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梁颂年听到房间外面的声响。
是梁训尧在收拾残局。
睡裤沾了水,需要放洗衣机,至于内裤,梁训尧大概在帮他手洗。
没一会儿,他听见梁训尧走出卫生间,去了客厅,然后就没了声音,梁颂年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几分钟后,梁训尧关了客厅灯,外间变成一片黑暗,随后门锁开启又落下。
梁训尧离开了。
梁颂年看着天花板。
他也没想到今晚会发生这样的事。
其实他的心还没有做好准备,但身体已经迫不及待。他承认,他没办法克制自己对梁训尧身体的渴望,在他懵懂无知的年纪,梁训尧的体温是他唯一能触及的温暖,他对于性关系所有的想象都来源于和梁训尧的亲密。
怪只能怪梁训尧以前对他太好了。
他隔着被子碰了碰下身,仿佛还能感觉到梁训尧的皮肤触感,呼吸下意识收紧。
他不再纠结进还是退了,他选择遵循自己的内心。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越享。
闵韬正筹划着将实验室进行一次彻底翻新。按照梁颂年的具体要求,他已将隔壁那间闲置的办公室租了下来。工人敲掉原先分隔的墙壁后,整个空间豁然开朗,面积比原来足足扩大了一倍。“采购今天去看设备了,到时候这边再放几台电脑和测试仪。”
梁颂年点头,“年后能弄好吧?”
“能。”
正说着,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敲门进来,说自己是来修激光测距仪的,闵韬连忙给他指路:“在那边,小路,来帮一下师傅。”
梁颂年看着男人的背影,忽然问:“这里有什么事是没专业基础但能慢慢上手学的?”
闵韬想了想,“有的。”
梁颂年拨通了唐诚的电话,让他有空可以来公司看看。
唐诚的骨折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总跟一群快退休的老人一起,在工地上做毫无技术含量的巡逻工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梁颂年问:“你想不想学点技术?”
唐诚立刻回答:“想,我可以请半天假。”
“那你现在就来吧,我把定位发你。”
冯瑜做完心脏手术后还需要长时间休养,唐诚想给她请个好一点的护工,就得挣更多的钱。梁颂年几次提出帮忙,都被他拒绝了。
梁颂年和闵韬继续沟通接下来的计划,一个小时之后,唐诚赶了过来,气喘吁吁,手里还拎着两袋水果,拘谨道:“路上看到卖新鲜山竹的,我就买了点,想着给公司的——”
他没料到梁颂年口中的公司,是这样高端的科技公司,望着四周精密的机械设备,和数量夸张的高性能电脑,一下子露怯了。
梁颂年没让他难堪,主动走过来接过水果,递给闵韬,“麻烦闵总分给同事们,对了,这是唐诚,我想推荐他过来看一看、学一学。”
闵韬连声道谢,说:“没问题。”
等闵韬带着唐诚熟悉了一遍工作环境,介绍了各个条线的工作内容,唐诚愈发紧张,偷偷问梁颂年:“我能做什么?好多东西我连听都听不懂。”
“你修过车,说明你对机械不陌生,就看你想不想学了。”
唐诚立即点头:“想!”说完又犹疑:“会不会太给人家老板添麻烦了?”
“不会,因为我也是这儿的老板。”
唐诚一愣,“侨升大厦那边的公司不做了吗?”
“两边一起做。”
“忙得过来吗?”唐诚有些担忧,又指着实验室问:“这个……很有发展前景吗?”
“不知道,也许吧。”
不管能不能救活越享,他都要试一试。
结果并不重要,梁颂年想:他只是遗憾,十几年了,他竟然对梁训尧的遗憾一无所知。
·
结束一天的工作之后,梁颂年应了盛和琛的约,参加一个单身派对,组织人是祁绍城。
“沈教授不都回来了吗?他怎么还敢开单身派对?”梁颂年问。
“这你也知道?”盛和琛大为惊讶,转而笑道:“不过……就是因为沈教授回来了,我哥才要找一个借口见见他嘛。”
梁颂年并不是很想去。
可盛和琛说:“你上回答应了,说要陪我看一遍星际大战!”
梁颂年无奈,只能说:“好吧。”
也难怪盛和琛评价他的表哥是“比刻板印象还要典型的纨绔子弟”。
梁颂年下了车,远远就看见祁绍城一身醒目的白色西装,正姿态闲适地穿梭在人群里。待走近了,才看清那西装上装竟是件深V领,襟口一直开到胸肌下方,露出明显的肌肉线条。
“……”
为了勾引沈教授,这人还真是手段用尽。
“颂年!”盛和琛一路小跑过来。
梁颂年给他买了红酒,“送你的礼物。”
“你——给我买礼物?”盛和琛惊喜地扬起眉头,下一秒又用狐疑的目光望向梁颂年,“又要我帮你干什么勾当?”
“没有。”
梁颂年径自往里走,盛和琛追在他后面,“那为什么送我礼物?”
“我们不是朋友吗?”
盛和琛露出笑容,“那确实。”
半路和祁绍城撞上,祁绍城先是笑吟吟和梁颂年打了招呼,转头看到盛和琛在梁颂年身边那副乐呵呵的傻狗模样,顿觉浑身来气。
他一把抓住盛和琛的胳膊上往自己的方向拧了拧,小声附耳说:“你看不出人家不喜欢你吗?老是凑上去做什么?”
“我知道啊,我们是朋友。”
祁绍城又不好说得太直白,只说:“你五岁还是六岁?过家家吗一定要有人陪你玩?要是被他哥看到了,有你好果子吃!”
“我正想说呢,训尧哥干嘛总是插手颂年的交友?没道理的事,”盛和琛对此很有意见,并对祁绍城的话表示不屑一顾,“还有,你哪里来的立场说我这个?今天如果不是我帮你打电话给沈教授,让他过来帮我看一份实验数据——”
祁绍城打断他:“行了。”
“本来就是!”盛和琛一转头,发现梁颂年已经走到另一边和人聊天了,“哎!”
他刚要走,又被祁绍城抓住,祁绍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没跟你开玩笑,和颂年交朋友可以,但必须保持正常距离。”
“什么叫正常距离?”
