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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22137 字 15天前

第81章 无处显形之怨

太阳快落山了。

距离放学时间已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教室里现在还剩下两个男孩。

其中一个高些胖些,正拿着扫把在做值日。另一个瘦矮许多,他坐在座位里, 面前摊着几本练习册, 不写也不翻, 就只是盯着出神。

“哎,遥英!你怎么还不回家呀?”

高男孩将扫把一扔,坐到讲台上, 指着他好奇地问道:“我看你作业都写完了,也不用做值日, 为什么还一直赖在学校?你那个看起来坏坏的亲戚一直在外面等你呀,都等老半天了!瞧!”

他抬手指向窗外,一个黑夹克红长发、戴墨镜骑机车的男人正百无聊赖地杵在校门口吃棒棒糖。有几位家长从他身边经过, 他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好奇。

遥英瞥了那男人一眼,他没有说话。

高男孩于是跳下讲台,走到他面前, 拿胳膊肘拐了他两下:“哎, 遥英, 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是你什么人呀?我看你俩长得也不像啊,他是你爸爸吗?”

“我爸没那么老。”

“那你哥?”

“我俩没那么亲。”

“那难道说!!”高男孩大惊小怪地叫唤了起来:“难道他是你姐?!”

不等遥英回答,他自顾自分析道:“你别说啊,这确实是有可能的!他头发那么长那么卷,还染了个那么招眼的颜色, 哇塞!遥英,其实她是女扮男装的对不对?有这么飒的姐姐,你肯定很喜欢她吧?哎哟, 那我得跟我姨说一声,她看上你姐得有小半个月了,再过两天电话号码都该要到手了!”

他说着,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了小灵通。

可他还没来得及按键,手机便兀自飞走,漂浮到垃圾桶前,定定地停在了上方。

“哎?”

男孩茫然抬头,只见遥英正定定地凝视着他。

夕阳中,他的双眼沉静无波,就像两口已经干涸已久的枯井。

咕咚。

没来由地,男孩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遥英对他笑笑,道:

“接下来,我有六点要说。”

他摆出了六根手指。

“第一,他是男的。或者说公的,雄的,你想怎么理解都可以。”

“第二,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他不是我爸,不是我哥,不是我的什么远房亲戚,当然也不可能是我姐。”

“第三,我很讨厌他。”

“第四,所以我不想那么快见到他。”

“第五,谁想去认识他都请自便,我管不着,也没有兴趣去管。”

“至于最后一点……”

遥英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敲了敲玻璃。

荣承光应声抬头,他一看到他就取下墨镜,像只看见主人的大狗一般对他挥舞起了双手。

遥英!遥英!他远远地冲他呐喊:快下来!我来接你啦!我给你买了可乐和炸鸡排,快点跟我回家!

遥英冲他笑笑,反手指了指教室。

马上下来。他对荣承光做口型道。

然后,他转过身去,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到桌前,慢慢悠悠地收拾起了习题册。

老半天后,他抬起头,笑意盈盈地对一旁动弹不得的男孩说道:

“最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其实特别,特别,特别想让他去死。”

扑通。小灵通掉进了垃圾桶里。

扑通!荣承光坠入了木提措中。

金色的神血融入水体,刹那间激起了一片沸腾的海洋。

湖心水位迅速下降到底,河床上的污泥如章鱼般缠住了他的身体,有鱼儿在他的脸侧跳跃,这恐怕是它们有生以来第一次与月光互诉衷肠。

湖水并没有退尽,而是绕着他形成了一道真空带。水墙高耸入云,荣承光艰难抬头,见遥英手握避水珠向他走了过来。

“遥英,你……”

遥英指着他说:“起。”

哗!!!一道水柱朝荣承光直扑而去,漆黑的水体将他的惨叫隔绝了开来。约半分钟后遥英放下右手,黑水应声而散,荣承光大喘着气跪倒在了地上。

“嗬……嗬……呃啊啊啊——!!”

他抬手作势要反击,遥英见状蔑笑道:“我劝你不要作无谓的挣扎,木提措里现在全部都是重身水,你没有避水珠,是无论如何都使唤不了它们的。更何况你的修为已经全部归我所有,你已经不再是东阳江水神了,荣承光。”

他走到荣承光身前,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荣承光被迫与他直视,他在他脸上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熟悉的竖瞳令他的心凉了半截。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遥英……遥……遥英……”他无力地扒住了遥英的手背,“你为什么……咳……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你背叛了我……你……呃!!”

遥英硬生生掐灭了他的质问。

“我是背叛了你,那又如何呢?”他云淡风轻地问道,“是你自己告诉我,你的修为都在眼睛里的。是你自己教导我,和敌人战斗中要出其不意的。你教了我那么多技巧,传授给我那么多术法,我现在把它们用在我的仇人身上,这难道不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情吗?”

荣承光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丝丝寒意涌上他的心头,他近乎绝望地吼道:“我从小养你到大,你就这样对我?!!”

遥英听了,手上的力气松了些许。

他沉思片刻,问:“那你说,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话,我当初何苦要你来养呢?”

“当初你说你没有家,我才会收养你的!”

“我的家就是因为你散的。”

“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你害死了我的家人。”

“你说你是徐知酬?那你的父母也不是我杀的!”荣承光崩溃大叫,“我早说了我不记得了!我忘了!我也是被害的,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不论你记不记得,他们的确都因你而死。”遥英定定地说,“而我,也因为你,还有你哥哥那些所谓的信徒,度过了人生中最难忘的一夜。”

荣承光一时语塞。

他的嘴唇不断颤抖,从眼眶中涌出的金血浸染了他的小半张脸。见他支吾不语,遥英接着问道:“你说过的呀,只要有人能证明你做错了事,你就不会否认。现在人证就在你面前,你自己说过的话,难道你忘记了吗?”

他松开手,将荣承光扔进了淤泥中。

“如果你确实没有印象了,那我就再帮你回忆一次好了。”

他望着他,居高临下地说。

“1997年夏天,我的父母死在了洪水中。乌枫镇沉入江底,我的弟弟和妹妹成了孤儿。我掉进东阳江之后并没有死,而是被一个神带回家收作了养子。他现在也在雪山,他也是你的哥哥,他叫荣谈玉,就是那个山羊人。你听说过他的名字没有?他在慧阳水底以我的身份向你讲述的故事,你现在还记得多少?”

“哥哥?”荣承光咳出了一口老血,“我他娘的怎么又凭空多出来一个哥哥?”

