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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19181 字 15天前

第23章 莫忘莫惘(五)

荣观真迅速从莲叶上爬了起来。他一手抱住荣承光, 一手反抄起三度厄,精准无误地拿剑柄砸中了穆元沣的脑袋。

“哎哟!是谁打我!”

穆元沣猝尔大叫,当然他是听不见自己的叫声的。现场瞬间陷入混乱, 在场众神全都在时妙原的灵压下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机会难得!荣观真先给穆元沣又来了两耳光, 然后他冲向洪延城, 飞起一脚将他踹下了莲叶。

他的下一个目标当然是沙百泉,那家伙还在原地嗷嗷扑腾,冷不丁就被荣观真抓住脑袋把脸按进了水中。他发出咕噜噜噜的气泡声, 这让他听起来像极了一条即将在水里溺死的金鱼。

荣观真挨个在底下抽人的时候,时妙原已经变回了原形在空中盘旋。金乌阔长的尾羽横扫过湖面, 恰巧把刚缓过神的穆元沣掀进了水里,恰巧给好不容易浮上来的洪延城扇掉了两颗门牙,恰好就将误打误撞游到岸边准备逃跑的沙百泉抓起来扔到了树杈上——这世上的巧合实在是太多了!最巧的是这一系列混乱都识趣地避开了荣闻音和施太浩父女。

时妙原的狂笑在蕴轮谷上空回荡, 黑羽铺洒满天,荣观真蹿行其间,这两位大仙一个拳打脚踢, 一个嘴啄爪挠, 活脱脱就是一对劫富济贫、忠肝义胆的侠……恶侣!

“阿真!”荣闻音抓狂地大吼道, “是不是你在捣乱!”

“不是阿真,不是阿真!”时妙原也不管她听不听得见,就嘿嘿哈哈地狂笑了起来,“是我,姐姐!是我!你妙妙弟弟又跑空相山来捣乱啦——!!”

“时妙原!时妙原!”

这次喊他的是荣观真。时妙原低头一看,荣观真站在莲叶上焦急地朝他伸出了手:“快带我走!我妈好像要反应过来了!!!”

时妙原见荣闻音果真正扶着脑袋摇头, 不由得大惊失色。他赶忙俯冲向荣观真,想也没想就将他连人带剑一起拎上了高空,临走时他还抓起方才吃空的果盘扔了下去, 穆元沣才回过神来,就被这天降大礼砸中鼻梁,嘎嘣一下又昏了过去。

果盘落水瞬间,荣闻音猛地睁开了眼睛:“时妙原!你在干什么!”

“启禀姐姐,我将拐带你的亲儿!”时妙原绝尘而去,其余神仙也都恢复五感,纷纷指着他的背影破口大骂了起来:“时妙原!你这只死鸟!你别跑,你给我等着!我们是不会放过你的!!!!!”

身后传来鸡零狗碎的怒斥,时妙原听着纯当是在放屁。他不断振翅狂飞,紧赶慢赶,一口气直接逃到了香界峰顶上。

他一落地便变回了人形,荣观真则挣扎起身,抱起荣承光冲向菩提树摇晃了起来:“开门!快开门!快点放我进去,我娘要追过来了!”

菩提果应声而落,时妙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荣观真拽着一股脑冲进了裂隙之中。

黑暗陡然降临。

花香与鸟鸣将他们团团包围。

这是处与世隔绝的密林。

树影滴翠,花儿娇艳,夜间山中虫鸣清脆。此地本应是深隐山林的净土,可却在最不该有人叨扰的时刻来了三位不速之客。

其中一位怀抱小孩,手持长剑,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活脱脱一副叫花子模样。另一位则身穿嘿袍,打扮华丽,他看着身手不凡……实际上么,也在地上翻了好几个滚才堪堪刹住脚步。

“亲娘嘞,这也太刺激了!”

时妙原大叫一声,终于力不能支,在草地上呈大字状摊了开来。

身下的草地很软,甚至还在喘气,那似乎不是草,而是被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的荣观真。

“你……起开!”荣观真艰难地推了时妙原一把,“你这死鸟怎么那么沉!”

“我不行了,你让我靠会儿……我真的要累死了……哇……”时妙原像小狗似地不断喘着粗气,“我不行了……感觉上一次这么累还是被后羿一穿九的时候。呃啊……呼……阿真,咱们来的这是什么地方啊,你的秘密基地吗?”

“……差不多吧,这里被我设了结界,一般人进不来,我娘她……呃,应该暂时不会找到这里,的吧。”荣观真断断续续地说。

“哎?等等!”时妙原一下子弹射起身,“等一下啊阿真,你说别人都进不来,那你把我放这,岂不是在金屋藏娇?不对,你这是娇藏金乌!”

荣观真已经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一脚踹开时妙原,抓起三度厄,支着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荣承光在一旁呼呼大睡,方才那么混乱的场面,天上那么大的风,也不知道这小笨蛋是怎么能睡得着的。荣观真将他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确认弟弟并无大碍后,他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到山顶上去吧。”他有气无力地对时妙原说,“我在山上有间屋子,可以到那儿去歇一下,暂时避避风头。”

“山顶?”时妙原的表情瞬间耷拉了下来,“我不想爬山!”

“那你就自己飞上去。”荣观真头也不回地爬上了阶梯。

“可是人家也不想飞嘛——”时妙原扯着嗓子嚷嚷道,“我刚才飞太多了,我的翅膀都酸了,还掉了好多好漂亮好漂亮的羽毛,我真的好累哦!你看我的辫子都快累散开了!你都不知道心疼心疼我的吗?你好狠的心啊荣观真!”

时妙原说着,整个人干脆直接贴到了荣观真身上。他捏捏荣观真的肌肉,又戳戳荣观真的脸蛋,再带着三分真诚两分算计五分图谋不轨地问道:“阿真,你力气大,身体好,你还年轻,你有的是精力,你把我背上去好不好?”

荣观真唰一下抽出了三度厄:“真是好!剑!就是不知道用起来趁不趁手。”

时妙原立马连跨十级台阶:“我自己爬!”

