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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族里如何扯皮林真没管, 只瞧林有文能否壓得住族老。

若是连这时候都搞不定族老,那待到燒炭分钱的时候,财帛在眼前, 心思浮动时,又如何壓制族人?

她送了两斤燒出来的好炭到族长家去后,便躲在屋子里,趁着平安崽子出门玩耍或午觉时, 与家里人轮换着烤肉吃。

换换口味, 祭五脏庙, 对她来说,比去听族老扯皮好得多。

惊蛰,春雷初鸣,气温回暖, 林真换了夹袄,平安崽子也不再圆滚滚, 稍稍减了衣裳。

这时, 林有文终于来尋林真了。

“真姐儿, 你提的第二个条件也谈妥了,今儿在祠堂议事, 你也一道来罢。” 林有文虽瞧着有些疲惫, 可眉目生辉, 目光炯炯。

林真瞧着他, 便曉得事情顺利,虽不想去听一群人扯皮, 可还是点头应了。

哪曉得,事情居然出乎意料的顺利,族老个个儿都不吱声儿了, 连每戶燒炭的壯勞力和制香炭的女孩儿都一并定下来,效率高得林真咋舌。

林真还真挺好奇,散场后悄摸儿去问林有文:“有文叔,您是怎的说服族老的?挺厉害呀。”

林有文叹气,惭愧道:“财帛动人心麽,给族老讲了讲女儿茶,又说了你那香炭方子能保密,没費甚費功夫,便同意了。”

女儿茶?

林真冷嗤一声,罢了,能教族中女孩儿得些实惠便不去计较这些了。

“咱来说说那计工分的事儿。”

集全族之力燒炭,最怕的是吃大锅饭产生的分配不均和勞动惰性,不如一开始便将工种划分好,定下明确的目标来。

目标達成便计分,達不成便扣分,若是能超額完成,便从超額的部分中拿出一部分来奖励超额达标的人。

“譬如伐木,规定每人每天备木材百斤,达成的计一分,达不成的记失一次,且还得教其补上。到了开窯时,按照每人出力多少来分配木炭,多劳多得,若是不明原因的偷懒、怠工,次数多者,便劝退。”

林真,你还是活成了自个儿陌生的样子了。

林真在心里反思一番,可还是说道。

“叔,这事儿,您得上心。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教族人觉着不公,寒心了,再想将族人聚起来,可就难了。”

林有文一笑:“和无寡,安无倾[1]。真姐儿,我晓得的。磨刀不误砍柴工,在伐木烧炭前,总得将刀磨利索了。”

不愧是上过学堂的,出口成章,行有章法。他想起那日真姐儿私下透出来的意思。

“男子有族学,待咱林氏一族发迹时,为女子请位塾师,不为过罢?”

说不得,真姐儿还真能将族中多年的观念拗过来。

在家里取炭那日,族长的话到底教林真心里不痛快。

是以,等林有文私下来尋林真,问她为何非要女子来合香炭时,林真很不客气道。

“同样是一个爹娘,且女孩儿早慧又柔软,在小子摔泥巴疯耍的时候,同龄的女孩儿多是要帮着家里做活儿的。开慧早,却只能被家里逮着使唤,忒不公平了!同样是讀书,我家燕儿比学堂里的小子们差在何处?”

“哼!,早晚,我得再寻一位女塾师来,教咱林家的女孩儿都讀书习字。盼着女儿高嫁,可不就是得先花银钱好生教养女儿,能读会算,又备下丰厚的嫁妆来,才能嫁个好人家。”

林有文教林真一顿抢白,面上讪讪。

他家俩闺女儿,只有大女儿在县里住着的时候上过两年女学堂,自回村后,家里再没提过送女儿上学的事儿。

可他突然想起来,在燕儿去学堂的时候,自家小女儿分明是极羡慕的,还期期艾艾地问起过:“学堂是甚样的?”

他当时是怎回答来着?他忘了。

也就是那时,林有文突然意识到:无形中,他似乎教枣儿村改变了许多。

林有文心中悚然,枯坐许久,遂下定决心,定要拼尽全力支持林真。

他已处在雾中,不能再教这敢于勇往直前的小輩也放弃了。

近日,枣儿村发生了两件大事儿。不,准确地说,是只有聚居在此地的林氏发生了大事。

其一,是林氏的族长,换人了。原先的族长林正業退下,换了他儿子林有文接任。

其二,林家众人不晓得是不是魔怔了,春耕时节,不忙着整田锄草施肥育种,反而去山上挖窯。

村里众人都好奇得很,可那片是林氏占下来的山头,旁人轻易靠近不得。

拐着弯地打听消息罢,可奇得是,便是原先最爱与人说笑的婶子伯娘,这回也是缄口不言。

怪了,怪了,林家出动恁多壯劳力挖窯干啥?烧瓦还是烧砖?

没听说林家甚时候出了这样的能人呀?拼着耽误春耕的风险也要挖窯,定有大事!

可恨打听不出消息来,只能教人心痒痒,忙着春耕呢!还要分出一只眼儿来盯着林家那头瞧。

枣山上的林家人可没心思搭理村人,一心只顾挖窑。

林氏的炭窑是小型的鸡窝窑。

这样的小型窑洞,一次只能烧六百斤木柴,出炭一百五十斤左右。

林真当然也晓得这样很是费时费力,可那种专業的大型马蹄窑,一次填塞木柴,少则千斤多则万斤,年产木炭上万斤的窑。

她,压根儿不会。

那是朝廷的惜薪司里头,世代为匠的专业人才才具备的专业技能。

她一个门外汉,只是依赖于上輩子信息化的时代,仗着信息开放,小小复刻过古法窑烧木炭。

上辈子真的烧出十斤木炭来,就已经教评论区的小天使们夸出花儿来。

至于这辈子,能挖一个可用的小型鸡窝窑来,已经是她帶着林氏的青壮,在枣山上,奋斗了一月有餘才出的成果。

第一窑木炭出窑时,枣山上教林氏的族人围得水泄不通。

林真手心儿里都是汗,轻呼一口气,再开口时就镇定许多。

“将面罩都戴好,炭灰入肺会得息积[2],入窑时,必得戴好面罩。”

面罩是她找黄绣娘特制的,有些像后世的纱布口罩,可更大,能将头脸都包住。

口鼻处用了六层棉纱,眼睛处,用的是半透明的葛纱。进窑的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隔着一层葛布纱,也能瞧清。

光这十个面罩便造价不菲,林真盯着窑洞门:可一定要成啊!