“谁知道呢?再起。”

遥英一声令下,重身水再度涌入了荣承光的口鼻,它们不断撤下,涌上,撤下,涌上,每次中间的停顿甚至不到半秒,如是重复不知多少次之后,荣承光彻底动弹不得。

他完完全全和湖底的烂泥融为了一体。

他不能再做大动作了,只是嘴唇微张,口中念念有词。

遥英弯下腰去,问:“你在说什么?”

“……”

“大点儿声,我听不见。”

“你……为什么……”

荣承光的声音哑如砂纸,他睁着那只完好的眼睛,对遥英也对天空的明月问道:

“你既然这么恨我……当初为……为什么又要,替我挡箭?”

遥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问这个?因为我想趁机摆脱你啊。”他说,“毕竟,我本来就是为了报复你,才来到你身边的。”

荣承光如触电般抖了两下。

遥英说:“我在你身边呆了快三十年,才终于在那一天把你引到了慧阳。那时我和荣谈玉的计划已经成熟,如果没有那只小鸟捣乱的话,当天晚上,你就应该被永远地留在水底了。而我也能离开你,大仇得报,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可惜啊,承光,可惜。”

他十分惋惜:“只可惜你的命太硬,就连贡布达瓦的熊也没办法弄死你。你也太会自作多情,总以为我对你百依百顺是因为我喜欢你。你做神自作多情,在处理事情时也同样自以为是。你总以为世人都爱你敬你,却从来都没意识到,你在我眼里完完全全就是个垃圾。”

荣承光化作金蛇向他冲了过去。

“嘶啊——!!!!!”

蛇啸划破夜空,那泛光的鳞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绞住了遥英的身体。蛇口怒然大张,遥英食指一勾,从水墙中唤出两支尖枪贯穿了它的头颅。

金蛇软绵绵地掉到了地上。

它逐渐僵硬,变冷,慢慢变回了鲜血淋漓的人形。

遥英化掉水枪,踩住荣承光的脖子问道:“你还要再反抗吗?”

“……”荣承光一言不发。

“看来至少话是不能再说了。”遥英感慨道,“这可真是今天最好的消息。”

他松开脚,转身要走,忽然感到小腿一沉:

荣承光竟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裤脚。

他的五指不断用力,只是软绵绵的形成不了任何威胁。

他的后背不断起伏,他很明显正在死去。

他的死亡悄无声息,直到他仰起头,一滴混着金血的眼泪从他脸上滑落,啪嗒一声沉入了污泥。

“遥英……”他仿佛不死心一般喊着他的名字。

“嗯,我在。”遥英应道,“怎么了?”

“遥……遥英……”

“你说,我听着呢。”

“你,你有没有……你……”

荣承光近乎绝望地问道:“你有没有哪怕一秒,真心对待过我?”

遥英突然面无表情。

他冷冷地看着荣承光,就好像在看一团掉进了臭水沟的废纸。

“你问这个?”他漠然地说,“当然没有。”

“真心这种东西,就连三岁小孩也不会拿它当回事,你一个神又在向我求些什么?你不觉得你很自相矛盾吗?真心待你的人你不在乎,一心一意要你死的人你倒是当成个宝。我有没有,你有没有,对我们两个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荣承光愣愣地松开了手。

“你还有其他想知道的吗?”遥英俯下身子,“我知无不言。”

“……没有了,我已经……完全明白了。”荣承光低下头,混沌不清地说:“你现在可以杀我了。”

“杀你?我不要。”

遥英跪了下来。

他这一下太过出乎荣承光意料,他吓得浑身一抖,遥英则伸出双手,如过去从前无数次一般,虔诚地捧起了他的脸颊。

“当年,你说要带我回家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拜你的。”他对荣承光说。

“……”

“那时我在心里发誓,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让你粉身碎骨。现如今我就要实现目标了,但就在不久前,我突然改变了主意。”

“我改变主意了,荣承光,我要让你活下去。我要你永远记得我今天对你做的事。”

遥英的声音沉静柔和,而他的神明抖如筛糠。荣承光发出了几声无意义的呢喃,这模样逗乐了遥英,他勾起嘴角,盯着荣承光的眼睛笑道:“我要你为你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

“你或许确实没有印象了,但当初冲破封印,造成水灾,直接造成了二十九年前那场悲剧的,是你。”

“你可能的确不是有意,但那些因你而死的人,会永远在你背后注视着你。”

“我要你记住我对你讲的话,我要你永远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

“我要你每次想起我,都回忆起今日面对我的恐惧。即便今后我们永再不相见,你也不许忘记哪怕半个字。”

“但你可不能死。只有继续活下去,你才能体会到生不如死的感觉。就像那一晚我承受过的那样,就像过去一千年中……荣观真所替你承受的那样。”

遥英扣住荣承光的后颈,重重地咬破了他的嘴唇。

“荣承光,我要你永远都不敢忘记我。”

天边飞来一朵白云,月亮中传来了马儿踢踢踏踏的蹄音。

白马的长鬃飘逸,它正在飞速向湖心狂奔。

遥英盯着月亮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荣承光扔到地上,转身遁入了水墙中。

湖水一拥而上,视线被彻底遮蔽之前,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我这边解决了。荣承光已经死透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荣谈玉从时妙原胸口拔出了玉剑。

他望着剑上的血渍,露出了十分稀奇的表情。

“真厉害,居然连这样都能活啊?”他赞叹道,“怪不得你能从我弟弟手下逃命呢,哎哟……真不愧是传说中的太阳神鸟啊!”

第82章 无可复归之生

时妙原咳出了两口污血。

他的胸膛刚被贯穿, 玉剑离身时还能看见豁口,再一眨眼便恢复了原状。

刚才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以至于直到现在他还有些恍惚。玉度母回到了莲台上, 荣谈玉的笑容好像被蒙了一层雾, 荣观真半跪在他身边, 从刚才到现在,他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只是一直在盯着时妙原看。

目不转睛地看。

他看着时妙原的心口被刺穿,看他的血浸透了冻土, 他看烈火燃遍他的全身而又覆灭——这场景令他有些熟悉,它和回忆中某个时刻产生了重叠。

“你……你这个王八蛋。”时妙原咽下一口血气, 气若游丝地对荣谈玉说:“你这是,和长辈打招呼的态度吗?”

荣谈玉听了,不屑地笑道:“你又没见过我, 这是在端什么架子呢?倒是你,时妙原,老情人相见, 你不准备和我弟弟抱一抱么?哦, 还是说你俩早就不是一路人了啊。”

荣观真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是玉箭的毒在发作, 他的伤口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溃烂。

荣谈玉幸灾乐祸地瞥了他一眼,扭头接着对时妙原说:“不过,还是先别管我弟弟了。你是怎么活过来的,不如给我们讲一讲吧。”

“你问这个……我哪知道啊,咳。”时妙原艰难地摇了摇头,“倒是你, 你又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在贡布达瓦的故事里,你不是已经死透了么?”