“不让他哥生气的距离,”祁绍城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他哥最近老房子着火,我警告你,不要招惹他。”
盛和琛不解:“什么叫老房子着火?”
“鬼上身。”
盛和琛还是不懂。
他觉得身边这些人包括他表哥都很奇怪,不管同性还是异性,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会被误认为是暧昧对象。当然,他不否认他很欣赏也很喜欢梁颂年,但是梁颂年直言不喜欢他,他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转而做朋友。他坦坦荡荡、正大光明,实在搞不懂他哥的小心思。
走到梁颂年身边时,梁颂年正在和一个三十出头年纪的男人聊天。
对方是位记者,也是黄允微的同事,他们前几日在科技展上打过照面。
“……允微姐是我们组的组长,她业务能力非常强,也很有拼劲,我算是她一手带出来的。”男人解释着自己今天出现的原因,“后来因为要做一系列企业出海的深度报道,通过允微姐的引荐,我才认识了祁总。”
梁颂年微笑着与他握了下手。
“对了,三少,”男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我们台的社会新闻组最近收到一条线索,不知道您是否还有印象……就是梁总十九年前遭遇的那起绑架案。”
梁颂年眼底的笑意一瞬间黯淡了。
“当年那个绑架犯被判了二十年,听说在监狱里有立功表现,本来应该今年提前释放的。结果,突发脑梗,人没了。”
男人顿了顿,又说:“因为涉及到梁总,新闻组那边斟酌后,没有上报。”
梁颂年皱眉,“脑梗?他有基础病?”
“好像没有,具体我也不太清楚。”男人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世事难料的唏嘘,“不过也无所谓了,这种人死有余辜。只是死在临出狱前,多少有点……命运捉弄人的意思了。”
梁颂年听完之后沉默良久。
男人被好友叫走之后,盛和琛走到梁颂年身边,听到他喃喃道:“早该死了,还让他多活了十九年。”
盛和琛还是第一次听他用如此恨意滔天的声线说话,每个字都让听的人心底生寒。
“颂年?”
梁颂年回过神。
盛和琛说:“我们去看电影吧,我把投影仪修好了,高清版光碟也准备好了。”
梁颂年朝他弯了弯嘴角,“好。”
虽然已经做好不感兴趣的准备,但梁颂年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开场半小时不到就睡着。盛和琛朝他的胳膊肘杵了三下,还是拯救不了他昏昏欲睡的大脑,又不想在陌生地方睡觉,只好让盛和琛先暂停:“我出去洗个脸。”
他走出影音室,没在负二层找到卫生间,转而乘电梯上楼,远远地听见书房里传来祁绍城的笑声,又隐约听到梁训尧的名字。
于是走过去。
祁绍城正和黄允微聊天。
沈辞心坐在一旁喝水。
“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就别走了,”黄允微先开口,大概是在劝沈辞心,“你父母也很想你吧。”
沈辞心不置可否,只说:“公司忙。”
祁绍城急吼吼地插话进来:“德国的实验室里有什么,我这儿都有。”
“所以呢?”沈辞心意有所指地问。
祁绍城顿了顿,当着黄允微的面也不好意思说床上那些骚话,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想陪你过年。”
沈辞心没回应他,低头翻了翻书。
黄允微扑哧一声笑出来。
梁颂年对别人的爱情故事兴趣不大,正要离开去找卫生间,又听见黄允微说:“你怎么突然降级了?训尧的水平快赶上你了。”
“他……”祁绍城笑了声,“他那是憋太久了。”
黄允微语气八卦:“他最近好像在追求颂年。”
“要我说,还追什么追?两个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一层窗户纸而已,捅破就行。”祁绍城话音刚落,就对上沈辞心的冷眼,他只好闭嘴。
“但我总觉得哪里奇怪,他……”
黄允微想了想,斟酌着字句,“他还是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们之前劝他接受颂年,他一声不吭,现在他追求颂年,对我们还是一声不吭。你看你和辞心分分合合,还有我和程然那些破事……虽然家丑不外扬,但朋友之间有什么好讳莫如深的,聊一聊,互相出出主意,心情也能好一些。但是训尧他从来不说,好的坏的全都憋在心里,不和旁人交流,就自己拿主意。”
“他就这个性格,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所以我才担心啊,别的方面他样样精通,但是感情的事,我觉得他并不擅长。你不觉得他永远先想着别人吗?去年我和程然闹分手,求着训尧跟我假订婚,应付一下父母,他竟然同意了,其实我都没想到他会同意。”
“你都不知道你刚分手那阵子有多可怕,眼睛都哭肿了,在家躺了三四天,你不记得了?”
“我当然记得,但如果我那时候让你跟我假订婚,你愿意吗?”
祁绍城哑住了。
“我也问他了,为什么同意,他说无所谓。”
沈辞心在一旁淡淡评价:“他已经没精力去爱一个人,经营感情和婚姻了。”
“是,”祁绍城也认同,“右耳失聪这事对他影响挺大的,虽然他后来生活自如,事业发展得比谁都好,但是允微,咱们仨一起长大的,你应该能感觉出来他的变化。”
黄允微点了点头,“当然感觉得出来。”
祁绍城叹了口气,“虽然人人都夸他好,虽然他前途一片光明,但要我和他互换人生,我是不愿意的。其实他在绑架案之前,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他爸妈几乎没参与他的成长期。
那时候世际还是个小工厂,他爸忙着谈业务,他妈忙着搞后勤,我每次去梁家找他,他都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书。你说他要是个叛逆的孩子也就罢了,但他学习优异,完全不让人操心,父母就完全放手让他自由生长了。
梁栎出生之后,世际的发展趋于平稳,他爸妈倒是有时间养孩子了,人到中年开始学着做一对好父母了,结果因为梁栎的病,全家人的关注理所当然都聚在梁栎身上。”
祁绍城拿过沈辞心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大口,“他爸把他推上位那一段时间,那么大的压力,我都不知道他怎么熬过来的。”
梁孝生四十五岁才得子,商海沉浮十余载,几乎没休息过一天,早有了退居二线的念头。因此在梁训尧毕业那年,梁孝生不顾董事局反对,以持有绝对比例的控股股东身份,直接委派梁训尧为董事。半年后,在董事局会议上,过半数董事投票决定,选举梁训尧为董事会主席。而这些事,他几乎没和梁训尧商量。
那时候梁训尧才二十四岁,右耳失聪,顶着世际董事会的冷嘲热讽和溱岛媒体的巨大舆论压力,匆匆继承了父亲的位子。
一晃过去十年。
“他竟然完全没长歪,这一点,我是佩服他的。”
黄允微思忖片刻,说:“其实我一直以为他会……很需要爱。”
“也许他需要,但他忘了。”
·
·
梁颂年回到影音室。
盛和琛暂停了电影,正边打游戏边等他。
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吓了一跳,好忙抓紧操作了几下,就放下手机问他:“怎么了?”
