,苏玉融捏起一片尝了尝,肉脯烤得油光发亮,她早上制作的时候多加了些水,这样肉脯的口感会比寻常的吃起来更软一些,没有那么硬,毕竟吕公老两口年纪也大了,牙口没有年轻人好。

尝了尝,软硬适中,苏玉融便将它们全都包起来,用油纸封了几层,扎上麻绳,提着去了一趟吕府。

吕府的门房是认得这位从前常来的蔺二少夫人的,见她提着东西,忙笑着迎进去,一边让人去内院通传。

庭院内,一位身着秋香色襦裙的年轻妇人正手持银剪,细心修剪着几株玉兰花的花枝。

她身姿婉约,气质沉静,正是吕公的儿媳,姓李,闺名一个“蝉”字。听闻门房来报,说苏玉融来了,李蝉惊诧地抬起眼帘,手中动作一顿,下意识便望向庭中石桌旁正在下棋的两人,一个是她的丈夫吕栩,另一个,是年初刚死而复生的蔺檀。

吕公是蔺檀的恩师,情同父子,蔺檀与吕栩年纪相仿,志趣相投,往来颇多。

当初蔺檀的死讯传回京城时,吕公悲恸欲绝,想到自己最寄予厚望的学生竟英年早逝,当场便晕厥过去,之后大病一场,精神头都垮了大半,养了好一阵子。

老人家心绪难平,加之年纪大了,便与妻子商量,决定一同回祖籍老家静养一段时日,将京中宅邸交由儿子儿媳打理。

后来,蔺檀死而复生,吕家上下都欣喜若狂,吕栩写了封信寄给远在祖地的父母,吕公回信上也满是欣慰。

李蝉放下银剪,先走进亭子,对丈夫说道:“苏姑娘来了。”

吕栩执棋的手一顿,看向坐在对面的蔺檀,“熙晏,你……”

他们知晓,苏玉融与蔺檀已经和离,不知二人眼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蔺檀听到苏玉融的名字,眸光一亮。

吕栩忍不住问:“熙晏,你与苏姑娘之间到底怎么样了?”

蔺檀沉默几息,说:“我先前受了伤,忘却旧事,失忆一事定然惹她伤心了,和离,乃族中长辈在我出事后逼迫于她,并非我本意。”

他顿了顿,说:“眼下,她尚且不知,我已知晓我们曾是夫妻一事,还望兄嫂替我保密,我想慢慢来,与她重修旧好。”

苏玉融与蔺瞻之间不清不楚的,以她那敏感怯懦的性子,如果知道他已知晓二人过往,定然会难堪羞愧,责怪自己与亡夫的弟弟搅和到一起,又不知要掉多少泪。

蔺檀不想她伤心,不想叫她为难,眼下他继续装聋作哑,无视这糊涂账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吕栩与李蝉对视一眼,从前,蔺檀对苏玉融就极为爱护,只是两个人夫妻缘分浅,最后形同陌路,他们还为此伤心过,没想到,蔺檀失忆后,竟然再次喜欢上苏玉融。

这真是天赐的缘分,斩都斩不断,他们又深知苏玉融秉性纯善,如今见蔺檀态度如此诚恳,虽失了记忆却仍想挽回,自然愿意成全。

吕栩温声道:“我们明白了,不过……你之后打算怎么办,若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如何与她重修旧好?”

蔺檀温声道:“若我此刻仗着过往情分,便想理所当然地让她回到我身边,这对她何其不公,太过轻慢,遗忘的人是我,错过的人也是我,我想与她重新开始,那就该让她重新看到我的真心与诚意。”

吕栩与李蝉俱是一叹,“原来如此……你放心,我们不会说的。”

蔺檀颔首,“多谢。”

正说着,庭院外已传来丫鬟引见的声音,李蝉连忙迎了出去,“玉融妹妹。”

苏玉融提着油纸包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姐姐,我做了些肉脯,想着能放些时日,味道也尚可,便想着送些过来,或许可以寄给吕公他们尝尝,还有这个蜜饯,是我自己做的,我记得姐姐喜欢吃酸杏子,你尝尝喜不喜欢。”

李蝉笑了笑,“妹妹有心了,快进来坐会儿吧。”

苏玉融跟着走进院子,目光一抬,当看到石桌旁有道熟悉的清隽身影时,苏玉融脸上的笑容凝固,脚步也下意识地顿住,眼底掠过讶异与慌乱。

蔺檀怎么在这里?

