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训尧在持续不到三秒的对视之后,移开了目光,轻声说:“是。”
梁颂年冷笑,甩开他的手,正要离开,又被梁训尧拉了回去。
“年年,你听我讲。”
“我不听。”
“年年,听我讲,”梁训尧握住他的手臂,沉声说:“我不想让我们的关系变得不纯粹。如果我放任自己接受了你,那么在一起之后的每一个深夜,我都会叩问自己,我救你出来,究竟是为了保护你,还是为了满足我的私心?”
这次换梁颂年沉默。
他怔怔望着哥哥紧蹙的眉心,不知如何作答,“所以……你希望我怎么做?”
“不要再把哥哥当成你生活的重心。”
“我没有。”
“你靠近邱圣霆,是为了我。”
梁颂年一时哑然。
“还有,当初填报高考志愿,以你的分数,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学校,但你坚持要留在溱岛,是为了留在我身边,不是吗?”
梁颂年被戳破了心事,又无从辩解,只能低头生闷气,小声咕哝着:“才没有!”
梁训尧看着他,语气温柔:“精神独立的过程一定是痛苦的,哥哥理解,但半年已经熬过来了,你有自己的事业,有同事有朋友,还找到了亲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不要前功尽弃,好不好?”
“不好!”梁颂年断然拒绝。
他表情渐冷,眼神里满是病态的偏执:“我为什么要独立?是你把我养成这样的!”
梁训尧蹙眉。
梁颂年还是不依不饶:“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你是我的,从前是以后也是,你不可以属于除我以外的任何人,你最好不要刺激我,我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
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房子。
两人之间的氧气被瞬间抽空,嘶吼过后,只剩下无声对峙的窒息。
梁颂年寸步不让,在梁训尧无奈到极点的目光中,他微仰起头,一字一顿道:“我会永远缠着你,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良久,梁训尧伸手略过他的腰侧,关了即将溢锅的感应灶。
“先吃饭吧。”他说。
语气平淡,仿若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
梁颂年知道自己有些过分,但他没有主动求和,只在吃过饭后,看梁训尧收拾好餐桌,漫不经心地问:“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梁训尧说工作上还有点事。
梁颂年望向窗外,没有挽留
冯瑜的手术安排在第三天。
唐诚请了假,在医院陪她,钱玮也去了。梁颂年走到病房门口时,听到里面的欢笑声,钱玮说:“阿姨你别怕,你看我头上缝了十几针,很快就好了,你也会很快好的。”
梁颂年没有打扰,给唐诚发了消息。
很快唐诚开门出来,略显沉重的脸色瞬间明亮起来,快步上前:“颂年,你来了。”
梁颂年带了些补品,递给他:“我就不进去了,明天做完手术,跟我讲一声。”
唐诚欲言又止。
他能感觉到梁颂年的复杂心情,人是容易贪心的动物,起初他确确实实只想找弟弟,可是和梁颂年相认之后,他还是忍不住想和梁颂年更亲近些,希望有更多的机会重建关系,把失去近二十年的亲情弥补回来。
但命运惯会开玩笑,小满变成了梁家的三少爷,生活富裕无所欠缺,他甚至需要仰仗他的帮助,才能找到专家为母亲做手术。
“好,谢谢了。”他由衷地说。
“举手之劳,不用谢。”
梁颂年透过玻璃窗,往里探看了片刻,离开之前,他忽然问唐诚:“有件事,我想跟你打听一下。你在棕榈城也快半个月了,有没有听谁说起过,棕榈城里面有一块受污染的土地?”
唐诚思考良久,摇头说:“没有。”
梁颂年不死心,又问:“那有没有什么地方是你觉得很可疑很奇怪的?”
唐诚想了想,忽然想起:“有,二期东侧有块地,是排除在消防巡检范围外的,围栏完全封死,还截断了通往三期的近路。我同事上次想抄小道去三期的公园,刚走过去就被保安拦下了,保安态度特别强硬,靠近都不行。”
梁颂年也生疑:“为什么不让靠近?”
“保安说是施工重地,但是二期明年下半年才开发,现在哪里来的施工?”
梁颂年皱起眉头,越想越觉蹊跷。
离开医院之后,他先是给他的私家侦探发去消息,让对方从明天开始监视世际集团采购部负责人方仲协的一举一动,有任何异样都要向他汇报。
私家侦探接了单,说:“好的。”
梁颂年和他沟通完细节,让他重点关注方仲协的行动轨迹有没有棕榈城二期和维柯公司,以及一切与采购工作不相关的行程。
私家侦探一一记录,挂电话前,他忽然说:“三少,近期有人在监视您。”
梁颂年眸色一凛。
“因为上一次合作很愉快,您也给了我不菲的报酬,我希望您一直安全无忧,但是各行有各行的规矩,我不能向您透露太多。”
梁颂年先是想到梁训尧。
这半年,他除了公开得罪世际和梁训尧,没和任何人树敌,谁会监视他?监视他有什么用?除非是为了针对梁训尧,但外界都一致认为他和梁训尧势同水火,除了即将入狱的邱圣霆,应该没人会想到利用他。
很快,他又想到医院里的唐诚和冯瑜,若被外界知晓,蜂拥而至的八卦记者一定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许多麻烦。
“我给你三倍的酬劳。”
私家侦探沉默片刻,为难道:“我只能告诉您,对方是您认识且熟悉的人。”
“好。”梁颂年缓缓放下手机。
有人在监视他。
他的身份再显赫,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还没在商界掀起半点风浪的“关系户”,因此,监视他,必然是为了私仇。
认识且熟悉。
排除了他接触过的所有人,梁颂年思忖许久,很快就有了一个可疑的人选。
第二天,司机照常接他上班。
从他的住处去他公司所在的侨升大厦,需要先上北环,行驶五公里左右,从分岔的右侧匝道进入西环。
但这一次,在车辆即将变道进入匝道前,他说:“一直往前开,加速。”
说完就回头望。
环城的路永远车流不息,密如蚁阵。
梁颂年又说:“再加速,从前面下高架。”
他突然的变道很快就引起后车的不同反应,梁颂年坐在车后座,一动不动地观察。
当他的车猝不及防驶入一条他平时从未走过的道路之后,有一辆原本在第一车道行驶的白色SUV,竟连压两道实线追了过来。
梁颂年记下车牌号,发给陈助理。
当天下午,陈助理就将车主近期的通讯记录传了过来。
在一众陌生数字里,梁颂年发现了一条熟悉的号码。
果然,是他想的那个人.
