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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颂年很是惊讶,连忙接收文件。

一行一行仔细看了个遍。

“没有完整的土壤勘测报告!”

叶铧沉声说:“是的,没有,他很谨慎,没有交给我。”

“那该怎么办……”梁颂年喃喃自语,片刻之后,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一个法子:“我现在去采样,你来得及出报告吗?”

叶铧说:“可以,我派两名技术员和你一起去。”

梁颂年说罢就要起身。

刚准备打电话给唐诚,门就被荀章敲响了,他抬起头,望向门口。

荀章走进来,倚着门说:“是不是要干坏事啊?带上我一起吧。”

梁颂年怔住,转而笑了,“坏事你也干?”

“你开公司,我都毫不犹豫加入了,瞒着我爸妈推了两个银行的offer,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坏的事?”荀章朝他挑眉,“带上我吧,要是保安追着你打,我皮糙肉厚,替你拖着他们。”

梁颂年扑哧一声笑出来,“为什么?”

“你哥的难题是你的难题,你的难题就是我的难题,”荀章拍拍胸口,一脸正气,“谁让咱俩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呢?”

梁颂年笑着点头。

于是当天晚上,他、荀章、唐诚,还有两个技术员,组成一个采土小队,来到棕榈城的办公楼,齐齐穿上了消防巡查的工作服。

梁颂年把拉链拉到最上方,挡住了半张脸。

唐诚问他:“这事,梁总知道吗?”

“不知道,没告诉他。”

唐诚惊讶地瞪大眼睛,“那万一出了什么事……”

“出事也在我身上,反正对外,我和梁训尧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要是舆论真起来了,大家也只会谈论梁家那个不知好歹的养子又惹事了,说不定还把舆论重点转移了。”

唐诚还是担忧,梁颂年已经整理好衣服,拿起手机,看向他两个小时前给梁训尧发的消息。

[今晚荀章生日,陪他过,晚点回去。]

荀章在一旁瞄到了,嗤声说:“什么时候给我过过生日?”

梁颂年不以为然,“去年那只蓝宝石手表是谁送你的?你不需要的话能还给我吗?”

荀章装听不见,吹着口哨去找技术员了。

因为唐诚提前打点过,两名巡逻员负责引开看守那片“毒地”的保安。等保安一转身,他们一行人便迅速闪进闸口,开始按计划取土。

计划听上去简单。

真正困难的,是在这片足有半个足球场大的区域里,准确找到被污染的土壤。

深夜视线不清,无法凭颜色分辨,时间又紧迫,怕被人发现,他们连强光手电都不敢用。技术员只能凭借残留的管道痕迹,用重金属检测试纸进行初步筛查,在反应异常的点位小心取样。

难度远超梁颂年最初的想象。

几个人屏息凝神,在夜色掩护下忙碌到凌晨,眼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都快泛起鱼肚白了,才终于完成了所有采样。

从唐诚好不容易撬开的一道狭窄铁板边缘钻出来时,每个人都筋疲力尽。

“我的天……我还以为就是进去挖两铲子土就走人呢。”荀章瘫坐在地,小声哀叹。

唐诚更是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一甩头就能溅出来。

梁颂年走到技术员身边,压低声音问:“样本应该够了吧?不会再出什么岔子吧?”

技术员抹了把额头的汗,肯定地点点头:“够了,关键点都覆盖了,数据回去就能出。”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一股轻快感涌上来。几人相视,忍不住低声说笑起来,拖着疲惫又难掩雀跃的脚步回到附近的办公楼。

荀章走在最前面,推开办公室的门。

说笑声戛然而止。

明亮的灯光下,梁训尧正端坐在正对门口的办公椅里,闻声缓缓抬起头来。

空气瞬间凝固。

门外的几个人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荀章反应最快,他强自镇定,迅速将身后的技术人员和其他人往旁边一拉,给他们使了个眼色,紧接着,又把站在最前面的梁颂年轻轻往里一推,自己则利落地退后半步——

猛地门被从外面带上了。

功成身退。

办公室里只剩下梁颂年,和对面的梁训尧。

梁颂年嘴唇嗫嚅。

他好像应该说些什么,不想解释,因为事情还没成功;也不想道歉,因为他没做错。

他和梁训尧对视良久。

因为疲惫而生出几分幽怨。

就在这时,梁训尧走上来,一言不发地拿出帕子擦了擦梁颂年灰扑扑又汗涔涔的脸。

“你不可以说我。”

梁训尧无奈,“我还没说话。”

“一句话都不可以说!”梁颂年气势汹汹,“我没有在帮你,我在帮我自己,世际要是出事,股票狂跌,我年底的分红也会减少的!”

梁训尧轻笑。

“反正你不可以说——”

话还没说完,梁训尧俯身在他干燥的唇瓣上落了一个轻轻的吻。

梁颂年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怔怔地看着他。

“没怪你,就是心疼。”梁训尧说。

梁颂年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梁训尧拿下他手里的铲子,放到一边,然后走过来帮他脱了被汗浸湿的工装服。

里面的卫衣牛仔裤也湿了。

梁训尧脱下西服外套替他披上。

梁颂年故意凑过去,把脏兮兮的脸埋在梁训尧纯白的衬衫肩头,蹭了蹭,留下一道灰痕,他歪头朝梁训尧笑:“有什么好心疼的?”