梁颂年缓缓坐下来。
“你还好吗?怎么洗个脸把魂洗丢了?”
梁颂年没理他,垂眸独自思索。
“电影还看吗?”盛和琛问。
梁颂年摇头。
“好吧,我就知道你看不下去,我去拿点蛋糕吧,这房间待久了有点闷。”
盛和琛起身出去,留梁颂年一个人窝在按摩椅里发呆。
良久,意识开始模糊。
他感觉到身上有一片温暖覆了上来,又闻到熟悉的茶香味道。
梁训尧连香味都是淡淡的,没有跃动与起伏,仿佛一切都归于平静。
他睁开眼,看到正给他盖毯子的梁训尧。
“真烦。”他喃喃说。
梁训尧的眉心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还是继续整理毯子的边缘,直到将毯子完完全全盖住他,连手指都包住了,房间里全是布料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讨厌你。”他又说。
梁训尧笑了笑,抬手摸摸他的脸颊,“讨厌我什么?”
“笨。”
显然梁训尧这辈子还没被这个词评价过,微眯了下眼,在他腿边坐下,“哪里笨?”
梁颂年不说话了,蜷起身子,半张脸藏在毯子里。
梁训尧盯着他的眼睛观察了片刻,猜测道:“是不是我追求年年的方式,年年不太喜欢?”
梁颂年依旧垂眸。
梁训尧俯身靠近了些,气息温热,声音压得很低,只在两人之间盘旋,“年年教一教我,好不好?”
“你不觉得你不说哥哥,改说我,每句话都变得很奇怪吗?”
梁训尧隔着毯子抱住他,明明鼻尖之间还隔着一指的距离,但语气却像是耳鬓厮磨,认真地问:“哪里奇怪?”
梁颂年胡乱回答:“把自己说年轻了,我还是适应你老古板的样子。”
梁训尧无奈失笑,轻轻叹了口气,俯身和他碰了一下额头,“这里会不会有点闷?”
声音像是哄小朋友。
梁颂年很容易想起小时候,但还是不忘冷漠:“你一出现,我就开始闷了。”
他已经怼成了习惯。
梁训尧也不恼,勾起唇角静静看着他。
梁颂年的鼻间全是梁训尧的香味。
作为背景的投影幕布上,星际大战正放映到某一幕宇宙的深空图景。无边无际的暗黑天幕中,一片巨大的紫色星云缓缓旋转,将整个影音室都浸染成一片暧昧而朦胧的紫调。
这片光晕恰好笼罩在梁训尧的身上。
他缓缓俯身时,气息逐渐逼近,直到避无可避的距离,两人的呼吸在方寸间交缠,其实梁颂年有一瞬的沉溺,但理智让他叫停。
原来不止是他觉得奇怪,就连梁训尧的朋友们都觉得他很奇怪。
他甚至不知道梁训尧改变的契机是什么,梁训尧就已经放下原则,愿意和他共沉沦了。
他把手覆在梁训尧的胸口。
于是梁训尧在双唇即将贴合的前一秒,停下了动作。
梁颂年想,梁训尧依然是克制的。
一切以他的情绪为准则,一切以他的快乐为出发点。
这么多年,他唯一一次感受到梁训尧不再克制的瞬间,就是望嘉岛雪地里那个吻。
其实他期待梁训尧的冲动。
但梁训尧不会更冲动了。
他并不知道,在他进行头脑风暴的那短短几秒里,自己的目光一直无意识地流连,在梁训尧的嘴唇、滚动的喉结、敞开的领口之间来回逡巡。纤长的睫毛像蝶翼一般上下地扫,眼尾又自然翘起,勾引而不自知。
梁训尧看在眼里,一股想要咬他的冲动骤然涌起。
于是俯下身,将脸深深埋进梁颂年的颈窝与脸颊之间,轻轻咬了一口,不重,却带着明显的占有意味。
梁颂年吓了一跳,浑身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梁训尧原本搭在他腰间的手,便顺势滑落,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屁股,将他更紧地按向自己。梁颂年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两只手臂已经伸了出来,虚虚地环在梁训尧的颈侧。
“和谁一起看的电影?”梁训尧问。
明知故问,梁颂年心里发笑。
“好看吗?”
梁颂年朝他挑了下眉,“好看,毕竟是第一次看,有新鲜感。”
他的表情太过挑衅,于是梁训尧惩罚性地,在刚刚咬过的地方,又咬了一口。
“哥哥也会让你有新鲜感的。”
第37章
“什么样的新鲜感?”
