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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樽空 沐久卿 20837 字 1个月前

他声音很轻,却让殿中瞬间安静下来,“不是你疯了,就是寡人疯了。”

温行云迎着萧玄烨的目光,毫无退避,他深知此刻萧玄烨正在气头上,玄霸之死如同一根毒刺扎在这位年轻的君王心头,任何理智的劝说都可能被理解为怯懦或背叛。

但他必须说。

“大王…”温行云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穿透殿中压抑的骚动,“臣以为,昔日我瀛卫决战之时,与齐盟好是权宜之计,是为一心灭卫…”

“而眼下…”他顿了顿,提高了几分力道:“卫国已灭,天下格局巨变,逐鹿之争,只在瀛、齐、越三国之间…”

他向前一步,目光扫过众臣:“敢问诸位,若我瀛国此刻举兵伐齐,纵使赢了,可还有余力对付越国?越国又岂会作壁上观?”

“我再说一句…”他逼问:“倘若齐、越先行结盟,瀛国当如何自处?诸位将军,可有必胜的把握?”

殿中安静了一瞬,陆长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蒙琰眉头紧锁,显然不服。

“反之…”温行云话锋一转,“若此刻我瀛国主动向齐示好,那么瀛齐合力抗越,先灭强敌,最后与齐国决战,对齐,比对越,胜算更大。”

他看向萧玄烨,目光恳切:“大王,此非怯战,而是谋国,若齐、越先一步结盟,瀛国必将腹背受敌,万劫不复…

为今之计,唯有暂忍一时之辱,先破越,再图齐。”

话说到这个份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此刻在外行军的将士心里存着的,唯有“复仇”二字,纵使理智知道该如何做,却始终过不去这道坎。

“忍?怎么忍?”有人咬牙道,“玄霸将军就死在我眼前!被雷劈成焦炭!现在说要向齐人低头?我…恕末将,难以从命!”

萧虞也沉声道:“相邦所言不无道理,但军心不可违,将士们憋着一口气要报仇,此时言和,恐生哗变。”

萧玄烨沉默着,他何尝不知温行云说得对?那日鹰愁涧的天雷,玄霸焦黑的尸体,这一切都透着诡异,而越国的宇文护,始终是他心头一根刺。

但萧虞说得对,军心不可违,此时,可以不向齐国开战,却也绝不能求和。

“与齐国结盟…”萧玄烨缓缓摇头,声音冰冷,“裴子尚伤我爱将,此仇不共戴天,寡人宁可战死,也绝不向此等仇敌屈膝。”

他看向温行云,目光决绝:“相国不必再劝,寡人心意已决。”

温行云嘴唇微动,还想再说什么,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文臣队列中的谢千弦,正对他轻轻摇头,眼神中带着制止的意味…

温行云心中暗叹,此刻大王正在气头上,强行进谏只会适得其反,需等待时机,他知道今日已无法挽回,于是躬身一礼,声音依旧平静:“既如此…臣,谨遵王命。”

萧虞见气氛稍缓,赶忙出来圆场:“臣以为,封赏有功将士,提振军心,亦是当务之急。”

台阶铺到了面前,萧玄烨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准。”

温行云退回队列,萧玄烨深吸一口气,从王座上缓缓站起,他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最终落在几位功臣身上。

“陆长泽。”

“末将在!”陆长泽单膝跪地。

“你随寡人起于涿郡,转战千里,破卫军,克濮阳,战功卓著,今,封你为柱国将军,领左军大都督,赐钱百万,帛五百匹。”

柱国将军,陆长泽微微一顿,不由得想起上一个任这“柱国将军”一职的人,眼眶微红,重重叩首:“大王万年!末将必肝脑涂地,以报王恩!”

“蒙琰。”

“末将在!”

“你勇冠三军,冲锋陷阵,屡立奇功,今,封你为上将军,领前军都督。”

蒙琰激动得声音发颤:“谢大王!大王万年,大瀛万年!”

“萧虞。”

萧虞出列,躬身:“臣在。”

萧玄烨看着这位自幼相伴的堂兄,目光柔和了些许:“你功在无形,今,封你为驷车庶长,统辖宗室事务,为宗室首领。”

驷车庶长,已是十七级的爵位,掌王族事务,萧虞深深一躬,声音沉稳:“谢大王!臣,必鞠躬尽瘁,不负宗室,不负王恩!”

最后,萧玄烨的目光,落在了谢千弦身上…殿中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转移…

谢千弦垂眸静立,眼中却有稍许惊异。

萧玄烨看了他良久,缓缓开口,不知怎的,声线都轻和下来…

“谢千弦。”

“臣在。”谢千弦出列,躬身。

“你自稷下归瀛,自西境起,献奇谋,定国策,使越国,稳邛崃,更于瀛卫之战,运筹帷幄,功不可没…”萧玄烨一字一句道,“今,寡人封你为大良造,兼领太尉。”

“轰——!”

殿中彻底震动!

大良造!

爵位至十六级,乃文臣至高荣衔,掌立法,太尉,又乃三公之一,掌武事,统兵马!

一人兼领文武实职,这是何等的信任与重托,瀛国开国以来,从未有人获此殊荣!