第一个出来的是贺景,他抱着成形的木炭出来的时候,冲着林真点点头。

虽然严严实实戴着面罩,可林真似乎瞧见了贺景眉眼弯弯的模样,她心下一松,面上也帶出笑意来。

“成型木炭一百四十二斤,其餘的碎炭,有十六斤!整整一百五十八斤!”

林有文报出这个数来,满山的林氏族人,沸腾了!

“多少?一百六?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恁多炭啊!”

“天爷啊!这才头回烧炭啊!就出了恁多!”

“这才多久,十三日罢,就能赚两贯多钱!难怪真姐儿家有钱,她前世莫不是财神爷跟前的仙子?”

这是脑子清楚的,已然算出了一窑木炭的卖价,还搞上封建迷信了。

……

等族人尽情议论了好半天,林有文才站出来,大声道。

“好了,好了,各家都留下一位管事儿的,其余都散了。该幹啥还幹啥,地里锄草施肥不能落下,咱庄戶人家,还得从地里找食吃!”

林有文这新鲜出炉的族长还是很有威慑力的,这话不过说了两遍,族人便陆陆续续都散了。

留下的人作甚呢?分炭。

这也是林真与族老商议后定下来的:林氏烧炭,先留够族人所用,其余的,再拿出去卖掉。

至于分给族人的炭,全凭自家做主。

存炭的仓房还没建好,先分到各家手里,教他们自个儿保存;且白干了恁久,总得教族人先尝点甜头,如此,才会更尽心。

果然,按着出工情况分好炭后,还聚在一处的林氏族人,头一句话便是。

“族长,真姐儿,咱甚时候挖第二个炭窑啊?”

林有文瞧林真,其余族人也瞧林真。

“选六位好手与沈猎户父子进山里先选几个能挖窑的地儿来。其余的族兄叔伯,便都留下,咱分成两队,明儿就动工,先将枣山上的另外两口窑挖出来。等咱都是熟手后,再进山挖窑。”林真顽笑道,“山里的都是槠树,能出上好的白炭,可马虎不得!”

“成!都听真姐儿的!听你的,能过暖冬,能赚钱!”

林真笑着道:“诸位族兄叔伯都是肯下力气的!这才多久,咱林氏的第一窑木炭就成了,过暖冬、挣大钱,都是诸位自个儿的本事,可不敢邀功。”

这是真话,林氏一族共有三十六户,除了四户家里全是老弱的,各家出工一人,有三十四人。

这么些人,瞧着挺多,可林真防火意识在那儿,准备挖窑时,最先挖的是隔离带和蓄水池,又还要砍树劈柴,这活计,可不轻省。

在林真看来,这第一窑木炭出窑时,怎么着儿,也得夏日里去了。

可不想,才过谷雨,这第一窑木炭就成了,比她预想的,提前了十来日。

且干活儿期间,从未出现过有人偷懒怠工的情况,一个个儿的,恨不得吃睡都在枣山上。

教林真瞧着心里泛酸。

这就是她的族人们,只要有一条路可以活下去,他们便比谁都能忍,都肯干。

牲口还有使性子撩蹄子的时候,可她的族人,却从来没有喊过半句辛苦。

就像现在,一个个儿地都说着:“嗨,我们也只有这一身力气了,还是真姐儿和族长有本事,心里想着族人,带着大家伙一同赚钱咧!”

林真听得心中有愧,赶紧教他们将木炭都运回家去,好生存放着,今儿也好生歇着。

从明日开始,又要起早贪黑,奔波劳累不得歇——

作者有话说:1 《论语》

2 息积,就是尘肺

查到大明易州山厂,一年产炭高达1740余万斤的时候,见识少的蠢作者都惊呆了[菜狗]

第92章

午间, 白花花日头瞧着就晒人。

若是往年,为着夏日里要多用水,誰不得骂几句‘贼老天, 恁热的天儿要收人啊!’

可今年,棗儿村的林家人,有一个算一个,瞧着这日头, 只有咧嘴笑的。

“叔, 我再将木材都翻一遍, 晒透了,才能出好炭哩!”

三叔公瞧着日头,叮嘱一句:“戴好草帽,紫苏飲子管够, 可别中了暑气。”

“晓得咧!”

那年輕后生大声应到,也没说先飲一碗饮子, 反而极为勤快地去翻检木材去了。

三叔公瞧着棗山上的棗树, 却不像年輕后生那样高兴, 反而有些忧心。

长叹一口气,三叔公的声音几不可闻:“也不晓得族长和真姐儿往青桑村換树种, 如何了。”

不如何!

林真此时瞧着对面青桑村的里正, 耷拉的眼皮也挡不住他眼中的算计。

“劉老要是这样说, 那咱便談不拢了。今朝算是我们白跑一趟, 耽搁您……”

“哎呦呦!年轻人性子不要恁急躁,咱慢慢談麽!”里正一边说着, 一边用眼神示意劉元开口当说客。

“您不用说!谈,也得有个谈的态度。就没有您这样做事儿的!百斤木材換五十斤炭?”林真出声打断,語气里滿是嘲讽, “您不若出门去抢好了。”

劉元原也没想张口,此刻见屋子里气氛紧绷,更是不願开口,缩在一边装鹌鹑。

林真的话很不客气,里正的面色冷下来,他转过头去,直勾勾盯着林有文。

“怎的,你林氏现今是这女娃子,当家做主了?”