梁颂年收回了搭在梁训尧肩头的手臂,将目光挪开,投向别处。他尽量挺直了腰背,下颌微抬,让自己视线的落点高于梁训尧的视线。
仿佛这样,就能夺回主动权。
梁训尧的余光扫过屏幕上的电影画面,“年年想看星空吗?我带你去看星星。”
梁颂年轻笑,“不要。”
“那……我陪你看完这场电影。”
“我为什么要和你看?电影是人家盛和琛精心挑选的,他很快会回来的。”
他把话说得像偷情,梁训尧的眼神一下子变暗变沉,又刻意保持冷静客观地说:“小盛不错,他小时候性格就很好,适合做朋友。”
梁颂年赞同,“嗯。”
“我没有不让你交朋友。”
梁颂年瞥了他一眼,懒得吱声。
“年年,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梁训尧顿了顿,说:“只是,别把我排除在外。”
他的语气极尽温柔,目光也是含情脉脉,梁颂年的心头却涌起一阵伤感,不知是为了梁训尧,还是为了自己。
原来渴望着爱一个人是这副模样。
把自己放得这样低,却又义无反顾。
思绪正漫无目的地飘远,忽然感到搭在腿边的手被一片温热覆住。他垂眸,看见梁训尧握住了他的手,像很久以前习惯的那样,用指腹在他虎口处极轻地摩挲,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合,指尖抵在他的手腕内侧。
片刻后,他感觉到那微凉的指尖正试探般地,向上滑了一寸,探入他的袖口边缘。
皮肤的接触带来一阵兀然的痒意,梁颂年下意识地瑟缩。
这一次,梁训尧没有强握不放,而是顺着他收手的方向,倾身而起,单膝跪在他腿边,完完全全地覆在了他的身上。
完全是碰瓷行径。
梁颂年只能用力去推他的肩膀,小声地警告:“这是在别人的家里!”
“回家就可以吗?”
梁颂年语塞,深吸一口气,“不可以!”
“为什么?”
梁颂年反问他:“为什么你认为你只需要哄我几天,就能得到我的原谅?难道你的妥协千金难换,我的原谅就一文不值吗?”
梁训尧的商业敏感度让他轻易发现了梁颂年话里的坑,“年年,我不是妥协。”
“那是什么?”
“是追悔莫及。”
梁颂年向来觉得自己算得上牙尖嘴利,此刻却像被夺走了所有词汇。脑海里那些惯用的、锋利的、或真或假的句子,全都堵在喉间,竟然找不出哪怕一个合适的字眼,去堵住梁训尧的嘴。
他很想说,你永远不知道那晚我有多难过。
哭着脱掉自己的裤子,哭着说:和我试一试吧,哥哥,明天我会当一切都没发生。
那太不堪了,他不敢轻易回忆。
其实那一刻,自尊心被碾碎都是其次的,那一刻他最恐惧的是:哥哥会讨厌我的,我即将失去这个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
之后的半年,午夜梦回耳畔都是梁训尧拒绝他的声音。
别人都说暗恋太苦,梁颂年想,其实明恋也是苦涩的。
“年年。”
梁颂年回过神,看到了梁训尧瞳孔里的自己。
其实以前哥哥的眼里也全是他,只是现在温柔之余,多了几分汹涌的爱意。
“梁训尧,你这么多年都没有喜欢过谁吗?如果没有过,你怎么知道你喜欢我?”
梁训尧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揽住梁颂年的腰,不由分说翻了个身,颠倒了位置,摩椅虽然宽大,但可供躺卧的区域却异常逼仄,只勉强容得下一人。梁颂年此刻连跨坐的空间都没有,整个人几乎是被严丝合缝地叠在了梁训尧身上,隔着一条薄毯,却依旧能感觉出梁训尧的体温正在升高。
他试图挪动屁股,胡乱地蹭,下一秒就被梁训尧按住了腿根。
梁训尧要他停住的位置,很错误,但也是梁训尧的答案。
他将两腿微微并拢些,夹住,能听到梁训尧的呼吸骤然加重,鼻息都沉了许多。
那天晚上,梁颂年全程背对着梁训尧,又关了灯,因此错过了他沉溺于情欲的模样。
也难怪溱岛的八卦杂志总将梁训尧评为“最想交往的企业家榜首”。起初梁颂年很不理解,明明浪迹情场的花花公子数不胜数,就拿祁绍城来说,他讨人欢心的段位也比梁训尧高出不止一截。若单论长相,这评价还算公允;可要论“性魅力”?梁训尧只有威慑力。
现在才发现,老古板有老古板的好处。
譬如此刻,梁训尧的眼神已经染上了浓稠的欲色,可他的发型依然一丝不苟,西装也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纽扣如平常般系到最上一颗,正抵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梁颂年冒出一个坏念头。
他动了动腰。
梁训尧的呼吸声果然更重了,难以抑制地逸出喉咙,更像是喘息。
好不容易在逼仄的空间里挤出一点空隙,他立即跨坐到梁训尧身上。还没找回那点虚张声势的优势,梁训尧忽然抬手,将两人之间那条碍事的薄毯一把抽走,扔到了一旁。
没了那层阻隔,体温的感触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不容忽视。原本居高临下的梁颂年明显地慌乱了一瞬,想把毯子抢回来。
梁训尧却不让,抬起眼,用一种故作正直的语调说:“这里不冷,年年。”
“……”坏人。
梁颂年想,这人二十四岁就执掌世际,不知经历了多少尔虞我诈,他还得再修炼几年,才能把这个坏家伙拿捏在手掌心。
梁训尧的手不动声色地滑到了他的腰际。
他费力地挣开。
很快,那只宽大的手掌又覆上他的后背,将他缓缓压得俯下身去,他一个踉跄向前倾倒,鼻尖轻轻撞在一起,呼吸瞬间交缠。梁颂年闻到一丝苹果气泡酒的味道,起初以为是梁训尧身上的,直到梁训尧的唇瓣近在咫尺了,他才猛地想起:那酒是他半个小时之前喝的。
难怪有些头晕,难怪浑身发软。是酒的错,不是他的错。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抵抗,紧绷的身体渐渐松懈,胸口即将完全贴上梁训尧的胸膛时——
“砰!”
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沈教授真的有事找你——”祁绍城的话音戛然而止。
而站在他身前的,是脸色陡然僵住的盛和琛。
盛和琛被祁绍城莫名其妙支开快半小时了,然而祁绍城压根说不出任何一件必须要他做的事,只一味拉着他四处闲逛打招呼。盛和琛觉得浪费时间,他明天还要开会,于是执拗地甩开祁绍城,径自往楼下走。
然后,他就看见了这一幕。
他僵在门口,眼底翻涌起难以名状的震惊与错愕。
梁颂年,和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是梁训尧。
这两个事实如同两道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梁训尧先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起一旁的薄毯,迅速裹在梁颂年肩头,将他安顿到另一侧的按摩椅上。
梁颂年自认为是一个坦然的人,可此刻面对盛和琛震惊而复杂的目光,只觉得心情复杂,毕竟,盛和琛是他真心相待、为数不多的朋友。若是换作平时,他会不吝倾吐,可此情此景实在混乱,他只能沉默背对。
“这……”祁绍城懊恼不已,立刻上前用力带上了门。
可门外的盛和琛仍陷在巨大的冲击里,他一把甩开祁绍城试图将他拉走的手,声音因激动而不断上扬:“他们是兄弟!”