“总想着,要是你能无痛长大就好了。”

不需要在经历中学会,在失去中成长,就在幸福与爱中度过一生,多希望能这样。

“不,你说这些是没有用的。”

他踮起脚尖,在梁训尧的下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然后看着他,笑眼弯弯,“喜欢你,就是我长大……必须付的代价。”

土样被技术员带走了。

荀章和唐诚也各自离开。

梁颂年在车上倚着梁训尧的胳膊睡着了,车停下之后,梁训尧没有叫醒他,而是把他抱了起来,一路抱到家里,送进浴室。

梁训尧放水的时候,梁颂年其实已经醒了,但他不想动,就倚在梁训尧的胸口任他摆弄,有气无力地说:“梁训尧,我想到一个绝妙的好办法,不仅可以帮你免去一场舆论危机,还能帮你反向宣传一波……”

梁训尧问:“什么好办法?”

梁颂年抬起眼皮,懒洋洋地说:“你用什么来换呢?”

梁训尧低头亲了亲他,说:“我按照你的要求,买了些新衣服。”

梁颂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方才的疲惫倦意瞬间一扫而空。

梁训尧看他如此强烈的反应,心里生出微妙的不满,但还是纵容,捏了捏梁颂年的后颈,靠近了问他:“这样可以吗?”

“还有黑框眼镜。”梁颂年得寸进尺。

梁训尧妥协道:“可以。”

梁颂年光是想一想那个场景,就觉得美滋滋,兴奋地拍了拍水面的泡沫,因为没发现梁训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

·

在等待土壤勘测最终报告出具的过程中,梁颂年向梁训尧提议,让集团公关部提前准备一份声明预案。

声明会写,世际集团会暂缓棕榈城项目的开发,重新规划土地,着重治理原本重金属污染严重的地块,并将该地段重新规划为绿色生态展示区,从工业旧疮变成绿色心脏。

梁训尧一看便懂他的计划。

这是最后一道兜底的防线,无论对手下一步如何出招、何时发难,世际都已站在了“主动担责、积极治理”的道德高地上。

至少在舆论上,能够转危为安。

梁颂年缜密的思考和未雨绸缪的能力令他欣慰。

他忽然意识到为什么梁颂年会因为他的监视而愤怒,因为梁颂年早已不需要他的过度保护。

梁颂年现在需要的,是信任,是并肩。

公关部在梁训尧的秘密安排下,忙得紧锣密鼓的同时,方仲协也在焦急等待回音。

第三天的下午,他给梁栎打去电话,刚接通就迫不及待地问:“二少,怎么样?”

梁栎懒洋洋地问:“什么怎么样?”

方仲协愣住,“您……您没帮我发给海湾新闻?”

电话那头的梁栎静默良久。

他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聊天窗口。输入框里躺着一份待发送的文件。他的手搭在鼠标上,悬在“发送”键上方,指节用力到泛白,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感觉已经出问题了,”方仲协急切道:“您这边再不先发制人就来不及了!太安静了,梁训尧太安静了,他一向心思缜密,那次明明发现我在和城规委的人吃饭,但什么都没说,就放过我了,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听不见梁栎的答复,他知道自己底牌全出,慌不择言道:“二少,你和梁训尧一样都是老梁董的儿子,世际却完全没有你的份,你不愤怒吗?明明梁颂年是养子,梁训尧却对他比对你更好,你不愤怒吗!而且这件事又不是我们做的,是梁训尧自己风头太甚,引起了上面的注意,是有人想害他,又不是我们害他!”

他几乎是央求了。

“二少,你真的要眼睁睁放弃这次机会吗?”

梁栎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文件的图标,胸口剧烈起伏,几乎目眦欲裂。

下一秒。

他重重按下了鼠标左键。

“我发过去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空洞。

方仲协在电话那头长长舒了一口气,语气瞬间轻快:“是发给周记者的吗?太好了,我就知道——”

“不是。”梁栎打断他,一字一顿道:“是发给我哥的。”

“咕咚”一声闷响。

是方仲协的手机脱手滑落,砸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听筒里,传出梁栎的声音,“我为什么要害我哥?我永远不会害他的。”

电话已经挂断很久,方仲协还没有缓过神来,直到他的办公室门被人敲响。

他连忙捡起手机,整理衣服,前去开门。

是梁颂年。

他朝方仲协粲然一笑,指间捏着一张照片。

是私家侦探五分钟前发给他的。

“方总,您的交际圈真广啊,既有城规委的副会长,还有……邱圣霆的父亲邱董事长?”

方仲协登时脸色煞白。

“我……”

他刚想夺走照片,梁训尧就出现在梁颂年的身后,眸色冷沉,一股无形的寒意袭来,瞬间将方仲协钉在了原地。

空气凝滞,他缓缓低头。

承认了所有。

包括他如何从城规委副会长的口中得知了毒地一事,以及如何被邱璞贿赂……

一切在尚未发生时尘埃落定。

危机解除。

·

因为涉及到城规委,梁颂年知道梁训尧这阵子会有很多事情要忙。

在办公室里简单庆祝了一下,他就回了自己的公司,下了班,又独自回到家。

没有梁训尧的夜晚,变得很无聊。

他随便吃了点,看了会儿电视,又去书房里找书看。

余光瞥见梁训尧的那台搬运机器人,于是突发奇想,拿了本书,盘腿坐在上面。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得正投入。

忽然感觉屁股下面的机器人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幻觉,没在意,下一秒,机器人忽然抬高了两公分。

梁颂年吓了一跳。

一抬头,看到梁训尧倚在书房门口。

姿态慵懒,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和深灰色休闲长裤,戴着一副细边的黑框眼镜,手里把玩着一台操控器,仿佛时光倒流到十几年前。

察觉到梁颂年的注视,他的唇角微微勾起,朝他轻轻地挑了一下眉。

第49章

“你……怎么穿成这样?”

