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仰起头,紧盯着梁训尧的眼,“请你不要惜字如金,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
“我……”
梁训尧欲言又止,但在梁颂年的灼灼目光中,他不得不开口:“年年,我们在一起十四年了,关心你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梁颂年呼吸一顿,还是冷下脸。
“所以呢?”
“我只是希望你过得好。”
还是这些模棱两可的话,不敢越雷池半步又暧昧不清。梁颂年想:是,梁训尧没有错,可他的爱也没有错,作为哥哥,梁训尧要么进要么退,没有停在原地等他靠近的道理。
他狠下心,扬声说:“我过得很好,维柯的项目就算黄了,对我的事业发展也没多大影响,我不需要你在背后指手画脚,好像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还有,不要再给琼姨打电话问我在做什么,我本来可以吃好睡好的,听到你的电话才会吃不好睡不好!”
这话像一把尖锐的刀,狠狠刺进梁训尧的心,他一时失语,整个人僵在原地。
半晌,才语气干涩道:“年年,我们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是,你还不明白吗?”梁颂年侧过身,望向另一侧,“越过界了,就做不回朋友和亲人,只能做陌生人,希望不会变成仇人。”
说完,他就离开了。
梁训尧缓缓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推开车门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问:“梁总,您还好吗?”
梁训尧没有回应。
司机迟疑片刻,抬高声量又问了一遍,“梁总,您、您还好吗?”
梁训尧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司机绕过车头,快步走到他面前,神色担忧地望着他,梁训尧才恍然回神,说:“怎么了?”
“您怎么了?怎么听不到我说话……”司机担忧不已,絮絮说着话,可梁训尧只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听不见半句,就连原本环绕着他额风扫树叶的簌簌声也听不见。他怔怔蹙眉,抬手按住耳道口。
司机瞬间反应过来了,脸色慌乱,“我送您去方博士——”
“不用了,回明苑。”
“可是——”
“回明苑吧,睡一觉就好了。”梁训尧动作迟缓地坐进车里。
司机连忙去开车,踩上油门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自从三少离开之后,梁总就只说“回明苑”,不说“回家”了。
半夜时分,琼姨出来喝水,瞧见梁颂年的房间还亮着灯,门虚掩着。
她疑惑地走过去,本想问问梁颂年怎么还没睡,刚把门推开,就愣住了。
只见梁颂年整个人蜷缩在床边,像个没安全感的婴孩,呼吸匀长,显然已经睡熟了。
他的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西服外套。
他两腿蜷曲,而西服宽大,几乎盖住了他的全部身体,除了脑袋和一双纤瘦的脚。
琼姨轻轻叹了口气,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拽过被子覆在他的身上。
梁颂年睡到中午才醒过来。
叶铧给他发来了新专利的说明书,还附了一段表明合作态度的话,也算是为昨晚的饭局收了尾。
梁颂年回复:[收到,辛苦了。]
但转头就给荀章发消息,让荀章帮他联系一下之前说的那位溱岛大学的化学教授:[约个时间见一面,给他一笔专家咨询费用,让他帮我们再审核一下维柯新发来的技术材料。]
荀章删删改改,回复:[好的。]
梁颂年有所察觉:[这个教授,你之前是不是通过梁训尧的关系联系的?]
荀章:[是……]
梁颂年仰躺着,茫然望着天花板,半晌才回复:[无所谓了,工作重要,你去跟他约时间吧。]
很快,荀章回复他:[明天下午一点半,他的办公室,可以吗?]
梁颂年:[好的。]
两手撑着床沿起身时,光滑的西服顺势滑落到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动作忽顿,眸色沉了沉,随手丢到一边,下床洗漱去了。
第二天的下午,他来到溱岛大学。
路上他就莫名有种心烦意乱的感觉,直到车子缓缓驶入溱岛大学的大门,年轻的男女经过他的车窗外,他才倏然反应过来——
季青媛不就在溱岛大学?
他怎么把这一茬忘了?
好巧不巧,车子停在化学系的楼前,梁颂年刚下车,就听到一阵交错的脚步声。
是一群大学老师刚开完会往回走。
怕什么来什么。
梁颂年抬眼望过去,正好看到季青媛和一个女老师并排走过来,两人说说笑笑。季青媛一身淡色长裙,长发及肩,一如相亲那天温婉大气,在人群中格外出众。
也许是梁颂年在车前停驻,长身玉立,同样显眼,季青媛很快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遥遥对上了视线,季青媛脚步微顿,和身边人说了一声,朝他走过来。
“好久不见,三少。”
梁颂年其实并不想和她打招呼。
他只是想到秦医生的话,秦医生让他对身边的一切都表示友好,当然也包括季青媛。况且上次在海湾一号,他对季青媛颇有冒犯,而季青媛的父亲是频道商会的主席,为了事业,他也应该和季家搞好关系。
只是这些原因,并不为打探其他。
“来这边做什么?”季青媛一副和他很熟络的模样,笑吟吟地打招呼。
无端让梁颂年想起半年前,那时梁训尧和黄允微即将订婚的消息铺天盖地传播,他去世纪大厦找梁训尧,恰好那天是一个新来的前台女孩,并不知道梁颂年的身份,看他径直往里走,还急匆匆将他拦下,梁颂年皱着眉头打量她,争吵即将发生时,黄允微走出电梯。
她看到怒火中烧的梁颂年,当即走过来拉架,对前台女孩说:“这是梁总的弟弟,他随时都能来,不需要预约的。”
那语气,那笑容,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梁颂年之前一想起来,就觉得浑身发寒。
梁训尧理应只有他,和梁训尧同一阵营的人也应该只有他,怎么可以有人用更熟悉的姿态、更亲近的关系,替梁训尧安排他?
他那一刻几乎恨到发疯,不过,那时他有多愤怒,现在回想起来就有点多不堪。
“拜访一位化学系的老教授,好久不见,季小姐,快放假了吧?”
季青媛莞尔,“是啊,等孩子们的期末考结束,我就能放假了。”
“辛苦了。”梁颂年浅笑,颔首示意。
“你好像……有点变化。”
最近很多人这样说,梁颂年只是笑笑。
“前几天黄允微黄小姐来溱大采访我们系的两位教授,我和她碰上面,聊起你们,才知道你和你哥哥的关系这么好,你们对彼此来说这么重要。实在不好意思,那天我的语气有点尖锐,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梁颂年愣住,他没想到季青媛会先道歉。
明明是他才是尖酸刻薄的那个人。
好奇怪,当他学着对周遭一切表示友好时,他忽然发现,他身边的人并没有他印象里那么坏。
黄允微很好,祁绍城也不错。
为什么他之前视他们如洪水猛兽?