实事求是地说,这段山路真的不能算是难爬。

它的坡度不高,距离不远,就算是对缺乏运动的普通人来说,最多也不过就是用时久一点,走得费劲点儿,绝对不存在无法登顶的情况。

只可惜,时妙原不是普通人,他在偷懒耍滑方面的造诣已然超脱了三界五行。他才走了没几步就开始喊累,没爬两米就开始喊脚疼,一会儿说衣服弄脏了想洗,一会儿又叫头上首饰太沉了影响他喘气儿,直到最后荣观真实在忍无可忍,一声口哨唤出白马,把这坨哭天喊地的大型不可回收黑鸟整个甩了上去。

“给你骑马,不许再叫了!”他恶狠狠地把荣承光塞到了他怀里,“拿好了,你敢再叫一句,我就把你推到山底下去喂老虎!”

“咦嘿!谢谢荣老爷,荣老爷对我真好!”时妙原发出了阴谋得逞的奸笑。

就这样,荣观真牵着马,马驮着时妙原,时妙原抱着呼呼大睡的荣承光,吵吵嚷嚷地爬到了山顶上一间树木环绕的小木屋门口。

这是栋十分朴素的房子。从外表上看,它与普通民居相比没有任何区别。它的屋前并无牌匾或者标识,走进去之后也都是些寻常人家该有的作物和建筑。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那就是这里的植物实在是很多。

院中清香四溢,苗圃中种满了各色怒放的鲜花。五色梅、红丁香、扶桑花与黄姜花在其中争奇斗艳,花丛中有两棵树引起了时妙原的注意:其中一棵是菩提树,另一棵则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它生得枝繁叶茂,花期已过,他分辨不出它的具体品种。

“这是什么树?”

时妙原翻身下马,抱着荣承光好奇地凑了过去。有几颗菩提果见荣观真来了,本来探头探脑地想出来玩,一看到浑身匪气的时妙原,吓得赶紧躲到了别的地方。

“普通的树。”荣观真一边栓白马一边说。

“普通的树为什么会种在这里?”时妙原绕着这树直打转,“你可是山神之子,神仙们种什么灵草灵物不都是有讲究的么?它看起来也没有任何灵力可言呀……嗯?这是什么?”

“叽叽!”

一只小喜鹊从树上飞下,停在枝子上好奇地打量起了时妙原。

这小家伙毛发乌黑亮白,肚皮圆润饱满,尾羽也生得利索又好看。时妙原一见到同类就乐开了花,他欢喜地伸出右手,轻轻点了点小喜鹊毛茸茸的脑袋:“小朋友,你好呀!你是这儿的住客么?我问你呀,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踩的这棵是什么种类的树哦?”

小喜鹊叽叽喳喳地介绍了起来,时妙原歪着脑袋认真倾听,时不时还点一点头。

荣观真开始不动声色地后退。

时妙原正忙着和喜鹊对话,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他蹑手蹑脚走向大门,小心翼翼握住门闩,谨慎至极地拉开了木门——吱呀,门才刚开几寸,就被一只从他背后伸出来的手砰!地推上了。

“你?!”荣观真惊恐地回过头去,只见时妙原的嘴角微微勾起,笑得既邪魅又令人毛骨悚然。

“小真真,你准备去哪里呀?”时妙原和煦地问道,“这大半夜的把我领回家,怎么自己先逃跑了?”

荣观真咽了口唾沫:“我去外面打水。”

时妙原指着院中的深井问:“在这儿打不行么?”

“外……外面的水更甜。”

“哦——更甜。”时妙原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喜欢甜的东西呀。哎,我早该想到的。但是我就不明白了,阿真,我当初给你的那颗杏子那么甜,那么脆,那么好吃,你为什么那么狠心,居然要把它埋到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下去呢?”

荣观真惊恐地望向了那小喜鹊。

是你告的密?!

小喜鹊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对他“啾”了一声。

“别看它,看我!”时妙原把荣观真的脸掰正了过来。他笑眯眯地问:“我跟你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当初非但没有吃它,还把它种到了这里。这些年你对它又是精心养护,又是好生照料,还要每天都过来对它说话聊天,对它倾诉衷肠、寄托情意……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哦,我知道了。”

时妙原单方面做出了判断:

“荣观真,你肯定是因为喜欢我,才会这么做的!”——

作者有话说:时妙原:不要跟我说什么培养感情,什么细水长流。只要我看上的小帅哥那就是一个泡!就是死缠烂打跟回家!就是一个直球攻击!

第24章 莫忘莫惘(六)

“你这个叛徒!”荣观真指着喜鹊破口大骂道, “我天天好吃好喝供着你,安安稳稳伺候着你,你倒好, 你为什么要跟这家伙告密啊!”

小鸟仓皇逃窜, 时妙原张开双臂挡在了荣观真面前:“哎哎哎, 有事冲着我来,别找小孩麻烦!来我正好问你,荣观真, 你不吃那杏子是不是因为舍不得?你是因为喜欢我才想一直留着它,又怕它烂掉没有了才种成树的对不对!?”

“我不是, 我没有,你给我闭上你的鸟嘴!!!”荣观真气得连头发丝儿都在冒烟,“我, 我当初只不过是不小心给那玩意儿放坏了,没地方扔就扔这儿了而已,你不要信口开河!”

“嘿嘿嘿嘿嘿……”

“你笑什么笑?你笑得好恶心啊我靠?!”

时妙原宽宏大量地说:“好啦好啦, 害羞是正常的, 你这个年纪的小孩是比较容易口是心非。”

“我没有害羞, 也没有口是心非!而且我已经五百岁了,你不许再说我是小孩!”荣观真用力地张开了五根手指头。

“哟吼~五百岁了还没有谈过恋爱?”时妙原流氓似地吹了声口哨,“那你确实和小孩子也没什么区别了。”

“你还敢说我?!你都两万多了,不也一样连别人手都没有牵过!”

“谁说的?我已经牵过了呀。”时妙原笑眯眯地举起右手,“刚才在司山海宴上我还摸了你的手呢,你忘了?”