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件事,先收到了蒋乔仪的电话。
她问梁颂年今天忙不忙,今晚能不能回来一起吃个便饭。
如果没有梁颂年,蒋乔仪称得上一位爱子如命的慈母,梁栎的凝血障碍能在十三四岁时自愈,完全得益于蒋乔仪的悉心照料。也许是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小儿子,就分不出更多感情给别人了,这些年,梁颂年在她那里得到的,只有一年几通问好的电话。
梁颂年不想回去,刚要拒绝。
又听见蒋乔仪说:“颂年,我知道你对我们还是怨恨的,我也没有奢望你的原谅,但今天我……我希望你能回来一趟。”
她的语气是罕见的央求。
“为什么?”
“我邀请了商会季主席的女儿,想给你哥哥牵个线。”
梁颂年挑眉,舌尖不自觉顶了下腮。
“你哥哥老大不小了,工作那么忙,也不愿让人插手照顾他的生活,我和你爸爸都很担心他的状态。季小姐之前和他见过一面,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把人家请过来的。”
蒋乔仪顿了顿,终于道出根本原因:“但你哥哥说要开会,腾不出时间,我想着……如果你回来,他一定会回来的。”
因为梁孝生和蒋乔仪毫无人性地让梁颂年做了两年的血包,这件事给梁颂年带来心理阴影的同时,似乎给梁训尧带来了更大的阴影。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允许父母接触梁颂年,不让梁颂年去主楼,逢年过节一起吃饭,他都不能让梁颂年离开他的视线片刻。
后来关系缓和了些,梁训尧依然谨慎。
因此,梁颂年今晚突然的归家一定会引起梁训尧的怀疑。
钓鱼上钩,梁颂年是最好的饵。
梁颂年听着电话里蒋乔仪的声音,怔怔地想:这么多年了,他们对他还是利用。
利用他的血,利用他的人。
“好。”他说。
蒋乔仪大喜过望:“谢谢你,颂年。”
梁颂年挂了电话,在心里想:先别急着谢我,敢给梁训尧相亲,不把今晚的晚餐闹得天翻地覆,我还是恶名在外的梁三少吗?
他回了趟家,特意换了身衣服。
来到海湾一号时,天色近晚。
溱岛的温度没有四季之分,但冬天总是带着潮湿的水汽,昨夜一场急雨,通往主楼的道路两旁,落了一地的白色茉莉花瓣。
梁颂年看到一辆陌生的车。
应该就是那位季小姐了。
他沉了脸,一言不发地下了车,还没走进主楼,先和梁栎打了个照面。
梁栎一见他,眉头迅速皱起来,下意识挡在他面前,“你来干嘛?”
梁颂年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今天我家有重要的事,没人欢迎你,”梁栎指着门外,怒道:“立即滚蛋!”
话音刚落,蒋乔仪走过来,笑吟吟道:“颂年,你来了,快进来坐。”
梁栎愕然:“妈,你什么意思?”
“是妈妈让颂年回来的,”蒋乔仪走到梁颂年身边,笑着说:“哥哥已经在路上了。”
梁栎一把扯住梁颂年的胳膊,将他往外拽,却被蒋乔仪拉开。
蒋乔仪罕见地面露不满,语气也严肃了些:“小栎,别闹。”
“妈!”梁栎气得火冒三丈,“你让他来干嘛?他一定会闹事的!”
梁颂年心想:这个蠢货还挺了解他。
蒋乔仪已经顾不得梁栎了,急忙带着梁颂年走进去,和季家的贵客打招呼。
“颂年,这是溱岛商会的季主席。”蒋乔仪热情引荐,“这是季夫人。”
梁颂年颔首问好,目光落在两位中年人身边的年轻女人身上。
“这是季主席的千金,现在是溱岛大学哲学院的副教授,青媛,颂年就是溱岛大学毕业的,你们还挺有缘分的。”
季青媛起身,朝梁颂年笑了笑。
和黄允微不一样,季青媛美得温婉内敛,一袭白色刺绣长裙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柔美动人,像散发着淡淡香味的茉莉花。
许是哲学专业的缘故,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平和包容的力量。梁训尧在正式接手世际之前,也是这般性格,梁颂年对这种人有天然好感。
前提是,她不是梁训尧的相亲对象。
“你好。”他面色平淡地说。
说完就自顾自坐在侧边沙发上,两腿交叠,一副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
坐他对面的梁孝生脸色登时铁青,蒋乔仪忙朝他使眼色,让他别发作,这位小祖宗能来她已经谢天谢地了。她换回笑脸盈盈,和季太太继续方才的话题。
季太太拿起杯子,呷了口茶,似有若无地试探:“可是……前阵子好多新闻都说梁总已经有对象了,脖子上还有……有个牙印呢。”
梁颂年挑了下眉梢。
蒋乔仪却矢口否认:“都是胡编乱造的,这些媒体为了流量真是一点下限都没有。训尧这几年为了世际,忙得连轴转,每天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机场的路上,哪来的时间谈恋爱?。您要是不信,去他公司看看就知道了,他连助理都是男的,压根没机会认识适龄的女孩子,更别说谈恋爱了。”
季太太又问:“那……黄小姐呢?听说都到订婚那步了。”
蒋乔仪叹气:“他俩确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也以为能成,结果半年前允微跑过来告诉我,她和训尧没感情,就是单纯朋友关系,也是被家里人催烦了,想着订个婚堵住所有人的嘴,压根没想过结婚。”
季主席和季太太对视了一眼,大概是确认了这两件事,才得以心安。
梁颂年却恍然:他还以为订婚是梁训尧执意取消的,没想到出力的是黄允微。
难道他错怪黄允微了?
“训尧的人品,季主席是清楚的,我这个当妈的,也不好意思多夸了,”蒋乔仪笑了笑,望向季青媛,“现在就看两个孩子有没有眼缘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停车声。
是梁训尧回来了。
莫名的,客厅里的人都紧张起来。
只有梁颂年依旧懒散倚在沙发里,两腿交叠,冷冷望向门口。
梁训尧并不知道这场晚餐的真实意图,他方才在门外处理工作电话,此刻视线还未从手机屏幕移开,就听见蒋乔仪的声音:“训尧,你回来了。”
他抬头,看到盛装打扮的蒋乔仪。
越过蒋乔仪,商会主席一家赫然在座。
不是第一回了,蒋乔仪用意昭然,梁训尧瞬间洞悉,但没有显露出明显的愠色,只说:“您答应过我的。”
蒋乔仪紧张地低下头:“不是的,就是……一起吃个饭,没有别的意思。”
梁训尧习惯顾全大局,不会让母亲难堪,主动上前和秦主席一家打招呼。
他和秦主席在工作中常有交集,话语熟稔,寒暄几句,便到了一旁端坐的季青媛。
他察觉到梁颂年的灼灼视线几乎钉在他的身上,但还是向季青媛点头问好,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说:“季小姐,好久不见。”
季青媛轻声回应:“叨扰梁总了。”
“不会。”梁训尧说完,最后才转身望向梁颂年。
梁颂年仰起头,一改脸色,朝他露出明媚又可爱的笑容,但眼神里满是挑衅,直勾勾地盯着梁训尧,说:
“哥哥,方才季太太聊起你脖子上的牙印,你要不要向她解释一下……这个牙印的由来?”