“这句不好意思,该由我来说。”
季青媛很大方地摆了摆手,“没事的,本来相亲就是一件很讨人厌的事。不过,我还要感谢你哥哥。”
梁颂年心一沉,但没有显露在脸色上。
“自从他亲自跟我爸妈回绝了相亲之后,我家前所未有的清净。只要我爸妈一催婚,我就说,梁训尧没看上我,我正伤心呢,两年之内不打算谈恋爱了,别给我介绍了。”季青媛边说边笑。
梁颂年皱眉,问:“他亲自回绝?”
“是啊,你不知道?”季青媛疑惑,“他怎么不告诉你呢?就是见面的第二天晚上,他约我吃饭,为了跟我说一声抱歉。”
梁颂年怔忡良久。
“你哥哥……”季青媛斟酌用词,“好像活得很压抑。”
梁颂年不自觉攥拳,指尖死死抵着掌心。
“当然,管理世际这么大体量的集团,一定是辛苦的,”季青媛怕梁颂年认为她多管闲事,撩过颊侧的长发,“我不该擅作评价。”
梁颂年没有回应,只是弯起嘴角,笑了笑。
“你忙吧,下次再聊。”季青媛和他告别。
荀章走上来问:“谁啊?是咱们学院的老师吗?我怎么没见过?”
“梁训尧的相亲对象。”
“啊?”荀章不知道该惊讶于相亲对象四个字,还是该惊讶时隔半个月,他终于再一次从梁颂年的嘴里,听到梁训尧的名字。
梁颂年径自往办公楼里走。
荀章追在他后面,“不可能吧,你哥怎么可能去相亲?你是不是搞错了,你哥最爱的是你,怎么可能和别人相亲?”
梁颂年的脚步猛然顿住。
荀章吓得闭嘴。
“为什么你们总是一遍遍地提醒我?”
梁颂年想不明白,“我爱上他的时候,没有人阻止我,没有人告诉我这是有悖人伦的。现在我想忘记他,想恢复正常,你们又轮番来我耳边一遍遍提醒我,他有多爱我。”
梁颂年失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到底要我怎么样?”
荀章嘴唇翕动,不知如何宽慰。
可梁颂年很快就收拾好情绪,仿佛刚才的对话完全没发生过,问荀章材料有没有带好,催促他快点上楼,不要耽误时间。
转头就上了台阶,荀章看着他的背影,暗自叹气,心想:我们只是希望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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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好技术材料没有问题后,梁颂年把意向投资机构的名单整理好,送去维柯。
路过前台,小姑娘向他热情地打招呼,还笑盈盈地夸赞:“梁总,您今天真帅。”
梁颂年慢半拍地想起来,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方仲协,私下见叶铧的方仲协。
这阵子心事烦乱,压根忘了这码子事,一出维柯的大门,他就给私家侦探打去电话。
私家侦探在电话那端抱怨:“三少,我前几天给您打电话,您都没接。我还以为您不需要我继续监视他了。”
“别废话,有什么发现?”
“没太大发现,我从十一月底开始跟踪他,他每天早上九点二十进入世纪大厦,下午六点左右开车离开,每周去一趟招标机构,一般会在那边呆一下午。周末就和朋友一起打高尔夫,他老婆也是很正常的贵妇生活,家美容院瑜伽馆三点一线。唯一算得上有疑点的是,他上周五会见了溱岛城市规划委员会的副会长。”
“城规委?”梁颂年不解。
“是,我查过,那个人是城规委的新任副会长,叫杨济民。”
“方仲协为什么要见他?”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们在北城区的一个很隐蔽的酒馆见了面,吃了快两个多小时才出来,两个人都没有喝酒,都是各自开车回去的。”
“继续监视,如果他再和杨济民见面,立即告诉我。”
“好的。”
梁颂年放下电话。
方仲协是世际的采购部负责人,该和城市规划委员会的人打交道的,应该是世际的投资发展部,再不济也应该是法务部,怎么看都和采购部无关。梁颂年又想到之前知晓的,方仲协还和做清洁能源、污染土壤修复的维柯科技公司频频有往来,和叶铧密谈过好几回。
综上所述,要么是方仲协想自立门户,要么他对世际有异心,正在筹谋些什么。
方仲协快六十岁了,在世际勤勤恳恳干了二十几年,真想单干,早就出去了。因此,后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
很快,两天后。
接到私家侦探的电话时,梁颂年正在和盛和琛一起吃晚饭。
盛和琛又将自己另一个压箱底的私藏餐厅介绍给他,梁颂年应约前来,但兴致缺缺。
“你怎么了?”盛和琛把切好的牛排放到他面前。
梁颂年托腮说:“没什么,我是正常状态,你才不正常,每天精力这么旺盛,像打了鸡血。”
盛和琛朗笑两声,“哪有你这样形容人的?你要多运动,多晒太阳,颂年,干大事业的人得有一个好的身体。”
“谁说的?”
梁颂年在心里提出反例,某人身体不好,但事业经营得不错。
“我爸说的,他说人长期不运动,意志就会虚弱。除了运动,环境对身体影响也很大,比如人在不见阳光的地方待久了,会变得悲观,人在安静的地方待久了,会变得自我封闭,人在寒冷的地方的待久了,会变得暴躁……”
梁颂年猛然怔住,“你前一句说什么?”
盛和琛回忆,“前一句……安静的地方待久了,会变得自我封闭?”
梁颂年像是想到了什么,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筷根,神色忽然变得怅惘。
正说着,手机响铃。
梁颂年拿起来接。
是私家侦探打来的,告诉他:“三少,方仲协和杨济民又见面了,在水湾庄园酒店。”
电话还没挂,梁颂年就要出发。
盛和琛问他:“什么事这么急?”