荣观真发出了一阵绝望的嘶吼。

五百年对神仙来说虽然不过是弹指一瞬, 但至少也能让他们掌握基本的相处之道。荣观真自认为具有完备的社交反击能力,可在时妙原面前,他却只感到自己头上顶了四个沉重的大字:无力回天。

不知道是时妙原本就天赋卓群, 还是他荣观真就是会被这种类型的贱人吃得死死的,也有一种可能,这二者兼而有之。

“开玩笑的,不逗你了。”时妙原拉起了荣观真的衣袖,“来,带我逛逛你家呗,我看这儿好像有个露台,等下能陪我上去瞧瞧不?”

荣观真放弃了抵抗。他听天由命地带着时妙原向里走去,走到一半那鸟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指着门口问道:“差点忘了问了,那它又是打哪儿来的?”

他指的是那棵结满了果实的菩提树。

“那是我的本命木……”荣观真有气无力地说,“是妈妈当初种的,她说,我就是从那棵树里蹦……不是,长出来的。”

“本命木?哦——我懂了!”时妙原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你是闻音栽的小树对吧?”

“可以这么说吧。”荣观真挠了挠后脑勺,“反正山神也好,水神也罢,基本上都是这么来的。有的生于灵石,有些源自仙湖,我呢就是这棵树了。她以血培树,以元神育我,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会认她为母亲。”

“原来如此啊……不得不说,咱神仙就这点好处。”时妙原感慨道,“不需要成亲,不需要找爹,想干嘛就干嘛,想生几个就生几个,想要孩子了直接挖个坑埋点东西就行。哎呀,要这么说的话,咱们真真就是小树枝了呢!真可爱。”

萌萌小树枝冲他翻了个惊天动地的白眼:“你别给我树砍了我就谢天谢地了!”

“嗯?砍了会怎么样啊?”

“会死。咋了?”

“哇……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就这么告诉我了,你难道不怕我害你吗?”时妙原感动地捂住了心口。

“还好吧。”荣观真摆手道,“我娘说脑子笨的人都没那么多心眼子。”

“哈?!我这个大笨蛋刚才可是让你出了气,还帮你背了锅,你居然还说这种话!你等着,我这就拿开水把你浇死!”

时妙原作势就要拔树,被荣观真拽着领子拖走了:“你省点力气吧你!”

“哎哎哎,你别碰我衣服!我这身可贵了,你松开点儿!”

“我就不!”

“非礼呀,非礼呀,山神护法非礼良家小鸟啦——”

“闭上你的鸟嘴!”

他们吵吵嚷嚷地走上了高处。

这院子依山而建,其中最高点就是时妙原心仪的露台。它叫作聆辰台,前往台顶唯一通路是一条老旧的木栈道,时妙原爬山的时候叫得哭爹喊娘,到这时就健步如飞起来了。他像一阵风似地蹿到最高处,刚一登顶,他兴奋地欢呼道:“好多星星!怪不得叫这个名字呢!”

聆辰台上除了一张躺椅之外就再无别物,荣观真爬上来以后,没好气地把椅子踢到了时妙原面前:“坐吧!”

时妙原毫不客气地坐下了去,他看荣观真还杵着,立刻啪啪拍了两下大腿:“你坐我腿上?”

荣观真冷笑道:“你怎么不让我坐你脸上呢?”

“也不是不行?来嘛。”

“时妙原,算我求求你了,你直接从这里跳下去吧,啊?好不好?”

“来嘛,坐过来嘛。”时妙原吭哧吭哧给荣观真挪出了半边椅子,“我可不忍心让你干站着。”

荣观真直接席地而坐。时妙原切了一声,也不再强求他了。

荣承光被菩提果送去屋里睡觉了,这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人。山中夜间风大,林海婆娑作响,争吵暂歇之后,这是难得的宁静时刻。

“好美啊。”时妙原轻叹道。

荣观真抬眼望去,只见远处山影朦胧,似是被披上了一层星光做的纱帐。

他点点头:“确实挺好看的。”

“是呀。”时妙原扭头对荣观真说,“真的特别特别好看。”

荣观真的脑门上蹦出了一个问号:“你看星星就看星星,老盯着我瞅干啥?”

时妙原弯下腰,俯身凑到了荣观真面前。

他的辫子有点儿散了,墨柳一般的发丝垂落下来,软绵绵地聚拥在了荣观真的膝间。

“阿真,你知道刚才那些神仙为什么会任由咱俩戏耍吗?”他兴致勃勃地问。

“因为什么?”荣观真一见他靠近,整个人警觉了起来。

“因为我可以封五感,断灵识,中了这招的人会失去对外物的全部感知。”时妙原说着,抬手拨开了几缕沾到荣观真脸上的头发,“我说这个是想告诉你,如果我对你用这个的话,我现在就算是突然亲你一口,你也是发现不了的。”

他嘿嘿地笑了。

荣观真面无表情:“你觉得我会在乎吗?你大可以直接咬死我,真的。反正跟你混到现在,我感觉我也没有什么尊严或底线可言了。我都不敢想等过两天我娘找到我,她会把我揍成什么样。”

时妙原哈哈大笑:“事儿都干完了才害怕?真是怂包一个!你放心吧,闻音她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今天这事儿其实是她交代给我的。”

“交代你什么,让你像个鸡毛掸子似的在司山海宴闪亮登场?”

“不不不,我是来帮她镇场子的。”时妙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你也看得出来吧?今天来的这些宾客其实很多都对她并不服气。这个有属地冲突,那个总说三道四,穆元沣你还有印象吧?他平日里和空相山最不对付了。她早就想治治他们,但碍于身份不方便出手。所以,嘿!我今天就大驾光临咯!”