谢千弦猛地抬头,眼中有些惊讶,他看向萧玄烨,却见对方目光深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流淌了太多,谢千弦说不明,也看不清…

可不知怎的,这一刻,他却觉得好像回到了从前,他还是当年太子府里的那个七郎,自己也还是那个陪伴在七郎身边的李寒之…

“臣…谢千弦,领旨谢恩,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以报大王知遇之恩。”

萧玄烨看着他,良久,他点了点头:“平身。”

封赏既毕,气氛稍缓,萧玄烨静立片刻,从宽袖中取出了一方以玄色锦缎包裹的物事。

他缓缓揭开锦缎…

一方玉玺静静躺在掌心,玉质温润,色如凝脂…

国玺!

“这…”萧虞失声惊呼,“国玺?!大王,这是从何处……”

萧玄烨没有回答,他目光扫过众人震惊的面孔,最终落在谢千弦脸上,停留一瞬,复又移开。

国玺,从未离开他的身边,随他漂流到西境,也随他重回太极殿,没有人知道,昔日以金错刀代行国玺之权,是为便宜行事,又是令何人便宜…

除了他自己。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如今,国玺当归位,自即日起,所有诏命,皆以国玺为凭,金错刀,收归内府。”

“是!”

萧玄烨看向萧虞:“萧虞。”

“臣在。”

“着你监工,为相国打造相印,规格形制,依古礼,仅次于国玺。”

“臣,领旨。”

萧玄烨最后看了一眼殿中众人,将国玺轻轻放回案上。

退朝……

钟磬声鸣,百官躬身…

温行云将走时,萧虞与他错身而过,小声嘱咐了一句:“晚上你可得给我留个门,我得好好跟你说说。”

月华如水,倾泻在相府东偏院的青石小径上,院中那几竿修竹在夜风中簌簌轻响,阁楼二层临窗处,一盏孤灯亮着,映出温行云清瘦的侧影。

戌时三刻,相府侧门传来轻轻的叩击声,老仆开门,见是驷车庶长萧虞,连忙躬身让进,萧虞便熟门熟路地穿过回廊,径直往东偏院去。

他今夜换了常服,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随性,踏上木楼梯时,脚步声故意放重了些。

“门没闩。”阁内传来温行云平静的声音。

萧虞推门而入,见温行云正将最后一份文书合上,搁笔起身,案头除了一摞简牍,竟还摆着一壶酒、两只玉杯,几碟清淡小菜。

“还有我的份?”萧虞挑眉,径自在窗下竹席上坐下。

温行云转身从架子上又取下一只青瓷酒瓶,在他对面落座:“今夜月色甚好,独酌可惜。”

萧虞笑了,自己动手斟满两杯,酒是清淡的竹叶青,入口微涩,回味甘甜,他仰头饮尽一杯,长长舒了口气,这才看向温行云:“今日朝堂上,你太过冲动了。”

温行云执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冲动?”

“玄霸刚死,全军悲愤,大王正在气头上…”萧虞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你却当众说要割地求和,温兄,这不是在劝谏,你这是火上浇油。”

温行云沉默片刻,将杯中酒缓缓饮尽,月光透过窗格洒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平静如湖的眼眸里,泛起一丝淡淡的疲惫。

“我知道。”他轻声道,“可有些话,不在朝堂上说,便永远没有说的机会了。”

“那你也可以私下……”

温行云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朝堂之上,百官见证,话一旦出口,便是钉在柱上的钉子,纵使当下不被认可,也会在所有人心里留下印记,等怒火平息,他们会想起今日这番话。”

萧虞怔了怔,声音软了下来,问:“你真觉得…与齐结盟是唯一的路?

“是。”温行云又斟了一杯酒,指尖摩挲着杯沿,“你告诉我,若此刻瀛齐开战,胜算几何?”

萧虞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

“可有四六之数?”温行云追问。

“勉强…”萧虞终于吐露实情,“我军新灭卫国,虽携大胜之威,但兵力损耗近四成,粮草辎重也需时间补充,齐军以逸待劳,且裴子尚虽伤,齐军根基未损,若正面决战,我们占四,他们占六。”

夜风穿窗而入,吹得烛火摇曳,竹影在墙上乱舞,如同暗潮汹涌的棋局。

萧虞闭了闭眼,又饮了一杯酒,良久,他才闷声道:“可就算要结盟,眼下也不是时机。

鹰愁涧一战,裴子尚重伤,我听闻齐王听后差点没晕过去,我们伤了他的爱将,他岂会甘愿结盟?”

“正因裴子尚重伤,齐王才会结盟。”温行云的声音忽然变得幽深。

萧虞一愣:“什么?”

温行云放下酒杯,目光投向窗外那轮皎月:“你想想,齐国这些年能震慑四方,靠的是什么?一是钱粮丰足,二是子尚这柄锋利的剑。

利剑断刃,也需时间重铸,越国虎视眈眈,齐王比谁都清楚,单凭齐国一己之力,挡不住宇文护。”

他转回头,眼中闪着烛火般跃动的光:“所以他需要盟友,而放眼天下,安陵眼见就要降瀛,齐王还能指望谁?”

萧虞听得入神,下意识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可是…”他还是犹豫,“大王那里…”

“大王只是一时气头上。”温行云语气笃定,“玄霸之死太过惨烈,任谁都难以释怀,但大王不是意气用事之人,给他几日时间冷静,他会想通的。”

“万一他想不通呢?”萧虞忍不住追问。

温行云沉默了,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发给齐国的书信已经送出,来不及了。”

“什么?”萧虞差点喷出一口酒来。

“三日前寄出的。”温行云语气平淡,“邀卢敬再来阙京一趟,议和,结盟。”

萧虞闻言,瞪大了眼睛:“三日前?那时候玄霸还没……”

“无论有没有玄霸这件事…”温行云平静道,“与齐结盟都是必行之策,所以信先寄了。”

“你……”萧虞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真是…胆大包天!”