梁颂年说:“很重要的事。”说完就离开了餐厅,迅速坐进车里。
抵达水湾庄园酒店花了半个小时,梁颂年心急如焚,生怕错过。
他安排私家侦探进去盯梢,但私家侦探说这家酒店是会员制,他进不去。
梁颂年一时也记不得自己有没有这家酒店的会员了。他以前和梁训尧同进同出,世界各地通行无阻,从来不用考虑钱的事。
“你把前台号码告诉我。”
私家侦探把号码发过来,梁颂年给前台打了电话,问了才知道,自己竟然真的有会员,还是钻石卡会员,但他对此毫无印象。
他一头雾水,快到酒店了才想起来。
三年前的夏天,他和梁训尧来过几次,因为他喜欢吃这家酒店的冰激凌。
梁训尧会拿着冰激凌,坐在泳池边,等他尽情游完,湿漉漉地跑过来,梁训尧就会一手用浴巾裹住他,一手把冰激凌送到他嘴边。
他还记得,第一次去的时候,泳池边有服务生偷偷议论,以为他们是一对同性情侣。
他听见了,做了一晚上的美梦。
梁训尧让他下次想来就自己来,他窝在梁训尧的怀里晒太阳,两条腿都搭在梁训尧的腿上,摇着头说:“不行,你必须陪我。”
梁训尧逗他:“哥哥很忙的。”
他问:“工作有我重要吗?”理所当然的语气,满脸写着恃宠而骄。
梁训尧看他沾了乳白色冰激凌的嘴巴,笑着说:“没有。”
他这才满意,把还剩一点的冰激凌送到梁训尧嘴边,大方地说:“给你吃一口吧。”
梁训尧捏他的肚子,说他是小气鬼。
踏进酒店的时候,梁颂年才惊觉,这些回忆的每一帧画面,每一个细节,竟然都还清晰地刻印在他的脑海里。
该怎么忘?
谁能来教教他,该怎么忘?
他今晚出现在这里,都是为了梁训尧,他恨自己不够心狠,又用情至深。
经理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梁颂年问:“我和方仲协先生有约,请问他在哪间?”
问到之后,他独自上楼,乘电梯来到经理说的十二层。
电梯门一开,长廊静得吓人。让梁颂年没想到的是,每间私宴厅外面都有至少两名侍应生,站得笔直,门神一般分立两侧。
梁颂年稳住步伐,一路往方仲协所在的位置走,还没开口,就有侍应生热情相迎,问他要去哪间,梁颂年完全没有在门口偷听的机会。
再加上木门厚重,里头的声音一丝也漏不出来,他心烦意乱,不想理会侍应生,只一味在方仲协门口逗留,神色鬼鬼祟祟,很快就惹来了侍应生的怀疑。
侍应生按住耳麦,偷偷传呼前台。
不到两分钟,电梯“叮”地一响,三名保安走了过来,梁颂年厉声说自己是这里的会员。保安仍怀疑他身份作假,要他核实信息。和方仲协仅一门之隔,梁颂年也不敢提自己的名字,简直有口难辩。
正僵持着,一只手揽在他的肩头。
熟悉的气息从耳畔传来。
梁颂年怔怔回头,看到了梁训尧。
梁训尧将他揽至身后,还没开口,经理就急急走了过来,额角渗出冷汗,连连躬身,挥手急令保安退下。
“抱歉,实在抱歉,梁先生——”
梁训尧止住他的话音,轻声说:“无妨,不要吵到其他客人用餐。”
经理走后,周遭安静下来。
梁颂年站在一间无人的私宴厅里,转身看到梁训尧关上门。
无数水晶串成的吊灯悬在挑高的穹顶中央,切割的棱面将暖黄的光线切成细碎的星子,明晃晃地泼洒下来,落在丝绒地毯上。
“你怎么在这里?”梁颂年问。
两天不见,梁训尧的气色看起来更差了,不知道是灯光的问题,还是梁颂年看错了,梁颂年竟然感觉梁训尧的鬓边有了银灰色的发。
梁训尧不答反问:“年年,你呢?”
梁颂年蹙起眉头,“我在问你!”
他一凶,梁训尧就老实交代:“秦副总告诉我,方仲协私下和城规委的杨济民见面,他带我过来的。”
梁颂年愣住,梁训尧竟然知道。
那他还查个什么劲?
真是多管闲事,真是发疯了!
梁训尧一定在心里笑话死他了,嘴上说着再也不见,背地里还默默付出。
梁训尧思忖片刻,“年年,你也在查他?”
“没有,”梁颂年矢口否认,“我为什么要查他?我压根不认识他。”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管我?我在哪里还需要向你报备?”
梁颂年说完就要走,又被梁训尧抓住手腕,梁训尧温声说:“年年,不用管方仲协的事,我会处理的,你平时工作已经很忙了。”
梁颂年恼羞成怒,用力挣脱:“都说了不是为了你!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一点都不关心你公司那些破事,我和盛和琛谈恋爱谈得好好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和他约——”
话音未落,梁训尧抬手按灭了灯。
在黑暗中,怒火骤然熄灭,梁颂年不自觉噤了声。下一秒,他感觉到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揽入一个无比熟悉的怀抱里。
梁训尧一言不发,只用双臂将他圈紧,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耳尖。
梁颂年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听见梁训尧说:“年年,说什么都可以,不要说和我再没关系这样的话。”
委屈才后知后觉如潮水般涌上来。
第29章
梁颂年的鼻尖撞在梁训尧的肩头。
梁训尧将他抱得很紧。
记忆中梁训尧几乎没有这样抱过他。
大多数时候,只要梁训尧一靠近,他就会如倦鸟归巢般扑上去,紧紧圈住梁训尧的脖子,把自己埋进梁训尧的怀抱中,自动变成一张甩不掉的小膏药。
可这一次,他们调换了身份。
如果放在以前,听到梁训尧说这样的话,他一定会欣喜若狂、激动落泪。但当梁训尧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心脏的搏动隔着衣服传递到他胸口时,万千情绪里,喜悦竟然是最淡的一种,更多的是委屈和怅惘。
“不能说再没关系,那你能告诉我,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他直截了当地问。
他感觉到梁训尧的身体猛然僵住。
梁颂年没有推开,也没有迎合,只是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想说,我们是兄弟关系,可是没有这个年纪还抱在一起的兄弟。你会这样抱梁栎吗?会用脸碰他的耳朵吗?不会吧,他成年之后,你和他连话都很少说了。”
他语气冷淡,又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梁训尧缓缓松开手。
在黑暗中,梁颂年只能看到眼前人隐约的轮廓,但他依然能感觉到梁训尧在压抑情绪。
因为呼吸声是沉重的。
“这个问题让你感到很难过,是吗?可这半年,我每天都要想上百遍。”
“年年,我们……”
梁颂年转身就要走,又被梁训尧抓住手腕,梁训尧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他,反应过来自己用力过度,才恍然松开。
“再给哥哥一点时间,可以吗?”