第24章
梁颂年话音一落,蒋乔仪的脸色瞬间白了。
牙印的事,梁训尧没正式回应过。
推介会结束的当晚,相关新闻就陆续下架,很快讨论度骤减,之后也无人再提。
至于真假,各有各的说法。
可偏偏蒋乔仪五分钟前信誓旦旦说了句“都是媒体胡编乱造”,擅自做了解答。
一旦梁训尧给了其他解释,相当于公然打蒋乔仪的脸,也必然引起季家的不满。
他一句话,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梁训尧看出梁颂年眼里的挑衅,也清楚季青媛在,小家伙不可能不给他挖坑。
于是转向季太太,平静道:“是媒体乱写,让阿姨看笑话了。”
梁训尧有一副很容易让人信服的皮囊,再加上他气质沉稳,言行持重,哪怕这句话假破了天,从他嘴里说出来,也有三分真。
季太太显然相信了,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梁孝生和蒋乔仪也松了口气。
在场的人里,只有梁颂年脸色变沉。
梁训尧用余光看他一眼,未置一词。恰在此时,工作电话忽然响起,他朝众人微微颔首,说了声“失陪”,很快就转身走向门口。
蒋乔仪仍心有余悸,抚了下胸口,朝季青媛笑了笑,“你看,就是这么忙。”
梁训尧接完电话回来时,晚餐已经准备就绪,几人在蒋乔仪的安排下接次入席。
梁颂年坐在梁训尧的身边,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梁训尧把擦手的方巾递给他,也被他扔在一边。
蒋乔仪看见了,眉头微微皱起,碍于季家的面子,也不好出声制止,只笑笑说:“训尧比两个弟弟大得多,别看他平日在公司雷厉风行,其实是个顾家又体贴的人。”
季主席说:“训尧最近在忙棕榈城的项目吧,这是个大工程,肯定牵扯你不少精力。”
“是,前期事情比较多。”
“一期工程到什么进度了?”
“地下管线都铺设完了,双子楼正在建,最迟明年五月份竣工。”
梁孝生沉声开口:“训尧,你这次能顺利拿下棕榈城,季主席帮了很大的忙。”
梁训尧郑重提杯朝向季主席,“当然,季叔叔对世际的帮助,训尧铭记于心。”
季主席含笑举杯,眼底满是欣赏,浅酌一口作为回应。
梁孝生再次开口:“事业固然重要,该休息还是得休息,张驰有度才能长久。”
他转头望向季青媛,“青媛,你说是不是?”
季青媛含笑点头,“是的。”
“我听你父亲说,你最近研究的课题叫……现代职场的边界侵蚀现象,有机会你给训尧讲一讲,他现在最需要听的就是这一课。”
季青媛莞尔道:“梁总肩负整个世际集团的发展,早就超出了普通职场的范畴,我的浅见在梁总面前实属班门弄斧。”
梁训尧说:“季小姐太谦虚了,有时间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季小姐的研究。”
他一言我一语,聊得火热融洽。
梁颂年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季青媛的眼神从最初的平淡变成了兴味盎然。
他夹了一只虾,放在梁训尧的碗里。
季太太有些诧异,梁家两兄弟感情不睦是众所周知的事,今晚梁颂年能出席晚宴已经出乎她的意料,没想到二人的关系并不如外界传言那般水火不容。
她主动开口夸赞:“三少的公司发展得也很不错,真是年轻有为。”
“小本生意,不值一提。”梁颂年面无表情地回应,又拿起自己的碗,放在梁训尧手边。
梁训尧停顿片刻,拿起沾满了黑胡椒汁的虾亲手剥去壳,把圆润饱满的虾仁放回梁颂年的碗里,而后在满桌人的目光下,不动声色地拿起湿方巾擦拭沾了酱汁的手指。
仿佛他为二十四岁的弟弟剥虾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
梁颂年这才满意,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虾仁,放进嘴里。
梁栎一看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就犯恶心,忍不住出言讥讽:“维柯能源的项目忙完了吗?从年头忙到年尾,不会连一个项目都没忙完吧?”
“还没有,当然赶不上二哥的效率,从走马上任到公开辞职,就花了三个月。”
梁栎的脸色瞬间变了:“你!”
蒋乔仪一把抓住他紧握的拳头:“小栎,吃菜,这几道都是你爱吃的。”
饭桌的氛围刹那间从温馨和谐变成了剑拔弩张。
碍于客人和梁训尧在前,梁栎不敢发作,死死压住火气,低头喝了口汤。
看完全程的季太太心想:果不其然,豪门哪有兄友弟恭,不过,世际是梁训尧的,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至于两个小的,闹翻了天,也和梁训尧没有关系。
晚餐到了尾声,陈助理有紧急电话打过来,梁训尧颔首道歉,离席去接。
他走进一楼的影音室。
没几分钟,梁颂年推开门走了进来。
“我知道了,先让法务部拟一份律师函——”他的话被梁颂年的出现打断,停顿须臾,才接着说:“先发给我,明早再处理。”
陈助理说好,梁训尧挂了电话。
抬头望向倚着门板的梁颂年。
他注意到梁颂年今天装束不同寻常,但没有细看,此刻才看清特别之处,梁颂年今天的纯白丝质衬衣上绣了些紫色的细竹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长竹延伸向腰腹处,仿佛某种隐秘的暗示。
“好看吗?”梁颂年主动问。
梁训尧移开目光,“很适合你。”
“我特地换的。”
梁训尧反应过来,“你事先知道?”
“是啊,不然我怎么会回来?”
梁训尧无奈,收起手机往前走,却被梁颂年堵住了去路。他靠在门板上,微仰着头,直直望着梁训尧的脸,身形稳然不动。
“生气了?”梁训尧问。
梁颂年不答反问:“你觉得她好看吗?”
梁训尧没理会。
梁颂年还不依不饶,“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太幼稚的问题,梁训尧不想和他纠缠,抓住他的胳膊,想要将他挪开,却被梁颂年顺势反握住手掌,放在小腹的位置。
掌下是几支细竹,紫色根茎延伸向下,藏进了西裤的边缘,充满了诱引色彩。
隔着一层薄薄的绸质布料,梁训尧能清晰感受到梁颂年逐渐升高的体温,和他平坦紧实的小腹,一鼓一吸,随着呼吸微微发颤。
他试图强迫梁训尧去摸更深处的竹子。
梁训尧不配合,他立即就变得委屈又急切,手上愈发用力,像在和梁训尧角斗。
直到梁训尧说:“年年,你不用和任何人比。”
他才满意,松了手,得寸进尺道:“你今晚对她的态度,让我很不高兴,我要罚你。”
“我应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她?置之不理还是嗤之以鼻?她父亲是溱岛商会的主席,我能拿下棕榈城,她父亲确实帮了很大的忙。”
“所以你要和她结婚?”梁颂年的目光瞬间变得凶狠。
梁训尧无奈道:“年年,这个世界不是围着我们转的。”
梁颂年用力推开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晚餐已经结束,蒋乔仪引了季主席和季太太在院子里赏花。
梁颂年走到季青媛身边,开门见山:“梁训尧不适合你。”
季青媛转头看到是他,愣怔不解:“为什么?”