“闭嘴!”祁绍城压低声音怒斥,“又没有血缘关系,八竿子打不着,碍着你什么事了?”
“你出去问问,有谁会认为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盛和琛瞪着他,语气里满是不解。
面对这个脑筋转不过弯的弟弟,祁绍城心力交瘁,索性一把将他拽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盛和琛喃喃发问:“训尧哥比颂年大了整整十岁,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跟你没关系。”祁绍城冷声打断。
“可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不对的。”
“哪里不对?”祁绍城的耐心即将耗尽。
“当一个人比你年长那么多,条件、地位、权势都完全碾压,经年累月的陪伴和照顾,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依赖的错觉,”盛和琛试图理清自己的逻辑,“这种环境下产生的感情,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一种自我蒙骗的迷恋,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叫——”
“迷恋又怎样?”祁绍城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直视着他,“他们已经相互陪伴了将近十五年。盛和琛,你告诉我,你能不能做到十五年如一日地爱护一个人,十五年如一日地付出金钱时间精力,且不求回报?你能不能?”
盛和琛哑然失语。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梁训尧更爱他弟弟。至于这份爱究竟是如何产生、之后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那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我们没有资格评价。”
影音室里,梁颂年和梁训尧各坐一边。
盛和琛的那句“他们是兄弟”,隔着装有隔音棉的门板,依然能够听见。
说心里无波无澜是假的。
梁颂年缓缓转过头,心想:梁训尧又要开始想东想西,开始未雨绸缪了。他一定会想,完了,连盛和琛都不认可,之后要是公开了,倾巢而出的议论纷纷,年年该怎么熬过去?
可转过头,只见梁训尧一动不动地盯着电影屏幕。
察觉到梁颂年的目光,梁训尧望向他,“这个电影不错,我上高中的时候看过。”
“……我还以为你要出去封了盛和琛的口。”
梁训尧轻笑,“和他计较什么?”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别人的评价。”
“我向来只介意别人对你的评价。”
梁颂年不自觉垂下眼睫,听到梁训尧不疾不徐地说:“年年,你的人生还很长,还有很多路没有尝试,我不想我们的关系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一直围绕在你的身边,影响你的发展,但如果你不介意,那就无所谓。”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梁颂年扭过脸,闷声说:“你明明很在意的。”
当时二话没说就把他推开了,现在为了追求他,又把自己说得无私又伟大。
梁颂年才不信这些男人上头时的鬼话。毕竟他也哭着说过,就做一次,明天就忘。
“年年,要不……我们去国外领证?”
梁颂年呆住。
“你如果不相信我,对我始终没有安全感,有一个结婚证作为保障会不会更好?领证之后,作为上市公司的董事长伴侣,按规定必须进行信息披露。我们就借此机会,向所有人公开,这样可以吗?”
梁颂年霍然起身。
梁训尧把关系推进得太快了。
他好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轻轻拨动一个按钮,就直接把思维程序从“兄弟”变成了“情人”,这当然是梁颂年想要的结果,可是……
可是……
怎么爱太浓烈也叫人心慌?
他说,我不要。
然后匆匆离开了影音室,坐车回了家。
·
梁训尧在影音室里独坐良久。
他把剩下来的星球大战看完了,正在播放片尾曲的时候,祁绍城走进来。
梁训尧看了眼手表,“这么晚了。”
“我还以为你陪颂年回去了。”祁绍城在他身边坐下。
梁训尧沉默不语。
“你在想什么?”祁绍城轻笑了一声,“其实我们都很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电影不错。”
祁绍城点了点头,“还有呢?”
“沈教授没来?”
“来了,在楼上,我用盛和琛拖住他,抽空下来和你说几句话。”
梁训尧于是起身,整理衣襟,“沈教授难得回来一趟,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你和颂年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想,朋友之间不宜讨论这些。”
祁绍城早就习惯了梁训尧这副循规蹈矩名门正派的模样,并不生气,只笑着问:“那有什么是适宜和我讨论的?”
“我收回我六年前的论点。”
祁绍城眯了下眼,竟然刹那间心领神会,反应过来梁训尧说的是什么。
六年前,梁颂年刚结束高考,梁训尧几乎推掉了整个夏天的工作,专心陪他。宁可让文件在办公室里堆积成山,也要确保梁颂年玩得尽兴,半个月里辗转了五个国家。
刚回来没几天,梁颂年又在电话里软磨硬泡,闹着要去冰岛看极光。
当时梁训尧正被积压的工作淹没,可是听到手机里传来那带着点耍赖的、黏糊糊的央求声,还是没忍住,唇角轻轻弯起,温声应道:“好,后天哥哥陪你去。”
正好那天祁绍城赖在他办公室打发时间,听见这番对话,嫌弃地咧了咧嘴:“我说,你还是正经谈个恋爱吧。把全部心思都挂在弟弟身上,这算怎么回事?”
梁训尧刚挂断电话,闻言抬起眼,神色是祁绍城熟悉的、那种理所当然的平淡,说出来的话却惊人得很,“恋爱有什么意思?”
一晃六年。
梁训尧再一次望向祁绍城,推翻了自己曾经的话,说:“恋爱的确有意思。”
祁绍城笑出声来。
其实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也想替八卦的黄允微问,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无需问,何必问。
非要质疑一个不求回报的人的真心,实在太过苛责。
“不过……”他走上前,把胳膊搭在梁训尧的肩头,坏笑道:“有些事,你如果需要,可以随时向我请教,现在的孩子接触网络都很早,他懂的说不定比你还多,有时候玩得兴致起来了——”
话音未落,梁训尧就冷脸离开了。
祁绍城在后面说:“哥们,还是要保重身体啊,毕竟大十岁,累了别硬撑。”
门咣当关上。
梁训尧向梁颂年的司机确认梁颂年已经平安回到家之后,才坐车回了明苑。
第二天,他去方博士那里讨论手术方案。
评估结果已经出来,梁训尧目前的健康状况符合人工耳蜗植入手术的标准。
“但问题在于您目前的工作强度……”
方博士将一份注意事项说明推到他面前,叹了口气,“梁总,术后需要住院观察五到七天,之后是初步愈合期,即便我们将计划压缩到极限,您也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不能维持目前的工作节奏。高强度的工作会影响神经系统恢复,进而影响手术效果。”
梁训尧翻看报告的手停了下来,抬眼问:“你之前不是说,一周就能恢复正常生活?”