“谁说的?我就只是死了几天而已。”

荣谈玉松开五指,扔掉玉剑, 他背着手、摇着头,唱戏似地在满地血污中踱道:

“我生于空相山下,自幼随母亲征讨四方。我助她斩下巨妖,天神赞我等功勋卓著,赐三度厄以示神恩浩荡。你们只知三度厄身负必死之咒,却不知道它其实还带有三条祝福。荣闻音把它们依次分给了所有人,嗯……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走到荣观真面前,伸出了三根手指:“对你,她的祝福是不惘。”

他放下一根手指,仰望天空道:“对承光,她的祝福是不忘。”

他收起全部手指,笑眯眯地问荣观真:“你猜,她给我的祝福是什么?”

荣观真双唇微张,轻声答道:“是……不亡。”

“猜对了!”

荣谈玉抚掌大笑:“不亡,不惘,不忘,她给你们的都是些屁用没有的东西,给我的祝福竟然能实用到如此地步!她祝我不亡,祝我超脱轮回,但是她说得太晚了——那头羊害死了我,我在三度厄的祝福下复生,而她却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大手一挥,将白袍挥得猎猎作响:“身腐,骨销,化灰,再生。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句话所描述的全部过程我都经历了个遍!她带我上雪山,美其名曰要用天葬为我送魂,可在她假惺惺为我痛哭的时候,我只能亲眼看秃鹫吃光我的内脏,在她离开克喀明珠山之前,我连叫住她求她别走都做不到!”

时妙原心头一震。

“你不可以这样说!”他仰起头,急切地对荣谈玉说道:“她应该不是故意的,她当时可能没注意到,你是她的孩子,她绝对不是有意想把你丢下来的!”

荣谈玉敛住了笑容:“我为什么不能?你这话说得好轻巧啊!时妙原,我问你,你体会过躺在雪地里任野兽吞吃的感觉吗?你这么着急替荣闻音开解,不会是因为……在以前,你才是爱吃人的那个畜生吧?”

“你……”时妙原的喉咙微微发紧。

他回忆起了某段非常、非常不愉快的体验。

荣观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身边的玉箭开始颤抖,那是由于他伤势过重,已经没办法控制身体的重心。

他的反应引起了荣谈玉的兴趣,他饶有兴致地问荣观真:“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呢?”

“我应该,惊讶什么?”荣观真问。

“关于你身边的这只鸟,关于我的存在。”

“……还好吧。”荣观真垂下头,自嘲地笑道:“他的话,我不意外。我早就知道他是谁了,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时妙原微微一怔,他下意识道:“阿真,我……”

“——至于你,我之前的确察觉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荣观真无视时妙原,接着对荣谈玉说道:“我想过有人在背后搞鬼,我甚至一度怀疑过承光。我猜遍了身边所有可能的人,但我没想到会是……”

荣谈玉咧嘴笑道:“没想到会是你亲哥吗?”

荣观真抿了抿嘴唇:“你想做什么?”

“你不叫我一声哥哥?”

“你到底想做什么?”

“真没教养,你怎么能拿问题回答问题?要我说荣闻音确实不会养儿子,我就应该像你揍承光那样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荣谈玉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嫌恶,但他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还有他被风吹得散乱的白发。

他说:“你不应该问我想做什么,而是我已经做了什么。五千年前荣闻音把我独自抛在克喀明珠山顶,自那之后她继续去过她的神仙日子,我则在天葬台躺了整整一千年。”

“我用三百年从山顶走到半山腰,我吃了羊神,彻底消化它又花了我五百年时间。遇到贡布达瓦那个倒霉蛋的时候正好是我的第两千个忌日,他帮了我,作为谢礼,我把他做成了傀儡。”

贡布达瓦乖巧地站在荣谈玉身后。他的头发凌乱,其间隐约可见深嵌入颅的金叶。他已经被金顶枝控制了——他早就已经死了。

“是你偷走的金顶枝?”荣观真反应了过来,“你溜进了蕴轮谷?”

荣谈玉面露不解:“什么叫我溜进了蕴轮谷?那里明明就是我家。我回我家难道需要经过你同意吗?”

“……”

“不过你说得对,我当年的确回去了,但是却发现家里多了很多陌生人。”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很冷。那冰蓝的眸子非人非仙,他整个人都像是野地里漂泊的鬼火。

那鬼火闪烁着荧荧的恨意,有要将一切吞噬的决心。

它说:

“她让我被活吃的时候,我没有恨她。”

“她把我丢下的时候,我也没有恨她。”

“她让我独自在山顶吹风,淋雨,等死,等活,再等死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恨她。”

“我下雪山,杀羊神,遇见贡布达瓦,躲在慧师洞里等待恢复的那段时间里,我的内心里并没有半点恨意。”

“我离开克喀明珠山,徒步出高原,沿着金云粮道一路向东,又走了好多好多年,才终于回到了蕴轮谷。”

“结果我回去以后,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荣谈玉顿了顿,咬牙切齿地对荣观真说:“我看见你,还有另一个令人作呕的东西,住在我的家里,围着我的母亲,管她叫妈妈亲娘,她还带你去见金乌!她说什么你会是未来的山神,她向所有人介绍你是她的儿子,这根本是无稽之谈,她说过她只会爱我一个的!”

他的愤怒在山谷中回荡,时妙原一时间恍然大悟。

“哦,我明白了,你这是心理扭曲,因爱生恨,想要报复你妈妈了而已。”他缓缓说道,“你以为你是她的唯一,没想到你娘又给你多生了俩弟弟,所以你觉得不平衡了,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荣谈玉奇怪地问:“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你在责备我呢?”

“难道你觉得你没错?”

“她把我独自丢下就对么?”

“那她也不知道你没死啊?”时妙原冷静地驳斥道,“就算当时条件有限,你俩一时半会见不到面,那后来你回蕴轮谷了,你直接再和她相认不就好了?”

“你这话说得倒轻巧!换你你放得下吗?我问你,你体会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反复煎熬几千年找不到出路的感觉吗!”