他仰头灌下一大杯酒,压压惊,竹叶青的清香在唇齿间蔓延,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震撼。

温行云看着他那副模样,眼中终于露出几分狡黠:“怎么,怕了?”

“我怕什么?”萧虞哼了一声,“反正每次收拾烂摊子的都是我。”

这话带着调侃,却也藏着真挚,温行云听出来了,静默片刻,举杯道:“敬你。”

萧虞与他碰杯,玉杯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对饮一杯后,温行云忽然轻声道:“不过这一次,没什么烂摊子要收拾。”

萧虞抬眼看他,忽然觉得,也许这条看似不可能的路,真的能走通。

夜渐深,月已中天,壶中酒尽,两人却无睡意。

最后萧虞起身告辞时,温行云送他到门前。

“温兄…”萧虞在转角处回头,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大王最终还是不答应结盟,迁怒于你,废了你的相位,怎么办?”

温行云站在灯影里,青衣如水,身姿如竹,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萧虞心头一颤。

“子虞…”他说,“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坐稳它,是为了做些该做的事。”

萧虞定定看了他半晌,终于也笑了。

脚步声渐远 温行云独立廊下,仰头望月,月色清冷,竹影婆娑。

也许萧虞的担忧真会有来临的那一天,温行云却毫不在意,正如竹,生于乱石,亦要拔节向天。

细雨敲打着殿顶的黑瓦,绵密如泣,顺着飞檐连缀成珠,一串串跌碎在阶前…

药气弥漫的寝殿深处,层层帷幔如垂死的雾,笼罩着宽大的御榻上形销骨立的越王。

他的眼窝如今已深深凹陷,面色如蒙尘的旧帛,唯有眼中偶尔掠过的一丝微光,还残存着君王最后的痕迹。

两年病榻沉疴,他已熬干了精血,却熬不尽满腹忧思面容枯槁,朝政试着交由太子容与处理,可这位年方十三的太子,到底是太年轻了…

“父王……”太子容与跪在床榻边,握着越王瘦骨嶙峋的手,眼圈泛红。

越王费力地转过头,看着这个自己唯一的儿子,容与像他母亲,模样清秀温和,却少了君王应有的果决与气度,他想起自己少时跟随太傅,也能在这样的年纪处理些琐事,可容与呢?

他心中蓦地一痛,不敢再想。

“传……”越王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传…武安君……”

容与身体一僵,握着的手紧了紧,但他不敢违逆,低声应道:“是。”

内侍碎步离去,殿中只剩越王粗重艰难的喘息,每一声都像在撕裂沉寂,不一会儿,沉稳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踏得殿宇微震,如远山移近。

帷幔掀起,一道身影踏入。

是宇文护。

宇文护并没有去看太子,径直走到床榻前,单膝跪地:“臣,宇文护,参见大王。”

“起…”越王费力地抬手。

宇文护起身,目光落在越王脸上时,眼底倏然一痛,苦撑两载,那人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宇文护知道,今日,也许是最后一面。

“武安君……”越王看着他,眼中忽然有了神采,“你来了,好…好……”

他示意容与退开些,又屏退了所有内侍宫女,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三人,一个垂死的君王,一个年轻的太子,一个权倾朝野的将军…

空气陡然变得凝重。

越王挣扎着想要坐起,宇文护上前一步,轻轻扶住他,将软枕垫在他背后,“大王小心。”

“武安君……”越王抓住宇文护的手腕,那手腕如铁铸般坚实,可惜抓着他的那只手却枯瘦如柴,枯指如勾,只是抓着,便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寡人…寡人不行了……”

宇文护反手握住越王枯瘦的手,声音坚定:“大王定能痊愈,臣已命人再寻名医……”

“不必了。”越王打断他,苦笑摇头,“寡人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今日叫你过来,是…”

他顿了顿,喘息几口,目光在宇文护和容与之间来回逡巡,里头的忧虑几乎要溢出来,里头的无奈也无所遁形。

“武安君,寡人大限将至,思前想后…只能想到你…”越王终于开口,他拍拍宇文护的手背,一字一句从肺腑里碾出:“你,娶寡人的妹妹,女儿,随你挑选…”

他摇摇头,眼中湿红一片,他实在没有办法了,“你,入我越国宗室,寡人要…”

“传位于你…”

话音落下,寝殿内死一般寂静。

容与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苍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看着父王,又看向宇文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宇文护也愣住了,他跪在床榻边,握着越王的手没有松开,但脊背却在瞬间僵直如铁。

“大王…”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臣…已有妻子,断不能再娶。”

越王似是没有料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霎时愈发痛心,咳嗽几声,强撑道:“让她们做妾…无妨…”

他说得激动,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宇文护连忙扶住他,为他抚背顺气,待越王平息,他放低了姿态,垂首道:“大王…臣已有誓言,此生唯爱一人,若娶了公主,岂非两厢辜负?

大王对臣的信任,臣万死难报,但此事……臣绝不能从命。”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如铁,砸在地上能溅起火星。

越王怔怔看着他,又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他盯着宇文护,眼中满是痛惜:“将军…军国大事,岂能被儿女私情左右?你……你糊涂啊!”

“臣不糊涂。”宇文护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避,“正因事关军国,臣才更不能答应。

若臣今日为权位背弃誓言,他日又岂敢保证会为忠义不负越国?一个连结发之妻都能辜负的人,大王…敢将江山托付吗?”