梁颂年睫毛微颤。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茧而出,他期待的、他日思夜想的、他梦寐以求的,但是他害怕梁训尧在权衡之后还是给他一场空。
他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结果正好撞上方仲协出门。
猝不及防看到梁颂年,方仲协也是一愣,停在半道上,直到梁颂年朝他走近了,才想起来打招呼:“三少,你也来这里吃饭?”
梁颂年冷眼睨他,“我不能来?”
“这话说的,溱岛哪有您不能去的地方。”方仲协左右瞄了瞄,似乎在寻找梁训尧的身影,试探着问:“梁总也在吗?”
梁颂年耸了下肩,不置可否。
没等方仲协神情变化,梁训尧已经从私宴厅里走出来,视线也遥遥投了过来,梁颂年径自往前走,把这份烂摊子交给了梁训尧。
梁训尧走到方仲协身边,方仲协立即殷勤迎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梁训尧语气平淡:“听我父亲说过,溱岛没有一家特色小酒馆是方总没去过的,但要想邀请方总来大酒店,多半是邀请不来的。”
方仲协往后了一眼禁闭的厅门,确认门关好了才说:“没有,只是今天有亲戚从国外回来,想着这儿环境雅致,适合家庭聚会。”
“夫人也在?我进去打个招呼。”
方仲协大惊失色,连忙挡在他身前,“今天……我太太不在,抱歉啊梁总,改天吧。”
梁训尧点头,似乎并未怀疑,只是抬起手臂理了一下袖口,说:“年底工作太多,是该劳逸结合,和家人朋友在一起放松心情。”
方仲协还没想好作何反应,梁训尧又说:“方总今年为了招标的事情费心费神,我替世际感谢方总,世际不会忘记方总的付出和功劳。”
方仲协的笑容僵在脸上。
梁训尧显然是话里有话的,今天出现在这里,也不会是巧合。
良久,方仲协沉声说:“谢谢梁总。”
·
梁训尧坐进车里,接到祁绍城的电话。
“帮你问过了,杨济民主要负责土地污染治理和再开发方面的工作,奇怪了,方仲协为什么要和他一起吃饭?他俩也不像是有私交的。”
梁训尧神色渐冷:“看来棕榈城里,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
“你爸当年太着急把你推上位了,留下这些老家伙,有一个算一个,城府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前些年动不动就给你使绊子,我以为你掌权十年,已经把他们治老实了,没想到……其实我以前觉得方仲协是董事会里最老实的一个。”
“就是因为老实,在我爸那会就不受重视,到我手里,年纪又大了。”
“还要怎么重视?他现在的年薪可比他的能力高的多,人心不足蛇吞象。”祁绍城冷嗤一声,又问:“今晚还有事吗?出来喝一杯?”
梁训尧说:“好。”
地点是祁绍城的家。
梁训尧从不涉足酒吧之类的地方,哪怕宿醉,他也要确保自己在一个安全可控的环境里,当然,他也极少宿醉。
祁绍城与之相反,如果不是为了梁训尧,他不可能在家里喝酒,简直太没情调。
梁训尧走进客厅,先看到一只行李箱。
“谁的?”他问。
祁绍城朝他笑得荡漾,“沈辞心。”
“他回来了?人呢?”
“走了,”祁绍城回答,看梁训尧对着行李箱露出疑惑的目光,又解释:“行李箱被我扣住了,理论上他应该会回来找我的。”
“但他没有。”梁训尧走到沙发边坐下。
祁绍城挑了下眉,“无所谓,他笔记本电脑还在里面,为了工作,他也会回来的。”
梁训尧显然对他这样的行径不屑一顾,祁绍城又说:“你不会懂的,我俩之间有个心照不宣的共识,我追没追上他是一回事,闲来无事上个床又是另一回事,两者互不耽误。”
梁训尧的眉头皱得更深。
“虽然他说他拿我当按摩棒,”祁绍城的眼神颇为得意,“但世上男人这么多,他为什么只拿我当按摩棒呢?”
见梁训尧脸色愈发不耐烦,祁绍城摆摆手说:“算了,这种生理性喜欢你不会懂的,就像我们也不懂你为什么不能接受你弟弟。”
“你也说了,他是我弟弟,一旦我们在一起了,旁人会怎么议论他?同性恋,和兄长乱伦的同性恋,你希望他背上这样的标签吗?他只不过在网上骂我几句,就被那么多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根本没公司愿意和他合作,都是我——”
梁训尧停顿片刻,平息情绪,沉声说:“他小时候已经吃了很多苦,我希望他平稳顺遂地生活下去,不要再经历什么风浪。”
“可他现在的风浪就是你带来的。”
这话如当头棒喝,梁训尧一时竟无言以对。
祁绍城语重心长:“你要认清一个现实,他对你感情很深。你们的关系和正常恋爱不一样,你不是他某个同学、朋友,心动了谈两个月又分开。你是亦父亦兄照顾了他十四年的人,是他最亲近也最爱的人,你让他怎么放下,让他怎么在爱上哥哥之后又若无其事地生活下去?你不觉得你的想法很自私吗?”
“我是在乎他,所以——”
祁绍城直接打断:“是,你在乎他,所以把选择权交到他手上,可实际上他有的选吗?”
梁训尧陷入缄默。
“外人怎么说,很重要吗?试问整个溱岛,有谁敢当着你的面说三道四?背后议论,就让他们议论去吧,日子是你们过的。你以为去年圣诞节我在机场被沈辞心甩了一巴掌的事,允微她们在背后嘲笑我,我不知道?”
“允微没有嘲笑你。”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无所谓。”
梁训尧抬眸看他。
“上次允微在,我不好问,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没等梁训尧反驳,祁绍城就自顾自道:“说实在的,你们两个的相处方式和情侣有什么区别?现在普通上班族的小情侣,一个星期见几回面,谈一年的拥抱次数还比不上你俩一个星期的吧。虽然说颂年还小,没安全感,互动上面没有分寸感,但……你也没拒绝。”
梁训尧说:“他在我眼里还是个孩子。”
“你从来没有过不该有的想法?”
“是。”梁训尧望向别处。
“一闪而过的念头也没有?”
梁训尧蹙眉道:“你想表达什么?”
“正常生理问题也不能聊吗?梁总,你才三十四岁,怎么就谈性色变了?”祁绍城了然地笑,“还是说,其实你有过这样的念头?”
“没有。”梁训尧厉声斥责他:“你这是什么恶趣味?”