“我体会过啊,我在十恶大败狱呆了一万多年呢。”时妙原回答得十分诚恳,“小兄弟,你这是要跟我比惨吗?恕我直言,我最稀碎的时候肯定比你难拼。”

“……”荣谈玉被噎住了。

他有一肚子话卡在半路,既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时妙原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表情欠抽得活像只凭一己之力打碎了家里所有饭碗,还要翘着尾巴冲到主人面前耀武扬威的坏猫。

趁荣谈玉憋气的空档,时妙原借机观察起了荣观真的状态——荣观真低着头,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对他们的对话无动于衷,倒不如说,他好像完全不在乎身边的任何事物。

时妙原想起了他刚才说的话:荣观真说,他早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这件事明明在他的意料之中,可不知为何,时妙原心里就是难受得很。

他没能接着想下去。荣谈玉长舒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转移了话题:“嗯……反正,不管你怎么说,我都已经不想再做她的儿子了。”

时妙原点了点头:“很有独立精神。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空相山神。”

“有点痴心妄想。”

“是吗?我只是想取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而已。”

荣谈玉说着,冲荣观真扬起了下巴:

“我这位不成器的弟弟,当初在水底曾问过我,为什么我会那么关心‘他的山’……因为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空相山的一草一木都是我看着长出来的,大涣寺会有今日的辉煌,当初也是我一点一滴建起来的。我才应该当山神,我才是荣闻音的继承者。他偷走了我的东西,居然还敢说什么‘山不会和你做朋友’?山是我的所有物,山才不会认你!”

荣观真摇了摇头。

“山不属于任何人。”他平静地说,“不论山神是谁,山都永远不变。我,你,还有我们的母亲,我们都只是它的过客而已。”

荣谈玉嗤笑道:“好漂亮的屁话!那如果我说,我要取代你成为蕴轮谷主尊,我要你把神力给我,然后你去死,你又该如何?”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你要和山做朋友……”

“你这个傻逼!”荣谈玉直接朝他脸上啐了一口,“你就是因为只认死脑筋,才会落得今天这样人憎鬼嫌的下场!荣闻音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把山神之力托付到你这种蠢货手上!”

时妙原死皮赖脸,荣观真油盐不进,荣谈玉被他俩气得发疯,终究是一秒钟儒雅也装不下去了。他开始在原地走来走去,他反复走了十几圈,直到贡布达瓦看得头都晕了,他才下定了什么决心似地站住,俯下身子对荣观真说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其实我真的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当初我们的母亲因我而死,是我设计把她逼上了绝路,这件事你应该能猜得到吧?”

荣观真猛地抬起了头——

作者有话说:荣闻音:我了个大孝子啊!(拍大腿)

第83章 无所别离之辞

传说, 玉度母是三世诸佛及一切众生之母。

而荣闻音,则是空相山中万生万物之神。

天地初开时,神与灵共生于混沌之中。

而后鸿蒙开辟, 清浊分离, 清者升为腾云, 浊者降地入脉。

山川形成用了千千万万年,幼苗成林又用了千千万万年。鸟儿的第一声啼鸣在不知第多少个千千万万年后响起,今天动物们有些骚动, 大地之母蹚入浅溪,在水流最湍急处寻得了一块明玉。

那玉被水送到她脚边, 变成了一个不及她腰高的孩子。

“你好。”她问,“你是?”

那孩子对她张开双手:“阿娘。”

“你是我阿娘?”

“……你是我阿娘。”

“哦,你是我的小宝啊。”

她于是抱起他, 托着他的屁股往山上走去。

“好啦,别生气嘛,刚才只是玩笑。你别老撅着个嘴, 阿娘来带你看看山。”

“嗯……”

“我们在的地方叫山, 那边那个叫树。地上跑的东西是动物, 那种两条腿和我们长得很像的动物是人类。这是小花,它很漂亮,你可以和它打声招呼。它叫棕熊,它的肚子很饱,今天我们不用那么着急逃跑。看见天上那些火球没有?它们是金乌,是太阳。你说天气太热了?最近有很多人都这么讲。”

他与母亲同行, 她教他如江水般流利的谈吐。

他走一步摔三个跟头,她在旁边笑得差点也翻下山崖。

她锻炼他如玉石般纯净的精神,她带他行四方平诸恶果。她问你在这趟旅途中感受到了什么?他说:娘, 我实在走不动了。我想回家睡觉行吗?求你了。

神赐予了他难以想象的珍宝,他获得了一场作为历练的独行。

当他的母亲赶到雪山脚下,从冰川上流下的泉水恰好冲来了一枚曾为她至亲的碎玉。

他问:“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么?”

“当然了。”

“如果我遇到危险,你会来保护我吗?”

“绝对。”

“那假若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不会。”

“啊?”

“我会祝福你解脱。”

荣闻音颤抖着拔出了三度厄。

“我会祝你……祝你……我……我会……”

“我祝你永不消亡。”

“干嘛这样看我?我只是一报还一报而已。”

荣谈玉弯下腰,轻轻地拍了拍荣观真的肩膀。

他问:“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荣闻音前一天还好好的,突然就失去了对空相山的掌控?”

“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她离真正的大限还有很久,到头来却那样潦草地告别了人世?”

“你是不是总不明白,为什么就连木澜江和仙云河那两个倒霉水神也会被波及,临了了,还需要你弟弟拿命去填他们捅出的篓子。”

“因为这些都是我干的。”

荣谈玉得意地勾起了嘴角。

“我在空相山各处种下金顶枝,趁她不备同时催发地动,让她自以为大限已至急忙叫你接任,但不论是你和她都没做好准备,所以她才落得了身首分离的下场。荣闻音会死是因为我,木澜江和仙云河水神会崩溃是因为我,荣承光会因为三渎归一疯掉也全都是因为我!你还记得你是如何砍下她的头颅的吗?你还记得被镇妖符穿刺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吗?当你善心大发替荣承光承受镇恶之苦,当乌枫镇被洪水冲进江底,当荣承光醒来第一件事是对你恶语相向时——你到底是什么心情呢?”

“哦,还有你!”

荣谈玉指着时妙原说:“还有你,你也差不多!如果不是我的话,你应该还能至少再多活个千把年吧?只可惜你太笨太傻,一心只想着为我弟弟顶罪,要不然你也不会……”

“你给我闭嘴!”时妙原厉声打断了他,“你不许再说下去了!你这个伤天害理的混蛋,你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呃!!!”

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了他的喉咙。荣谈玉松开五指,阴恻恻地说:“你这死鸟,别给脸不要脸!我为什么不能提?我提不提,荣观真他自己都很清楚啊!那些人虽然是你吃的,但真正害死了他们的明明是他自己!不然,我这位永远春风得意的弟弟,怎么会在杀了你之后精神崩溃,连着自我了断了至少九次,还亲手弄瞎了自己的眼睛呢!”

时妙原根本无法动弹。

沙沙,沙沙。是血液冲刷过鼓膜的声音。

它们像浪花,像漩涡,拆解了他所听到的字句,又把那些锋利的撇捺一点点,一片片,一根一根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呆呆地望向荣观真:“你……你都对自己做了什么?”