越王浑身一震…

宇文护继续道,声音放缓了些,却更显沉重:“越国的江山,是容氏先祖一寸一寸打下来的,太子殿下虽年轻,却是大王嫡血,名正言顺,臣愿倾尽全力辅佐,但…”

“绝不僭越。”

他顿了顿,松开越王的手,后退一步,掀袍跪下,深深俯首,额头触地,久久不起。

“臣宇文护在此立誓,无论生死,皆为越臣…

臣此一生,必竭忠尽智,护越国周全,辅佐太子殿下,稳固社稷,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声音在空旷的寝殿中回荡,字字铿锵,如金石落地……

越王看着他,良久,他闭上眼,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这一刻,他似乎看见了越国飘摇的将来,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

难道真是天命如此么…

“罢了…罢了……”越王挥挥手,声音越来越弱,“既如此,武安君,容与,就托付给你了。”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床尾脸色惨白的容与,不免露出一丝慈爱,可紧接着,失望与担忧涌上,最后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传…太史……”

须发皆白的太史令捧绢帛笔墨而入。

“记…”越王声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吐出的每个字都在耗尽他最后的力气,“太子容与,年少德薄,恐难当社稷之重…”

笔尖落在绢上,墨迹晕开,寝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笔尖摩擦绢帛的沙沙声,听着这一个个往外蹦的字眼,容与的心都蹦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份遗诏会夺去原本属于他的一切…

越王闭了闭眼,又道:“武安君宇文护,忠贞体国,若太子即位后,勤政爱民,堪为明主,则武安君当尽心辅佐,保越国安宁,如其不才…”

他顿住,喘息良久,终于吐出最后几字,声音更轻,却更重:“君可…自取。”

“寡人遗命,天地共鉴。”

老太史笔走龙蛇,墨迹渐干,烛火摇曳,映得绢上字字如血。

写罢,太史令捧上绢帛,越王颤抖着手,想要取印,却已无力,宇文护会意,双手捧出国玺,越王用尽最后力气,按下玺印…

“咚。”

鲜红的印记,如血,如火,烙印在绢帛之上,也烙印在三个人的命运之中。

太史令将密诏卷起,以金绳束好,双手奉予宇文护,宇文护慢慢接过,那卷轴虽轻,却重得让他手臂微沉…

容与就跪在一旁,眼睁睁看着,看着父王将密诏交给宇文护,看着那“君可自取”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不敢说话,不敢抗议,甚至不敢流露出太多情绪,可那双藏在袖中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是忌惮,是恐惧,还有一丝怨恨。

为什么?为什么父王宁可将江山托付给一个外姓将军,也不相信自己这个亲生儿子?

为什么这个宇文护,明明拒绝了王位,却还要接受这份可以随时废立自己的密诏?

容与低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头上会永远悬着一把剑,他不敢赌宇文护的忠心,也永远不想成为受制于人的傀儡…

越王做完这一切,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他躺在那里,呼吸渐渐微弱,眼神开始涣散。

“武安君……”他最后唤了一声。

“臣在。”宇文护握住他的手。

“越国…拜托了……”

“臣,定不负所托。”

越王叹息着闭上眼,似乎仍有不甘,泪水滑过眼角,没入鬓边灰发,榻上的人气息渐止…

殿外,暴雨倾盆…

“大王?”宇文护对着那沉睡的躯体轻声呼唤,却无人回应,他伸手探了探鼻息…

风止,息寂。

见此情景,内侍“扑通”跪倒,带着哭腔高喊…

“大王——薨了——!”

钟声撞破雨幕,一声,两声,三声…

自王宫荡开,漫过琅琊城,涌向越国茫茫山川。

宇文护仍跪在床榻边,握着越王已然冰冷的手,此人在王座上坐了三十载,自己托举着他,坐了十八载…

十八载风云,尽付此夜寒雨…

这般毫无保留的君臣际遇,此生不会再有。

良久,宇文护才缓缓松开手,将越王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之下。

雨势更狂,寒风卷帷,一个时代,结束了…

第160章 美玉碎兮天下倾

阙京, 太极殿……

晨光透过高窗斜照而入,却在殿内凝重的气氛里显得格外清冷,百官肃立, 王与相政见不合, 弄得人人面面相觑, 兀自垂首。

萧玄烨端坐王座, 面色沉凝,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扫过阶下,在温行云身上停留片刻,道:“诸卿可有要事启奏?”

他声音平稳, 听不出情绪,殿中沉默片刻,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又将是不痛不痒结束时,温行云缓步出列。

“臣, 有奏。”

萧玄烨抬眼看他:“相国请讲。”

温行云躬身一礼, 抬起头时, 目光清澈坦然, 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响起:“启禀大王, 齐国使臣卢敬, 已于昨日戌时抵京,现居馆驿,等候大王召见。”

“什么?!”

“齐使?何时来的?”

殿中顿时哗然, 武将队列中,陆长泽、蒙琰等人皆面露惊怒, 文臣中也多有愕然之,齐国使臣入京,相国却在朝堂上才奏报, 这分明是先斩后奏!

萧玄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盯着温行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罢了,既然人都来了…传齐使觐见。”

阶下的萧虞见他终究没有明面发作,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内侍高声传令:“宣,齐国使臣觐见——!”