“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
“他比我小十岁。”
“人家忘年恋差二十岁都不算多的。”
梁训尧深深叹气,无可奈何地说:“我怎么忘?你让我怎么忘?他十来岁的时候,我帮他穿衣服穿袜子,帮他整理书包,帮他去开家长会。说实话,这些年我对他的心态,和一个父亲对儿子没有差别,你让我怎么接受这段关系的转变?”
祁绍城似乎不能共情,他只是点点头,旋即露出一抹邪笑。
“如果他叫你爸爸,你会兴奋吗?”
梁训尧差点骂出声,正要拂袖离去,又被祁绍城叫住,“训尧,说这么多,有件事你好像一直没发现。”
“什么?”
“你说了这么多理由,只是为了证明你不能爱他,重点是不能。”
梁训尧的下颌一点一点绷起。
“说明什么呢?”祁绍城笑了笑,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说明每当你想到这个问题,你的第一反应都是爱他,然后又用一重又一重的理由去说服自己,不能爱他。”
这一次梁训尧没有断然否认。
“我不想劝你什么,我只是想说,训尧,你这么些年只顾着考虑你父母,考虑两个弟弟,考虑世际上上下下那么多事,也考虑考虑你自己吧。我切身体会,前年和今年相比——”
梁训尧还以为他有什么深奥的人生体会,特意停步。祁绍城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在他耳边说:“前年能一夜五次,今年最多四次。”
“………”
梁训尧懒得搭理他。
准备走人了,又被祁绍城揽住肩膀,笑着说:“喝杯红酒,我从波尔多带回来的。”
两个人谈了些公司的事。
梁训尧的克制贯穿了他的整个人生,包括喝酒。
祁绍城喝完红酒又去拿高度烈酒,一杯接着一杯,喝得醉醺醺,脑子都不清醒了,掏出手机一连给沈辞心打了五通电话。可梁训尧一直到出门,统共才喝了两杯红酒。
饶是这点酒精,也让他心热气躁。
回到家,还没开灯,他先倚着门,伸手松了松领带。
琼姨去了馥园之后,他没有再招保姆,卫生是安排钟点工每周来一次,至于三餐,都可以在公司解决,没必要开火。所以每次一回来,都只有黑漆漆冷清清在等待他。
他想起几年前,梁颂年刚上大学,不肯住校,每天晚上都回明苑睡。他在世际加班,梁颂年就在家里看电视等着他,一听到门铃响,连拖鞋都等不及穿,就飞扑过去。
等他一进门,小家伙就跳到他身上,圈着他的脖子说:“哥哥,我等你好久好久了。”
其实不过两个小时,被他说的像一万年。但梁颂年一委屈,他就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抱着他,说对不起,把他一路抱到料理台上,问他:“想吃什么夜宵,哥哥给你做。”
梁颂年晃着两条腿报菜名,他折身去拿他的拖鞋,弯腰帮他穿好,刚起身又被梁颂年抱住,梁颂年问他:“明天周六,你的时间都属于我,对吧?一整天都会陪着我吧?”
梁颂年的眼睛是梁训尧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眼,内圆外扬,垂眸显得楚楚可怜,一抬眸又像只很会摄人心魄的小狐狸,他撒娇时喜欢歪头,会在恰当时候扇动睫毛,会靠得很近,执着于看梁训尧瞳孔里的自己。
就像祁绍城说的,他们的互动早就失了分寸。如果他真像他说的,是个负责任的家长,在苗头出现之初,就该及时掐断。
但他没有。
他已经分不清,这些年的亲密相处,到底是在放纵梁颂年,还是在放纵他自己。
一点残留的酒精在他体内燃烧。
他脱去外套,走进淋浴间。
躺到床上时,夜色正浓。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身旁有窸窸窣窣的声响,睁开眼,借着半透进卧房的银白月光,他看到有一个纤瘦的身影钻进了被子,顺着他的腿,一点一点爬上来,悄无声息向他靠近。
很快,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被边冒了出来。
夜色中,梁颂年的眼瞳澄澈明亮,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手肘抵在他的胸口,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梁训尧习惯性摸了摸梁颂年的脸颊,说:“年年睡不着吗?”
梁颂年没有说话,只是往前倾了倾身,和他鼻尖抵着鼻尖,轻轻蹭了一下。
之前也有过这样的动作,梁训尧没有太讶异,只是拉起被子将梁颂年裹住,轻声说:“不闹了,乖,哥哥陪你睡。”
可话音刚落,梁颂年靠得更近了,柔软的唇瓣落在他脸颊,再到唇角。
他的睡意消除了大半,想要推开梁颂年,手却不受控制地搭在了梁颂年的后背。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
随着梁颂年的动作缓缓向下,徘徊在腰际,正要抚摸,他听见梁颂年在他耳边说:“哥哥,你不是……只喝了两杯红酒吗?”
他猛然清醒。
身上空空,只有一张薄被。
呼吸尚未匀,他抬手搭在额头上,看着空白的天花板,良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不堪的情欲让他感到罪恶。
他摘了助听器,走到窗边推开玻璃。
晚风、枝叶摇曳、远处飞驰而过的汽笛……所有清晰分明的声音,在涌入他耳道的瞬间,都化作了遥远的嗡鸣。
他对这个世界的声音的印象还停留在十五岁,但那已经很遥远了,早在记忆中模糊隐去。绑架案后,他所听到的一切都得带着些许的电子感。连梁颂年叫他哥哥的声音,通过助听器传到他耳中时,也是失真的。
这些年他像一个工作机器,从不停歇地运作,几乎没给自己喘口气的休息时间。此刻,万籁俱寂时才恍然意识到,离他仓促就任已经过去十年零五个月,他已经三十四岁了。
是个不算老,也算不上年轻的年纪。
也是一个再不爱,大概率就要变成爱无能的年纪。
脑海中响起梁颂年哽咽着说的那句话——胆小鬼,你连爱一个人的勇气都没有。
晚风掠过海平面,朝着城市呼啸而来,吹进梁训尧的窗户,钻进他的睡衣领口。
他垂眸,月色黯然。
·
·
和维柯核对了投资意向单,确定了两家主要洽谈对象,梁颂年将后续的工作交给了荀章,自己主要负责对接宇宙和弦。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份工作还挺有助于增长知识、开阔眼界的,毕竟每合作一个新的科技公司,就要了解学习一个新的专业领域。
这半年为了准备维柯的路演文本,他看了不少有关土地修复和清洁能源相关的书。这回,为了盛和琛的公司,他又买来一堆专业资料。
“《从硬件设计到软件集成》、《自主机器人系统设计原理》、《机器人自主决策与规划算法》……”荀章看着梁颂年桌边堆得半人高的书,吓了一跳,“什么情况?你要考二硕啊?”