林有文放下茶盞,一笑:“是,我林氏懂礼數明是非。这燒炭一事,是真姐儿一手促成的,自然由她说了算。”

“您也不用在此处挑拨离间。咱林家的族长,是难得的明白人,可不是您这三言两語就能煽动的。”林真起身,直接道。

“族长,咱走罷。養蚕缫丝的又不止青桑村一处。木炭好运,咱往远处多多打听便是,很不必在此处浪费时间。”

林有文迅速起身,两人当即出门去,行动很是果决,显然是片刻也不想留。

青桑村的里正没拉下脸来拦住两人,只端坐原地,面色阴沉。

劉元瞧着不对劲儿,赶紧趁着没人注意他,贴着墙边儿溜走了。

人一走,立在一旁的中年男人再也忍不住,埋怨道:“您这是作甚?寻上门的好事儿都教您推出门去!”

男人是里正的大儿子,他实在不明白,換桑树苗子一口拒了便罷,可用桑木換木炭。

天大的好事儿,他爹怎还不同意。

十换一,已然是他们占便宜了。他爹不仅不同意,居然还说出对半换的话来,这怎么敢的?不是存心刁难人麽?

“你懂甚?那林家要的木材得是有年头的好木,且全都得劈好了!这不是教咱白做工麽?我多换一点怎的了?”里正呵斥道,“你老子还没死呢!用不着你教老子做事!”

男人一脸嘲讽:“担去县里的薪柴都得拾掇好才能换钱!且桑木不经燒!价贱不说,还不好卖!我是不敢教您做事儿,可您糊涂了,还不能提醒您一句?若是林家放出话去,村人能排着队的去林家换木炭!教人晓得您拦着,咱家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忤逆子!咳咳……”里正暴怒,抄起手边的茶盞就向自己儿子砸去!

“你懂个屁!现枣儿村的里正不是林家人,我去寻里正说说……”

“说甚?”男人教砸得一身茶水,不禁喊道,“里正三年一换!林家甲首多,不定甚时候又是林家人当里正了!且人家还办族学请大夫!枣儿村的村人对其多有赞誉不说,听闻那林家娘子,与县里的杨典史颇为交好!誰人会听您的?咱村里的人都不见得听您的,您还想教枣儿村的村人听您的?”

……

屋子里的争执声儿愈发大,摸出去的刘元依稀听得几句。不过他没仔细听,也不关心,他急着去寻林真。

“真姐儿,与青桑里正谈崩了,咱接下来去何处寻桑树?还是说,去寻泡桐?”林有文问道。

“泡桐虽也成材快,可拿来燒炭倒是不大适宜。”林真瞧着青桑村随处可见的桑树,笑了笑,“您不用忧心,里正贪,不乐意换,可若是咱将消息漏出去,有得是人来换。且我听闻,桑青村人,对这位里正,不大滿意呢。”

林有文一挑眉,笑了。

若村人本就心存怨怼,这时候再挑明他们林氏願意以木炭换木材,可缺被里正阻拦之事。

青桑里正这位子,怕是坐不安生了。

“真姐儿,真姐儿。”刘元出门后,直奔倆人而来。

林真停下脚步,歉疚道:“弄成这样,教姑父为难了。”

“这有甚?”刘元一挥手,满不在乎。

青桑村養蚕缫丝纺纱,这东西多得是商人来收,与里正干系可不大。

且他家田地多人也多,可不怕里正。又因着前两年香莲挖魚塘,弄那甚桑田魚塘之事,县里的陂官与他家很有几分交情,更不必怕里正了。

“天儿这样热,你且随我回家去吃盏饮子消消暑气,可别顶着日头家去。你姑想你得很,已在家里烧火揉面,若是教她晓得我放你走了,我回去,可讨不着好。”刘元诚心要留人,林真不好拉,一把拉着林有文往家里扯。

“走走走,到我家去,家里湃着豆儿水,此时吃着,正正好!”

林真哭笑不得,忙劝道:“姑父,晓得了,晓得了。您别急,我家骡车还在你家里呢!定是要去叨扰的。”

“哎呦!”刘元一拍脑袋,“倒是忘了这茬了。”

倆人到刘元家里时,先去与刘元父母见礼,转而才去刘元那头。

刘家分家不分户,平日里都不在一个灶台上烧饭吃,可上人家里来,怎么着儿也得先与长辈见礼。

刘父刘母对林真和林有文很是客气,一个是自家发达的亲戚,一个是林氏族长,这可不好得罪了。

语气和气得不得了,还唤了刘元,从这头拿了果子去好生招待客人。

几人从堂屋出来,刘元等不及,直直问道:“真姐儿,林族长,先前您二位在里正那头,说用十斤桑木,换一斤木炭之事,可还作數?”

林真瞧他姑父一脸急切的模样,再偏头瞧了一眼,听了刘元的话,都抻着脖子向这头望的刘家人。

笑了笑:“自然是算数的,可青桑里正不同意。这事儿还有得拉扯,急不得。姑父,咱先不说了,先去瞧瞧我姑罢。”

“是了是了,是我考虑不周。折腾了恁久,定是又渴又累,咱先吃饭啊,边吃边说。”

不是,你们怎就不说了?

这是其余刘家人共同的心声。

刘元大嫂更是直接,她伸手去撞自家男人:“他爹,你待会儿可得去寻老三好生打听。木柴换炭,这样的好事不能全教老三一家占去了罢?咱这头便罢了,爹娘那头,冬日可少不得炭!你可得盯着点!”

刘家大哥闷声不语,只点点头。心里好生羡慕,小舅子家发达了,且还不忘拉扯老三一家。这运气,可真够好的!

刘家人心思浮动,可刘元屋子这头,气氛却很是热闹。

林真在她姑这头,吃冷淘吃得正欢。

酸笋炒肉制成的臊子,她又往里头加了满满一勺子油泼茱萸,一勺香醋,酸酸辣辣;再来一碗清甜凉爽的豆儿水。

“嘶,痛快!”林真放下碗,冲她姑撒娇,“姑,我再吃一小碗。你不晓得,家里现教平安盯得紧,这辣口的吃食,我是许久没吃了!还有豆儿水,家里现在都是喝温的!”