梁颂年看呆了,眼睛都忘了眨。

梁训尧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低头拨弄了一下操控器。下一秒,梁颂年就感觉身下猛地晃动了一下,视线陡然被抬高了半米。

“等等——”梁颂年吓得丢了手里的书。

机器人不大,体积只比普通打印机大些。

梁颂年本就是盘腿坐在上面,重心不稳,差点一个踉跄往后仰去,幸好梁训尧及时调整升高的速度,他也猛地扶住了搬运机器人的边缘,心脏都跟着晃悠了一下。

梁训尧等他坐稳了,才下达了让机器人向前移动的指令。

毕竟是十年前的机器人,零件陈旧,行动迟缓,带着嘎吱嘎吱的闷响声。

梁颂年看着梁训尧越来越近。

是的,梁训尧有过这样的模样。在他刚到梁家的时候,梁训尧的脸上还是有笑容的,穿得很帅气,看到他会主动打招呼逗逗他。

只是十岁的梁颂年心里结着太厚的冰,什么光也透不进去,没有人能走进去。

纯黑卫衣显得梁训尧的肩膀很宽,深灰色休闲裤一方面显腿长,另一方面……

梁训尧大概不知道灰色显轮廓这件事。

那副细边黑框眼镜架在他鼻梁上,竟意外地贴合,没有半分书呆气,反而添了种沉静的锐度。头发没用发胶打理,柔软地垂着,几缕黑发落在额前,柔和了眉宇间惯有的严肃。

梁训尧是二月底的生日,过完年就正式步入三十五岁了。

其实梁训尧比他大了将近十一岁。

梁训尧身边的同龄人早就结婚生子,孩子都会跑了。

没关系,梁颂年想,我就是他的孩子。

他盘着腿,仰着头,坐着梁训尧十年前研发的机器人,抵达十年后的梁训尧面前。

“干嘛?”梁颂年撅起嘴。

梁训尧问他:“这样,喜欢吗?”

“什么样啊?”他装作一副听不懂梁训尧意思的模样。

搬运机器人的高度不过半米,当它停稳时,梁颂年的视线恰好与梁训尧的腰际平齐。

这是一个尴尬的位置,向上看需要仰着头,向下看……会被梁训尧说是小色魔。

“你什么时候把这个修好的?”

“前天晚上,在你睡着之后。”

梁颂年惊讶,“为什么要……”

梁训尧俯下身,看着梁颂年的眼睛说:“为了给你一个惊喜。”

梁颂年认真问:“那你还熟悉这个机器人吗?还记得程序和代码吗?”

“有印象。”

梁颂年伸手拿过梁训尧的操控器,上下左右按了个遍,最后把自己搞得差点栽倒在地,被梁训尧一把托住,抱了起来。

好奇怪,换了衣服的梁训尧连身上的香味都变了,不再是沉沉的茶香,变成了很清爽的浅浅柑橘的香味,梁颂年圈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臂弯里,用力闻了闻。

梁训尧轻笑,“年年是小狗吗?”

“小狗会咬人的。”

梁颂年张嘴,在梁训尧的侧颈留下一个牙印,咬完了还不满意,于是又补了一口。

梁训尧并不恼,低头在他还要作恶的嘴巴旁边亲了亲。

梁训尧的手掌稳稳托住他的屁股,一路从门口走到书桌旁,抬手将桌角堆叠的书挪开,清出一方平整的台面,才小心翼翼地把梁颂年放上去。

梁颂年乖乖坐在桌边,两条小腿悬空晃悠着,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梁训尧身上。

见梁训尧拉开椅子坐下,指尖搭上键盘的那一刻,眉峰微蹙,动作里带着几分生疏。

可是很快,他便松弛下来,指间在键盘上行云流水般地抬起又落下。

“闵韬说,你在大学里很出名。”

“没有,他总是夸大其词。”梁训尧头也没抬,语气淡淡。

“出名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也很出名啊,毕竟我长得这么好。”

梁训尧闻言低笑一声,“那确实。”

梁颂年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闵韬还说,你上大学就靠写代码就赚了很多钱。”

“没多少,就几十万。”

梁颂年在心里默默换算着十年间的货币比值。

他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问:“你真的一点儿都不遗憾吗?”

梁训尧敲击键盘的动作蓦地一顿,他抬眼看向桌上的人,释然一笑,柔声说:“年年,别再替我纠结这个问题了。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尤其是……你还在我身边。”

“不是替你遗憾,是我很遗憾,我怎么一直都不知道呢?明明每天都在一起。”

梁颂年低下头,闷声说:“显得我好像一点都不关心你一样。”

“我不告诉你,你怎么会知道呢?”

梁颂年想想也是,喃喃说:“反正你要知道,我是很关心你的。”

梁训尧笑了笑,“我一直都知道。”

从前梁颂年总觉得,梁训尧这个人就像一本已经写完结局的书,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完成时态”的妥帖。他什么都有,行事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错处,连梁颂年想对他好一点、关心他几分,都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这次方仲协的事,年年功劳最大。”

梁颂年立刻得意地扬起下巴,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骄傲。

这话绝非哄他,的确是最大的功劳,甚至都没让梁训尧出什么力。

若不是他先察觉到方仲协与叶铧私下有往来,继而从叶铧口中得知方仲协曾带人去那片毒地采土样的事,也不会提前安排人手去取样做勘测报告,为后续留好后手。而他做这些,不仅是为了对付方仲协,更是为了防备那些藏在暗处一直对梁训尧和世际虎视眈眈的人。

“你要去找城规委吗?”

“是,已经提交了书面举报。”

梁颂年立即愤愤不平起来:“这样有用吗?就是他们在联手欺负你,你还给他们写书面举报,这不是又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吗?”