荣观真并不作答。

他依旧如山般沉默。

现场一片死寂,就连浮尘也暂时停止了摇曳。

荣谈玉看着眼前相顾无言的两人,发自内心地感慨道:“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他回头对贡布达瓦说:“你看,我就是为了见到这个画面,才会努力活到今天的。”

风又起了,贡布达瓦上前几步,把毛披肩脱下来搭到了他身上。

“小心。”他说,“冷。”

荣谈玉扔掉了那条披肩。

他拍拍身上的灰尘,漫不经心地对荣观真说:“顺便告诉你一声,承光现在已经死了,不过呢你别误会,他的死与我无关,那是他自己造的孽。至于那个从东越山来的小神仙……嗯,我杀了那么多神,就数她挣扎得最厉害。”

“我实在没办法了,所以我就告诉她,我说:‘当初就是因为你天天闹着要复活闻音娘娘要复活闻音娘娘,你父亲才会屡次破例帮你去冥司找她的魂魄,才会被扔进十恶大败狱,永世不得解脱的!’”

“我说完,她就不反抗了。”

荣谈玉耸了耸肩:“遥英现在应该已经吃掉了承光的修为,成为了东阳江的新主人,他负责对付他的仇人,至于我么,我主要是来杀你的,观真。”

荣观真抬眼道:“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死了我就可以做山神了呀。”荣谈玉理所当然地说,“你看,我是妈妈的长子,是最受她宠爱的孩子,我来得最早,做得最多,空相山本来就是我的,你最多就只是拾人牙慧而已。”

荣观真不说话了,他面如死灰。

荣谈玉没料到他这么快就接受了命运。他惊奇地问:“哟,现在你不求情了?你不求求我,放你亲爱的小鸟一条生路么?”

“你会吗?”

“你觉得我会不会?”荣谈玉扭头问时妙原:“你相信他会为了你向我求饶吗?”

时妙原正要开口,荣谈玉打断了他:“我觉得你不信。毕竟,你不就是因为不相信我弟弟会善待你,才不肯对他暴露身份的么?你怕他杀你打你,怕他让你再死一次,还怕他像从前那样质疑你对他的忠心。多么合理的动机啊!他苦苦追问了你那么多次,你为什么就不能直接给他一个痛快呢?”

“我……”

“哎,妙原,你不用解释,这很正常。怕他的人很多,这里就还有一个。”

荣谈玉拍拍手道:“出来吧,来看看你这不争气的爹。”

玉度母像的方向传来脚步声,舒明抱着一把剑,怯怯地从莲座旁走了出来。

他还穿着原先的衣服,只是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也不太好。

荣观真看见他,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他张嘴,似乎是想要喊他的名字,但没能喊得出来。

舒明怀里的剑通体鲜红,乍一看色泽如石榴籽般透润。荣谈玉从他手中接过那剑,颇为得意地说:“这是用他的血做的。”

“荣谈玉!你这个混蛋!!!!!”荣观真瞬间破口大骂,“你给我去死!你这个狗杂种,你王八蛋,你会下地狱的!你不得好死!你对他做了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他还那么小,他还是个小孩子啊!!!”

舒明害怕地躲到了贡布达瓦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观察荣观真。

好奇怪,他想,这是他第一次看他如此失去分寸。

荣谈玉笑得差点摔一跟头。他推开上前扶他的贡布达瓦,一边擦眼泪一边大笑道:“观真啊,我的好弟弟,这话可说不得啊!你说我是杂种,不就把自己给骂进去了吗?哎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可乐死我了!”

荣观真浑身发抖,他眼看荣谈玉走到自己身前,将剑搭在他的脖子上试了几下。

“那个,谈玉叔叔?”舒明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您这是要做什么?”

“三度厄神挡杀神,可惜它坏了。所以我特意造了这把剑,它是专门用来对付你的。”

荣谈玉俯到荣观真耳边,对他低声说道:“等你死了,我就会成为山神,从你手里夺回我的土地。我会砸烂你的庙宇,接手你的信徒,清空你的神坛,换掉你的神像,再彻彻底底地抹去你的存在。大涣寺这个名字不错,留着它我还能怀怀旧。山神殿是该易主了,我会成为一个比你更受人景仰的慈神。”

“谈玉叔叔?谈玉叔叔!”舒明又喊了好几声,“对不起打扰你们说话!但是,但你能放他走了吗?”

荣谈玉扭过头去:“你说什么?”

“你向我保证过的呀……”舒明的眼中漫上了一丝水汽,他惊慌地问:“你说我只要帮你造剑,你就能让他开心起来的啊?”

“我居然还说过这种话?”

荣谈玉问贡布达瓦:“我说过这话吗?”

贡布达瓦不语。

荣谈玉咧嘴笑道:“那我可能忘了。”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舒明急忙向他跑去,被贡布达瓦像抓小鸡似地拎了起来。他在半空中胡乱踢打道:“你放开我……你放开!荣谈玉!你说你会好好劝他的!你明明说我的血是帮来他压制心魔的!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对付他,你怎么可以用剑指着他!臭大块头,把你的脏手拿开!你放开我!你,你快把我放下来!!!”

啪!

贡布达瓦重重甩了他一巴掌。舒明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五个红彤彤的掌印。

他整个愣住了。

过了几秒,他哇一声哭了出来。

“一家子脑袋都有问题。”

荣谈玉背过身去,示意贡布达瓦把孩子扛走。

“荣谈玉!你们居然敢打我!”舒明在贡布达瓦怀里又哭又闹,“你骗我!就连你也骗我!他也骗我,你们全都在骗我!我是不会放过你的!你给我等着!!!你给我等着呜啊啊啊啊!!!!”

哭闹声渐渐远去,时妙原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从刚才起,他就一直在心里盘算出路。

舒明他是暂时管不了了,荣承光和施浴霞的尸体也不知道被扔去了哪里。

眼下他自身难保,但若是能找着机会起飞,他至少能把荣观真给一起带走。

可这里是贡布达瓦的地盘,他真的能飞出去吗?周围的山都太高了,仅凭他现在的力量,他着实没把握安然回到蕴轮谷。

实在不行,他就想办法把荣观真扔到什么地方,等回头安全了再……

“妙妙。”荣观真突然喊了他一声。

“哎?”这个久违了的称呼令时妙原愣了半秒。

荣观真微动食指,周围立刻升起四面石壁,把他们团团围在了中间。

黑暗顷刻降临,时妙原看不见荣观真的所在,只听见他拨开玉箭跑到他身前,又一一打碎他身边的禁锢,猝不及防地将他搂进了怀里。

石壁外传来如雨点般密集的箭矢声,玉毒灼伤皮肉的烟气腥臭难闻,他摸到荣观真的手,那双手鲜血淋漓。

荣观真收紧了胳膊,他抱得是那样用力,就好像要把他揉进身体里一样。

“阿真!你这是……”

“别听他瞎说,你一点错也没有。”荣观真的语速极快,他似乎早就在肚子里打好了草稿。“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从一开始就是我辜负了你,我很想你,这一切全都是我的问题,你什么也没有做错!等下白马会带你走,它会带承光一起来,你带他回蕴轮谷,亭云居星会接应你们,你到寻香洞去,我在那给你留了东西,小霞不会有事,她爸爸会保护好她的!你带着承光走,就算是尸体也要带回去,你们一起跑,一直向东逃,一刻也不要停!”