平安崽子,现不仅会盯着舀同一个碗里的东西,还会用手摸茶盏子!

往豆儿水里加碎冰,已教小崽子识破了;林真前儿实在热得慌,偷偷在井里湃了豆儿水,可哪晓得,还是教平安崽子摸着碗沿,一脸谴责地道。

“娘,你的,冰冰。”

“这崽子究竟是随了谁啊!”这是林真当时的念头,此时也冲着她姑抱怨道,“咱家,就数他较真儿!”

“嚇!怎的说话的?平安这是聪慧又细心!小小年纪已如此伶俐,是个读书的料子,将来送去读书,一准儿能成!”

刚还一脸慈爱的林香莲,这时候却换了一副面孔。

林真绝望了,瞧瞧,瞧瞧!

家里人,现除了贺景还会站她这头,其余的,心全偏了!

“咱还是说说桑木换木炭的事儿罢。”林真木着脸道。

枣儿村的枣树多,山里的槠树也算多,可这样两,都不是速生木。

加之这时的出炭率,若是不早早打算,寻速生木来烧炭,不论是枣树还是山里的槠树,其生长速度,都抵不住消耗的量。

其实桑木烧炭,并不是最佳,还是得桉木,成材快,出炭率高,桉木炭也比桑木炭耐烧。

可惜,上辈子的桉木是外来物,大虞朝不晓得有没有,可林真所在的地头,显然是没有的。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寻此处常见的桑木。

青桑村的里正她晓得,原先盧老来帮着她姑养鱼时,这人就会背着手,理直气壮地凑过来。

东问西问,还会上手拉扯盧老去他那头的堰塘看。

可人忒小气,连茶水都舍不得招呼卢老一碗。

此次寻里正,林真早有预感,遂先提出换树苗,晓得他定然会拒绝;又退一步,提出以桑木来换木炭。

哪晓得,她还是低估了此人的贪婪,这样好的条件,居然还是没谈下来。

可没事儿,他人老眼盲心黑,他不愿意,有得是人愿意。

第93章

以桑木換木炭, 虽还作数,可林真这回没有恁大方了。

虽还是以十換一,可她有言在先:“姑父, 看在我姑的面子上,这木炭能给您家換,可我也只換与您家。此處里正不同意,咱多少得顾忌着里正的面子, 可不好张扬。”

劉元听得这话, 自觉面上有光, 拍着胸脯應下此事,放出话来,絕不教林真为难,教林家为难。

林真与林有文相视一笑, 当即便定下与劉家换木柴之事。

林真走的时候,林香莲背着人拉着她说话:“真姐儿, 你与姑说句实话。换木材一事, 你到底想不想换?若是不想换, 姑幫你盯着,絕不教你姑父在外头胡乱應下。”

林香莲撇撇嘴:“你姑父这人, 二两黄酒下肚, 再被人吹捧几句, 那是甚事儿都敢应下。不盯着他, 我怕他给你添麻烦哩!”

还得是親姑姑呀!

林真挽着她姑的手笑道:“您无需忧心,只要是厚道讲理的人家, 尽管教姑父答应便是。”

林香莲心里有数了,点头道:“你放心,我会瞧着他的。”

“就是晓得有您幫着, 我才敢应下此事呢!”

与青桑里正的交谈,让林真晓得,主动找上门,与被人求着换,是不一样的。

棗儿村与青桑村之间换炭一事。

最开始是刘元一家,后头又带上刘家的几门親戚,再后来,又是刘家媳妇儿的娘家親戚。

端午那日,林屠户驾着车,带着桃枝、柳条、菖蒲叶和艾草,再有粽子、彩色水团和茶酒来青桑村走端午节礼。

车上大大方方敞着一筐木炭,教来来往往的村人都瞧在眼里。

自这日起,来寻林氏换木炭的人家,可就不单单是那十来户了,也不止是青桑村人,还有周边的村落也寻了来。

林氏这头,便收得了好些梨木、桃木、榆木、槐木等能出好炭的木材来。

这又是另一层惊喜了。

如此,像这样依托亲戚之名换木炭,竟是比与里正打交道来得还便利。

也是,此时的宗族亲戚关系連接紧密,只要有利可图,掰扯祖上八代,都能教人扯出一段亲戚关系来。

端午那日,平安崽子穿得花花绿绿,小褂子由红、蓝、黄、白、绿五色棉布剪裁拼接而成,并绣有蟾蜍、蝎、蛇、蜈蚣和蜘蛛的图案,露着藕节似的胳膊,連吃三个水团子才放了碗。

就这,吴麽麽还忧心:“唉,我这手艺到底不如燕姐儿,安哥儿没吃够五色的水团哩。”

平安崽子有一点很好,只要吃饱了,瞧见再喜欢的东西也不会闹着要吃,只会指挥着人帮他留着。

林真无奈,又从另外两色水团上各沾了一点儿馅,给平安崽子沾了沾唇,如此,也算全了端午吃五色水团,调和阴阳、祈求平安的意头。

平安崽子张嘴乖乖吃了,又摸着浑圆儿的小肚子道:“娘,饱饱,去看寶儿妹妹。”

他口中的妹妹是罗四娘春日里生下的女孩儿,大眼睛溜圆,肤色白皙,且极为爱笑。

不说沈家父子爱得如珠似寶的,便是林真见了,每每也要抱上一抱的。

先前托沈猎户带着林氏族人进山挖炭窑,那时罗四娘才出月子,沈山平不愿离家,他想留在家中照料罗四娘母女。

可罗四娘多要强,亲自给人收拾了行囊,将人赶出去。

“你留在此處作甚?家里雇了郑娘子照料我们母女,你若还不放心,再去真姐儿家一趟,请邹娘子时不时来瞧瞧我们母女俩便成。莫要作此小儿态,这是绝好的机会,若是能办成此事,咱家,可就与林氏彻底绑在一处了!”

罗四娘是吃够了孤立无援的苦楚,林氏一族風气不错,且燒炭一事,是天大的好事儿。

若不是真姐儿想着他们,哪里会教沈家这外姓人晓得燒炭一事?