“所以举报一式两份,另一份送去了监察委。”

梁颂年弯起嘴角,两条腿晃得更来劲,“这还差不多。玩忽职守、滥用职权、非法批准土地,总得按头给他们定下一条罪名。”

“是,得让年年解气才行。”

梁颂年问:“你应该不想走仕途吧?”

梁训尧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失笑地反问他:“你觉得呢?”

“你不想,你只想早早退休陪在我身边。”

梁训尧看着他,“是。”

夜色昏沉,月上枝头。

月光从窗户泻入偌大的书房,在木格纹地板上落下一地的银辉。

梁训尧还在写程序。

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规律又清脆。梁颂年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他喜欢梁训尧此刻的状态。

成为世际的掌舵人后,梁训尧的忙碌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具体的业务,而是周旋于各色人物与错综关系之间。梁训尧显然不是一个天生就能在这件事上游刃有余的人,因此他常常露出疲惫的神色。

而此刻,只需要面对代码的梁训尧,是全然放松的。他四肢舒展,脊背微微弓起一个自然的弧度,不必维持威严的姿态。

他只是他自己。

梁颂年看着看着,心里忽然一动。

他抬起自己的左腿,一言不发地伸进了梁训尧两腿之间,膝盖轻轻一顶,梁训尧敲击键盘的动作忽然停顿,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向他。

他俯下身,梁训尧就接住他,把他抱到腿上,身体和唇瓣同一时间贴合。

他们在昏暗安静的书房里接了一个绵长而深入的吻。

不带任何急躁或情欲,只是温柔地厮磨,缓慢地舔舐,交换着彼此温热的气息。梁颂年的手臂环住梁训尧的脖颈,梁训尧的手掌则稳稳托着他的后腰,将他更深地按向自己。

屏幕上的光标正在孤独地闪烁着,但梁颂年耳边只能听见唇齿交缠的细微水声。

良久,才分开。

梁颂年抿了抿唇,梁训尧用指腹为他擦了擦嘴角。

“我的吻技怎么样?”他直白发问。

梁训尧说:“很好。”

梁颂年忽然又害羞,窝在梁训尧的怀里,看梁训尧继续写代码。

“你在做什么?”

他伸出手试图搞破坏,被梁训尧抓住了,在掌心攥了攥,“等一下,年年。”

没过几分钟,梁训尧按下最后一个字母,又用鼠标点了几下,然后在梁颂年耳边说:“年年,点一下回车键。”

梁颂年愣住,倏然福至心灵。

转头问梁训尧:“你不会是要搞一个……那种‘年年我爱你’的表白弹窗吧?”

梁训尧面色一变,抓住梁颂年准备按回车键的手,说:“不是。”

梁颂年捕捉他眼神里的窘意,噗嗤一声笑出来,倒在梁训尧的胸口,闷闷笑了好久。

“真的好老套啊,梁训尧,你们以前谈恋爱才用这一招吧?”

“没谈过。”梁训尧纠正他。

“有人这样表白过?”

梁训尧用沉默作为回答。

梁颂年忍着笑,挣脱出梁训尧的手,悬在回车键上,咔哒按下。

很快,屏幕上出现上涌出许多粉色爱心。

又按一下。

粉色爱心后面露出一张他们的合照,是那天在月晕岛的照相馆里拍的,他看着镜头,梁训尧亲吻他的脸颊,只露出一个侧脸。

又按一下。

是梁颂年小时候的照片,大约是十二岁。

最后一下。

是一句,l love you。

梁颂年弯起了嘴角,好吧,不是那种土爆炸的“年年我爱你”就行,虽然还是很老套。

他笑吟吟地躺回到梁训尧的怀里。

“真的很过时吗?”梁训尧低声问。

梁颂年抬头看着特意一身男大装扮的梁训尧,问这样一句话,又想笑又不忍心,于是圈住他的脖颈,软绵绵说:“不过时,我喜欢。”

翌日早晨。

梁训尧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去一趟棕榈城。”

司机却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怎么了?”

司机隔着窗户指向不远处,“二少站在那里等您很久了。”

梁训尧回头看了一眼,的确是梁栎。

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孤零零站在不远处的树下,头都不敢往这个方向转。

梁训尧沉默须臾,说:“走吧。”

司机于是启动汽车。

梁训尧从后视镜里看到梁栎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终究是有所顾念,让司机又停下车。

梁栎立即跑了过来。

梁训尧对他的顾念来自于这是他和父母一起从死神的手里抢来的孩子,在梁栎十四岁之前,他能否活到成年一直是悬在全家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的身体里还流着颂年的血。同时,梁训尧对他的憎恶也源于此,因为梁栎并不珍惜,这个还算健全的身体。

他降下半扇车窗。

梁栎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开口就带了哭腔:“哥,对不起。我没有帮他做任何事,我一拿到他的文稿就发给你了,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

梁栎愣住。

“你姓梁,世际有你的一部分,你不至于傻到砸自己家的招牌。”

梁栎露出惨淡的笑容,可下一秒又听见梁训尧说:“你不用对我道歉,你是一个成年人,以后你做任何事只需要对自己负责,我不会再帮你兜底。”

“哥……”

“另外,你需要道歉的人不是我,但你似乎从来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梁训尧没再听梁栎多说一个字,他面无表情地升起车窗,将梁栎那张写满哀求与慌乱的脸,彻底隔绝在外。厚重的玻璃阻挡了一切声音,只能看到梁栎不断开合的嘴巴。

无论窗外的人如何拍打、呼喊、梁训尧都只是目视前方,“开车。”他对前方的司机吩咐,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车子平稳启动,毫不迟疑地驶离。

将梁栎抛在了早晨的日光里。

梁颂年一觉睡到十点,吃了梁训尧提前准备好的早餐才慢悠悠地起床,接了一通闵韬的电话,准备去一趟越享。

结果到了楼下,就看到梁栎直挺挺站在他的车边。

他疑惑地蹙起眉,并不想多做理会,转身便要坐进车内。就在此时,他的余光瞥见梁栎猛地向前跨了一步。

梁栎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成拳,眉头皱成了山,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做出某个艰难的决定。

梁颂年微微眯起眼。

他给了梁栎三秒,梁栎又往前迈了一步,抬头对上梁颂年的目光,一瞬间退缩了。

他呼吸变得急促,脸色涨红。

梁颂年这才明白过来他要干嘛。

于是笑了,慢悠悠转过身,胳膊搭着车门,问梁栎:“你是过来跟我赔罪的吗?”