他以拳击掌道:“我么,老油条一个!本来名声就差,大闹宴席这种事儿让我来干刚刚好。当然了,我做这些也是有报酬的,瞧,这颗珠子就是我今天的工钱。”

他微微掀开袖口,蓝纹玛瑙的辉光一闪而过。

“她还交代我,要照顾好你们两兄弟。尤其是你。”时妙原指着荣观真说。

“我?我有什么可照顾的。”荣观真听得眉头直皱,“我又不是小孩儿。”

“谁知道呢?可能当娘的就是很容易操心吧。”时妙原懒洋洋地说,“她说啊,她这个大儿子长得漂亮,能力很强,什么都好,就是不爱交际,成天就知道独来独往。我是出了名的厚脸皮,她说你跟着我,肯定能开朗不少!等以后接了她的班,也能更得心应手一点。”

荣观真沉默片刻,道:“我不需要朋友。”

“哎?真的假的。”

“嗯,而且我也不想当山神。她给我的这把剑……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用。”荣观真望着腰间的三度厄说。

“为什么啊?当山神有什么不好的?”时妙原不解地问,“山神地盘大,名头响,既可以吃祭品,闲得没事儿干还能打打雷下下雨吓唬吓唬人什么的。以后等你当上主神了,你还可以把这里扩建一下立为行宫,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香界宫!”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你知道山神之位交替意味着什么吧?我娘很有可能会死啊!”

荣观真嗖地站了起来,他板着脸对时妙原说:“如果我成为了新山神,她就会彻底消失,我在外风风光光,她却不知道要被赶到哪里去!这是她的山,所有人都为她而来,这里的东西没一个是属于我的,掌管空相山对我来说一点吸引力也没有!我每天只要能在林子里逛逛,浇浇花看看树就已经很开心了!”

“嗯……你说的确实有点道理。”

时妙原难得没有反驳。他思索片刻,抬头对荣观真笑道:“但是没事的,你娘她神力无边,就算你真想取代,也得再过几万年再说。至于三度厄,这也简单,你且拿着,到时候看谁不爽杀了就好了。”

荣观真一听这话,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烦躁:“可是我不想杀人!”

“那很坏事了,你这样以后要怎么当山神呐?”时妙原眨巴着眼睛问,“当山神就是要杀很多人的,不然,你要怎么才能立威,怎么才能震慑得住那些偷猎的、盗伐的、不干人事的,不尊敬你的坏种呢?”

“想立威就非得动手吗?有人惹了我,我骂他几句再把他赶走不就好了!”荣观真烦躁地说。

“不想动手的话,那你就要换一条路子走了。嗯……你可以帮他们实现心愿,替他们排忧解难,这样一来大家就都会来信你爱你,就都会听你的话了!只是这样做的话,你有可能会很难受。”

“为什么?”

“因为人就是欺软怕硬的东西。”时妙原摇头晃脑地说,“不仅是人,其他神仙也一样。你对他们好,他们就蹬鼻子上脸。你性格越温和,就容易受欺负。你如果想当慈悲之神,那就必须随时做好不慈不悲的准备。因为你会被误解,被嘲笑,会被踩在地上,会被当成臭虫,你的本意会被扭曲,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大到你从未想过的境地。没人会听你辩解,到那时你再想用武力解决问题就很困难了。人们会敬畏一个起初就恶贯满盈的邪神,但他们不能接受你半路变成这样。”

“我……”

荣观真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支吾了半天,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我不温和!”

“那里的话?我看啊我们家阿真,是天底下脾气最好的小神仙了。”时妙原站起来,笑眯眯地捧起了荣观真的手掌。荣观真的手心各有一片莲花样的掌纹,这据说是空相山神血脉延续的标志。

“阿真,你听我说啊。”时妙原轻轻摩挲着他手心的纹路,“有时候,你可能会觉得你娘有些不近人情。”

“……我没有。”

“偶尔呢,你也可能会怨她为什么要请那么多不三不四的神过来,把空相山搞得乌烟瘴气不说,还要在背后平白挨人数落。”

“我……”

“但其实这都并非她的本意,她做这些都是为了你们。她很爱你和承光,哦当然了她更爱空相山,嗯……这么说是不是会让人感觉她最爱的是自己?但这也正常吧,是个人都该以自己为先。”

“我知道她爱我们。”荣观真有些僵硬地说。

时妙原释然而笑:“那就太好了!说说看,你都是从哪看出来的?”

“因为……因为,我和承光刚来到这世上的时候,她给我们各自赐下了祝福。”

“哦?”时妙原来了兴致,“她都给你俩送了什么?”

荣观真垂下了眸子。

他似乎是在回忆,抑或是在细思那祝福中的情意。

树林沙沙作响,时妙原耐心等待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荣观真才缓缓说道:

“对承光,她的祝福是,‘不忘’。”

“记忆力超群。不错,那脑袋会很聪明了。”

“而我的话,她祝我……”

荣观真茫然抬头。

“她祝我永世不惘。”

狂风忽起。

树木猛烈摇曳,枝干纷纷倒伏,乌云直冲向星辰,又迅速被吹散作了浮烟。

天上星光荧荧,地上草儿不语,狂风吹断了时妙原的发绳,于是那黑发如瀑布般奔流向了他的湖池。

它们有些舞向高空,有些垂落尘埃,有些被一双手紧紧握住,而有些,则落进了一对有些粗糙,有些柔软,也有些颤抖的宝莲之中。

金饰叮当作响,在离天最近的地方伫立着两尊石雕。他们一个沉默,一个更不加言语。发丝遮蔽了他的眼睛,枯叶亦捂住了他的双唇,飞沙走石间他们听见山神的祝福:她说,我愿你永生不忘。

我祝你,永远都不必怀疑自己的选择。

不要忘记。

不要迷茫。

不要……

时妙原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亮了。

他竟然在杏树下睡着了。

雨大概刚停,周围到处都是积水。他身边的一小块土地是干燥的,荣观真打着把伞,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

“你醒了。”他说。

“嗯……我……”时妙原有些艰难地爬了起来,“我……呼,我好像做了个梦。”

“这天气是很容易做梦。”荣观真说,“我昨晚也做梦了。我梦见了好多人,说了好多话,醒了以后觉得好累,根本就动不了。”

“我说梦话了吗?”时妙原问。

“过两天跟我到外地去一趟吧。”荣观真答非所问。

“去哪?”