梁颂年睨他一眼。
荀章挠挠头,“不至于吧,你之前了解维柯的工作内容也没夸张到这个程度,你不会真对机器人研发感兴趣吧?”
“为什么不能?”
“你以前可从没表现出对这些东西有一丝半点的兴趣,你不会……喜欢上盛和琛了吧?”
他这话听起来颇为审视,仿佛在替谁试探些什么。
梁颂年懒懒看他,“是啊,不可以吗?”
荀章张了张嘴,顶着梁颂年的视线又不敢说什么,就抠抠桌边,叽叽歪歪地说:“你们才认识多久啊,我感觉你还不了解他,他就是投其所好,天天约着吃饭有什么意思?”
“那你告诉我,我应该和他做些什么?”
荀章不吭声了,磨磨蹭蹭地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没人问但硬要说:“那个……我这几天都没和你哥联系,陈助理给我发消息,我都没回。”
梁颂年没搭理他,他只好悻悻闭嘴。
正要走出办公室又听见梁颂年的电话响,果不其然,是盛和琛打来的。
“好,我现在下楼。”梁颂年说。
荀章比谁都急,连忙问:“你去哪儿?这才几点就吃饭了?”
梁颂年皱起眉头,“你到底在替谁管我?是我给你发工资,还是他给你发?”
荀章不敢触他的霉头,只好说:“你……你注意安全。”
梁颂年径自下楼,盛和琛已经在楼下等他,看到他,立即绕到他身前打开车门。
“谢谢。”梁颂年说。
盛和琛也坐进车里,发动汽车前,问梁颂年:“咱们从哪里开始?”
“直接去你的实验室吧,我边看边了解。”
盛和琛系上安全带,“没问题,你怎么突然对我们的工作内容这么感兴趣?如果是路演需要,我这边可以给你提供详细的讲解材料,或者直接派一个解说员过去。”
“材料是要给的,但我自己也想了解。”
“为什么?”
梁颂年望向车窗外,抬眼随意一瞧,就看到商场电子屏幕上巨大的棕榈城广告招商牌,他怔怔看着,良久才开口:“你上次说,梁训尧是什么时候放弃做机器人的?”
“大三大四吧,反正是读本科那阵子,一毕业他就直接入职世际了,原来的工作团队都直接交给了他的学长。后来他学长靠这个团队创办了公司,你哥以个人名义给他提供了第一笔投资,现在这个公司还在呢。”
梁颂年愈发好奇,“你认识他那个学长吗?”
“认识,一个圈子的,怎么会不认识。前阵子科技大会我们还在一起聊天呢。不过他那个公司这几年发展得一般,好多人都跳槽去大厂了。”
“有空可以带我去那个公司看看吗?”
盛和琛愣住,但还是点头答应。
他带着梁颂年来到实验室,梁颂年看得仔细,听得认真,偶尔还拿出本子记笔记。
他问梁颂年是不是想投身这一行,梁颂年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馥园,梁颂年带着一身疲惫躺到沙发上,琼姨走过来,满脸歉意地说:“三少,实在不好意思,我想跟你请一个星期的假。”
琼姨说她女儿不小心扭伤了脚踝,伤得很严重,需要卧床休息,她想回去照顾女儿。
梁颂年一口答应,“没事的,你回去吧。”
“那三餐……”
“我叫外卖。”
琼姨看起来很不放心,但梁颂年让她安心回家。
琼姨离开之后,这间房更加安静。
梁颂年按部就班洗漱上床,吃药听冥想音乐,一点半左右终于睡着。
醒来的时候,他听见门外传来瓷碗碰撞的轻响,心神一凛。
不对,琼姨昨晚不是已经回家了吗?
他迅速起身,踱到门边,霍然拉开房门。
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开放厨房里,背对着他,正用长柄勺不紧不慢地搅拌砂锅里的牛肉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
仿佛察觉到他的出现,梁训尧转过身来,对上了梁颂年凌厉而审视的目光。
他走过来,表现得坦然,“我来接替琼姨的工作,你可以当我不存在。”
“我没法当你不存在!”梁颂年气鼓鼓道。
这一次,梁训尧的眼神没有像之前那般刻意躲避,而是直视着他,用关切的语气说:“我也没法看你一个人吃外卖。”
第30章
梁颂年觉得梁训尧简直不可理喻。
他还是气鼓鼓地瞪着梁训尧,没有松口:“谁允许你没经过我同意就进我家的?”
他特意加重了“我家”两个字,但梁训尧只说:“抱歉,给你做完早餐我就走。”
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梁颂年哑然,仿佛一拳砸在棉花上。
他还是气鼓鼓地瞪着梁训尧,但是梁训尧没有被他吓退,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落在他眼下的淡淡乌青上,问他:“昨晚没睡好吗?”
“关你什么事?”梁颂年转头就走。
回到卧室,咣当一声关上门。
太讨厌了。
他身边的人都是叛徒。
荀章天天替梁训尧盯着盛和琛,唐诚也把梁训尧的话当金科玉律挂在嘴边,就连陪伴他很多年的琼姨,也成了暗传消息的卧底……
梁训尧是个好哥哥,人尽皆知。
梁训尧是个坏心眼的渣男,只有他知道!
他躺到床上,扯过被子蒙住自己。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明明是个从不睡回笼觉的人,方才醒来,连窗帘都拉开了,天光大亮,也没有困意突袭而来,但他竟然就这样蒙在被子里睡着了,再睁眼已近十点。
足足睡了四十几分钟。
外面没了声响,一点动静都听不见。
梁训尧是不是走了?他想。
应该走了,说过做好早饭就走的。
梁训尧的确无法停止关心,但他明白,除了关心,梁训尧也给不出更多的东西了,
那道逾越不过的道德鸿沟,成了他们之间永远的阻碍。
梁颂年只能强迫自己,学会习惯他的出现与离开。
就像秦潇说的,把全部的爱都寄托在一个人身上,相当于把自己的情绪开关也交到那个人手上,一旦他离开,你的世界就会地覆天翻。
——把别人当成生命的支点。
他以前竟从没想过这有多可怕。
他缓缓起身,先去卫生间洗漱,在衣橱里挑挑拣拣。他以前喜欢按梁训尧的风格买衣服,梁训尧成熟,他也故作成熟,梁训尧穿三件套的西服,他嫌热,就天天穿着显露腰线和锁骨的衬衣在梁训尧面前晃悠。
以前还觉得自己伎俩高明,现在想来,梁训尧一定觉得他的勾引既拙劣又幼稚。
现在他不想穿了,因为不想勾引。
反正今天不见投资人,他索性拿了件白色印花卫衣和浅色牛仔裤,三两下穿上身。
一出门,便看见梁训尧立在客厅的落地窗边接电话。
背对着他,一只手松松地插在西裤口袋里,身姿挺拔。大约是怕吵到他,梁训尧全程几乎没出声,只在听筒那端汇报间隙,极低地应一两声“嗯”。最后短促而轻声地说了句:“知道了。”随即挂断电话,转过身来。
不偏不倚地撞上了梁颂年审视的目光。
“醒了?”梁训尧先开口。
梁颂年愣住,眉头渐渐蹙成了小山,“……你不是说你做好早饭就走的吗?”