梁栎嗫嚅不语。

“你不会觉得你说一声对不起就行了吧?你的话很值钱吗?你是什么一言值千金的大人物吗?”梁颂年看着梁栎越来越黑的脸,笑意也越来越深,“我可不想听对不起,我要你……对着我鞠个躬,深深鞠个躬,九十度的那种。”

“你——”

“我什么?看来你不是诚心想跟我道歉。”

梁栎低下头。

“不想就算了,我又不是梁训尧,才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梁颂年朝他翻了一眼,坐进车里,关上车门之前,对梁栎说:“你身体不好不是你的错,但你那两年是怎么对我的,我一辈子都记得。”

梁栎愕然望向他。

“道歉也没用,我一辈子都讨厌你。”梁颂年一字一顿地说。

他的车很快驶离,再次留下梁栎孤零零的身影。

·

越享的新实验室加快了进度,赶在一月中旬竣工。

梁颂年特意出席竣工仪式。

他希望梁训尧也来,但梁训尧怕闵韬多想,最后还是没参加。

毕竟如果梁训尧出席,主角必然是他,闵韬作为越享的一把手,反而成了背景板。这对经历了事业失意的闵韬来说,其实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梁颂年没想到梁训尧会考虑这么多。

维柯的项目也完成了,进入了投后管理对接的阶段,就可以安心忙活下一个项目。

下一个项目就是……盛和琛的公司。

他最近和一家国外的生物医药公司达成了合作,忙得飞起。

梁颂年在他办公室等到快睡着了,他才急匆匆走进来,连声道歉。

他说他最近忙得没时间重温他的第十三遍星际大战了,“不过……”

他朝梁颂年眨眨眼,“这家生物医药公司里,有一位工程师,长得很像莱娅公主。”

“……”梁颂年忍着笑,“行吧。”

他认真研究了盛和琛的公司情况,把前期的尽调报告和详情材料都检查讲一遍,就开始思考给寻找怎样的投资公司。

三家候选。

其实以盛和琛的家世背景,愿意给他投资的公司不在少数。他来找梁颂年,纯粹是为了完成祁绍城交代的任务。但梁颂年对待此事的态度依然认真。

他想到了一位在风投圈内赫赫有名的人物。费了些周折,终于辗转拿到了那位肖总助理的联系方式。电话接通,对方礼貌而疏离地告知:肖总年前的所有会客行程早已排满。

天使投资人日程紧、见的人多,梁颂年理解。但是排到一个月后,未免太夸张。

梁颂年想,又是一个像徐旻一样难啃的硬骨头。

他正想着如何和这位肖总来一场不期的偶遇,就接到黄允微的电话。

“颂年,不好了,没压得住。”

她还没说重点,梁颂年就听明白她的意思。

“……还是有一家媒体,把你和你哥牵手的视频发出来了。”

梁颂年打开本地新闻。

他也享受了一把明星的待遇,来到了溱岛头条的娱乐榜第一。

视频拍的是他和梁训尧从庄园酒店游泳出来的那天。

标题是[梁训尧和养弟重修旧好?二人亲密举动引关注。]

画面里,两人牵着手往外走。梁颂年的头发没完全吹干,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梁训尧担心他着凉,时不时就抬手摸摸他的发顶,最后干脆将整个手掌都覆了上去,带着暖意轻轻捂着。

梁颂年笑着,偏头挥开了他的手。

两个人胳膊挨着胳膊,肩膀碰着肩膀,那种亲昵,几乎要从低像素的视频里溢出来。

说是兄弟,恐怕没人会信。

看拍摄角度,像是藏在庄园角落里的工作人员,用手机偷偷拍到的。

其实,自从和梁训尧确认关系之后,梁颂年心底就隐隐有过预感——迟早会被拍到。

毕竟梁训尧本身就是行走的流量,连枯燥的财经访谈,只要有他出镜,点击量都能翻几番。

当黄允微急匆匆打来电话,语气凝重地说“出事了”时,梁颂年的心确实猛地“咯噔”沉了一下。随后涌上来的,是不安与慌乱,以及无法预料的攻讦。

可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点开那段被曝光的视频,看着画面里自己笑容洋溢的脸,看着梁训尧望向自己时,眼中那份藏不住的温柔。

忽然又觉得,好像没什么所谓了。

曝光就曝光吧。

本来也没打算藏一辈子。

两个人相爱罢了,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只是……

梁训尧和世际会受到影响吗?

他往下看了看评论区,已经有很多人察觉出他们关系的不一般。

[是情侣吧……谁和兄弟手牵手……]

[他们不是老死不相往来了吗?]

[我突然意识到,梁训尧好像已经三十五了,一直没恋爱没结婚哎。]

[不会吧,他是同?]

[重点是,和养弟搞在一起的同?]