“一周是基础生活自理,不代表您可以立刻回到日均十几个小时的高压工作状态。”
方博士语气坚持。他虽不完全了解一个上市集团掌舵人的具体日程,但也常在新闻里看到其他知名企业家度假、休养的身影,并非人人都需如此透支,也说明不是每位企业家都需要高强度的工作来维持企业的运转。
“……连二十天都抽不出来吗?”
“不是工作的问题。”
梁训尧的目光落在手术方案上,眉宇间罕见地笼上一层郁色。
“那是……?”方博士一直觉得梁训尧冷静得可怕,仿佛一个无情的工作机器,可面前这个梁训尧眉宇之间明显的迟疑,却让他顿感陌生。
梁训尧没有回答。
他并不打算将手术的事告知任何人。
听力障碍伴随他近二十年了,他早已习惯,身边的亲友大概也已淡忘——除了贴身助理和方博士,恐怕没人会时刻记起他耳道里还附着那只微型的助听器,他一向不习惯让人担忧。
沉默片刻后,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决断,“我会重新调整工作,你也把康复计划调整一下,半个月够不够?”
其实他清楚,小家伙那么聪明,超过五天见不到他,就要生疑了。但为了之后不受影响地和小家伙交流,他也只能如此。
“这是风险提示,”方博士递来一张纸,“我之前也跟您浅谈过,任何手术都存在不确定性,人工耳蜗植入手术虽然已经成熟了,但仍有百分之三十的达不到预期效果的可能性,这主要与耳蜗神经存活状况以及术后康复情况有关,需要您有个心理准备。”
梁训尧点头,表示知晓。
方博士逐项说明:“术后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包括但不限于,耳鸣头疼,结膜出血,以及头皮植入的位置发烫。还有最重要的是,人工耳蜗能补偿传统助听器无法处理的低频声音。这意味着术后您将接收到大量被过滤掉的环境噪音,这种突如其来的听觉过载,会让您的心情非常烦躁,注意力难以集中……”
梁训尧沉默片刻,没有立即点头。
方博士也看出他的犹疑,劝道:“我这边也建议您再考虑一下,毕竟您已经佩戴了助听器这么多年,并没有影响您的工作生活,植入人工耳蜗也不会大幅提高您的听力。”
梁训尧思忖良久,说:“好的,我决定好了再联系你。”
·
梁颂年收到了一条消息。
起初没太在意,吃午餐时顺手点开,才发现发信人是徐旻的助理。
[梁先生您好,徐总今天下午三点有约半小时的空档,您需要过来一趟吗?]
梁颂年几乎立刻放下筷子,回拨了电话,为没能及时查看消息诚恳致歉。随后,他三两下解决完午餐,迅速回到办公室,将准备好的材料再次梳理了一遍。他还联系了维柯能源的叶铧,让对方派了一名核心技术人员,带着产品实物样品与他一同前往。
在宝贵的半小时里,他调动了所有专业储备与沟通技巧,陈述得清晰而有力,说得口干舌燥,终于成功勾起了徐旻的兴趣。徐旻开始主动翻阅他整理的文件,并就其中一项关键专利的具体应用提出了深入的问题。梁颂年与身旁的技术人员配合默契,对答如流。
会面结束时,徐旻主动起身,向他伸出手,语气比上次郑重了许多:“梁先生,上次是我小看你了。为我当时的轻慢态度,向你致歉。”
梁颂年笑了笑,“没有,我上次表现得确实不够好。”
徐旻说会再考虑。
离开之前,梁颂年忽然转过身,问徐旻:“您……是不是知道了我的身份?”
徐旻说:“起初不知道,是今天早上我的助理在我的西服里掏出了你上回留给我的名片,他想起了你的身份,但我并不是为了你哥哥的面子给你这个机会。如果你那天没有勇敢地拦住我,讲解流畅,给我留下了印象,我今天就不会想到你,所以你应该感谢你自己。”
梁颂年愣怔良久。
徐旻鼓励道:“继续加油,期待我们之后能够达成长期的合作。”
一直到汽车停下,梁颂年还没缓过神来。
其实他从小到大都是优秀的,成绩优异,学习之路十分顺遂,但这份优秀总是笼罩着梁家的光环,再出色的表现,落在旁人眼里,似乎都能轻易归结为“金钱的力量”与“家族的铺垫”。然而徐旻那番话,是一种剥离了所有前缀与背景的纯粹的认可,让他欣喜不已。
这一刻,他不是梁颂年了,不是梁家的养子,也不是梁训尧的弟弟,就是一个普通的创业者,在一年多磕磕绊绊的付出之后,终于从合作方那里,得到了第一个由心的表扬。
就连打开门,看到梁训尧在他家厨房炖汤,他都没心思生气了。
他只是照例叉着腰皱着眉头说:“你怎么阴魂不散啊?我真的要换门锁密码了。”
说着就转身去改密码。
他打开主人模式,输入原密码之后,系统提示他输入六位新密码。
“1121——”
梁训尧走过来,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指点下了后面两位数:“99。”
梁颂年转过头,气鼓鼓地瞪他。
梁训尧从后面抱住他的腰,笑着说:“宝贝,你从小到大就这两个密码。”
一个是哥哥的生日,一个是哥哥把他救出梁家的日子。
99是哥哥的意思,他自创的,还兴奋地跑过来问梁训尧:哥哥,我是不是很聪明?