时妙原挣脱出他的怀抱:“那你呢!”

荣观真说:“我爱你。”

石壁分崩离析,玉箭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他一边护住时妙原,一边抬手造出了更多石墙。碎土纷纷扬扬洒落,混乱中天上传来了一声凄厉无比的啼鸣——白马重重落下,它背上果真驮着已然陷入昏迷的荣承光。

时妙原被荣观真扔到了马上。周围的景色迅速变换,不过半秒钟时间,他就再度看见了玉度母沉静慈祥的双眸。

她又站起来了。她挥掌向他劈来,就在此时一条颀长无比的白蛇飞身上前,和她激烈地扭打在了一起。

嘶吼声直冲云霄,其中还夹杂着如豪雨般残暴的蓝火。狂风撕扯着时妙原的鼓膜,碎玉与银鳞不断从他的身侧坠落,他扒在马背上艰难回头望去:克喀明珠山顶的积雪滚滚而落,地上的事物正在极速坍缩,云层不恰其时地遮蔽了他的大部分视线——离开前最后一眼,他看见荣谈玉拿着剑走到了荣观真身前。

下一秒,大地轰然震颤。

第84章 无能逃脱之境

时妙原掉进了香界宫里。

天空猩红似血, 菩提果散落满地。飞鸟如虫蚁般四处盘旋,白马一落地就重重地倒了下去。荣承光仍在昏迷,时妙原试图站立, 可大地的震颤令他根本就无法稳住重心。

地震了, 流云如剑一般直指向西边——那是骚乱的源头, 他们飞来的方向。

山体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合常理,天旋地转中时妙原望向白马:它的身体正在虚化。他手忙脚乱地托起它的脑袋, 白马努力睁开眼睛,看到时妙原的时候, 它流下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眼泪。

泪水顺着它的睫毛流下,沾湿了时妙原的手心。

它闭上了眼睛。

白马化作光点,消失在了它最爱的人怀里。

与此同时, 山林停止了震颤。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时妙原甚至还维持着托起的姿势。

山体不再晃动,他愣愣地跪在树下, 直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跑来, 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承光叔!!!”关居星径直扑到了荣承光身边, “承光叔,你怎么了!你的眼睛!是谁干的!我的天哪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不对,你是谁?!”

关居星正惊惧着,一看见陌生的面孔,立刻从腰间抽出了小树枝:“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时妙原的眼神涣散,他似乎并没有听见他的提问。

“不管你是哪路妖怪, 这都不是你来的地方!”关居星厉声呵斥道,“这里是私人属地,是荣老爷的行宫!你快给我滚出去!再不滚, 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居星,是我。”

时妙原木木地抬起了头来。

关居星心里咯噔了一下。

说来也怪,这人明明与他素未谋面,可他的眼神却令他感到心脏一抽。

“你,你是谁啊?我认识你吗你就这么喊我!”

“是我啊居星,我是时妙原。”

时妙原踉跄上前,扯住了关居星的袖子:“是我,我是常栖迟,我也是时妙原,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荣观真肯定跟你讲过我的事情!我是时妙原,我是金乌,我是时妙原,我是他曾经杀掉的那只金乌啊!”

关居星瞬间惊恐万分:“时妙原?这不可能!你不是死了吗,你怎么,你怎么会……!不对,你还说你是常栖迟?你到底是谁啊你,你是在把我当笨蛋吗!”

“我是谁不重要,你快去跟我救救荣观真吧!”时妙原近乎绝望地摇晃起了他的肩膀,“他就在克喀明珠山,我们在那遇到了很棘手的敌人,那个人是他的哥哥,这些年来发生的每一件怪事都是他一手策划的!他是不死之身,荣观真不是他的对手,你快叫上亭云,带上武器,我们一起去救……”

“居星!出大事了!荣老爷他——”

关亭云从院外冲来,他看到时妙原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你是时妙原吗?”他不可置信地问道,“我,我看过你的雕像,你怎么……”

时妙原一下子扑了过去:“你刚才说荣观真怎么了?荣观真找你了吗!他打败那个死山羊了对吧,他正在回蕴轮谷的路上是不是!你快说是,你快说啊亭云,你说!!!”

“他们请到荣老爷了!”

“什么?”

关亭云气喘吁吁地说道:“刚刚,刚刚大涣寺传来消息,他们说山神显灵了,毕惟尚真的请到荣老爷了!”

时妙原松开他就往山下跑。

他的速度极快,直到跑到山脚下才想起来这里没有出口。他又折返回来找菩提果开门,然而再进门时,他却发现菩提树已经彻底枯萎了。

菩提树彻底枯萎了。那些小果子刚才还满地蹦跶,现在也只剩下了一片片干瘪的枯皮,它们像被抽干了水分的皂荚,看不出本来圆润的样子。

不仅是菩提树,香界宫内几乎所有花草都迅速失去了生机。亭云和居星急得四处抢救,也都如飞蛾扑火般起不到半点作用。

不出半分钟时间,本来花团锦簇的小院中,就只剩下了一棵孤苦伶仃的杏树。

菩提树死了。

这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时妙原喃喃道,“这不可能,菩提树不可能死。这可是他的本命木……这可是他的……这是他的……快带我去大涣寺!”

他跪倒在了关居星面前:“求你了!带点我去大涣寺吧!”

关居星被他吓了一大跳:“有话好好说,你别跪啊!我正准备去呢,我,你别急,让我来用传送法术……”

传送法术没用。

他用小树枝在空中划了好几下,无事发生。

他扔掉树枝,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木质的令牌,依旧什么动静也没有。

关亭云也拿出了令牌,一阵施法念咒之后,咔咔两声——他们的令牌全都碎成了半截。

“……”

在场三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时妙原看看关亭云,又看看关居星,他望着地上的树枝和令牌碎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这是什么意思?”他茫然地问,“你们在自己家,怎么还出不去了?”