“他是个工作狂,分不出时间给伴侣。”
季青媛浅笑,表示理解:“没关系,我也有我的事业。”
梁颂年急了,“你看他对你有意思吗?他压根不知道今晚是相亲。”
这话很冒犯,可季青媛依然不恼,只莞尔道:“感情是需要时间来培养的,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会知道合适比喜欢更重要。”
梁颂年愣住。
“你——”
季青媛望向他:“三少到底想说什么?”
季青媛似乎比黄允微更难对付。
半晌,他才酝酿出大招,颇有自信地说:“我告诉你,他有喜欢的人了,牙印是真的,他们在一起很久了,只是没公开罢了。”
可季青媛仍是淡淡一笑:“哦?那我希望梁总亲自过来跟我解释,以示对我的尊重。”
梁颂年呼吸猛地一窒。
心脏响如擂鼓,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下意识挺直了背脊,靠近季青媛的那半边身子却像过了电,从指尖到肩胛泛起细密的麻痹感。仿佛领地受到侵犯的小动物,不自觉地攥起拳头。
季青媛给他带来的危机感与黄允微不同。
半年突如其来的订婚事件让他恐慌于即将失去哥哥,而此刻季青媛的浅笑,则是突然让他意识到:对于哥哥有可能的恋情,他除了撒泼打滚搞破坏,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哥哥有哥哥的人生。
他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参与哥哥的生活。
比如,他从来没听说过季青媛的名字,但她和梁训尧却不是第一次见面。
也许他能控制住梁训尧,却不能阻止别人的靠近。
凭什么?凭什么哥哥有哥哥的人生?而他的人生只有哥哥?可他的人生就是以哥哥为圆心搭建起来的脆弱王国,这是他的错吗?
季青媛看向他,他没做任何回应,冷着脸拂袖离去。
梁训尧走出来的时候,梁颂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花园门口。
季青媛回头朝他笑了笑,说:“今晚月光很好,是梁总少有的闲暇时刻吗?”
“是。”梁训尧上前。
季青媛抬手拂开颊侧的长发,“来之前我父母告诉我今晚是梁太太的生日宴。”
她大方解释,梁训尧并没有顺水推舟也将责任推到蒋乔仪身上,只说:“父母总是比我们更着急,还希望季小姐满意今晚的餐点。”
他的态度并不热切,但话语又留了余地。
季青媛看了他一眼,又望向梁颂年离开的方向,总觉得气氛有些奇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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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行远远看到吧台那抹纤瘦的背影,无需多想,叮嘱酒保:“别给三少拿酒了。”
托着盘子的酒保无奈望向自己的口袋,里面塞了十几张钞票,“都是三少给的……”
梁颂年一喝酒就当散财童子,谁给他倒酒倒得勤,他就给谁发钱。
徐行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梁颂年说:“你不知道他是谁?他出事了,你就完蛋了!”
他走到吧台边,梁颂年已经完全醉了,身体摇摇欲坠,手里还攥着水晶酒杯。察觉到徐行的靠近,梁颂年转头朝他笑,醉醺醺地说:“徐老板,你怎么才来啊?来点新的酒好不好?这一排我都喝腻了。”
“好了,三少,该回家了。”
梁颂年摇头。
徐行转头望向一直守在不远处的保镖,示意他联系梁训尧。
“别找他。”梁颂年在他之前说。
徐行怔住,“三少,发生什么事了?”
梁颂年沉默,将水晶杯举起来,对准了吧台上方那盏蓝紫色的射灯,剔透的杯壁瞬间成了棱镜,将那道光束切割成无数浮动的光斑。
“需要我陪你聊聊吗?”徐行坐下来。
梁颂年看了看他,轻笑着摇头,“一个无解的题,道理我都懂,没有用的……”
说着说着,就倒了下去。
徐行忙招呼保镖过来,两个人刚准备将梁颂年抱到车上,梁颂年的胃就开始翻涌,皱着脸,作势要吐。
徐行只能说:“带他上楼,先睡我办公室。”
到楼上,两个人先把梁颂年送去卫生间,梁颂年差点吐了一身,整个人瘫软着,像没了骨头一样,两个人都控不住他。
出了卫生间,他又乖乖窝进沙发。
徐行靠近了些,听到他小声咕哝着:“不是说好要陪我一辈子的吗……”
徐行叹气。
给梁训尧发去消息:[梁先生,三少在我这里喝醉了,人是安全的,请您放心。]
第二天临近中午,梁颂年才醒过来。
熟悉的办公室。
窗帘半开着,阳光透进来,空气中还飘浮着淡淡的酒精气。
他正环顾四周,徐行推门进来。
“醒了?”徐行脚步一顿,很快又关上门走进来,问他:“一起出去吃饭?”
梁颂年按了按太阳穴,余光瞥见自己的袖口,接着是衣摆,最后摸了摸领口。
这是他的睡衣。
身体也是干爽的,没有宿醉后的味道。
“梁训尧来过?”
徐行一愣,想说没有,但梁颂年的眼神太过笃定,语气不自觉落下来:“没有。”
“除了他,”梁颂年从被子里抬起腿,把雪白的棉袜露给徐行看,“溱岛这种气候,谁会给人穿袜子?”
这是梁训尧的习惯,因为梁颂年小时候身体太差,很容易感冒受凉。
徐行哑然。
昨晚他给梁训尧发消息报平安,结果没半个小时,梁训尧就匆匆赶了过来。
带着衣服和毛巾。
关了门,凌晨才出来。
临走前特意叮嘱他别说,结果梁颂年一猜即中。
“你们到底怎么了?”
梁颂年安静片刻,忽然坦白:“他说他不能接受我,他不希望我们的关系变得不纯粹,他怕多年之后我回过神来,发现这场感情不过是依赖和陪伴的产物。”
“其实……也不是没道理。”
梁颂年垂眸,眼神明显沉了几分。
“三少,爱情总是在将爱未爱的时候最美好,真的在一起了,反而没什么意思。浪漫会耗尽的,激情也会褪去,到时候你和梁先生就没有退路了,我理解他说的不纯粹,因为你们在彼此心中分量太重,一旦分开,和抽筋剥骨没区别,他大概是害怕那天的到来。”
梁颂年腾地起身,“那天不会到来!你们思考这个问题的前提都默认我幼稚冲动分不清爱情和亲情,把依赖当成喜欢吗?”