“东阳江。”

荣观真将伞收起,雨水哗啦啦洒落了一地。

“我弟弟最近又出事了,我得去找他谈一谈心。”——

作者有话说:时妙原视角就是:哦,闻音求我办事。什么?要照顾你儿子?OK没问题。吔这小子长得怪好看的,哎哟调戏起来好有意思,好了姐姐,你家宝贝现在归我了.jpg

很明显,妙妙说了很多非常致命的梦话。

本命木的说法取材自民间习俗:攒山神。

再次,文中出现的所有地名都和现实无关。

第25章 空山苍苍(一)

七天后, 慧阳县,东岭国际度假酒店。

眼下正值旅游旺季,前来办理入住的游客络绎不绝, 酒店大堂人来人往, 等候区内有两名男子正在沙发上相对而坐。

其中一位戴着副时下最新款的渐变墨镜, 白西装加灰衬衫的搭配显得他气质不俗,只不过他手里捏着的烤淀粉肠却令他的身份有些掉了价。另一位虽穿着普通的黑T牛仔裤,但饶是如此也依旧帅得惊为天人。非得挑点什么毛病的话, 那就是他的脸色谄媚得太过,已经到了有点阴阳怪气的地步。

这两人的外形太过惹眼, 一进门就吸引了在场绝大多数游客的目光。当白衣男掏出钱包,把两张金光闪闪的卡片递到黑衣人手中时,周围的议论声瞬间达到了顶峰。

“哟, 您这是做什么?”那黑衣人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巴,“咱俩的关系应该还没到要上交工资的地步吧?荣老爷。”

“拿去开一间套房。”荣观真把卡直接扔到了时妙原脸上,“要复式, 次顶层, 行李让他们先送上去, 就说从我积分里扣。”

时妙原捧着荣观真的银行卡和证件,老半天了屁股也没挪一下。

“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着?”荣观真歪着头问,“你在等我把你抱过去吗?”

“哈哈,这倒也不必。”时妙原摆了摆手。他沉吟片刻,道:“那什么,老爷啊, 其实……我现在正面临着一个比较严峻的问题。”

“什么?”

“我说了你别攻击我。”

“你说。”

“俺妹有身份证。”

“……你是野人吗?”

时妙原尴尬地笑了,毕竟你很难讲被一座山评价为野人到底该算是套近乎还是鸟身攻击。他支吾了半天也没能给出解释,最终还是荣观真先放弃追问, 咬着淀粉肠拿卡自己走向了前台。

时妙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

距离他被荣观真带回蕴轮谷,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

杏树下那一夜过后,荣观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好几天。离了他的约束,时妙原直接就成了香界宫内一霸,他每天不是调戏菩提果,就是和树上的鸟儿玩大合唱,关亭云和关居星被他吵得是两个头四个大,可有荣观真的嘱托在前,他们也不敢把时妙原打包扔到外面去。

这段时间,时妙原的日子过得可以说是滋润至极。只可惜好景不长,昨天荣观真突然现身,二话不说把他从杏树上薅了下来。时妙原前脚被荣观真扔出香界宫大门,再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慧阳。

慧阳市位处空相山境内,全城沿东阳江而建,而这江则实打实的是水神荣承光的地盘。说到荣承光,时妙原只在他小时候同他打过照面,在他印象中这小子除了嘴巴太馋、太粘哥哥之外倒也没有别的陋习。然而时移世易,多年不见,他也不确定荣承光现在到底长成什么样了。

“发什么呆呢?”

时妙原还在走神,荣观真已经办好了入住手续。山神老爷今日特以人身出行,所以才不至于把周围人都吓得魂飞魄散,时妙原好奇过他为何要多此一举,荣观真只模糊地说了一句:有需要而已。

“没,没啥!”时妙原赶忙起身,随荣观真亦步亦趋地走向了电梯。走到一半他没忍住问荣观真:“那什么,你是怎么解决我的身份问题的?”

电梯外墙的屏幕上打着好些花里胡哨的欢迎语,看内容这两天似乎正好有剧组在此下榻。此剧名为《东江祀》,是知名电影导演杜政的又一力作。荣观真扫了屏幕一眼,然后答道:“这个简单。我跟他们说你是我儿子,年龄还没到,办不了身份证。”

“啥玩意儿?”时妙原指了指自己,“我?你儿子?你在开玩笑吗,我看起来哪里像小孩了?”

荣观真耸了耸肩:“他们看着觉得像就行。”

“你施了幻术是吗?那,那我现在在他们眼中是啥样啊?”

荣观真默不作声,时妙原内心登时警铃大作:“你……”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面已经有了许多乘客。他们中间大多数人面色苍白、黑眼圈极重,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昏睡过去一样,只有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看起来还算有精神。

其中那位爷爷看到时妙原,立马露出了慈爱的笑容:“哟,这么小就和爸爸出来玩儿啊。”

荣观真点头道:“是啊,孩他妈工作忙,我自己带他来透透气。”

“真不容易哎,这娃儿长得可讨人喜欢。”他慈爱地望着时妙原,“小朋友,你今年多大了?认识了多少字呀?十以内乘法会做吗?让我考考你,《静夜思》是谁写的你知不知道?”

“他离识字还早呢。”荣观真摆手道,“你别看他古灵精怪的,其实上个月才刚学会叫爹。这不,现在出门还得穿尿不湿。”

“那是得多费点心。哎,那小伙子,你爱人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幼儿园老师。平时主要就是养养鸟,栽栽树,带孩子唱唱歌娱乐娱乐什么的。”

电梯到站,荣观真揽着时妙原跨步而出,两位老人家当即挥手告别:“要听爸爸的话哦!”

他们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侍应生已经将行李都推了过来,荣观真见到他,直接往他口袋里塞了五百块钱。

“谢谢先生!祝您旅途愉快!”侍应生喜不自胜地走了,他临走前,还特意绕回来刮了刮时妙原的鼻子。

“小朋友,我们下次再见哦!”

咔哒。门被轻轻带上了。

侍应生离开之后,偌大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了荣观真和时妙原两人。

还有茶几上摆放整齐的儿童乳酪零食棒。

“吃吧。”荣观真笑着对时妙原说,“刚才专门让他们给你准备的。”

窗户微微开着,一阵山风吹来,时妙原整个鸟凌乱不已。

这间套房位于酒店次顶层,上下两层分布有大小共四间卧室。酒店位处山中江畔,居住者足不出户,便可将东阳江滚滚洪流尽收眼底。荣观真踱到落地窗前,他随口评价道:“景色不错。”

“嗯?”时妙原立刻警觉:“你能看得见外面的景色?”