声音一层层传出殿外,不多时,殿门外出现一道身影。

卢敬头戴高冠,步履从容地踏入太极殿,与数日前在相府失态的模样判若两人,他扫过殿中众臣,最终落在王座上的萧玄烨身上。

“外臣卢敬,参见瀛王。”他躬身行礼,礼仪周全,却不跪拜。

萧玄烨居高临下看着他,淡淡道:“齐使远来辛苦,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卢敬直起身,笑容不变:“奉我王之命,前来与瀛国商议两国邦交之事。”

萧玄烨眼中寒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齐王想要如何?”

卢敬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此乃我王亲笔国书,请瀛王过目。”

内侍接过,呈至御案,萧玄烨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蹙,国书言辞客气,却字字藏锋,无非就是要瀛国一份诚意。

“诚意……”萧玄烨合上国书,抬眼看向卢敬,“寡人的相国大人说,愿割地与齐,不知齐王看中了哪里?”

卢敬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回大王,我王说,瀛国若真有心结盟,便请割让……”

他故意停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紧张的神色,话锋一转,昂首续道:“不过,我王深思之后,觉得割地未免落俗,土地田亩,终是死物,我齐国地大物博,不缺那几城几县。”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等待他的下文。

萧玄烨眉头皱得更紧:“那齐王想要什么?”

卢敬抬起头,目光在文臣队列中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温行云身上。

“我王言,若要结盟,不要瀛国一田一亩…”卢敬声音清晰,字字如惊雷,“只要一人。”

“此人便是——”他伸出手,食指平伸,稳稳指向温行云。

“温行云。”

“轰——!”

殿中炸开了锅!

“荒谬!”

“岂有此理!”

武将们勃然大怒,文臣们也纷纷变色,温行云自己也没有想到,他千算万算,算尽齐国会要城池、要钱粮、要特权,却万万没想到,齐王竟然要他这个人……

萧玄烨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他盯着卢敬,眼中怒火翻涌,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寒意:“齐使…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卢敬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外臣自然知道,温相乃麒麟才子,智谋超群,前番却以口舌之快如此戏弄我王,我王大怒,不要一寸土,只要温相入临瞿,给一个交代。”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管是谁,真入了临瞿,是生是死,还由得旁人说么?

“哼!”萧玄烨冷笑,手指在扶手上收紧,骨节发白,不容置疑,“温行云不可。”

被一口回绝,毫无转圜的余地,卢敬脸上却没有半分意外。

“既然温相不可,重臣不可…”他缓缓转头,目光在文臣队列中再次游移。

最终,停在了谢千弦身上…

谢千弦站在温行云侧后方,当卢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心中莫名一紧,果然,卢敬抬起手,再次平伸食指…

这一次,指向了谢千弦。

“那就要他。”卢敬声音清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谢先生才高八斗,我王慕名久矣,昔年稷下学宫尚存之时,我王便不止一次送上拜帖,若能得谢先生入齐辅佐,齐瀛结盟,必能纵横天下。”

“……”

所有人都僵住了,温行云猛地转头看向谢千弦,眼中满是震惊与担忧,他恍然大悟,齐王的目标不是自己,是他…

而萧玄烨已经回绝了一个要求,若再拒绝一个,瀛齐结盟必不能成…

谢千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站在那里,迎着卢敬指向自己的手指,迎着殿中所有人惊愕的目光,脑中一片空白。

卢敬看向自己的眼神是忌惮的,这种眼神,他以前看见过…

还在学宫之时,各国往来的使臣络绎不绝,但每个人见到安澈时,那目光都如现在的卢敬,忌惮,恐惧…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随着稷下学宫的灭亡而远去的约定…

锁山河之约…

谢千弦缓缓抬头,看向王座上的萧玄烨,萧玄烨没有说话。

他没有像刚才拒绝温行云时那样立刻开口,他就那样坐着,背脊挺直,面色沉静,但谢千弦却看到了他眼中平静之下的惊怒。

萧虞心中暗叫不好,他太了解萧玄烨了,方才拒绝温行云时,萧玄烨虽然愤怒,但还能保持理智,言辞清晰,可此刻……

这样的沉默远比动怒更可怕,这沉默意味着,齐使这个要求,真正触到了他的逆鳞,萧玄烨不愿意承认,萧虞却看得明白…

动了温行云,是折损国之栋梁。

动了谢千弦…

是剜他的心。

“谢千弦灭卫有功,寡人已将其封大良造,齐使,听明白了么?”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如冰,殿中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滔天怒火,卢敬却似乎毫无察觉,反而露出为难之色:“瀛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王要如何相信瀛国结盟的诚意?

莫非瀛王所谓的‘议和’,只是虚与委蛇,实则并无真心?”

“放肆!”蒙琰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尔等欺人太甚!真当我瀛国无人否?!”

卢敬看向蒙琰,不卑不亢:“外臣只是奉王命而来,若瀛王连一人都不肯割舍,那这盟……不结也罢!

只是外臣身为使节,无功而返,无颜面对我王…”

他顿了顿,忽然上前一步,对着萧玄烨深深一躬:“既如此,请瀛王即刻杀了外臣!”

“!!!”

殿中哗然,这是将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撕破了,萧玄烨盯着卢敬,眼中怒火终于彻底燃起。

“来人!”他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还不拖出去斩了!”

“大王不可!”温行云急声劝阻,“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此乃古礼,不可违啊!”

几名侍卫已冲入殿中,就要架住卢敬,卢敬面无惧色,反而仰天大笑:“请瀛王即刻杀了外臣!请瀛王即刻杀了外臣!”