……她差点忘了,她能认识吕府的人,全是因为蔺檀,蔺檀与吕府关系密切,他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反倒是她的到来很奇怪。

苏玉融心头一紧,生怕李蝉夫妇会提起旧事,让蔺檀知晓了他们从前的关系,以她现在和蔺瞻之间那笔糊涂账,若被蔺檀知道……苏玉融简直不敢想象那场面。

然而,预想中的尴尬并未发生,李蝉笑容温婉,叫下人给她端上茶水点心。

蔺檀这时才装模作样地抬起头,看向她,面露惊喜,笑道:“苏姑娘?”

苏玉融低着头,抠抠手指,“二、二公子。”

蔺檀对她温和地笑。

苏玉融在吕府如坐针毡,茶水只浅浅沾了沾唇,她心里不安,所以坐不住,没多久便寻了个由头起身告辞。

“李姐姐,我、我想起来,我该回家喂鸡了。”

苏玉融猛地站起,磕磕绊绊地道。

李蝉看向她,“再坐会儿吧?你才来了都没一炷香。”

“不、不了……我真得回去了,鸡饿了就不下蛋了。”

她慌忙解释,李蝉便只好让人送她出去。

蔺檀见状,也顺势放下茶盏,温言道:“苏姑娘这便要回去?正好我也该走了,顺路送送你吧。”

苏玉融心里一慌,想要拒绝,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低垂着头,讷讷地应了一声。

两人一同走出吕府,沉默地走在路边,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气氛微妙而凝滞。

蔺檀低头看着地上并肩而行的影子,悄悄抬起手指,两个人的衣袖相贴,就好像牵着手一样,他看着人影,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侧过头,目光落在女孩紧绷的侧脸上,蔺檀好奇问道:“苏姑娘是怎么认识吕家人的?吕公是我的老师,吕栩是我至交好友,从前我常来吕府,似乎那时并未见过苏姑娘?”

苏玉融的心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她该怎么回答,难道要说,是因为你,我才认识了他们吗?

正当她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搪塞之际,蔺檀却笑问:“莫非又是阿瞻带你来的?”

苏玉融怔了一瞬,连忙顺着他的话点头,声音细弱,硬着头皮回答:“……是、是他带我来的。”

蔺檀微微一笑,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并未继续深究,转而与她聊起了些京中趣闻,语气轻松自然,苏玉融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想起来,苏玉融不知是喜是忧。

一路将她送至小院门口,蔺檀停下脚步。

“苏姑娘,”

他看着她,目光清朗,“上次我冒昧相邀,不知可还作数?”

“什么?”

“我想邀你一起去清潺楼喝茶。”

苏玉融抬起头,对上他温柔如水的眼睛,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

见她迟迟不答,蔺檀眸中光亮黯淡些许,接着却又莞尔一笑,“若是不便也没关系,下次有机会再一同前去也可以。”

他笑得那样明朗,眸子里满是不掺杂质的真诚,对着这样一张熟悉的脸,苏玉融无法硬起心肠。

她抿了抿唇,“我没有不便……”

“那可以一起去吗?”

苏玉融闷声道:“可以的……”

蔺檀眼中笑意更深,如同春水漾开涟漪,“那便说定了,明日巳时,我来接你。”

“好。”

苏玉融低声应下。

“明日见。”

蔺檀朝她微微颔首,一步三回头,笑若春华。

苏玉融站在门口,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要答应,或许是那份与故人相似的容颜让她心软,又或许是心底仍残存着对过去那份独属于她的温柔的贪恋。

翌日,天光正好。

苏玉融仔细挑选了一件得体且不过分扎眼的藕荷色衣裙,略施薄粉,掩去了眼底因昨夜辗转反侧而留下的淡淡青黑。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蔺檀早已等候在门外,听到开门声,笑着抬起头。

晨光斜照,蔺檀立在巷子中的梨树下,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长衫,衣袂轻轻牵动,风过处,几片梨花瓣旋落,沾了他满肩。

这衣裳,是蔺檀从前常穿的那件,他曾这副打扮带她去游湖泛舟,牵着她的手去爬山。

树影在他周身摇曳,苏玉融心尖一颤,恍惚间,竟好像突然回到从前,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蔺檀还好端端地在她身边。

“苏姑娘。”

蔺檀开口,声音清淙,“家里都忙活完了?鸡也喂过了吧。”

“是……”

“那我们现在可以过去了吗?”

苏玉融回过神,愣愣点头,“可、可以。”

作者有话说:亭:?这人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