[我靠……好刺激……]

[刺激什么,不觉得很恶心吗?堂堂世际的董事长,去年还当过首富吧,也算是溱岛最出名的企业家了,是个同性恋,你们觉得光彩吗?]

[光不光彩跟你有半毛钱关系?人家吃你半口饭了吗?]

[理性来说,还是有点那啥的,感觉之后他接受采访,别人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吧。]

……

梁颂年只翻了第一页,便没有再看。

眸色不可抑制地添了几分黯然。

这时候,忽然接到梁训尧的电话,他语气温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告诉他自己还有半小时到家,又问他:“宝贝,今晚想吃什么?”

第50章

舆论是无孔不入的。

哪怕是梁颂年的小公司,统共六个员工,梁颂年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也注意到前台小姑娘略显探究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从门口到办公室。

去了一趟越享,虽然闵韬极力想表现出“尊重理解支持”,但他频繁的卡顿和咳嗽,也验证了梁颂年的想法——很多人在议论他们。

听着确实很炸裂。

同性恋,养兄弟。

六个字完美戳中了普通人的猎奇心理,因此,尽管梁训尧早有准备,提前做了公关应对,买了水军,又大面积删评,遏制住了舆论大规模的扩散,但还是挡不住悠悠之口。

理论上梁颂年是不在乎的。

他从十几岁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爱上哥哥开始,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在和梁训尧纠缠折腾的那半年,他恨不得找一个记者来拍他和梁训尧的亲密照片,发到网上,以此覆盖梁训尧和黄允微的绯闻。

此刻他才发现,成熟的代价是再也任性不得。

虽然梁训尧没有向他传达任何负面情绪,他们还是每天腻在一起。

梁颂年给自己也给梁训尧买了很多衣服,还有配饰,说要玩cosplay。虽然梁训尧不至于老到连这个都听不懂,但他还是有些茫然。

譬如昨天是教授和学生。

今天是主人和小仆人。

梁颂年穿着黑白蕾丝边女仆装,跨坐在梁训尧的腿上,梁训尧竟有些束手无策,手原本扶在梁颂年的腰上,但指尖碰到了柔软的蕾丝边,触感陌生,他就不知如何往下摸了。

“年年,你非要——”他无奈失笑。

外面把他们的关系传得禁忌又不堪,梁颂年势必要在家里玩得更花。

有点脾气就要发泄出来的小家伙。

裙摆是到腿根之上的,梁颂年牵着梁训尧的手往下放,“怎么了,你不喜欢吗?”

梁训尧解开蝴蝶结,哑声说:“喜欢。”

“我要看着你解。”

梁颂年往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坐着,目光紧紧锁在梁训尧腰间。

梁训尧依言,指尖搭上冰凉的金属扣头,“咔哒”一声轻响,皮带扣弹开。他慢慢抽出皮带,皮革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还没等他将皮带放到一旁,梁颂年便抢了过去。

极简的款式,双面磨砂,没有任何多余的金属装饰,是梁训尧一贯的审美。

梁颂年在手里掂了掂,将对折处握在掌心,然后忽然将它对折了两下,变成一件更趁手的工具。

他用对折后的皮带顶端,轻轻挑起了梁训尧的下巴。

力道不重,掌控的意味很浓。

梁训尧顺着那一点力度,顺从地抬起了头。脖颈拉出一道硬朗的的线条,喉结随着呼吸上下滚动,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没入锁骨的凹陷处。

空气湿热而寂静。

“叫我主人。”梁颂年说。

梁训尧眉梢微挑,似乎并不理解,“可是你穿的是这个……”

“穿这个就一定是男仆吗?我就是主人。”梁颂年耍赖。

梁训尧轻笑。

“叫嘛!”也是第一次玩这种剧情,梁颂年耳尖泛红,连带着整个人都泛起桃色,但脸还是凶巴巴的,皱着眉,狠狠瞪着梁训尧。

梁训尧有所犹豫,但从不拒绝他。

半晌,用他一贯低沉沙哑的声音喊了一声:“主人。”

梁颂年那点刚刚建立起的虚张声势的“主人”气场,转眼就被他抛之脑后,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手臂紧紧环住梁训尧的脖颈,将脸埋进他肩窝。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梁训尧猝不及防,脸颊恰好撞上他温热的胸膛。

梁颂年感觉到梁训尧停顿了一瞬。

然后在他的胸口闻了闻——那里还留着山茶花沐浴露的香气,氤氲在微湿的皮肤上。

下一秒,微热的触感落在侧颈。不是吻,是梁训尧用牙齿衔住他的耳垂,不轻不重,惩罚般的研磨,激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梁颂年受不住哼了一声,腰身跟着发软。

梁训尧的手掌适时地托住了他的后腰,引着他向下坐。

恋爱谈了一个多月,这个天数,正好够养成一些坏习惯,比如梁训尧从卫生间回来,掀开被子躺进来,手臂刚圈住他的腰,他就不自觉分开腿,绞到梁训尧的腿上了。

不太妙的肌肉记忆。

但梁训尧看起来似乎很受用。

“哥哥。”即将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他忽然叫了一声。

梁训尧正在帮他掖被角,闻声低了下去,轻声问:“哥哥在,怎么了?”

“董事会,公司里,有人说什么吗?”

一向低调内敛的梁训尧,忽然不再沉稳,俯在梁颂年耳边回答:“谁敢说我呢?”

“记者还在世际楼下围追堵截吗?”