“才不是!”梁颂年脸上发热,作势就要推开他。
手刚抵上胸膛,就被梁训尧轻轻捉住手腕,反手一带,顺势将他按在了门板上。
梁训尧俯身靠近他,轻声说:“年年好久没叫哥哥了。”
梁颂年抿住嘴,誓死不从。
“哥哥想再听一次。”
“不要。”
“就一次。”
“不!要!”梁颂年一字一顿。
梁训尧的目光有些深沉,却还是带着笑意,捏了捏梁颂年的脸颊,柔声问:“要怎么样,才能听见年年再叫一声哥哥?”
梁颂年还在考虑。
梁训尧的吻已经落在他颈侧,又辗转流连至耳垂,最后印在脸颊。
梁颂年最烦他这副不经允许就可以做一切的专横模样,怒气冲冲地将他推开,一时没过脑子,声音扬了起来说:“色诱也没用!”
梁训尧动作微顿,随即,低低地笑了。
梁颂年耳尖倏然通红。
梁训尧退开些距离,目光意味深长地锁住他:“原来这在年年眼里,算是色诱。哥哥还以为自己早就没有色相可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都变得玩味,梁颂年受不了这种调笑,“本来就没有,三十几岁的人了,本来就不如二十几岁年轻男生青春阳光了,我才懒得看你,早就腻了。”
话音刚落,就被梁训尧托着屁股抱了起来,压在门板上。
一上一下的视线,强迫他看着他的脸。
“真的看腻了吗?”
他惩罚性地捏了一下梁颂年的屁股。
第38章
梁颂年的屁股很软。
他没有刻意锻炼过,所以皮肉细韧,摸起来是薄而软的,以前清瘦过分,现在三餐正常,稍微长了些肉,手感就更好了。
“还可以再胖一点。”梁训尧说。
梁颂年觉得这是梁训尧对他的嘲讽。
他的骨架比起同身高的人要轻许多,常年健身的梁训尧一只手就可以托住他,另一只手还能自如地作恶。他感到很愤怒,但他除了冷着脸推搡,也不知道该怎么欺负回去。
手抬起又落下。
到底还是舍不得。
梁训尧还是想哄他叫一声哥哥,梁颂年不理解他的意图,皱着眉头问:“你又不是没听过,装什么可怜?”以前他像小麻雀一样“哥哥哥哥”围着梁训尧叫个不停,早就叫了上千回。
梁训尧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他把梁颂年放下来,揉了揉梁颂年的腿根和胯,“今晚想吃什么?”
梁颂年本来想把他赶出去的,但他今天心情好,于是打算给这人一个面子,冷笑着说:“五荤三素两汤,两种主食,还有水果。”
梁训尧对他的刁难不置一词,“好。”
梁颂年顿觉没劲。
他窝在沙发里玩手机,等了半小时,一抬头看到梁训尧从橱柜里取出一只炖锅,他想了想,说:“算了,少做点吧。”
说完又乱扣锅:“真是浪费粮食!”
梁训尧轻笑,主动揽责:“嗯,是哥哥的错。”
电视里随机播放着某档知名综艺,嘉宾的笑声和轻松的配乐交织成欢乐的背景音,和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食材下锅发出的噼里啪啦滋油声混杂在一起,充盈了整个房间。
梁颂年靠在沙发里,忽然有些恍惚。想到几年前在明苑,他也过着这样的生活,被梁训尧无微不至地照顾着。
除了喜欢哥哥,没有其他烦恼。
他一言不发地望向梁训尧,心想:可是……那时候的梁训尧快乐吗?有烦恼吗?
在他的认知里,梁训尧向来是无所不能的,以至于“不快乐”“有烦恼”这样庸常无力的词汇,似乎不该和梁训尧扯上关系。
“好了,年年。”
梁训尧把切好的水果放上桌,擦了擦手,站在桌边等着梁颂年过来。
梁颂年不情不愿地走过去。
梁训尧给他拉开凳子,然后坐在了他的身边。
梁颂年皱眉:“干嘛坐我旁边?”
六人座的大理石长桌,梁训尧非要和他挤在同一侧。
梁训尧说:“给你夹菜。”
梁颂年快要受不了了,“梁训尧!”
以前两个人关系最好的时候,也没腻歪成这个样子。
梁训尧像是听不到他的怨念一样,往他的碗里加了一块牛肉,“你爱的牛肋条。”
桌上统共摆了五道菜,从荤到素,全是梁颂年爱吃的。
梁颂年从小嘴就刁,能让他真心实意说一句“喜欢”的菜式,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他的口味偏好,与其说是养成的,不如说是梁训尧在朝夕相处里一道道亲自试出来、测出来的。他对自己口味的了解未必有梁训尧清楚。
“先喝点汤。”
梁训尧又给他盛了一碗汤,“琼姨说你晚上吃米饭,胃会难受,我就没煮。”
梁颂年总觉得很怪,犹犹豫豫地拿起汤匙,刚喝了一口热汤,梁训尧又给他夹了块辣炒鸡,还帮他提前去了鸡骨头。
吃到一半,梁训尧说:“年年,我过几天要出一趟差。”
梁颂年夹菜的动作顿住。
“去欧洲几个国家,可能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哦。”梁颂年不甚在意。
“海能和国外一个实验室达成了长期合作,之前就定下了计划要去考察,正好趁年底这个机会,赶在他们过节之前把事情定下来,”梁训尧不疾不徐地解释,片刻后,转头望着梁颂年的侧脸,“我不在,年年要好好照顾自己。”
梁颂年摆出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态,晃了晃腿,“你不在,我更开心。”
梁训尧并不恼,弯起唇角,看着他的脸说:“我会尽早回来的。”
梁颂年皱眉,避开梁训尧的灼灼目光,心想怎么出一趟差说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他还以为只有他会犯这种傻,只要梁训尧一出差,梁颂年提前两天就会开始焦虑,会食不下咽,会反复询问梁训尧什么时候回来,等到梁训尧要出门了,他就拦在门口,哭兮兮揪着梁训尧的衣摆,要哥哥早点回家。
真是风水轮流转。
梁颂年一直到吃完,余光扫过梁训尧的碗,才发现梁训尧全程没怎么吃,陶瓷骨碟上堆着的鸡骨头和鱼刺,都是剔给他吃的。
又是苦肉计,梁颂年不屑地想。
吃完饭,梁颂年进书房看书,他前几天刚看完一本编程简易入门,闵韬又给他推荐了一本更具可读性的教材。
很奇怪,他上大学的时候对计算机通识课程毫无兴趣,听到二进制就顿觉无聊,甚至有些抗拒,当然最后只拿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分数。谁能想到,毕业一年多了,他竟然开始捧着编程书细细赏读,还琢磨出些趣味来。
梁训尧为什么会对这个感兴趣?