真姐儿这样相帮,沈家便不能拖了后腿,必得尽心尽力,把这事儿当成自家的事来办!

沈山平此时缩在家里,像甚样子?

林真晓得后,亲去接了罗四娘来家里住。

“晓得沈家也是高墙大院儿的,可到底偏僻些。家里只有女子着实教人心中难安,便先去我家里住几月。家里地方宽敞,西边的小跨院儿原是只住了燕儿一人,她现不在家里,整好教你住进去,给屋子添添人气儿!”

罗四娘也不矫情,当即收拾东西住进了林家。

沈家那头,牲口棚也是另开了门的,还教林有田父子照料着,大门挂个锁头,留一只大黑狗看家,便不肖忧心。

罗四娘带着宝儿住进来后,最忙碌的要数平安。

许是没见过奶娃娃,平安崽子格外稀罕宝儿。

每日要往那头跑三四回,且回回都晓得给妹妹带礼物,竹風车、拨浪鼓、泥叫叫……

甚都舍得,有一回,还教吴麽麽帮忙,吭哧吭哧拖着自家的小木馬去了西跨院,说是要给妹妹玩儿。

此时也不例外,昨儿林真从县里给带了布老虎来,今儿就带上了,牵着吴麽麽就往沈家走。

林真也乐意打发小崽子出门耍,前些日子她忙着燒炭一事儿,陪平安崽子的时间少,这小崽子便有些黏人。

缩在被窝里,要林真给穿了衣裳才肯起来:吃饭时,也要林真喂了才肯吃。

林真稀罕了几日便受不了了。

这崽子,从前分明是能喊她起床,也能自个儿舀着小碗吃饭的。

可林真也不想承认自个儿有些嫌弃过分黏人的崽子,只信誓旦旦地说:我要忙正事!

她要带着族里的女孩儿合香炭,怎么不算正事儿呢?

上好的棗木炭,放入石臼中锤碎,锤碎的棗木炭还要过筛,留下细如粉末的炭粉来。

“这一步,必得细致,炭粉越细腻,製成的香炭便更耐烧,且燃烧时不会出现炸火的现象。此等香炭,或是红泥小炉温酒煮茶,或是放入手炉捧在手里,若是劈里啪啦作响,煞风景事小,若是火星子溅出来,伤着人或是烧坏了罩子,那咱林氏的香炭,可就坏了名声了。”

女孩儿们齐齐应是,又一齐动手,专注得不得了。

林真瞧着这十三个孩子,嘴角含笑,心中满意。

可最开始,她是不满意的。

林氏起先只送了八个女孩儿来,最小的十二,最大的十五。

且人还多有理:“真姐儿,太小的孩子只能添乱;再大些的,没两年便嫁人了,也不好送来,族中适龄的女孩儿,也只有这些了。”

林真打眼一瞧,便晓得,这些孩子,是族中较为殷实的人家的女儿。

她心中冷笑,也不戳破:“成,那就这样。往后族中的姑娘,只要满十二,便都送到我这头来。合香炭也是个力气活儿,又还要格外细致,不是人人都能合成香炭的。我多教教,合适的留下,不合适的,另做打算。如此,有再多的人手,都不嫌多的。”

族老面色讪讪,有心想说几句,可到底没说话。

这些日子,有族人将分到手中的木炭拿出去卖,还真卖得了好價。又稍稍打听了香炭的售價,一问之下,直接教香炭的价格给惊得呆愣在原地。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族老再不好反驳林真,后头又送了五个女孩儿来。

是以,製香炭之事,这才拖到了端午过后。

木炭磨粉过筛后,林真拿出自家先前配好的香材,分到每个女孩儿手里。

女孩儿们郑重接过,又小心翼翼地,按照林真的提示,一点一点将香材混入炭粉之中。

林真这香材,沉香、安息香、乳香和龙脑香,她是一样买不起。

这些香料在前世都会教人觉着价格昂贵,更别说在此时了。

基本上,都是价比黄金的。

这,她哪里买得起?

她用的是黄丹、馬牙硝、胡粉,这是《香乘》中最簡单的方子。

不过,这样制成的香炭几乎无味。

若要教其增香,林真另有他法。

普通的香炭,是以上好的糯米当粘合剂,小火慢熬出胶的糯米,其粘性能将炭粉重新粘合起来。

而这一步,林真用新蒸的枣泥替代了一半的糯米,枣木已有微香,枣泥混入,制成的便是清淡的枣木香炭。

如此,便能大大降低香炭成本,且黄丹、马牙硝、胡粉,分别从药局和香料铺子采买,又有熝肉需要采买的大料,更加叫人捉摸不透她这香方。

混了糯米和枣泥的炭粉,能团成面团儿似的炭泥。

接下来便是炼泥,簡单来讲,就是使劲儿捶打炭泥。且一般来说,至少得连续不断地捶打一个时辰。

这是一个费时费力的过程,林真便教年龄小些的女孩儿两两接力。

经了炼泥这一步,能教炭泥性质更加稳定,这样韧性十足的炭泥,除了更耐烧之外,另一个好处,便是能塑型。

减少香材,香炭的味道已然差了一大截儿,若是在造型上不取巧,林家的香炭,如何能卖得上高价?

慈溪县繁华,糕点样式繁多,花糕的模具自然不缺。

林真细细琢磨一番,为符合此处文人雅士的口味,挑了梅花紋和如意海棠紋的模具来使。

前者简单,便是功夫不到家,稍稍差些的碳泥也能成型;后者复杂,要足够细腻的碳泥才能使得纹路纤毫毕现。

“不错,春草制如意海棠纹的。”林真笑着夸赞。

头次合炭,只这一个女孩手中的炭泥能制如意海棠纹的。

这是后来的五个女孩儿之一,家里精穷,药罐子的娘和瘸腿的爹。

可因着家里不算鳏寡孤独,年末族里分发的炭米是没有的。

每年冬日,对她家来说,是个坎儿。

“嗯!”春草瘦黑的小脸上迸发出灿烂的笑意。

林真又拍拍她,鼓励道:“今儿晌午给你加鸡腿儿!”