“是啊,你才发现吗?”荣观真不紧不慢地说,“你从出门到现在对我翻了至少十八个白眼,竖了二十六个中指,还做口型骂了我四句傻逼八次脑残十三次小不死的东西,就在刚才你还念叨说要把我脑袋掰下来拴裤腰带上当球踢,这些我可都记着呢。”

“呃……”时妙原浑身冷汗直冒。

“想知道为什么吗?”荣观真冲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时妙原权衡半天,不情不愿地挪到了荣观真面前。

他尚未来得及站定,荣观真突然扣住他的脖子,反身将他压到了窗上。

然后他快速脱掉外套,咔哒一下将皮带解开,干脆利索地整条抽了出来。

啪!皮带在他手中甩出了惊心动魄的破风声。

“你,你干什么?!”

某段沉睡在DNA中的记忆突然被唤起,时妙原几乎是瞬间就炸了毛。他立刻开始疯狂挣扎,只可惜荣观真手劲大得惊人,时妙原逃脱不得,只得在他手下哆哆嗦嗦地求情:

“你你你,荣老爷,你,我,你你你你冷静点好不好!老爷啊我错了我再也不跟你顶嘴了你就放过我吧这里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人但这光天化日的太阳还挂着呢这么激烈的事情咱们要不还是等天黑了再做吧啊啊啊……啊?”

荣观真扬起皮带,在时妙原眼前甩了两下。

时妙原定睛一看,上面竟挂了一整排只有拇指大小的玩偶。

“神像。”

荣观真指着其中一只白衣服的玩偶说。

“红纸。”

他摘下墨镜,为时妙原展示内侧的镜片:“我把它们贴在了这里。”

“这两个是亭云居星,旁边是我的白马。”

山神玩偶左右挂着一红一蓝两只毛绒小狮子,一只米白色的皮面小马挂件紧紧地依偎在它们身旁。

荣观真介绍道:“白马不适合出现在城市里,那俩小屁孩一出来玩就犯人来疯,这样对我来说比较好管一点。其实我本来其实不想带他们来的,但他们一听要出来玩就在家里闹翻了天,我实在没辙,就只好全挂裤腰带上了。”

荣观真说着,把玩偶们全部解下来摆到了沙发上。这群小家伙排排坐的样子实在太过可爱,时妙原没忍住戳了戳红狮子的脑门,它立刻露出了一副“你给老子等着”的表情。

看样子,这位应该是关居星。

“别乱摸,小心他半夜爬起来给你来一刀。”荣观真赶在关居星爆发前拍开了时妙原的爪子,“来,我有任务要交代给你。你去把箱子收拾了,衣服摆出来,鞋子袜子全部按颜色配好,然后把马桶刷了浴缸洗一遍再放好热水。以上这些限时十五分钟之内做完,我累了,我要泡澡。”

“哈啊?”时妙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是,你这是把我当佣人呢吗?!”

“你难道不是吗?”荣观真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在这里一晚得多少钱?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跪在我面前想求我指点我都不带搭理的?我请你住豪华酒店,帮你解决身份问题,还大发慈悲让你做我的护法,你不好好感谢我,居然还敢挑三拣四的犯懒?常栖迟,你是不是最近日子过得太好了,都有点忘了自己是谁了啊?”

那也不是我想住的啊,强买强卖是个什么道理?!时妙原恨得咬牙切齿,却自知无力反抗。他瞪了荣观真一眼,然后气鼓鼓地走到玄关,满脸不爽地摆弄起了行李。

荣观真也不知道是准备出来几天,居然带了足足五只行李箱。时妙原打开其中一只箱子,发现里面装的基本都是同款的白西装和灰衬衫。

“这小老头,品味这么固定的吗?”他恨恨地说。

时间紧急,容不得他多抱怨。时妙原赶忙把衣服扯出来挂上,然后把其余暂时用不到的箱子都塞进了储物柜,他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就听见荣观真扯着嗓子大喊:“快放水!我要泡澡!”

时妙原一路小跑钻进了洗漱间,他正要拧开水阀,荣观真又开始隔空指挥:“我要稍微烫一点的水,可以,但不要太冷,最好也别热过了头,温度差不多不上不下正正好好就行!”

这种和“我要五彩斑斓的黑”一样离谱的要求听得时妙原是怒火中烧,他一边调节水温,一边咬牙切齿地嘟囔道:“我靠,真是越活越过去了,以前明明都是他伺候我的!反了,全都造反了!你给我等着,给老子惹急了我就往里面泡小米椒,我……我辣不死你个龟孙!”

“叽里咕噜的,在里头说我什么坏话呢?”荣观真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

时妙原微笑着探出头去:“没什么!我是想问,老爷您等下要不要我搓澡?您想要什么味道的浴盐,洗发水和护发素的比例是多少……呀?”

他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荣观真已经脱掉了上衣——

作者有话说:老荣:小卖一肉,让老婆今夜辗转反侧

第26章 空山苍苍(二)

荣观真只穿了一条西裤, 他背对着时妙原,身后的肌肉线条整个展露无遗。

他生得身高腿长,比例极佳, 可以说是天生的衣架子。荣观真适合很多穿衣风格, 穿袍子的, 穿褂子的,穿西装的,穿半袖的, 穿得厚厚实实的,穿得清凉无比的, 穿得人模狗样的,穿得不着四六的。当然,还有什么都不……

在这一点上, 时妙原有着绝对的发言权。

荣观真眼看还要再脱,时妙原赶紧低下了头。

耳畔传来衣物摩擦声,不一会儿, 一双小兔耳朵造型的粉色拖鞋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

“在这儿傻站着干什么?”荣观真问, “想和我一起洗啊?”