“不是的,三少——”
“就是!你们全都默认我不成熟,心理不健全!”梁颂年语气忽顿,冷笑一声,“也是,心理健全的人是不会夜夜买醉的。”
他又重新坐了回去,低头用手抓了抓头发,沉声说:“我要换衣服了。”
徐行于是退出去,关上门。
梁颂年换了衣服,洗漱完走出来,徐行还站在门口,穿着一身亚麻材质的松垮衬衣阔裤,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转身朝他笑了笑。
梁颂年主动说:“抱歉,我刚刚情绪不太好。”
“没事。”徐行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一同出门,梁颂年说要请客,上车之前忽然缓了脚步,转头对徐行说:“徐老板,你看起来也像是有心结的样子。”
徐行朗笑两声,说:“没有的事。”
·
吃了饭,梁颂年打算去一趟公司。
开到一半,司机说:“三少,您之前让我注意的那辆车,又跟在咱们后面了。”
梁颂年抬起眼皮。
把这事忘了。
还有人在监视他呢。
他云淡风轻地处理完工作,一直到傍晚,下楼坐进车里,才对司机说:“去西城。”
西城是溱岛一家有名的gay吧。
它的出名与格调无关,仅仅是因为太乱了,乱得人尽皆知。酒吧的空气里充斥着香水、酒精与汗液混合的气味,昏暗灯光下,摇曳舞池里,全是肢体纠缠的剪影,还有一件接着一件的社会新闻——下药、斗殴、说不清道不明的交易。
总而言之,这是每一个溱岛家长都会严令禁止自家孩子靠近的靡靡之地。
梁颂年当年为了验证自己的性取向,出于好奇来过一次,刚进去就被舞池里的赤身裸体吓得仓皇逃离,做了一晚的噩梦。
事实证明,他不是喜欢男人,只是喜欢哥哥。
他径自走进去,拿出一沓钞票,塞进经理的口袋,让经理为他找个宽敞包间。
“干净、安静,就我一个人。”
经理余光一扫,嘴角瞬间咧到了耳根,连忙说:“您稍等,我现在就安排。”
半个小时后,梁颂年坐在包间的长沙发中央,一只手摆弄着打火机,咔哒咔哒。
手边的烟灰缸里有两根吸了一半的细支香烟,还在飘着缕缕茉莉味道的青烟。
正要抽出第三根烟打发时间,他隐有预感,把烟轻轻按回烟盒,望向门口。
门外的经理正在极力阻拦,连声说着“先生您这是做什么”、“里面有客人您不能乱闯的”、“先生我要叫保安了”。
梁栎冷笑一声,指尖抵在经理的胸口,横眉怒斥:“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现在敢拦着我,我明天就能让你的酒吧关门!”
他身后站着一个高大健硕的男人,对经理说:“这是梁家二少,世际的梁家。”
经理大骇,回头看了看梁颂年所在的包间,不敢拦,也不敢放手,无措地站在原地。
男人一把推开他,招呼身后扛着摄像机的人,跟在梁栎身后急步走向包间,“就是这儿,二少。”
梁栎的呼吸都在不受控制地加速。
梁颂年终于要有把柄落在他的手里了。
这些年,梁颂年在他哥的保护下作恶多端,几乎把他们梁家折腾散了。哥一个月也不回来一趟,和他们越来越疏远,父母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他身上,对他愈发严格。
这一切都怪梁颂年。
做血包怎么了?梁家供他吃供他穿给他优渥的生活,出行都是车接车送,所有人恭恭敬敬地喊他一声“三少”,抽点血,就当还恩。
梁栎最初是感谢他的,只是后来看清了梁颂年的本质,那点感激瞬间烟消云散。
他能活到今天,全靠他自己命硬。
是他十五六岁的时候,身体的代偿机制忽然之间被激活,红细胞茁壮成长,稳定运输氧气,他终于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这一切,与梁颂年无关。
相反的,是梁颂年毁了他原本美好温馨的家,夺走了梁训尧的关心和关注。
他一定要让哥看到梁颂年的丑恶面目。
他要把梁颂年混迹在全市最乱的gay吧的照片拍下来发给梁训尧,梁训尧一直说梁颂年很乖,他要让梁训尧知道梁颂年的另一面!
他示意身后的人走上前,下一秒,男人一脚踹开门。
扛着摄像机的男人第一时间冲了进去。
梁栎紧随其后。
“梁颂年,你恶不恶心?来这种地方,真给我们梁家丢脸,给我哥——”
他的话戛然而止。
可以容纳二三十人的包间此刻空空荡荡,只有梁颂年一个人。
梁颂年独坐在沙发中央,好像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梁栎这才知道中计。
梁颂年挑眉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别人看到了,告诉我的,”梁栎嘴硬,“我怕你来这种地方丢我们梁家的脸!”
梁颂年挑了下眉,懒得笑。
他缓缓起身,走到梁栎身边,抬手按住摄像机的镜头,扭转方向,对准了梁栎的脸。
“我和你比,谁更丢脸?”
梁栎勃然大怒,用力摔了摄像机。
梁颂年毫不意外:“我警告你,少惹我,我和你最好的状态是井水不犯河水。你不要以为抓着我什么把柄,就能改变梁训尧对我的态度,不会的,他心里的天平早就倾斜了,你在他眼里,就是一个扶不上墙的废物。”
梁栎一把揪住梁颂年的衣领,咬牙切齿道:“你闭嘴!”
“难道不是吗?难道没有我,你就会变成让他引以为豪的弟弟?你永远只会给他留一堆烂摊子让他收拾,他早就懒得管你了!”
“你没给他留烂摊子?你这半年做了什么好事?”
梁颂年轻笑,“所以呢?”
梁栎怒不可遏,“你也不配做他的弟弟!”
“他愿意。”
“你把他耽误了!”
梁颂年猛然皱起眉头。
“如果不是你缠着他,他早就结婚了,为了照顾你保护你,一耽误就是这么多年。我告诉你,爸妈对你的意见大得很,他们早想和哥摊牌了,他们不会让你继续留在哥身边的,我和你比,哥偏心你,如果是爸妈跟你比呢?”
梁颂年的瞳孔微不可查地震颤了一瞬。
“你没那么重要,”梁栎看了眼手表,“不妨告诉你,哥和前天那位季小姐已经开始相处了,今晚还要一起吃饭呢。”
梁颂年猛地抬头。
“你以为你毁了他的订婚,他就一辈子不结婚不恋爱光陪着你?神经病,你算什么东西?”
“他在哪里?”梁颂年颤声问。
梁栎不屑一笑,“我干嘛告诉你?”