是真的加鸡腿,这些女孩儿来合香炭,是要包饭的。

前期的资金准备,林真和族中五五分,所得成品自然也是五五分。

按理说,她出方子,再教她出恁多钱,不合适。

林有文自然也提过,可林真不想留下隐患,只说是当为族中出力,只一点,此事必须得记录下来。

不是每年祭祖时的祭文,是要明明白白定下契来,并且写入族谱。

别误会,林真对入族谱没有执念,只是想保住自家对烧炭的绝对话语权。

不然,她累死累活,出钱出力,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原以为,这事有得扯,可哪晓得,这居然是最简单的事儿。

“你原就是招赘,你家自然是你当户主,再为你单开一页便成,这不算甚。”

原来招赘还有这好处呢?

第94章

林氏烧出来的炭, 次等的炭多是自留或者换与村人。

留下的,都是敲击有金属之音的无烟炭,这等好炭, 售价不会低,再有林真合出来的棗香炭。

注定要去宰大戶的。

绮戶微开曙色明,沉香火暖曉寒轻。[1]

一提到香炭,林真脑子里浮现的便是这句, 炭火微红, 暗香浮动, 炭香与书香交织,写尽冬日焚香读书之趣。

这是独属于文人雅士的冬日之乐,自然,这好炭也当賣与他们。

遇上伯乐, 才能賣个好价不是?

读书人聚集的地儿,有两處。

一是崇德坊和怀仁坊的交汇處。县学在那头, 那處多是笔墨纸砚、书肆、扇子鋪、字畫裱褙等鋪子。

可那處, 林氏挤不进去。

她将目光放在了西城门那头的七星桥下, 那处有一集市。

西门出去,有慈溪县香火最旺的寺庙——宝相寺。

寺庙向来不缺人文雅士, 且宝相寺不仅有精通佛法的高僧, 还占据了西山风景最好的一片地, 历来是富贵人家踏青、上香和游玩之地。

七星桥下的集市, 可就接地气得多,摆摊写信、占卜算命的、还有地摊儿古玩的……

总之, 这处读书人多,可又不似县学那头严肃,倒是十分热闹。

“甚?一月两贯钱, 一年起赁,还得先付三个月的赁钱?”林氏族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林真倒是早有预料,虽此处鋪面比之长兴坊的鋪子,不论是大小还是在集市上的位置都要次些,可此处的热闹确实是长兴坊所不及的。

赁钱两贯,也算是市场价。

包经纪点点头,面上和气的笑容丝毫不变,道:“确实是这个价,客人若是觉着价略高些,不若去瞧瞧另一间铺子,那处要价低些。”

另一处铺子位置更偏,在最末那头不说,那处还临着新门河,潮湿得很,压根不适宜卖炭的铺子。

林有文也皱眉,回村五年,县里的物价涨得也教他惊讶。

不过他到底在县里当过账房,当下思索一番后,拍板定下此处。

林真暗自点头,林有文这新任族长,还算有魄力。

接下来,便是收拾铺子预备开張。

这些事儿,林真都没主动插手,只在族人询问时,帮着張罗一二。

这新铺子不能落在她名下,她自然无需事事包圓儿。开铺子的族人又不止她一人,没必要事事揽在身上,出风头。

她现只管着合香炭的事儿,其余的,都由着族长和族老做主。只定下三月一查账,且在族里公开账目的规矩来。

八月初八,林氏香炭铺,开张了。

铺子位置到底偏些,林真便在开张那日雇了一支杂耍队去,引了客人往那头走。

好教人曉得,此处新开张的铺子,是一间卖木炭的铺子。

炭这种能当官员俸禄发放的硬通货,价格就摆在那儿,但凡不是离谱定价,店家懒怠的铺子,木炭是不愁卖的。

且铺子里又有比市面上的香炭便宜许多的棗香炭,也是一吸引客人的好货物。

棗香炭的价格是林真定下的,连招呼客人的话术也是她教的。

“客人,不瞒您说,这枣香炭,与市面上常见的香炭不一样。名贵的香料用得少些,烧出来的香味儿,也是清新淡雅的枣儿香。是以,咱这定价便要便宜些,可炭是好炭,无烟不说,又耐得住烧,且一点儿不炸火星子的。”

小伙計热情又实在,年轻的面孔上,不见商人的圓滑,反而透着一股子实诚。

来人见了,十有八九,便会买上一些枣香炭回去。

林家的香炭是好货,用着好了,人自然就成了回头客。

花些小钱,便能得滿室盈香,温酒煮茶会友,岂不妙哉,美哉?

林氏香炭铺,就此在七星桥这头站稳了脚跟。

铺子里的伙計是林家人,晓得这炭火铺是族中的命根子;更晓得,这关乎年底算账时,自家能分得多少银钱。

一个个儿的,自是用了十成的心。

林家的族学辦了恁久,族里年轻后生经了教導自然去了胆怯之色。

且他们几个又是族中选出来的伶俐人。

林真敢说,整條街上,就没有比林氏香炭铺更用心殷勤的伙计了。

如此,第一季度结算时,香炭铺的收入,着实教大多数只能地里刨食儿的林氏族人,惊得目瞪口呆。

“乖乖,这才三个月,竟比俺们一年种地都賺得多?难怪都说商人賺钱呢!”

“嘿,是赚钱,可若是教俺去铺子里守着,与圆领袍的富贵人打交道,俺怕是话都不会说了。”

这是自家小子被选去铺子里当伙计了,在暗戳戳炫耀呢!

可人确实没说错,庙会他们也是去的,可往七星桥那头的铺子里去,那是再没有的。

“是,还得是要读书识字,族里的小子们识字后,是不一样哈!”

“呵呵,是啊,咱这族学辦得是真好!”