梁训尧的目光在他今天的装束上停留了片刻,而后朝他走过来,面不改色道:“是,但是我怕我好久没给你做饭了,口味拿不准,你先尝一尝,不好吃我就重新做。”
梁颂年好像有点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了。
他半信半疑地坐下,梁训尧盛粥送到他面前,筷子、汤匙都放在他手边。
这碗海鲜粥的用料实在丰富,梁颂年用勺子轻轻一拨,能看到大颗的龙虾肉和雪白的东星斑,汤底是用鸡汤和干贝炖出来的,鲜味浸入每一粒米,热气腾腾,香气弥漫。
梁训尧还给他买了一份解腻的甜点,摆在精致的餐碟里,放到他面前。
“你到底想干嘛?”梁颂年没有动筷。
梁训尧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年年,昨天晚上我没怎么睡,想了很多。”
梁颂年的心不可自抑地提了起来,面上还是装作无所谓的模样。
“哥哥该向你道歉,在你的成长过程中,我没有把握好和你相处的分寸,让你……”梁训尧微顿,“受到困扰,因此痛苦,哥哥需要负全部的责任。”
梁颂年的心随着他的话一坠再坠,他沉默着望向别处。
“半年前那件事,我也没有处理妥当。”
梁训尧抬眼望向梁颂年,“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比起强迫你走上那条所谓正确的道路,我更希望看到你幸福、快乐。”
“所以呢?”
“你还愿意接受哥哥吗?”
梁颂年呼吸一窒,鼻腔骤然酸涩。
他转过头,看向对面的梁训尧。
梁训尧看起来是真诚的、充满爱意的。
静默对峙片刻,梁颂年霍然起身,绕过餐桌一把攥住梁训尧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人往外拽。梁训尧眼中掠过一丝微愕,却未作任何抵抗,任由他拉着,顺从地跟到客厅,直到被他带着几分狠劲按倒在沙发里。
下一秒,梁颂年便跨坐上来,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两个人的身体完全贴合在一起。
他直起腰背,视线比梁训尧高出些许,就这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呼吸交缠间,他能清晰感觉到梁训尧胸膛下那失了序的心跳。
他没有给梁训尧缓冲的时间,在梁训尧开口之前,他对准了他的唇,俯身下去。
然而,就在即将触碰的最后一刹,梁训尧的脸几不可察地偏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下意识的动作。
却像一根冰针扎进了梁颂年的心脏。
时间仿佛冻结。
梁颂年停住了,闭上了眼。
无力感蔓延全身。
片刻后,他感到一双手臂带着沉重的歉意,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将他用力拥入怀中。梁训尧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低哑而艰涩:“年年,我没有拒绝的意思,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故意躲的,是放不下“哥哥”的身份,是不爱他,又比任何人都要担心他。
所以妥协,所以退让。
他不需要这种付出,梁颂年想,梁训尧对他越好,只会让他越挫败、越伤心。
好像他是一个毫无魅力的人,只能靠着弟弟的身份近水楼台,强迫梁训尧与他沉沦。
“出去。”他哑声说。
梁训尧罕见地慌乱起来,宽大的手掌捧住了梁颂年的脸,向他贴近,“年年……”
“出去!”
梁颂年猛地挣开他的怀抱,起身抓了抓自己凌乱的衣领,又一次攥住梁训尧的手腕,将他从沙发上拉起,几乎一路把他拖拽到玄关。拉开门,用尽力气将梁训尧推了出去。
随后“砰”地一声重重摔上门。
他听到梁训尧在门外喊了好几声“年年”,没有回应,只是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独自失神,而后缓缓弓身,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臂弯。
一门之隔,梁训尧抬手想要敲门,屈起指节抵在门上,片刻之后又收回。
该怎么解释那一瞬间的躲避?
他不知道。
但梁颂年再一次推开他的瞬间,长久以来被理智严密砌筑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心头的歉疚恐慌不安占有欲,在这个瞬间齐齐冲出樊笼,冲垮了他的自欺和犹疑,他大概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不能失去梁颂年。
·
梁颂年从半人高的书堆里抬起头。
盛和琛的电话打了过来,铃声正一遍遍地响。
梁颂年好不容易从书下翻找出手机,接通了,盛和琛问他今天有没有空去越享。
越享,就是梁训尧学长创办的公司。
梁颂年差点忘了这回事,愣了一愣,说:“好。”
盛和琛的车就停在楼下,梁颂年坐进去,盛和琛给他递了一杯咖啡,问他今天累不累。
“还好。”
梁颂年回答完,片刻之后他察觉到车里变得过于安静,又转头望向盛和琛,问:“你呢?今天忙不忙?”
盛和琛朝他笑,“这好像是你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
从交朋友的角度来说,梁颂年极不合格,他以自我为中心,阴晴不定,不懂得关心与体贴,不喜欢听与自己无关的事。其实梁颂年想不明白,盛和琛对自己的好感从何而来。
转念又想,如果一个人光看他的脸就能爱上他,为什么梁训尧做不到?
梁颂年咬着吸管不吭声,半晌才想起来自己挑起了话题,又问了一遍:“你呢?”