场面彻底失控,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臣愿往。”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清晰地穿透了殿中的喧哗。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去…

谢千弦从文臣队列中走出,一步步来到殿中,然后,缓缓跪下,俯身,以额触地。

“臣,谢千弦,愿往齐国。”

声音平静,却如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萧玄烨僵在原地,死死盯着跪在殿中的那个人,看见他伏地时露出的后颈,看见他叩首时那份决绝的姿态…

谢千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萧玄烨的眼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原本是那样温柔,如今却深不见底,惊涛骇浪翻滚着,最终都被抹去…

老瀛人会怎么想?

会觉得,是天经地义…

萧玄烨知道,瀛人可以接受谢千弦的奇功,但若要在他与任何一人间做一个选择,那个被抛弃的,一定是谢千弦…

二人遥遥相对,相顾无言,却仿佛已经说了千言万语。

谢千弦想起那个初次相遇的夜晚,多年之后,他仍在后悔,如果那间牢狱里不那么黑暗,那么此时此刻,又当是何种境地…

如果稷下学宫的存在不是他人复仇的棋子,又当是何种境地…

谢千弦心中一片冰凉,却又奇异地升起一丝解脱,若他的离开,能换来喘息之机,能换来他大业上的出路,那他便去…

他早该去了…

气氛凝滞如铁,却又暗流汹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两个人之间无声地撕裂…

萧玄烨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看着谢千弦,看着那双桃花眼中蕴含的决绝,思绪仿佛被拉回…

爱慕,是怎样的爱慕…

从前的瀛太子抓不住的,如今的瀛王,难道也抓不住么?还是说,成了王,便连宣泄情感的权力,都被这身袍服剥夺了…

爱到最后,恨到最后,还剩下什么?

萧玄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他缓缓坐回王座,声音平静得出奇:“来人。”

“将齐使,轰出去。”

“大王?”卢敬一愣。

“退朝!”

钟磬未鸣,萧玄烨已转身,留下满殿愕然的群臣。

谢千弦望着萧玄烨离去的方向,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良久,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已经足够了…

他是七郎的寒之。

七郎是他的王。

退朝后,萧玄烨便钻进了勤政殿中,殿内光线昏暗,只有窗棂透进的几缕天光,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萧玄烨没有点灯,他颓然坐下,双手撑住额头,他想舒缓,殿外却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小心翼翼的禀报…

“大王,驷车庶长,柱国将军与上将军蒙琰求见。”

萧玄烨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该来的,还是来了。

“传。”

三人鱼贯而入,萧虞在前,陆长泽、蒙琰在后,皆面色凝重,步履谨慎,他们走到书案前,齐齐跪下。

“大王万年。”

萧玄烨没有让他们起身,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冷冷扫过三人:“方才退朝,三位便联袂而来,你们最好有事。”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萧虞抬起头,斟酌着开口:“大王,臣等是为齐使之事……”

“齐使之事?”萧玄烨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寡人说了,不与齐国结盟,怎么,你是觉得寡人决断有误?”

“臣等不敢!”陆长泽急声道,“只是…大王,臣思前想后,觉得相国所言,确有道理,如今越国新丧,正是内政不稳之时,若我瀛国能与齐国结盟,东西夹击,必能重创越国,那时再图齐国,方是上策。”

萧玄烨眼神微凝,看向陆长泽:“你前日还在朝堂上高喊必破齐军,今日怎的就变了口风?”

陆长泽脸色一红,低头道:“前日…前日是臣被气昏了头,昨夜臣与蒙将军深谈,又听了公子虞一番分析,方知……应以国事为重。”

萧玄烨一面没想到陆长泽如今也能说出圆滑的话来,可惜这样的惊叹在此刻无足轻重,他转向蒙琰,问:“你也是?”

蒙琰重重点头:“是,大王,玄霸之仇,臣永世不忘,但若因一时之愤,致瀛国陷入危局,那才是真正对不起玄霸在天之灵,臣…愿暂忍此仇。”

萧玄烨静静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良久,他才缓缓道:“所以,你们是商量好了,一起来劝寡人…与齐结盟?”

三人互看一眼,萧虞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萧玄烨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里透出深深的怒意:“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那又何必再来?一个两个,先斩后奏,不是很会么?”

“你们这样的架势,只怕寡人不答应,你们就要换了寡人了。”

“大王!”三人齐齐惊呼,萧虞猛地抬头,脸色煞白:“臣等绝无谋反之意啊!”

“你们当然没有要谋反…”萧玄烨霍然转身,眼中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你们只是要逼宫而已!”

“臣等不敢!”三人伏地,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玄烨看着他们,胸膛起伏,良久,他才挥了挥手,声音沙哑:“陆长泽,蒙琰,你们退下。”

二人如蒙大赦,却又担忧地看了萧虞一眼,这才躬身退出。

门重新关上,内只剩下萧玄烨和依旧跪在地上的萧虞。

萧玄烨走回书案后,坐下,沉默地看着萧虞,这个堂兄,这个他仅存的血脉至亲,此刻跪在那里,背脊挺直,却微微发颤…

萧玄烨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起来吧。”

萧虞缓缓起身,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你知道,在这世上,萧氏血脉,除了西境王妃,就只剩你我二人…”萧玄烨缓缓道,目光望向窗外那丛在风中摇曳的竹,“瀛国覆灭,又东山再起,如今能称一声‘宗室’的,唯你而已。”

萧虞喉头一哽:“大王……”

“所以…”萧玄烨转过头,目光深深看进萧虞眼里,“你要给寡人帮忙,不要给寡人添乱。”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各有心思,但你姓萧,你当站在哪一边,还需要寡人提醒么?”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深,萧虞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眼眶,他再次跪下,声音发颤:“臣…明白,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王,为了瀛国。”