……

“甚?教族中的女孩儿们也读书?”族老们眉头直跳,张嘴想驳,可瞧着单独做账的枣香炭,又着实说不出话来。

细细算来,枣香炭虽量少,可赚得银钱居然不比寻常木炭差多少。

这香炭,可是林真带着族中女孩儿单独制成的。

林真端着茶盏子,四平八稳道:“如何不能?读书的好处不用多说罷?铺子里的小子们机灵,多是赖着有先生费心教導。若是族中女孩儿有老師教导,照样不差。

再说了,铺子里买香炭的有不少是女客,添个女孩儿去专专招待女客,也更周到。”

前头还统一皱眉的族老,有些个儿,不说话了,心里琢磨着。

自家孙女儿合香炭不成,可人机灵呀!去县里守铺子也好,轻松许多,还能得一笔工钱呢!

林真先前劝走了一批不适合制香炭的女孩儿。

此时,整好教族老们,没法儿站在一处来反对她。

“也好,可这事儿急不来,女孩儿的教养轻忽不得,塾師必得好好儿打听。再有,咱还得新建了屋子不是?慢慢儿来罷。”

这是使用拖字诀的族老。

林真一笑,点头道:“是,教导女儿着实是件大事儿。可咱林氏运道好,岑大夫荐了位老师来,岑大夫的人品,诸位都是瞧在眼里的。她荐来的老师,必是有真本事儿的。”

族老一噎,搬出岑大夫来可不好再直言拒绝了。

靠谱的大夫不好寻,岑大夫荐来的人,怎么着儿,也得给几分面子。

可他还不死心,又道:“那这屋子也得新建,总不好教岑大夫的友人住黄泥茅草屋罢。”

“族老考虑得甚是周全。”林真一笑,似乎是在心底思量了一番,最终才道。

“这样,便先住我家那头的老宅子罢。岑大夫开口了,咱推三阻四的,倒是显得我林氏行事小气。至于新屋子,咱林氏人多又心齐,等这一阵儿忙过去,便起三间屋子来,料子先备齐好,应当一两月便能成罢?”

开口的族老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孙女儿被劝退的族老此时开口: “我看成!真姐儿既愿意借出好屋来,那咱便去请了岑大夫的友人来好生教导族中女孩儿。女孩儿嫁得好了,立住脚,不也是助力麽?此番换木材,香莲不就帮衬许多麽?”

林真端着茶盏,掩住了嘴角的笑,成了。

如此,林氏又定下一件大事儿来。

岑大夫的友人姓关,她也只教人唤她作关娘子。

关娘子从前也是在县里教富贵人家的女孩儿的,只不过与仇娘子不同,她手中更要拮据些,没自个儿开馆,是教人聘到家中去的。

如此,便多有不便。

是以,当岑大夫写了信问她是否愿意往枣儿村来时,早已心生退意的关娘子便辞了聘她的富户,来与岑大夫作伴。

关娘子也是滿身的书卷气,可与仇娘子相比,又要更圆滑些。

对林真收拾的住处,她一点儿没挑剔,笑盈盈道谢。

只又请人移了两丛细竹来,又将自个儿行囊中的一串风铃挂上,便住了下来。

很是随遇而安的模样。

且关娘子对于安排课程也不独断,自个儿先写了单子来寻林真。

“我不擅琴棋书畫,香道点茶更是不会。我只教女孩儿们认字算账,三节走礼及人情往来。如此,娘子觉着可行?”

林真点头:“人情往来已是极难,关娘子如此,再适宜不过。”

如此,林氏的女子学堂便开课了。

女子学堂的经费自然不如族学,林真也没多说,先是教女孩儿们用打湿的细沙来习字,可到底字迹不甚清晰。

后头瞧着炭粉,一拍脑袋,搓了炭條儿出来。

炭条拿布头裹住,又直接刷白了一面墙,先教女孩儿们在墙上写字。

待后头手熟了,再买了毛笔竹纸来写。

石灰刷墙,可比买纸笔省钱多了。

唯一不好的,是教平安崽子这小学人精学去了。

他还晓得先问一句:“娘,我能在墙上畫花儿麽?”

林真瞧着小崽子已然捏在手里的炭条儿,还能怎么办呢?

她领着人,指着一面墙:“能,但是只能在这儿写。”

平安崽子点点头,小手一伸,白墙上已是一道黑,他乐得嘎嘎笑。

可小崽子有人惯着,他的大作,从东跨院的一面墙,到了林屠户住的主屋,再到西跨院。

甚至,已不满足于只画给家里人看,他要画到外头去!

这日,平安崽子捏了炭条蹲在门口‘作画’。

忽而听得有一柔和的声音问道:“哇,这是谁家的小画师呀?”

平安崽子一乐,仰头笑道:“娘亲爹爹,家的!”

第95章

“你在此处, 等等,不要走动,我去唤了娘親来。”

平安将小黑手一背, 竭力装出一副大人模样来。

边上跟着的水生也不大識得燕儿了,在一旁跟着点头:“客人,请稍等。”

他这是瞧着前两日大壮哥招呼来访的客人,现学的。

“撲哧!”燕儿没忍住, 笑出声儿来, 在平安有些谴责的眼神下, 赶紧憋住,点点头,“我定然不会胡乱走动。”

瞧着一大一小俩人,迈着小短腿颠颠儿跑走, 眉眼都是笑。

真好,她回家了。

“娘, 门口来了个好看的姐姐, 说是我们家的呢!”一气儿跑到制香炭那头的屋子, 平安崽子再忍不住,一头撲进林真懷里, 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家, 何时有这样好看的姐姐?”

“嗯嗯!”水生使劲儿点头, 证明小崽子的话没错。

林真听得直皱眉, 她家的好看姐姐?甚乱七八糟的。

交代了合香炭的女孩儿们一声,林真牵着小崽子出门去。心里直嘀咕:不会又是甚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親戚罷?

林氏现今烧炭, 又办了男女学堂,在十里八乡的,也算是有几分薄名儿。

这几分薄名, 在族中子弟头回下场考试,居然有三位后生过了县试后,彻底传扬开来。

谁都想将自家小子送往林氏学堂来。

可林氏早早有言在先:林氏子弟,适龄者皆入学。若有空餘,才招收外姓子弟。

可那学堂只摆了四十張桌子,林氏适龄者,便要占去大半,剩餘的十来个名额,怎够?