梁颂年猛地转身,抄起桌上的啤酒瓶朝桌角狠狠一砸,“哐当”一声脆响,玻璃碎片四溅。他攥着残存的瓶口,将参差不齐的尖锐断面直接抵上梁栎的颈动脉。
“你说不说!”他眼底猩红。
梁栎自然惜命,瞬间慌了,犹豫片刻磕磕巴巴地说:“他……他去季小姐的学校了。”
梁颂年推开他,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保时捷在高架上飞驰,没多久就抵达溱岛大学,梁颂年毕业之后就没回来过,好在记忆还没模糊,他还隐约记得哲学院的位置。
一路开车过去。
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紧紧攥着手机,想给梁训尧打电话,又几次放下。
不是不想制止。
阻止了又能怎样?没有季青媛,也会有陈青媛,王青媛……
“三少,到了。”司机停稳。
梁颂年刚准备下车,视线却骤然定在办公楼的出口处,
穿着一身青绿色长裙的季青媛翩然走出办公楼,脸上挂着清丽的笑容。
梁颂年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梁训尧的车。
车旁长身玉立的是梁训尧,一身深棕色的西装,身影在暮色斜阳下显得格外挺拔。
“从世纪大厦过来,挺远的吧。”季青媛说。
梁训尧说:“不会。”折身为她打开车门。
季青媛坐进去。
车门咔哒一声关上,梁训尧正要绕到另一边,余光看到梁颂年从车上缓缓走下来。
两个人隔着十来米的距离遥遥对视。
第25章
梁颂年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眼泪快忍不住了,委屈到了极点。
他用眼神对梁训尧说:哥哥,求你走向我,只要你走向我,我一定乖乖的,再也不乱闹了。
可梁训尧没有。
梁训尧只是停在原地,深深看了他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转身向另一侧的车门走去。
在梁颂年的注视下,黑色宾利缓缓驶离哲学院大门,消失在逐渐暗淡的暮色里。
傍晚的校园是安静的,安静到有些孤寂。
偶有风吹来,林声簌簌。
梁颂年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司机走出来,小心翼翼地说:“三少,天黑了,回去吧。”
他恍然回过神,看着宾利离去的方向,那条林荫道只剩来往行人。
这一刻他才真正相信,梁训尧真的当着他的面和季青媛走了。
另一边,前往餐厅的路上。
季青媛察觉到和上次在海湾一号同样的不对劲。
梁训尧是温柔有礼的,也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但她还是能从梁训尧话与话之间的停顿或失神,感受到他的勉强。
她的余光还能看到梁训尧频频拿起手机查看,仿佛在等着谁的来电或是消息。
没有,手臂又垂落下去。
季青媛微微挑了下眉。
女人的预感总是有迹可循的,上次她看到娱乐新闻上梁训尧那张侧颈带着牙印的照片,就猜测梁训尧并非单身。
不是因为牙印,而是因为他大大方方露出了牙印,没有遮掩的意思。
但她母亲再三保证,说梁太太赌咒发誓,拿名誉担保梁训尧没有地下恋情。前天在海湾一号,她母亲再次求证,梁训尧也给了和蒋乔仪相同的回答,她才勉为其难地相信了。
现在看来,还是她的预感比较准确。
到了餐厅,梁训尧为她拉开座椅,待她落座后,才绕到对面坐下,又将烫金的餐单轻轻放在她面前,询问她的忌口。
她随意点了几道。
等待的过程中,季青媛注意到梁训尧几度看向手机,但碍于她坐在对面,都只用余光不动声色地一扫,没有低头的动作。
“你可以看的。”季青媛主动说。
梁训尧微怔。
“你似乎把我当成一份工作,必须专注地完成,如果你把我当成朋友,吃饭的过程中,看看手机消息又如何呢?”
她很大方,梁训尧也不再刻意。
“季小姐,其实我今天——”
“梁先生,你先等一下,”季青媛打断梁训尧的话,笑了笑,“如果梁先生要给我发好人卡,说实话我不太愿意听,因为相亲是我父母强加给我的,非我本愿。但我不否认,我对你产生了好奇,所以同意了今晚的邀约。”
她的语气很温柔,态度却飒爽:“如果你要拒绝我,到这里就可以了,什么都不用说,大家心照不宣,我就当免费吃了一顿晚餐。”
梁训尧显然没预料到她这番话,姿态放松了些,“我并不值得季小姐产生兴趣,季小姐如果与我深交,就会发现我是个很无趣的人。”
季青媛愕然于梁训尧的自我评价如此之低,毕竟这位世际总裁对外的形象堪称完美。
大概是给她台阶下吧,她想。
“三少对我说,你有一个在一起很久的对象。”
梁训尧说:“没有。”
“梁先生和弟弟的关系似乎很好。”
提到梁颂年,梁训尧的表情终于露出几分舒展的笑意,“他从小在我身边长大。”
“可是外界一直说你们水火不容,怎么回事?”
梁训尧垂眸看着餐盘边缘,给了一个听着毫不相干的回答:“因为他长大了。”
菜品陆陆续续送了上来,季青媛保持身材,只尝了尝味道,没吃太多,一抬头发现梁训尧比她吃得更少,“梁先生,你工作这么忙,饮食方面要更注重些,身体要紧。”
梁训尧点头应是。
吃完一顿饭,季青媛突然明白了梁训尧的话——这人的确无趣。
沉默寡言,对观点不发表态度,对新事物也没有探索欲。如果不是他过于优越的面庞,季青媛很早就不想与他相对而坐了。
“原来还觉得梁阿姨说的有点夸张,现在听下来,你好像真的没有自己的生活。”
梁训尧浅笑道:“是。”
季青媛好奇地问:“你……想结婚吗?”
梁训尧笑意微敛,抬手按了一下左耳耳廓,“刚接手世际那两年想过,以为结婚只是时间问题,过了三十,就不怎么想了。”
“为什么?”
梁训尧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片刻,说:“习惯了。”
季青媛倒是认同,“理解,我也是。”
她不开口,梁训尧也没有主动提问,一次并不算太愉快的晚餐就在悠扬的小提琴曲中,来到了尾声。
甜点上来之后,季青媛说:“梁先生,时候不早了。”
是主动结束的意思。
梁训尧立即领会,准备起身,季青媛止住他的动作,和他保持了距离,“不用,我刚刚联系了我家司机,他已经到门口了。”
梁训尧说:“抱歉,季小姐。”
季青媛耸了下肩,“小事。”
“季先生季太太那边,我来解释。”
“好。”
季青媛离开之后,梁训尧独自坐在餐厅里,保镖陆续给他发来消息:
[梁总,三少没有来半空酒吧。18:35]
[梁总,三少没在酒吧出现。19:35]
[梁总,三少没去酒吧。19:55]
很快,梁颂年的司机给他发来消息。
[梁先生,三少去了月晕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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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晕是阳光透过卷积云,在冰晶的折射下形成的一圈光晕。这座离溱岛不远的圆形岛屿,四周也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灰色礁石,从高空俯瞰,恰如一圈白色光晕,故而取名月晕岛。
月晕岛风景很美,游客络绎不绝。
但也有人说月晕出现代表风雨将至,不是好兆头。
月晕岛的西南角有一处凸出的断崖,崖上有一棵高大的孤零零的海岸松。
梁颂年十二岁那年,梁训尧为他领养了这棵树,抱着他,亲手在树枝上挂了刻有“年年”两个字的铭牌,还请专人悉心培护。
梁训尧说:“年年和小树一起长大。”
梁颂年眼巴巴望着梁训尧,“哥哥呢?”