“没几个了。”

梁颂年靠在梁训尧的肩头,“按照新闻的时效性,到周五就不会再有人讨论了。”

“是,”梁训尧在他的额角落了一个吻,“所以不用怕,年年,没什么大不了的。”

·

果不其然,到了周五,梁颂年再点进之前热度最高的那个爆料视频的评论区,点开倒序,最近的一条评论都是五个小时前的。

说明热度已经完全降下来了。

梁颂年刚松一口气。

陈助理又传来一个消息——

梁孝生住院了。

梁孝生那副年迈的身体终究没能扛住这突如其来的舆论风暴。

和祁绍城的父亲一样,梁孝生在看到新闻的那一刻,气血上涌,险些当场晕厥。之后又怕别人异样的眼光闭门不出,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硬生生将本就朽木般的身体熬空了。

梁颂年对此一无所知。

在关于梁家的一切事情上,梁训尧对他的保护总是过度。

当梁颂年赶到医院时,梁训尧正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与主治医生低声交谈。

他身形挺直,侧耳倾听,眉头微蹙,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蒋乔仪立在一旁,神色惶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梁训尧。

梁栎则像个局外人,手足无措地站在稍远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无力。

无论缘由,梁训尧依旧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梁颂年没有上前,他转身走了出去。

他独自站在住院部楼下的台阶上,心底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走到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

回来时,没有上楼,独自站在空旷无人的停车场边。拆开烟盒,抽出一支,含在唇间点燃了。

淡青色的烟雾在微寒的空气里袅袅散开。

如果……梁孝生真的被这次的事“气死”了,梁训尧心里,终究还是会留下芥蒂吧。

梁训尧肯定不会把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传递给他。他只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将一切都妥帖地处理好,然后在以后的很多个深夜里,独自坐在漆黑的书房中,沉默无言。

梁颂年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气息涌入肺腑,又缓缓吐出。

他第一次如此希望梁孝生活得久一点。

毕竟,祸害遗千年。

老死也好,病死也罢,怎样都行,就是别……被他们气死。

他从陈助理那边知晓梁孝生已经脱离了危险期,松了一口气,看了眼时间就离开了。

他没有告诉梁训尧他去了医院。

而病房外的梁训尧在等着梁孝生醒来。

大约一个小时后,蒋乔仪红着眼圈走出来,声音还带着哽咽:“训尧,你爸爸醒了……他让你进去。”

梁训尧微微颔首,推门走入病房。

“爸。”他站在床边,主动开口。

梁孝生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连呼吸都显得费力。他望着梁训尧,半晌,才扯出一个笑,声音气若游丝:“你真是我的好儿子……”

他慢慢地说:“从小你就比别的孩子优秀,懂事独立。以前商会每年年底办宴会,总有人走到我身边,拍着我的肩膀说,‘老梁,真羡慕你有这么个出息的儿子’。我听了很骄傲。”

梁训尧没有说话,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显然并不想听这些刻意的追忆。

“做父母的都这样。”梁孝生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对自己说,“事业做得再大,钱挣得再多,到了中年,日子其实都差不多。看着子女成才,人生就有了新的盼头。”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梁训尧脸上,“二十年……不,根本用不了二十年,你就会后悔的。”

“公司以后要交给谁呢?是你信任的下属,还是外面请来的职业经理人?”

梁训尧神色未变,“这是公司,不是皇位。没有世袭制。”

梁孝生竟然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牵动胸腔,让他咳嗽了几声,脸色更差。他吃力地喘着气,看着梁训尧:“这一点都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跟那孩子在一起待久了,你也变得叛逆了。你的叛逆期,迟了这么多年。”

“医生嘱咐您需要静养,这几天最好不要下床。”梁训尧移开视线,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沉稳,“营养师我已经安排好了,会根据您的情况定制三餐。先把血压和身体指标稳住。”

他顿了顿:“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训尧。”

梁孝生在他转身时叫住了他。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心率检测仪规律的滴答声。梁孝生望着儿子挺拔却疏离的背影,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沉:

“这么多年,爸妈亏欠你了。”

梁训尧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良久,他背对着病床,沉声回道:“事成定局。不必再说这些了。”

说完,他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

·

回到家,梁训尧一进门就听到厨房里传来咣当几声脆响。

梁训尧快步走进去,看到梁颂年脚边的陶瓷碎片。

梁颂年尴尬道:“我就是想……煮一杯热可可。”

回来他又抽了两根烟,其实他早就戒了烟,这种因为控制不住情绪而犯戒的感觉让他不太舒服,于是起身去冰箱里找巧克力和牛奶。

梁训尧今天早上给他煮了一杯,很甜,喝了会很开心。

梁颂年向来十指不沾阳春水,进厨房也只会捣乱,如果真想喝热可可了,他肯定会点外卖,而不是亲自动手。

梁训尧对他太了解了,因此察觉出异样,先将他拉到一边,清理了地上的陶瓷碎片,洗干净手,走到梁颂年的身边。

梁颂年正倚着书房的门框,百无聊赖地遥控着搬运机器人。

“知道了,是吗?”

只有这一个原因了,梁训尧很快猜到。

他从后面抱住梁颂年,靠在梁颂年的肩头,“年年,别多想,生老病死是我们不能控制的事情。”

梁颂年垂眸,“如果是因为我们……”

“他没有你想得那么脆弱,年年,他当年是一个人来溱岛打拼的,世际也是他赤手空拳办起来的,虽然他现在看上去固执又易怒,但他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容易倒下,相反,我倒认为,经此一事,他还能活很久。”

梁颂年闷笑,“怎么会?”

“因为最坏的结果已经摆在他面前了。”

梁训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梁颂年的手背,继续说:“他这一生最在乎的体面,已经不复存在了,他所恐惧的,我也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恐惧什么?”