“不,不对呀……为什么会这样?”关居星急得直掉眼泪,“为什么我出不去啊,不应该有这种事的啊,荣老爷明明说过只要有令牌这空相山我们想去哪都没问题的呀!亭云!你试试直接念山神令,你看看山神令还能不能用!”

“山神令不管用。”

关亭云的眼神发直,他好像被抽干了全部力气。

“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心里念山神令。我一直念一直念,可怎么都不起作用。老爷是说过,只要有他在,令牌就可以把我们送到山里任何一个地方,但是……但前提是,前提是他还……”

“都让开!我飞出去!”

时妙原助跑几步,在护法们的惊呼声中变回了原形。

三足金乌振翅高飞,那颀长的乌羽在日光照耀下折射出了如梦如幻的虹光。远方依稀可见大涣寺的轮廓,可他没能飞出多远,就猛地撞上什么东西,像一颗流星般掉了下来。

他再飞,然后又再坠落。

再飞,再落。再飞,再落。天空中似是有无形的屏障,将这一方小院和身处其间的人死死地困在了中间。

时妙原法力告罄,无法再维持原身,他弯腰蜷缩在地上,狼狈不堪地化回了人形。

“是荣谈玉。”

他低声道:“是荣谈玉搞的鬼,绝对是他干的。那个王八蛋,活该被千刀万剐下油锅炸的畜生,我要杀了他,我要找到他然后杀了他,我要撕了他的皮,把他剁成泥,我要把他扔到地狱里去喂猪,然后我……”

“不是别人。”关亭云说。

“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应该不是别人拦的我们。”

关亭云抬起手,颤抖着指向天空:“这个感觉是……是荣老爷。”

“这是荣老爷留下的结界,我应该不会认错。从前我和居星不听话往外面跑,他就是这样关我们禁闭的!”

时妙原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在开玩笑吗?”他劈头盖脸地质问道,“他有什么理由这样做,他为什么要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他为什么不让我们去找他,他让我回来不就是要我搬救兵的吗?喂,我问你,到底要怎么才能破解……”

嘟——————

忽地一声长笛,令香界宫内众人齐齐止住了动作。

时妙原茫然四顾,他曾经在大涣寺里听过类似的声音。

那时,荣观真带他在山神殿瞻仰,他一边嗑瓜子,一边看了场花里胡哨的好戏。

荣观真的信徒,那位名叫毕惟尚的法师给他带来了许多乐趣。他唱诵山神的功绩,还虔诚地呼喊荣观真的法号,可那时是荣观真的生身祀,现在才过去不到一个月,他们为什么又在寺里作法了?

关亭云从怀中掏出了一面宝镜。

他轻声念叨几句,镜中浮现出了熟悉的景象。

大涣寺内的景象。

无果湖波澜未定,湖心岛外围的黄姜花丛已然尽数伏倒。

方才的地震给这里造成了重创,大涣寺的山门摇摇欲坠,那些繁密茂盛的古树也全都被拦腰折断。

关亭云不断念咒,镜中的画面也随之变迭。映入眼帘的画面令人心惊肉跳,时妙原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差。

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看见东倒西歪的香炉,本来整齐的地砖在外力作用下扭曲如孩童的牙齿。

他见到香客们跪在地上发抖,那几个舌灿莲花的小贩也被吓得尿湿了裤子。

他看到他曾和荣观真并肩走过的台阶塌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就连让一个人通行也有些不太够。

然而,他看见无数人在上面走。

那不是人,而是数不尽的恶鬼。

数以百计的山羊人走上了高阶。它们身着白袍,手中捧着一摞一摞的卷轴。游客们看不见它们的身形,但那凄凄惨惨的阴风的确彰示了它们的存在。山神殿外狼藉遍地,里面的人都跑光了,这恰好助宝镜照清了其中的内景:

荣观真的金像碎了。

山神像碎了,万山万岳之尊的神位变成了地上无人问津的废料,今早刚摘下来的供果被人踩了个稀烂,金灿灿的拜垫上也多了许多脚印。护法们的塑像不知去了哪里,神坛下唯有一名紫袍法师长跪不起,他浑身抖如筛糠,口中高念祝词,念到“顶礼慈悲之尊”这六个字时他抬起了头,他的神明正在看他,于是他抖得更厉害了。

神坛上依旧有神,神坛上的神当然还是荣观真。他盘腿坐在中央,身体以不自然的姿态向前倾斜,他好似在聆听信徒的心声,也有可能他什么都再也听不进去了。

荣观真的脑袋稍有些歪,大抵是因为有一小截颈骨戳破了他的脖子。他上身鲜血淋漓,一道狰狞无比的的刀口从他的左肩贯穿到了右腹。他的手臂姿态扭曲,估计是有人帮忙才能被摆回正确的位置。

毕惟尚仍在念山神礼赞,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哭腔,这般恐惧自然引起了神的垂怜,他的新神背手走过,他抚过他的肩膀,向山神殿外看了一眼。

是荣谈玉。

他着蓝袍披发,头戴璎珞冠腰佩赤血剑,就好似大获全胜的将领般志得意满。以舒明的血造出的剑还在往下滴血,他身边站着另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那当然是遥英,或许现在该叫他徐知酬了。

宝镜的画面有些模糊,但时妙原还是看清了他纯金色的右眼。

他们正交谈着,荣谈玉突然竖起了一根手指。他不断四处张望,最终,他察觉到了那不在场的视线的源头。

隔着久远的距离,荣谈玉对时妙原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他张开嘴,对他无声地做出口型。

他只说了四个字:

拼起来啦。

“不要。”

时妙原后退了两步。

“不要,不要,不要。”

他连着向后退了好几米,直到撞上香界宫破破烂烂的院门,把那块写着“寻香觅界”的牌子咣当撞掉了下来。

“不要,不可以,不能这样,我不接受。”

他机械式地重复道。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这不对,这不合理,这不可能,这不是对的,这是错的……我不能接受。”

“绝不可能。”

“绝对不可以。”

“这都是假的,假的。这一切全部都是假的!关亭云!你这镜子是假的!大涣寺是假的,里面的东西也全都是假的!”

他一把从关亭云手中夺过宝镜,于是便正好与荣观真四目相对。

荣观真双眼微睁,他的瞳孔已经变得浑浊。没人会指望和这样一双眼睛对话,可时妙原还是产生了某种完全不合乎情理的错觉。

他总觉得荣观真在看他。

他总觉得他刚才对他笑了一下。

他总觉得他好像又张开嘴,又对他喊出了那个他喊过成千上万次的称呼。

他喊他:妙妙。

他说:我很想你。

他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他说:是我辜负了你。

他说:

“我爱你。”

“我不要!!!”