时妙原紧张地缩了缩脖子。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荣观真嗤笑道, “你自己忙活去吧,我要洗澡了,记得把我明天要穿的衣服晾起来。”

说着,他砰地关上了浴室门。

时妙原心怀鬼胎地溜回了客厅,除了神像以外,其余几只小玩偶都被倒扣在了沙发上。

他随手拿起红狮子玩偶, 才发现这家伙的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时妙原看得心烦,干脆直接把它和蓝狮子一起放到了扫地机器人顶上,还贴心地开了最大档。

一时间, 偌大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了轴承疯狂旋转的声音。毛绒玩具惨叫声四处游走,白马缩在沙发角落瑟瑟发抖,时妙原捏捏它的屁股,继续投身进了收拾行李的大业之中。

半小时后,荣观真顶着浑身热气踹开了浴室大门。

他披了件浴袍就往沙发上一坐:“给我吹头发。”

时妙原认命地拿起了吹风机。按钮一打开,荣观真便皱眉道:“风太烫了!”

“嘶,又太冷了。”

“风速调低点,慢慢吹。”

“我上个月刚烫的头发,花了我三千块钱呢,小心点别熨直了。”

“上点护发精油,涂的时候记得打一下卷卷。”

“你轻点儿!别乱抓行吗?拿梳子来啊!”

时妙原忙得如陀螺般旋转,扫地机器人的转速较之则更甚。待到机器人电量终于耗尽,时妙原也好不容易吹干了荣老爷的玉发。

他刚想松一口气,又听见荣观真说:“我要涂护肤品,你到箱子里去给我拿过来。知道哪个是哪个吧?眼霜我要那个棕色罐子的,别拿错了。嗯,嗯……你疯了是不是?哪有不上精华直接涂乳霜的?重来!”

一系列护理做完,时妙原几乎精疲力尽,荣观真则愉快地哼起了小曲儿。

“去吧台拿点喝的来。”他一边玩手机一边说。

时妙原气喘吁吁地问:“要……要喝什么?”

“嗯……”荣观真沉思片刻,报菜名似地罗列出了一串长长的清单:“基酒要龙舌兰,再来点柳橙汁和石榴糖浆,冰块加半杯就好,哦,有樱桃也拿两颗。这道酒的名字叫龙舌兰日出,你知道要怎么调吗?”

“哦,晓得的!”时妙原干脆利落地把材料混成了一团。荣观真接过成品浅尝了半口,眼珠子差点没直接沤出来。

时妙原拍着他的后背问:“还要吗?”

荣观真立马抬手:“不用了。够了,我要去睡觉了。我睡楼上,一楼的地盘都归你。神像我放下面了,你别想搞小动作。”

“吔?你把神像放这里了?”时妙原装模作样地捂住了胸口,“那岂不是我换衣服你也能看得见?”

“就你这破身材,你给我钱我也不看。”

荣观真抱着酒杯咚咚咚上楼,时妙原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对着神像翻了个光可鉴人的白眼。

夜彻底深了。

时妙原这里洗洗,那里弄弄,等到他好不容易整理完毕趴到床上,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半钟。

“不行了……感觉要工伤了……”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痛苦地喃喃道:“好累啊……这和7x24小时陪领导出差有什么区别……”

好累,真的好累。

和荣观真一起出行,累。

伺候荣观真洗澡吹头,累。

随时准备和他吵架斗嘴,累。

控制住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更是累上加累。

其实,若只是光干活打下手的话,时妙原倒不至于感到这么心累。身体上的疲乏倒是其次,精神上的紧张更令他无法可想。

荣观真进浴室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始终在他的脑子里打转,如果说现在的时妙原在情感上对荣观真还大多属于忌惮的话,他在其余某些事情上还是能做到另当别论的。

说好听点这叫灵肉分离,说得直白些……

他馋他身子了。

“想什么呢!啊!你这个没出息的家伙!”时妙原气急败坏地甩了自己一耳光,“时妙原啊时妙原,你真的不能再被这老小子迷惑了!想想看你怎么死的,好好回忆一下上辈子你为什么会这么倒霉可以吗?你当初要是没那么好色,别非得去纠缠他不就不会沦落至此了吗!”

是的,时妙原对荣观真属于二见钟情。

第一次见到荣观真的时候,他对他其实没有任何的想法。

儿时的山神老爷长得确实很可爱,但时妙原对小孩子没有任何除了慈爱以外的感情。可后来时光飞逝,荣观真一眨眼就长成了大人,那次鸡飞狗跳的司山海宴开始之前,时妙原一在香界峰上看见荣观真便被迷丢了魂。

想也知道这是人之常情吧!那时的荣观真身段又好,脸蛋又俊,最重要的是他的性格还很不成熟,调戏起来别提有多可乐了。他浇花种树的时候认真严肃,挥剑揍起人来也帅得不行,最要命的是这家伙那时既懵懂又纯情,后来他长大了,变强势了,但在自己面前还是像小狗一样……不行,不能再想了!

没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时妙原在心里疯狂臭骂自己:好马不吃回头草,好鸟不孵掏窝蛋,你俩已经分了,他是你杀身仇人,他现在没捅死你只是还没确定你是谁!这一切都是荣观真的阴谋!你不许再想七想八了!

时妙原开始给自己洗脑:这是荣观真的阴谋,荣观真绝对是故意要这么让他露出破绽的。

这是荣观真的阴谋……

荣观真的……

荣观真……

荣观真的腹肌。

“啊!!!!”时妙原绝望地把脑袋砸进了被子里。

咚!

屋内猛然传来一声巨响。

咋了?

时妙原麻溜坐了起来。

咚!咚!

他狐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我撞得有那么用力吗?”

咚。

怪声只持续了几秒,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时妙原抬头望去,屋内一片漆黑。声源来自二楼,那应该是荣观真住的房间。

“咋搞的,那小子睡觉撞到脑袋了?”

他思索片刻,还是蹑手蹑脚地下床,光着脚走到了楼梯边上。

二楼已经没有声音了,方才的异样似乎是他的幻觉。可时妙原自认为从不幻听,而且,他刚才经过沙发的时候发现,荣观真留下的小玩偶们全都排排坐了起来。

要上去看看吗?时妙原站在楼梯下陷入了深思。

去看吧,就好像他对荣观真有多在乎一样。

不去看吧,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也没法收场。

时妙原内心纠结万分,他脑袋里的恶魔和天使也咿咿呀呀地吵了起来。

“让他撞死!让他死!”恶魔时妙原兴奋得直喷火,“他死了就好了!他死了你不就自由了吗!”