是以,为着这十来个名额,找上门来与林家攀親戚的,多得很。

其中又以族长和林真家里最甚。

苗娘子恁不爱出门的一个人,现今日日都去县里守铺子。

着实是不堪其扰。

是以,抱着应付麻烦的心态走来的林真,在瞧见门口熟悉的身影后,双倍的喜悦冲上心头。

“燕儿!”

“阿姐!”

刚还站得如翠竹般挺拔的少女,乳燕投林似的,扑进了林真的懷里。

平安崽子跟在后头,瞧得一愣一愣的。

这人,怎么往娘親怀里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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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娘子在县里守铺子,今儿家里清塘,爹爹和你姐夫都在堰塘那头,邹娘子和吴麽麽去那头張罗饭食去了。”林真拿着笤帚帕子,和燕儿一同打掃屋子。

“哎呦,不是来信说,今年从润州那头走,要经了常州、嘉兴和临安,才家来麽?我还当你今年过年又回不来了,屋子都没收拾利索呢!”

“哪有,我瞧屋子里样样俱全,只些许灰尘。定是家里人时常打掃着的,现也只需扫去些许浮灰就可住人,阿姐还哄我呢!”

燕儿瞧着屋子里的摆设,还是与她離去时一样,似乎这里的人从未離家。

不,还是不一样,屋子里添了精巧的熏笼和手炉。

“真没事儿瞒着?”林真不信。

先前的信件,字里行间全是对登名山,访古寺,观名家之作的向往;对了,还炫耀自个儿能品得鲥魚之鲜。

怎会这时候家来?

“我从洞庭带来的好朱橘,再不家来,怕是种不活了。”

燕儿一低头,瞧见从刚才开始,就皱着细軟的小眉头跟着阿姐进进出出的崽子,起了逗弄的心思。

“这不,家里人都不識得我了,我还不早早归家呀。阿姐,今儿你与我一道睡罷?咱许久未见,说说知心话。”

“不行!”林真还没应呢,平安崽子先冲出来。

他盡力张开短短的小胖手,将林真护在身后,皱着眉道:“你是大人了,不能,跟娘亲,一道睡。”

林真忍着笑,也去逗孩子:“哦,那平安也是大孩子了,是不是也不能跟着爹爹娘亲一道睡呢?”

平安崽子每日辰初(7点)便起,自个儿起来了不算,还会十分熱心的将赖床的娘亲唤醒。

林真实在受不了。

她好不容易将铺子里的人都培养出来,能稍稍当一当甩手掌柜了,加之冬日里日头不好,合香炭的事儿也清闲了不少。

正是冬日好眠的时候,哪晓得,还会被自家崽子强制开机!

她遂伙同贺景,哄小崽子分床睡,也不远,就教他住隔斷里。

虽用落地罩隔开,又挂了帘子,可还是在一个屋子里,只是能从距离上打斷平安崽子的叫醒日常,教贺景及时抱走小崽子,让林真能赖会儿床。

可哪晓得,平安崽子双标得很。

要吃大人碗里的東西了,就说自个儿是大孩子;等爹娘要与他分床睡了,就仰着头,说自己才两岁,还小小。

现在,每每是贺景醒了,先将小崽子抱去隔断的小床上,估摸着时间,又来打断他的叫醒日常。

总之,平安崽子,还是没与爹娘分床睡。

此时听见娘亲如此,正要翘起两根儿小指头,提醒娘亲自个儿的年龄。

忽而听得娘亲又说:“哎呦,今儿要给姑姑接风,吃羊肉锅子和糖蒸酥酪,这些東西,小孩子可不能多吃。”

燕儿在一旁补充道:“还有,还有,姑姑新学的滴酥鲍螺,入口即化,醇香绵密。好吃得很,是江宁那头十分有名的点心呢!”

然后,姐俩都瞧见了,平安崽子的两跟儿小胖指头,默默的,默默的,缩了回去。

“哈哈哈!”

两人都爆发出一阵儿大笑。

晚间,家里人聚在一处自然又是好一阵儿熱闹。

苗娘子不错眼地盯着燕儿,拉着女儿的手不放:她的燕儿,竟长成了这等教她不敢认的模样。

热闹过后,众人便各自回自个儿院里去。

燕儿也在平安崽子的‘盯梢’下,与苗娘子回了西跨院。

==

林真伸手轻推眼睛一睁一闭的小崽子:“怎还不睡?”

这崽子的作息一向规律得不得了,往常这个时候,他早早便盖着小被子睡得像个小猪崽子似的了。

“我,不困!”平安崽子努力睁大眼儿,还伸手拍拍林真,就像从前林真哄他睡覺那样。

“乖乖,娘,睡覺。”

林真哭笑不得,心里軟软酸酸的,她楼过平安,像他还是那个可以一把抱起来的小宝宝一样,一边轻拍,一边微摇,口中柔声道。

“乖崽,娘亲哪儿都不去,就陪着平安。”

“不去,姑姑那儿。”

小崽子半梦半醒,可还是含糊着出声儿。

“不去,娘陪着平安啊。”

林真又接着道:“那是平安的姑姑呀。姑姑抱过你,给你换过尿戒子,你最喜欢的那套十二生肖的小布偶,就是姑姑给你做的呀。还有,姑姑从前还给你煮肉糜粥,蒸蛋羹吃呢。”

“姑姑,吃……”

平安崽子,终于睡着了。

贺景凑过来,问道:“可睡熟了?我来抱。”

“快快快,手麻了!”林真木着脸,这崽子,真的是个实心儿崽!

翌日,晚了二刻钟的平安崽子悠悠轉醒,发觉自个儿没被抱去小床上,一下子高兴极了。

又瞧见娘亲还在,咯咯笑出声儿来,凑近了林真,在林真怀里拱来拱去。

林真被迫轉醒,一把抱住平安,道:“崽啊!咱真的不能晚点儿起麽?”

“咯咯咯,哇呜哇呜……”

回答她的,是平安崽子兴奋的吱哇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