萧虞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他看着萧玄烨,看着这个他从小跟随、誓死效忠的君王,看着他眼中深藏的痛楚与挣扎,心中五味杂陈。

有些话,他本不该说。

但此刻,他不得不说。

“大王…”萧虞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其实…您的意思,臣一直明白。”

萧玄烨瞳孔微缩…

“您给大良造画的那一朵牡丹…”萧虞缓缓道,“是画给臣看的,臣知道,所以一直…”

“够了!”萧玄烨猛地打断,脸色瞬间苍白,“退下。”

“大王!”萧虞却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您方才说,臣与您是最后的宗室之人,要臣与您同心,那臣今日便冒死进谏,这份心意,您藏在心里,臣便当作不知,但若它影响了国事,影响了瀛国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如匕首般刺入:“大王是否…会因一人,失了判断?”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风声停了,竹叶不再沙沙作响,唯有铜漏滴水的声响,一声,一声,敲打在凝滞的空气中。

萧玄烨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面色却苍白如纸,深藏于底的隐秘被窥破,他问自己,会因一人,失了判断吗?

会吗……

谢千弦。

李寒之。

萧玄烨闭上眼,良久,才缓缓睁开。他没有回答萧虞的问题,只是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到了极点:“退下吧。”

萧虞看着他,心中亦是一阵绞痛,他深深一礼,转身,一步步退出。

夜幕沉沉,烛火在烛台上摇曳,将满室映照得半明半暗。

萧玄烨踏入殿内,便看见了谢千弦。

那人就坐在妆台前的绣墩上,背对着殿门,正对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他的侧脸,那双眼睛似乎天然便带着些许慵懒多情的意味,即便此刻眸色沉静,也似含着一汪将漾未漾的春水,只是眼睫垂下时,会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青影,泄露了一丝深藏的疲惫。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谁也没有说话,空气凝滞如胶,烛火爆出一声轻响,溅起几点火星。

萧玄烨移开视线,径自走向寝殿深处,他解开腰间玉带,褪下外袍,衣裳一件件落在榻边,堆叠如暗色的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萧玄烨浑身一震…

那双手臂搂得很紧,紧到他几乎能感觉到谢千弦胸膛贴在他背上的温度,能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皂角清香,这些年,这股气味在日夜的缠绵中早已浸入他的骨血,成了他命里抹不去的气息。

可此刻,这气息却让他心如刀绞…

“放手。”萧玄烨声音沙哑。

身后的人没有动,反而搂得更紧了些,谢千弦将脸埋在他肩胛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近乎绝望的颤抖:“这次…是真的要放手了。”

萧玄烨如遭雷击…

他想起了两年前,谢千弦说的,他愿意承受这一切,接受成为一个帐中奴,是因为,他愿意…

如果有一天他不愿意了,他便会离开,谁也拦不住…

萧玄烨闭上眼,任由谢千弦抱着,他能感觉到那人的手臂在微微发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自己单薄的里衣,谢千弦在哭。

萧玄烨心中翻涌着滔天的情绪,爱与恨一起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分不清哪一个更重,只知道每一丝情绪都牵扯着血肉,疼得钻心。

不知过了多久,谢千弦的手臂终于缓缓松开。

萧玄烨没有回头,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到窗边的书案前,随手抓起一卷竹简,强迫自己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烛火在简牍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可那些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谢千弦走到案边,停在他身侧,然后,一块玉佩被轻轻推到他面前。

羊脂白玉,温润如脂…

萧玄烨的呼吸停滞了,这是他母亲的遗物,多年前就在阙京的太子府,他亲手送给了谢千弦,他收下了,从此贴身佩戴,从未离身。

而此刻,这块玉静静躺在案上,烛火在玉面上流转,那修补的裂痕格外刺目…

“上古造字,玉王同字…”谢千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今将此玉归还…”

他顿了顿,抬眼看萧玄烨,贪婪地…想多看一眼,“愿你成为…真正的王。”

萧玄烨盯着那块玉,指尖都在发颤,今夜似乎谁也逃不了了,良久,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谢千弦。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萧玄烨没有再逃避,他看见谢千弦眼中的泪光,看见他苍白的脸色,这个人,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最后的从容。

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谢千弦…”萧玄烨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根本不配被原谅。”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住了。

这话何其残忍,又何其真实,这些年的互相折磨,他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对错可以衡量。

谢千弦却笑了,那笑容很苦,却又带着一丝释然。

“还好…”他轻声说,“你没有原谅我。”

这一笑,如冰释雪融,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经年的隔阂与怨怼,在这一刻,忽然都变得不再重要。

萧玄烨看着他的笑容,心中一阵剧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七郎…”谢千弦忽然开口,唤这一声时尤为坚定,他的声音却轻得像叹息,他说:“我很疼。”

萧玄烨浑身一震…

“你这样待我…我很疼。”谢千弦看着他,眼中泪水终于滚落,终究是有怨,可他依旧笑着,宛如神佛渡世,“但我知道…你也很疼。”

他向前一步,离萧玄烨更近了些,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双泪眼亮得惊人。

“这几年,如果不是因着‘帐中奴’这个身份,面对老瀛人,即使是你,也无法将我留下…”他轻声诉说,像在忏悔,又似在道别:“我知道,国玺一直在你身边,你用金错刀立命,将西境兵马留给我,是给我机会,让我在军中立足…”