他时常想,毕竟梁训尧的外表并不符合刻板印象里的程序员。
梁颂年偶尔会想象梁训尧戴着黑框眼镜,穿着T恤,坐在电脑前行云流水写程序的样子,又或者拿着操控器,在实验室里一遍一遍调试机器人的样子……一定很有意思。
他听到梁训尧把碗筷放进洗碗机,收拾好厨房,又经过书房,去到他的卧室。
片刻之后,他听到梁训尧说:“年年,我给你买了几件衣服,放在柜子里了,有空的话可以试一试。”
梁训尧完全不用询问他的尺码,自从跟着梁训尧生活之后,他从里到外的衣服都是梁训尧一手包办,梁训尧一眼就能估出他的体重浮动。至于喜好,也是同理。
他没有回答,继续看书。
直到梁训尧敲响书房的门。
在他长久不回应之后,梁训尧还是推门走了进来,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余光扫到他手里的书,微微诧然,“怎么看这个?”
“盛和琛推荐的。”
听到盛和琛的名字,梁训尧的脸色还是添了几分难以察觉的不悦,整理了一下梁颂年乱糟糟的书桌,故作无意地问:“那天之后,他主动联系过你吗?”
“联系过。”
梁颂年倒是没撒谎,影音室被撞见的第二天,盛和琛一早就给他打了电话,为自己昨晚失态的表现而道歉。盛和琛大概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只说:“颂年,和他在一起的话,你是开心的吗?”
梁颂年并不想给盛和琛不切实际的幻想或错觉,于是说:“是,他对我来说很重要。”
这是实话。
哪怕有一天他不爱梁训尧、爱上其他人了,也不会改变梁训尧在他心里的重要地位,梁训尧是不可取代的,在他生命中最绝望的时刻出现的一缕光,这一点此生不变,虽然这段话他绝对不愿当着梁训尧的面说。
他故意不理睬梁训尧,继续看书,梁训尧则拿起他手边的另一本,随意翻了翻。
他偷偷瞄向梁训尧。
梁训尧并没有显露出对于曾经热爱的怅然,他表现得很平淡,翻了几页,然后放下。
“你看过这本书?”
“没有。”
梁颂年心想:大骗子,明明闵韬说这个系列的书都是你当年推荐给他的,作者是你曾经很崇拜的计算机大师。
“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问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你语焉不详,我就以为是商科,结果最近才知道你是学计算机的。”
梁训尧没有被戳穿的羞愧,反而问:“谁说的?”
“谁说的很重要吗?”
梁训尧轻笑,指尖抵在书本的边缘轻轻滑动,“过去太久了,我也记不清了。”
梁颂年又问:“如果不需要你继承家业,你毕业之后会变成一个程序员吗?”
梁训尧说:“有可能。”
“那……你喜欢现在的生活,还是一个普通的程序员生活?”
梁训尧动作顿住,片刻之后望向梁颂年,目光平静,浅浅笑道:“应该是现在吧。”
梁颂年低头看向书页。
然而,梁训尧的存在感实在太过强烈。他的目光根本无法在文字上停留超过三秒,感官的每一寸都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系在梁训尧身上。很快,他感觉到梁训尧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接着,两只手臂一左一右,搭在了他座椅的扶手上,将他完完全全地困在了自己身前。
幸好,两人中间还隔着一本书。梁颂年下意识将书本紧紧抵在身前,聊胜于无的反抗。
“今晚我能留宿吗?”
“不能。”
“外面快下雨了。”
梁颂年垂眸不看他,“关我什么事?司机会把你安全送到家,不淋一滴雨的。”
“我已经让司机回家了。”
梁颂年往后仰,试图避开他充满侵略性的目光,“那就更不关我的事了。”
梁训尧继续往下压,用诱哄的语气说:“年年,收留我一晚。”
梁颂年终于愿意抬起眼皮,施舍他一个完整的眼神,两个人对视良久,梁颂年问:“你不觉得自己很奇怪吗?”
“哪里?”
“你以前是个禁欲主义者。”
“我没说过。”
“你以前没对我表现出这样的欲望。”
“我在克制。”
梁颂年一时语塞,只能郁闷地转过头,刚想转过来再怼梁训尧两句,梁训尧已经按住了怀里的书,欺身靠近。梁颂年不胜其烦,怒道:“那你现在怎么不克制了?我又没同意接受你!”
“因为你总是躲着我。”
“你这样,换个人也会躲的!”
梁颂年猛地推开他,抓住梁训尧起身的空隙,迅速逃了出去。
因为他坚决不同意梁训尧的留宿,梁训尧最后还是赶在落雨之前出了门。
梁训尧解开西服的纽扣,坐进车里。
由于他迟迟没有发出指令,司机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喊了好几声梁总,他才听见。
“什么?”
“梁总,是回家吗?”
“是。”
梁训尧回到家,没有开灯。
方博士给他的术前须知和风险告知单摆在茶几上,他已经反复看了两遍,现在又走过去,拿起来,一条一条从头看到尾。
夜深人静,客厅悄然无声。
空气仿佛都凝滞住了。
梁训尧放下手里的文件,在沙发上独自静坐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忽然间,他像被什么无形的念头牵引,起身走进书房。在一整面浩大的书墙前,他在最边上驻足,伸手打开了一扇多年不曾开启的柜门。
里面没有书,而是满满当当、排列整齐的奖杯与证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光泽,他没有拿出任何一件,只是将指尖轻轻落在了其中一座奖杯顶端的水晶球上。
触感坚硬、寒冷。
他静静地站着,许久才缓缓收回手,平静地关上了柜门。
他转过身,走向卫生间洗漱。
冰冷的水流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是这间房子里唯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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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颂年给徐旻的助理发去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