时妙原再度冲下了台阶。这回他跑得歪歪倒倒,他踩到了许多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石头。山石划破了他的肩膀,道边衰败的枝条抽得他血迹斑斑,他一路跑进密林,在枯树的边界撞上了荣观真设下的结界。

他又变回了鸟儿,只是这回他仅能变成一只不到巴掌大的喜鹊。他根本就飞不起来,他依旧是那个无能无助也无能为力的自己。

乌羽不断飘落,地上猩红点点。日光过于强烈,恍然间他产生了肌肤被太阳灼伤的错觉。

天太亮了,但他无论如何也不敢闭上双眼。

只要一闭眼,他就会想起荣观真坐在神坛上的样子。

只要一闭眼,他就会想起那双涣散又温柔的眼睛。

他无神的瞳孔。

他脸侧的泪痕。

他身上的刀疤。

他沾血的嘴唇。

他沾血的嘴唇……

……

曾说过爱他的嘴唇。

时妙原从地上爬起来,他看准一处崖壁,义无反顾地朝它撞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来跟我念:包!H!E!

第85章 第四十九天

午后, 聆辰台。

天空万里无云,树海随风舞动。

时妙原抱着宝镜坐到悬崖边上,他脚下是香界宫的小院, 关亭云和关居星正在清扫枯叶。

从山顶往下看去, 他们像两只游来游去的蝌蚪。

今天, 是时妙原被困在香界宫里的第四十九天。

回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他彻夜未眠。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的脑海中就会自动闪过很多画面。从过去一直到到现在, 从两万年前到两个小时以前,无数人的脸和笑容从他眼前流走, 若不是还有呼吸,他会以为自己其实已经死了,正在经历最后的走马灯。

第二天一大早, 他凭着记忆摸去了寻香洞,回到了荣观真的房间里。

这里的时间好像凝固了,他的床还是去克喀明珠山之前的状态。长桌上的卷轴码放得整整齐齐, 就连屋里的花香也依旧若隐若现。

纱帐半掩着床铺, 时妙原把自己埋进了棉花娃娃堆里, 他任由那些柔软的小家伙将他淹没,试图用这种方法回忆拥抱的感觉。

第三天,关亭云和关居星一起找到了这里。

他们来时已是深夜,两个小孩的眼睛红得像是兔子,他们一见到时妙原就嘴巴撇撇的要掉眼泪,时妙原左右睡不着, 干脆让他们也上床,就这样凑在一块儿大眼瞪小眼到了天亮。

大约是因为身边有人,临近日出的时候他竟然睡着了。

他不出所料做了个梦, 梦里他也果真在十恶大败狱接受刑罚。

风火雷水,地狱恶鬼,炼狱酷刑一如往常地折磨着他的灵魂,他甚至在燃魂火里看到了荣观真的身影。

他们在无声中对视,荣观真看看他,转身走入了黑暗。

醒来后,时妙原把小护法们哄出去,自己在寻香洞里呆了很久。

熟悉的味道快要散了,可他依旧找不到前往外界的办法。香界宫近乎与世隔绝,荣观真似乎铁了心要将他们留在这里,而在时妙原被困的期间,外面的世界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四十九天前的那场地震震感极为强烈,可它不仅没有杀死任何人,也未造成严重的财产损失。人们都说这是有荣老爷保佑,因为在地震发生的那半分钟内,有不止一个人在天空中看见白马显灵。

白马是空相山神的化身,慕名而来之人将蕴轮谷挤了个水泄不通。信徒们很快发现荣老爷甚至比从前还要灵验,往常在大涣寺,一般人求愿其实有不小的概率落空,但现在只要是来了,无论想要什么都必然会收到回应。

不论男女老少,不论长幼尊卑,不论求财求名,还是求生求死……不管是怎么样的人,只要对山神许下愿望,那就一定能够得到实现。

山神的威名远播,作为祂的主祭,毕惟尚得到了史无前例的拥戴。从前他不过半年做一场法事,而今一天之内就能连开十几场求财补运法会。

有人不辞辛苦拖着一整车玉石前来敬奉,还有人为争抢初一的头香打得头破血流。信徒送来的礼物填满了大涣寺内几乎所有厢房,寺里面摆不下,他们就干脆把黄姜花全挖了,在花圃里建起了仓库。

大涣寺内香客如织,而最受瞩目的山神殿却始终不对外界开放。人们猜它之所以一直大门紧闭,是因为荣老爷的真身被毕惟尚请到了那里。

因为每到深夜,殿内就会燃起烛火。窗上倒映出山神的身姿,有胆大的透过门缝往里去看,却看不见任何实景。

“啥也看不见,那里头好像挂了层纱。”他们说,“冰蓝色的,还怪好看的。”

这一切的一切,时妙原都在宝镜中看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现在信徒们求的其实已经不是荣观真,而是那些盘踞在大涣寺各处的羊神。

他也知道,在山神殿中坐着的虽然还是荣观真,但那也只不过是他的尸体而已。

他还知道,那些信徒透过门缝看见的其实并非纱幔,他们只是……

恰好和荣谈玉对上了视线罢了。

就在昨晚,荣承光醒了。

他一醒来就开始哭,他甚至不需要问,就知道荣观真遭遇了什么。

亲兄弟之间的感应大抵如此,他很清楚自己在为何而流泪。荣承光哭得呜呜咽咽,哭得地动山摇,哭到最后时妙原忍无可忍朝他脸上来了一拳。他安静了,时妙原问:

“现在,你想起来该怎么说人话了吗?”

荣承光张开嘴,眼泪和鼻血一起流到了喉咙里。

他说:“你这样讲话好像我哥啊。”

时妙原拂袖而去。

他在林子里呆了半宿,又爬到树上捱过了下半夜,太阳升起后他登上聆辰台,宝镜里的大涣寺香火旺盛至极。他抱着镜子一直看,一直看,看得眼睛都酸了,也没等到荣谈玉打开山神殿的大门。

等到他终于累了,再往院子里望去,却发现那儿只剩下关亭云在独自打扫。

关居星跑哪去了?

“啧,这吃白饭的小王八蛋,每次让他干活他都跑得比兔子还快。”时妙原自言自语道,“等下给我逮住了,准没他好果子吃。”

“那个……”

身后传来一声怯怯的呼唤,吃白饭的小东西竟然跑这儿来了。

“居星,你怎么来了?”时妙原惊奇地问,“咋还一脸委屈样,你又和亭云吵架了?”

关居星像个飞天小男巫似的抱紧了扫把。他扭扭捏捏地说:“没,那啥,是叔托我来说……他,他想见你。”

“谁?荣承光?”

“嗯!”

“他想来着见我?”

“对的!他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