梁训尧缓缓蹲下,握住他的手,说:“哥哥和小树一起陪着年年长大。”
梁训尧上一次踏上月晕岛,是半年前。
梁颂年得知他即将订婚的消息,发疯一般离家出走。他找了半夜,正焦头烂额时,忽有急风阵阵,莫名想到了月晕岛。
无暇思考,他驱车飞驰过海底隧道,赶在天光微熹前上了岛。
相处太久的两个人,是很难有秘密的,因为太了解彼此了。
果不其然,梁训尧抵达断崖处,下了车,就远远看到梁颂年跪坐在树下,两只手用力抱住树干,额头抵在上面,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压抑不住的哭声被风声裹挟着传到梁训尧的耳朵里,那是饱含了委屈的、无助的宣泄。
他走过去,脱去外套裹住了小家伙。
梁颂年愣怔片刻,猛然扑到他怀里,哭着说:“不要结婚,哥哥,你不要结婚……”
那时候梁训尧心一软,答应下来。
就酿成了现在这般一发不可收拾的错误。
错在他,都在他。
梁训尧下了车,独自走过去。
断崖上那棵海岸松早已不是十二年前的模样。
如今它枝干虬结,树冠如巨伞般向海面延伸,层层针叶在咸湿海风的吹刮下翻涌成浓绿的浪,独自屹立抵御风沙。
在它粗壮的根须旁,一身白衣的梁颂年抱膝坐着,海风撩起他柔软的发丝和衣角。
他像一枚被潮汐遗忘的白色贝壳,又像是偶然停驻在崖畔,随时都会被风吹走的小精灵。
其实梁颂年的话没错,梁训尧想。
他对梁颂年太残忍了。
他们在长达十四年的相处中,养成了把彼此当做生命至重的习惯,他倾尽所有让梁颂年忘却幼年的痛苦,让无忧无虑充斥着梁颂年的成长期。十四年来,他没有批评责怪过梁颂年一句,予取予求,极尽宠爱,哪怕在梁颂年小小的叛逆期,他也接受并放任他每一次的恶作剧。
他让梁颂年以为他们相依相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以为爱是世界唯一的运行规则。
现在又强行打碎他的梦,告诉他:不,世界不是这样的,两个男人在一起会受到世俗眼光的审判,兄弟相爱更是大逆不道。
最后告诉他:哥哥是爱你的,但哥哥会结婚,会爱别人,会有自己的小孩。
太残忍了。
像埋进心脏的小小种子,悉心灌溉,用爱呵护,待它发芽了,长出枝叶与花朵了,再连根拔起,这是一场不见血的凌迟。
痛难以想象,只能用酒精麻痹。
他停在不远处,很快,梁颂年发现了他,睁开迷蒙的泪眼,两人遥遥相望。
他能感觉到梁颂年眼神里的呼唤,傍晚在哲学院的门口,他已经感受过一次。
往前走,抱住他,哄一哄,就能止住他的眼泪。但明天过后,一切又会恢复原状。
他还要继续给他虚妄的幻想吗?
可是……
可是他不想再让小家伙掉眼泪了。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梁训尧还是舍不得,刚要迈步,梁颂年忽然起身。
他于是停在原地,看着梁颂年猛地抬起手臂,踮起脚,一跃将枝干上挂着的铜牌取下。
在园艺师的保护下,这块铜牌至今仍锃亮如新。
梁颂年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上面篆刻的字迹,仿佛回忆些什么。片刻之后,他缓缓踱步到断崖边缘,抬头直直望向梁训尧。
当着他的面,一挥手,将铜牌扔下断崖。
这片刻着“年年”的铭牌在空中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金属弧光,在凌晨的冷风里翻滚旋转,像一片终于挣脱了枝头的枯叶,急速下坠,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入树林之中。
梁颂年一步步走下来。
走到梁训尧面前。
他眼底仍有泪意,但目光倔强,带着几分伪装出来的洒脱,“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梁训尧沉默。
“真不公平,”梁颂年冷眼看他,“我哭我笑,我绝望我发疯,你永远是这副模样。”
梁训尧脱下外套,披在梁颂年的肩上,轻声说:“年年,今天太晚了,我们明天再说。”
梁颂年抬手就将外套丢到地上。
“今天已经结束了,”梁颂年指着墨色云层中露出的缕缕日光,“你来得太迟了。”
梁训尧愣住。
“梁训尧,你终于解脱了,从今往后,你可以结婚生子过你正常人的生活,我不阻拦了。但我告诉你,我的爱没有错,错的是你,胆小鬼,你连爱一个人的勇气都没有,你——”
还有很多话堵在嗓子眼。
梁颂年忽然就不想说了,疲惫和海浪一样涌了上来,情绪在最高点戛然而止。
他轻笑一声,抬手揩去眼角滑落的泪,“没意思,真没意思。”
他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梁训尧立在原地,像一座骤然风化的石像,也许是凌晨的光线太过朦胧,也可能是梁训尧习惯了克制情绪,梁颂年没有看清他震颤的瞳孔和发抖的指尖。
梁颂年只是疲惫地想:这场独角戏终于落幕了。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坐进车里,他没有回头望。
没有看梁训尧萧瑟落寞的背影。
汽车在晓色时分驶入海底隧道,出隧道时,天空反而比十分钟前更暗了。
梁颂年怔怔靠在窗边,起初没在意,直到过了许久,几颗雨滴落在他的车窗上。
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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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这雨连下一周了。”
荀章今早在快速路上冒着大雨开车,视野受阻,差点就和前面一辆车追了尾,一路上几度想请假回家。结果一到公司,就看到梁颂年端坐在办公桌后,衣装整齐,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手边堆着一叠文件。
“你怎么来这么早了?”荀章惊讶地问,他前后看了看,员工们都还没来。
梁颂年看着屏幕,没回答。
荀章以为维柯能源的项目又出纰漏了,连忙走进来问:“叶铧那老狐狸又整幺蛾子了?”
“没,我正在检查他新发来的技术报告,有几项新增内容,我把每一项的国际标准都查了一遍,应该没问题了。”
他状态越正常才是越不正常的,荀章观察了半分钟,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我看起来很不好吗?”梁颂年平静反问。
荀章也不敢多问,“好就行。”
他又盯着梁颂年的脸看了一会儿,刚准备出去,梁颂年忽然又问了一遍刚刚的问题:“我看起来很不好吗?”