“哎呀不可以的妙妙,你不能这个样子的哦!”天使时妙原急得差点没挂住屁帘,“那可是一条命呀,你不能坐视不管,他死了你不还得给他收尸吗?要烂房间里了你还得赔钱,你穷得吊蛋精光,有鸡毛钱可赔呢?”

恶魔举着叉子嚷嚷道:“那就不赔!直接跑路不就好了吗!你直接往林子里一飞,我看谁还能找到你!”

“你傻呀?直接跑能行吗!得先把他塞冰柜里冻上,然后再把所有见过你的人全部杀光光!”

“啊?那会不会有点极端……”

“都给老子闭嘴!”

时妙原低吼一声,抓起小狮子们冲向了楼梯。

“臭小子,白天使唤老子就算了,晚上睡个觉都不得安生!”他气得把地板跺得咚咚直响,“他爸了个蛋的,你最好别是在装,要是啥事儿都没有,老子绝对要先给你补两拳……哇什么东西!”

“你干嘛呢?”

时妙原一抬头,荣观真居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的脑门没有开花,身上也没有任何伤口,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大概是夜里起床比较急,现在的荣观真并没有戴墨镜,他的眼睛颜色还是淡淡的,小兔子拖鞋一左一右的穿反了。

时妙原一见到荣观真,就立马失去了方才放狠话的气势。他有些尴尬地笑问道:“啊!荣老爷,你怎么会在这里呀?”

“我花钱订的酒店,想出门溜达还要你同意吗?”荣观真冷冷地问,“倒是你,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的在我房门口干什么呢?”

“啊,我……我听见上面有动静,就想来看一看。我想着万一要是出了啥事儿,我也能给您搭把手不是?哈……哈哈哈……”

“能有啥事儿?我半夜起床上厕所而已。”荣观真说着打了个哈欠,“我正睡着呢就听见外面叮呤咣啷的,出来一看居然是你小子。你快滚吧,别唧唧歪歪的,看见你就烦。”

“哦,哦。好的好的。”时妙原赶忙转身下楼,月光照射出荣观真的倒影,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时妙原突然止住了脚步。

“又怎么了?”背后传来了荣观真不耐烦的声音,“你到底在磨叽什么?你还有话要跟我说吗?”

“嗯……荣老爷啊,我,我那什么。”时妙原支支吾吾地说,“我突然想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

“看前面!”

时妙原抡圆胳膊,将小狮子们朝荣观真背后扔了过去。荣观真回头瞬间,时妙原迅速跨步上前,凝神聚气一拳将他揍翻到了地上!

“这不是能看得见吗?你装你二舅个腿呢!”时妙原骑在“荣观真”身上狂扇了他四五个耳光,“好小子,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居然敢来假扮你山神爷爷!!!”——

作者有话说:老荣:遛鸟(双关)

妙妙前世重要死因:贪恋小老公美色。

第27章 空山苍苍(三)

砰!头顶巨响隆隆, 稠雾如流星般扑向了时妙原的面门。他下意识抬手遮挡,却不料耳边又刮起了凌冽的风——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脸擦了过去。那必然是活物,他感受到了它温腥的呼吸。

“你爸的, 敢暗算老子!”时妙原怒吼一声, 反手抓向那袭击者:“把我脸刮花了你赔得起吗!”

他扑了个空, 与此同时白雾迅速蔓延到了全屋,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四周却时不时传来轻盈的脚步声。那东西非但没跑, 甚至还在绕着时妙原来回打转,它的步伐是如此从容, 就好似正在仔细地打量眼前人一般。

哒哒哒,那足音空灵清脆,它走到哪里, 时妙原便迅速地冲向何方。只是他每次都会扑空,紧接着那声音又会重新出现在背后。就这么你追我赶了几次之后,时妙原站定在了原地。

他不动了, 那东西也停止了嬉闹。

一时间, 屋内就只剩下了他与它粗重的呼吸声。

“你是谁?”时妙原冷冷地问道, “你是怎么进来的,是谁派你过来的?你是冲荣观真来的吗?”

那东西只是喘息,它并不作声。

“回答我,别逼我动手。”时妙原攥紧了拳头。

他话放得虽狠,但时妙原其实很清楚:他基本上没有太大胜算。他太虚弱了,现存的金羽之力杀伤力十分有限, 居星和亭云还被封印在玩偶里,没有荣观真的许可他们也没法出来助他对敌。

如果对方要和他死磕到底的话……说实话,时妙原不确定自己能否全身而退。

他自己的安危倒不成问题, 主要是他不确定,荣观真现在情况如何了。

死寂持续足了有五分多钟,直到时妙原已经满头冷汗,直到周身的白雾几乎凝固,他才终于听见了一声轻柔而悠长的悲叹:

“久违了,时妙原。”

时妙原浑身一震。

那东西轻笑道:“没想到,我们居然还能有再见面的一天。”

在左边!

时妙原抬手轰出一团火球,火光窜出半米,蓦地被一股莫名力量捏碎在了半途。彻底消散之前它映亮了一小片白雾,就是这点光芒助时妙原看清楚了那东西的脸:蓝眸横瞳,白面长须,瘦面削骨,这完全不是人该有的长相,那绝不是人会有的眼睛!

“你……!”

那鬼魅般的面容一闪而过,就在时妙原愣神的当口,楼下突然传来了几声巨响。是阳台玻璃门被砸碎了,又玩声东击西!时妙原暗骂一声,飞身跃下二楼,可那横瞳怪物却早已经逃之夭夭了。

山风灌进屋内,雾气迅速被虹吸到窗外,仅几秒钟时间,房间里就只剩下了时妙原一个人。

玻璃渣片散落满地,它们倒映出了他眼中的茫然,也反射出了玻璃门上如血口般狰狞的大洞。

时妙原愣愣地望着那洞。不知多久之后,他如梦初醒般地拍了拍脑袋:“我靠!忘了那小子还在上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