“世际在我之后就不姓梁了。”

梁颂年默然。

“这是迟早的事,”梁训尧抱紧了梁颂年,将他完全笼在怀里,“所以不要担心,年年,我们没有做错什么,这是你告诉我的。”

梁颂年转过身,重新投入梁训尧的怀抱。

梁训尧在他的唇边嗅到一丝极淡的烟草气息。

“抽烟了?”他低声问。

梁颂年脸色微变,下意识想否认。

可梁训尧下一句却是:“给我一根。”

梁颂年愣住了,抬眼看他。

黄昏的最后一点余晖里,两人并肩坐在阳台上的躺椅上。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吹动衣角,也将梁颂年的烟头吹得明明灭灭。

梁颂年咬着一支烟,凑到梁训尧面前,用自己的烟头抵住他的,借着那一点猩红,帮他点燃。

梁训尧其实并不常抽,只是身处他那个环境,身边的人鲜少有不是烟雾缭绕的,看也看会了。他吸了一口,被呛得低咳两声,随即就适应了那辛辣的气息。

梁颂年却不想抽了。他指尖松松夹着烟,转过头,静静看着暮色里的梁训尧。

梁训尧的脸上没有困顿,也没有疲惫。

那是一种近乎空旷的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像深夜无波的海面。

“你在想什么?”梁颂年轻声问。

梁训尧缓缓吐出一口烟,灰白色的雾气在风里迅速消散。他望着远处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看着他躺在病床上,那么虚弱那么苍老,母亲在旁边哭。”

他顿了顿,“我在想,我得活得更久些。到时候,可不能让年年……在我旁边哭。”

梁颂年心脏猛地一缩,鼻尖瞬间涌上酸意,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浅尝辄止。”梁训尧伸手,将他指间那支没怎么抽的烟拿过来,连同自己那支抽了三分之一的,一起捻熄在旁边的烟缸里。

然后他捏了捏梁颂年的脸颊,温柔问:“还想喝热可可吗?哥哥给你煮。”

梁颂年点头。

他倚着料理台,闻到浓浓的甜香,不一会儿,梁训尧就把杯子递给了他。

“我过几天要出趟差,去斐城。”他忽然说。

梁训尧问:“去做什么?”

“追一个投资人,一个行程很满的投资人,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叫岑扬。”

“认识,需要——”

“不需要。”

梁训尧轻笑,“好吧。”

“听说他要在斐城待三天,我去看看吧,能见到就试一试。其实溱岛这边的投资人也有合适的,但我觉得盛和琛潜力大,和内地的投资人更适配。”

他开始讲解他的思路,梁训尧一边做饭一边耐心地听,既不多做评论,也不轻言指教。

等他洋洋洒洒说了十分钟,才点头道:“很好的想法。”

梁颂年朝他歪头笑。

周日,梁颂年乘机去斐城。

一落地就接到梁训尧的电话,问他到哪里了,斐城冷不冷,准备住在哪里。

梁颂年嫌他啰嗦,三两句应付完。

他入住了岑扬所在的酒店。

他通过人脉打听到,岑扬晚上习惯在酒店顶层的清酒吧喝上两杯。

于是将准备好的资料都存在手机里,换了身休闲得体的衣服,前去“偶遇”。

岑扬不到四十,标准的富二代出身,父亲是地产界有名的大亨。不过他本人也算争气,很早就在投资圈闯出了名堂,眼光毒辣,接连投中了好几家极具潜力的科技公司,赚得风生水起。

梁颂年走到酒吧门口,远远就看见了岑扬。他正和朋友窝在角落的沙发里谈笑风生。

梁颂年调整了一下呼吸,正要走过去打招呼,却意外听到了梁训尧的名字。

“听说了吗?世际的梁训尧出柜了。”

另一人嗤笑一声,语气满是戏谑:“真是吓我一跳。我那天看到新闻还以为愚人节提前了。你说他这……是不是炒作啊?”

“肯定是。”先前那人笃定道,“他那个棕榈城项目,得罪的人还少吗?不给自己身上泼点脏水,转移一下视线,怎么平衡各方?”

“可我听说他最近还把城规委给告了。”

“说不定就是城规委那边搞出来的传闻,想毁了他。”

“毁倒不至于,”第二个声音像是在窃笑,“就是……怪丢人的。”

最后开口的是岑扬——梁颂年看过他的采访,所以认得他的声音,他说:“我也觉得是假新闻,梁训尧那样的人,不会让自己陷在这种毫无益处纯粹负面的舆论里。”

“岑总,你和他很熟?”

“不算熟,吃过几回饭,能感觉出来,他是最最会权衡利弊,任何时候都能做出冷静判断的人。”

“所以他不是同性恋?那视频怎么说?”

“你看他出来澄清了吗?在这之后,他和他弟也没被拍到任何视频。你且看着吧,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和他那个弟弟同框出现的。”

旁边两个人连连点头,其中一人忽然设了赌局:“要是他俩再被人拍到,怎么办?”

岑扬不以为然:“我把我新买的阿斯顿马丁给你。”

梁颂年想,这次航程很多余。

要是提前知道岑扬这些人在背后议论他们,他绝对不会浪费一张来这儿的机票。

第二天,他也没去找岑扬,在酒店房间里整理了一下材料,准备订中午的机票回溱岛。

可购票软件给他发来消息:[受强暴雪天气影响,机场航班可能出现延误、取消或备降情况。为避免耽误行程,建议您购票前密切关注起降机场天气预警,谨慎规划出行。]

斐城迎来二十年一遇的暴风雪。

新闻上说,不知要持续多久。

梁颂年走到窗边,看到窗外漫天的白。

他给梁训尧发去消息,隐瞒了暴风雪的事实,[这边有好几家科技公司,我很感兴趣,打算在这里多待几天。]

他希望梁训尧忙到没空去关注斐城的天气。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