盛和琛开朗地笑,“还好,事情上午都忙完了,下半年本来有个大项目,结果提前完成了,所以这个月我们公司的人都很轻松。”
梁颂年弯了弯嘴角。
话题终止。
盛和琛并不介意他的冷淡,反而指点他;“这时候你可以问我,什么大项目,我就会继续滔滔不绝地讲,给你更多的神游时间。”
梁颂年被逗笑。
他打开车窗,任风呼呼吹进来,带着笑反驳:“我才没有神游。”
抵达越享。
公司开在一幢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的第十五层,盛和琛提前打过招呼。梁颂年刚出电梯,越享的负责人闵韬已经等候在门外了,一见到他就走上前,笑着说:“三少,您好。”
“闵总您好,”梁颂年伸手和他相握,“我的公司正在做盛总公司的投资服务工作,为了更加全面地了解机器人的研发工作,冒昧叨扰您了,耽误了闵总的宝贵时间,不好意思。”
“说哪儿的话,梁总是我们越享的第二大股东,三少想来随时可以来。”
听到那人,梁颂年脸色微敛。
闵韬虽然不知道梁颂年前来的真实来意,但盛和琛让他带着梁颂年走一遍,他就老老实实一路讲解:
“三少,这是我们公司目前的研发成果,这些是专利证书,”闵韬指着一个长得很像打印机的白色方形机器人说,“这是梁总还在我们团队时研发的,有自主导航的搬运机器人,主要用途在智能工厂的原料车间或者物流运输线。十年前就投入使用了,当时算是梁总一个人琢磨出来的,现在已经更新到第四代了。”
梁颂年怔怔望着,问:“这是第一代?”
“是,从构想到落地,从软件到硬件,都是梁总一个人负责的,我当时就参与了样机测试。”闵韬望向盛和琛,笑着说:“待会儿给你看看梁总当年写的那套程序,泛化能力简直可怕,真的就是搭积木,随便怎么搭,他的天赋真的很惊人。”
盛和琛不以为然,“我不信,再怎么厉害都是十年前了,十年前搞这个的人又不多。”
闵韬反问:“他要是再干十年,还有咱们的出路吗?”
盛和琛不说话了。
半晌,忽然听到梁颂年问:“我能碰吗?”
闵韬一怔,说:“当然可以。”
梁颂年弯下腰,伸手摸了摸机器人的白色外壳,半米高,一米宽,看起来并不大。
如此庞杂精密的机器,和世纪大厦办公桌上那些看都看不完的企划案、流程单、财务报表,似乎不该同时属于一个人。
“他为什么要放弃?”
闵韬好久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小声说:“说是要继承家业,那天梁总跟我聊了很久,说没办法,只能放弃,希望我带着他的愿望走下去。”
“他的愿望是什么?”
“研发出一脑多机的通用具身智能平台。”
梁颂年显然听不懂,盛和琛在一旁解释:“相当于一个机器人,既是将军也是士兵,既是老师也是保姆,能发现你的需求,自主发出指令,还能复盘自己的错误指令,不断进化升级。”
“现在有了吗?”
“这两年市面上陆陆续续有了,但还是不完善。”
“你公司的?”
“不,”闵韬愧疚地摇了摇头,“我没能做到,梁总离开之后,团队的凝聚力大不如前,走了很多人,也有人来了又走,这些年基本上是靠专利授权费用维持公司的经营。”
“问题出在哪里?”
“盛总应该懂的,成本太高了,研发阶段和烧钱没区别,再加上核心的零部件基本上都被国外企业垄断,价格非常昂贵……”闵韬叹了口气,“梁总连续支持了我们五年,每年都直接给钱,连分红都不要。到了第六年,我实在没脸要他的钱了,就去找他,请他终止投资。”
闵韬说:“现在行业竞争很激烈,像盛总这样的青年才俊,我真是望尘莫及。我想,实在坚持不下去的话,我就退出这个行业了。”
“我帮你。”梁颂年说。
此话一出,闵韬和盛和琛同时愣住。
梁颂年语气平静地宣布:“我持股加入,我要帮越享起死回生。”
闵韬结结巴巴说:“三少,您为什么……”
梁颂年俯下身,把手按在机器人的白色外壳上,轻声说:“没什么,好好的企业,十年都挺过来了,为什么要放弃?”
起身后,又对闵韬说:“只有一个要求。”
“您说。”
“不要告诉梁训尧。”
闵韬完全蒙了,但梁颂年说:“我明天和法务过来,细节慢慢聊。”语气笃定,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仿佛这件事已经成了定局。
离开之前,他又问:“这个样机,我能带走吗?”
盛和琛和梁颂年加上物业保安,三个人一起,才把这个死沉死沉的机器人搬回家里。
梁颂年要把这个东西摆在书房的桌边。
盛和琛抹了一把汗,倚着门框问:“它不是搬运机器人吗?怎么变成我们搬它?”
“谁让你不会用?”
“喂,三少爷,这是样机,摆在玻璃橱窗里供人参观的,你明不明白什么叫样机?”
“不知道。”梁颂年蹲下来,用纸巾一点点擦去机器人四周的灰尘。
盛和琛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你哥哥在你心里是不是特别重要啊?”
梁颂年动作微顿,“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救他的公司?”
“又不是他的公司,和他没关系了。”
盛和琛抱着胳膊说:“我表哥都告诉我了,你是训尧哥亲自养大的,你们的关系比他和他亲弟弟还亲。我也能感觉出来,他很关心你。”
“那是以前。”
梁颂年没理盛和琛的啰里啰嗦,蹲在原地,聚精会神地擦拭着机器人,没过多久,梁训尧的电话打了过来。
“年年。”
仿佛预料到他要挂断,梁训尧语气稍急:“年年,哥哥想和你好好聊——”
话说到一半,盛和琛的大嗓门传了进来。
“颂年,喝水的杯子在哪里?我好渴啊。”
梁颂年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一点点增加,但梁训尧没有说话。
他还没回答,又听见盛和琛自顾自地说:“还有点饿,茶几上怎么连点零食都没有啊?哪有你这样的主人,把我带回来,又什么都不招待。”
梁颂年用熟稔的语气说:“杯子在料理台的柜子里,冰箱里有菜,你不会自己做吗?”
“我可以用你家的厨房?”
梁颂年看着屏幕,说:“有什么不可以的?又不是私人领域,只要你做饭好吃就行。”
盛和琛笑着说:“我做饭一般,但我有道拿手菜,包你满意。”
他说完就走出书房,没过多久,梁颂年就听见厨房传来哗啦啦的声响。盛和琛做菜的风格和他的性格完全一致,风风火火。
梁颂年缓缓拿起手机,好像刚想起这边还有一通没结束的电话,对着通话那端的人说:“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梁颂年隐约听到沉重而隐忍的呼吸声,还没等他听清,电话就被挂断。
这还是第一次,梁训尧挂他的电话。以前不管他有多无聊多无理取闹,梁训尧都会耐心等他挂电话,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习惯。
梁颂年怔怔看着戛然而止的通话页面,反应过来之后轻笑了一声,“假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