“现在?”
“以前,以前我看起来也很不好吗?”
荀章察觉到异样,支吾半天,“也不是,就是情绪变化比较大。你以前不这样的,虽然你以前在学校经常闷闷不乐,但只要你哥一给你打电话或者来接你,你就会变得活泼开朗。这半年……你太低落了,像丢了魂一样。”
他试探着问:“魂找回来了吧?”
梁颂年淡笑:“回来了。”
“那就好,”荀章又问:“你和你哥是不是又闹矛盾了?”
梁颂年避而不谈,切换回工作状态:“这边材料差不多了,可以接触资方了,帮我联系一下华跃,跟他们的姚总约个时间见一面。”
“好。”
约好时间,雨势小了些。
梁颂年又去了一趟“宇宙和弦”。
与盛和琛公司的合作谈了两轮,也差不多该有结果了。
还是那张茶几,还是相邻而坐,
梁颂年一改之前无所谓的态度,表现出极高的合作热情,直截了当地说:“盛总,坦率来讲,我们公司的成立时间确实太短,规模也很小,但正因为小,才能集中精力在一个项目上,全力以赴对待您的项目。”
盛和琛若有所思,显然已经动摇。
梁颂年继续道:“盛总,你放心,我们与华跃、峥然这些长期关注硬科技的头部投资公司有深度的合作,我非常了解他们的决策逻辑和技术偏好,会尽全力为你争取到最有利的资源,让你和你的团队能把更多的时间精力放在创新技术上……”
最后一句精准踩在盛和琛的需求点上,他略显诧异。
梁颂年的皮囊很容易让人忽视他的能力。
尤其是前两次沟通过程中,他说话间抬起漂亮的眼睛含笑看人,盛和琛偶尔会恍然离神,但这一次他耐心听完,心中不免啧啧称奇。
比起梁栎,梁颂年更像是梁训尧的亲弟弟。
谈起业务来,自信和笃定都如出一辙。
他点头同意,笑着说:“其实这个项目我肯定是会给你的,毕竟我表哥交代过了。不过三少,你今天……让我有点受宠若惊啊。”
“交代归交代,我得让盛总知道物有所值。”梁颂年开玩笑说:“再说快年底了,员工等着我发奖金呢,我得尽快拿下这个项目。”
盛和琛起身问:“也快到下班时间了,梁总晚上有什么安排?”
梁颂年听出邀约的意思,本想拒绝,又想起了什么,思忖片刻,说:“没有安排。”
“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三少共进晚餐?”
梁颂年微怔,将文件收拾好,起身说:“盛总太客气了,该是我请你才对。”
“三少今天冒雨前来,这顿饭必须由我做东,至于三少的心意,不妨留到下次。”
明明是邀约,却毫无油腔滑调,也不惹人厌烦。盛和琛是梁颂年没怎么接触过的那类人,生活顺遂,家庭幸福,积极阳光,精力充沛。
也许……他可以试试多和这样的人相处。
他点头答应。
盛和琛带他驱车来到一个位置偏远的餐厅,引着他穿过了几道月洞门,走进雅间。
窗外是仿造园林置的景观,白墙黛瓦,回廊曲折。雨滴从青灰色的屋檐边落下,在宽大的芭蕉叶上敲出清凌凌的声响。
“在溱岛能找到这么一处地方,难得。”梁颂年坐下,目光掠过窗外雨景。
“三少喜欢就好,”盛和琛笑着将餐单推到他面前,“这可是我压箱底的私藏。”
梁颂年沉默半晌,忽然问:“是不是你表哥让你请我吃饭?”
盛和琛一愣,“不、不是啊。”
梁颂年轻笑,拿起餐单一页一页翻看。
“好吧,我承认,我表哥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关注一下你的情绪。”
梁颂年弯了下唇角,毫不意外。
盛和琛犹豫开口:“你……还好吧?虽然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我表哥只说尽量让你开心些,但你好像还是很不开心。”
梁颂年不明白,明明他已经痛改前非,用工作填满自己,努力开启新生活了,可身边的人还是一再问他好不好?
说得好像他以前状态很好一样。
“没有,我挺好的。”
梁颂年翻到最后一页,却忘了前面有过什么菜,于是又从头开始,翻了一遍。
雨还没停。
梁颂年听着雨声发呆,服务生送餐过来的同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是陈助理打来的。
梁颂年点了接通。
电话那端传来陈助理略显急切的声音,“三少,您在忙吗?”
“没有,怎么了?”
“您有空能来明苑一趟吗?”
梁颂年脸色微敛,没有回应。
“梁总生病了,他这几天状态不是很好,不太吃得下东西,我劝没有用,您能不能——”
“我没空。”
“三少,梁总他——”
“三十好几的人,应该会照顾自己吧,让别人过好生活,自己却过不好,是不是太可笑了?”
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助理猝不及防,盯着手机屏幕还没缓过神,一转身,看到梁训尧站在卧室门口。
他吓得整个人一哆嗦,“梁总……”
“不是让你不要给他打电话吗?”梁训尧质问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我……我实在担心您。”陈助理低下头。
一周前,司机凌晨给他打电话,说梁先生不知为何忽然钻进树林发了疯似地找东西,淋了一夜的雨,浑身湿透,回到车里就开始发高烧。
他吓得连夜冲去医院。
没想到事态比司机说得还严重些。
梁训尧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昂贵的定制西服上全是污渍和划痕。他走过去,喊了几声“梁总”。
梁训尧完全没有反应。
医生说他暂时性失聪了,高烧退了会恢复,之后专门负责梁训尧听障治疗的方博士赶了过来,拿到诊断报告之后重重叹了口气。
方博士说,其实梁训尧从去年年底开始,就已经出现暂时性失聪的情况了。
“身体长时间处于高负荷状态,再加上单耳听觉负担过重,毛细胞一直供血不足……”方博士沉默片刻,说:“毛细胞不可再生,再这样下去,很容易永久失聪。”
“梁总自己知道吗?”
“知道。”
陈助理望向梁训尧,紧张地话都说不通顺:“梁总,我……我就是看您一个星期了状态还没恢复,抱歉,是我自作主张了,我……”
梁训尧今早连开了两个会,下午就头疼到无法坚持,回家躺了一下午,醒来脸色还是发白,平时一丝不苟的衬衣也显得凌乱。
他眸色黯然,沉声说:“从今往后,不要再跟他讲任何关于我的事。”
陈助理欲言又止。
“不要把我听力受损的事情告诉他。”
“……是。”
梁训尧转身回卧室,身形微晃,片刻之后又问:“他来吗?”
陈助理恨自己私作主张,本来想帮梁训尧,现在却成了伤他的刀,低声说:“不来。”
梁训尧顿了片刻,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