谢千弦的声音越来越轻,泪眼温柔,却字字如针,刺入萧玄烨心底:“七郎,已经够了…”

“够了吗?”萧玄烨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你还是要走…”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惊觉,原来这话说出口,并没有那样艰难,这是挽留,是一个君王,对自己最不该挽留的人,最卑微的挽留…

谢千弦眼眶更红,他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其实…我这些年,并不快乐。”

他苦笑着摇头,“但我有错在先,当年,我确实是因为…帝王之相,才接近你…是我先负了你。”

“可我爱你。”谢千弦看着萧玄烨,眼中泪水汹涌,声音却异常坚定,“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可以在你面前告诉你…

我要你往前走。”

他顿了顿,眼中迸发出狂热的光芒:“我说过,你是天生的帝王,我在稷下学宫这么多年,一直在等一个人出现,一个能结束这乱世,给天下百姓太平的人。”

“我等到了你…”

说着,他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无限的眷恋与温柔:“我想,有一天,我要亲眼看着你一统天下,看着你登临九五,受万民朝拜。

如果我看不到那一天,我也要将你…送上去。”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但如今…我挡在了这条路上…”

“所以七郎…”桃花眼中盛着泪,依旧含情脉脉,温柔地告诉他:“…弃了我吧。”

萧玄烨僵在原地,仿佛被那轻飘飘一个“弃”字钉穿了魂魄,烛火在他眼前模糊成晕黄的光团,谢千弦跪地的身影在光晕里微微晃动,像水底摇曳的萍…

抓不住,再也抓不住了…

空气死寂,唯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良久,萧玄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因嘶哑而沙哑:“弃了你?”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苍凉的讽意…

他这些年来,紧紧攥着不放的,究竟是什么呢?离开的那一晚,为什么要孤身穿过西境,只为要带走一人…

烛光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跳跃,映出深处翻涌的、几乎要决堤的痛楚…

留下他,却困下他,用‘帐中奴’这屈辱的名分拴住他,仅仅是因为恨么?

这一刻,萧玄烨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放不下,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是因为害怕…

害怕若那一晚自己真的离去,你就真的成了史书上一笔‘去国弃君’的叛臣,怕天下人戳你脊梁,怕后世评说里,你我再无半分清白…

可自己是王啊…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彻底扭转瀛人的偏见,究竟要怎样的旷世之功,才能掩盖史书上那一笔“灭国”的罪行?

“谢千弦…”萧玄烨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沉,每个字都像从心口血淋淋地挖出来:“你真残忍。”

谢千弦怔怔看着他,泪水早已爬了满脸,萧玄烨的话里有怨,他笑着,接受了这一份怨。

萧玄烨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再触碰谢千弦的脸,谢千弦却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手…

萧玄烨的手僵在半空,二人皆是一愣,谢千弦深吸一口气,只怕是再一次触碰,他便要失了离开的勇气了…

“七郎…”谢千弦缓缓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仿佛要将萧玄烨的容颜永远刻进脑海里,死后也不会忘怀。

“你的心……我明白。”

说完,他转身…

孤高的身影一步步走向殿门,步履坚定,仿佛他奔向的死穴,才是生门。

萧玄烨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抹白色渐行渐远,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轰然崩塌,他想追上去,他想抓住那个人,将他锁在怀中,锁在这深宫里,锁在自己身边——

什么天下,什么江山,什么帝王大业,萧玄烨都可以不要可是…

瀛王不可以。

恍惚中,他似乎了听见了父亲的质问…

“瀛王玄烨,你忘记瀛人先辈所受的屈辱了么?”

“你忘记历代先君一统天下、光复瀛室之宏愿了么?”

萧玄烨的脚像生了根,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直到谢千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直到那抹白色融进深沉的夜色,再也看不见。

窗外,月华如水,竹影婆娑…

泪水滑落眼角,一片苦涩…

许久,他开口,仿佛只是唇齿间溢出的气音,却一字一字,在死寂的殿中逐渐清晰,化为金石般的铮鸣…

“南陌有君,如玉之温…”

那些太子府的时光随着诗句奔涌而来,撞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心防,但他没有停,他强迫自己继续,声音如同利刃刮过冰面,带着刺骨的决绝:“虽玉之温——”

他眼前阵阵发黑,那口血已涌至舌尖,腥咸滚烫,他猛地吞咽回去,咽下的仿佛是烧红的铁块,烫穿了五脏六腑…

“匪我…思存。”

话音落地…

他挺直了脊梁,仿佛有无形的冠冕重重压下,他卸下了缠绕血肉的柔软,那个会为一人心绪牵动的“七郎”,正在这字字泣血的诗句里被凌迟、被剥落、被彻底埋葬。

他曾以命相搏想抓住的人,带走了他最后一丝软弱…

扒皮重生,不外如是。

可诗成,情…真能断吗?

他缓缓抬首,目光穿透殿宇,望向这天下苍生匍匐的万里河山。

“来人,宣诏…”他开口,如同宣告天宪,“来人——”

“宣诏——!!!”

声音在宫墙间回荡,惊起栖鸟无数,这一声,耗尽了他强撑的最后气力,话音未落,那口压抑已久的鲜血终于狂喷而出,身躯轰然倒下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烛火在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金红。

没有谢千弦…

断情如断首,重生即永诀。

值守的侍卫、内侍慌忙涌来,见瀛王吐血晕厥,惊呼:“大王!”

“快传太医!”——

作者有话说:痛呜呜 码字的时候一边播放了很伤感的bgm,成功码哭自己[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