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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19092 字 15天前

第111章 无心之心 (一)

咔!荣承光硬生生捏碎了围墙一角。

“喂, 承光,你冷静点哦。”时妙原紧张地抬起手,“有话好好说, 别跟你哥的家具置气!”

关居星默默挪到了稍远些的地方, 关亭云向他投以问询的视线, 他拿手比出了一个杀头的手势。

接着看吧。他以口型对关居星说道。

——遥英此话一出,荣谈玉整个无言以对。

他抿着嘴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泄了气:“算了, 罢了,反正你也不是第一天这样恶心我了。我就当你在放屁吧。”

“多让人寒心呢。”遥英淡淡地说。

荣谈玉冷哼道:“寒心不寒心的, 说得好像你多有心似的。不论如何我都得再提醒你一句,徐知酬,你能有今天全都是因为我!没有我, 你早在发大水那天就已经死了。如果我现在想让你死,东阳江也可以立马易主。所以,你最好别跟我耍什么花样。”

“是的呀, 所以我真的很感谢很感谢你。”遥英恳切地说, “如果没有你, 我现在也不会成为东阳江的正统水神,得以和你并驾齐驱。”

听到“并驾齐驱”这四个字时,荣谈玉的表情变了一变。

时妙原这边光是听着,心里都为遥英捏了把汗。

荣谈玉性格睚眦必报,他这样出言挑衅,也是真不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就要被碎尸万段。

出乎他意料的是, 荣谈玉竟然没有和遥英翻脸。

他随意撩了撩头发,云淡风轻地说:“既然知道感恩,那你以后就少惹我生气。你是我养大的孩子, 我做什么当然都是为了你好,刚才也是我考虑不周,我们本就是一心的,你怎么会背叛我呢?对吧。”

遥英点头道:“这是当然的呀。说实话,我是真的不懂你为何到现在了还如此紧张。放轻松点儿吧,谈玉。荣观真已经死了,我又当了水神,这真的是从未有过的好时候,整座空相山都归我们所有,你到底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呢?”

荣谈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你问我为什么不满足?”

他踱到神坛下,望着荣观真的尸首,若有所思地说道:“你这么一讲……我确实还有不太舒心的地方。”

“哦?这是为何。”

荣谈玉指着神坛说:“因为荣观真根本就没有死。”

“刚才我们说的话,他全部都听见了!”

轰——!

窗外划过一道惊雷,将整座山神殿映得亮如白昼。

桌上的火烛本就微弱,一受雷声惊扰,便如惊弓之鸟般熄散了。

极致的亮光过后,周遭彻底归于黑暗。

雨势愈发猛烈,更衬得山神殿内寂如死地。

遥英不明所以地挑了挑眉,然而仅在片刻之后,他的表情就发生了变化。

他听见了呼吸声。

这里好像,并不止有三个人的呼吸。

这里当然只有三位活口。他,荣谈玉,贡布达瓦,还有……

啪——!又是一道闪电,只是这回它的落点太远,以至于过了足有十二三秒,雷声才隐隐地从远方传递过来。

闪电接续不断,电光从四方左右接续透来,不仅映亮了荣观真沉寂的面庞,也映得荣谈玉的背影惨白如纸。

荣观真低头不语,荣谈玉仰面无言,风雨飘摇之中,他们仿佛正处于无人的真空带。

他们好似正在互相交谈些什么,又或许,他们只是在单纯地凝视彼此。

“那天,我只不过是随便把他大卸八块了而已。”

荣谈玉望着荣观真脸上缝补的痕迹,出神地说道:

“舒明因金羽而生,又糅合了荣观真的神力,他的血所造的剑天克荣观真神体,但它并不足以彻底将他杀死。他的灵不仅没有消散,反而遁入无形,随我们回到了这里。”

他转过身,对遥英轻声说道:“荣观真就在我们身边。此时此刻,此时此地,荣观真的灵正在看着我们。知酬,他在看你,也在看我,他在听我们说话,他心里说不定正在发笑。他在笑你天真,笑我可笑,空相山中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就连香界宫里那几个苟延残喘的废物,恐怕也时刻都处在他的监视之下!”

时妙原心头一震。

鬼使神差地,他仰头望向了天空。

这里的天空也在下雨。然而,他身上却没有沾染哪怕半丝水汽。

荣观真的结界将雨点挡在了香界宫外。

“阿真?”他恍惚道,“你在看着我吗?”

啪哒。一滴雨点砸上了他的面庞。

时妙原一个激灵,抬手将它从唇边拭了下来。

不冰,有点热。

细碎而又飘摇,像是谁的眼泪。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才给他加了这么多料吗?”

遥英对着荣观真身上的符咒啧啧称奇:“我说呢,前两天我来这,他身上还没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把剑,应该也是为了禁锢他的魂灵用的吧?”

他指着荣观真心口的赤血剑说。

荣谈玉神经质般地点了点头:“嗯嗯,确实,确实如此。”

遥英不禁哑然失笑:“但你这也给他上了太多东西了吧?禁灵符,缚仙索,珠宝法器降魔杵……现在还多了把赤血剑!谈玉,这知道的以为你是在软禁山神,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打到天上去,打到北极天,去找紫微大帝掰手腕呢。”

“不这样我放心不下啊!”荣谈玉大叹道,“知酬,我要的是成为空相山唯一的神,荣观真一日不死,我就一日放不下心来。你懂这种感觉的吧?你记得当初你刚到荣承光身边时说过的话吧?你说,‘爸爸,我想荣承光赶紧死。我一天都不想再看见他,他只要还在喘气,我就恶心得想吐。’你说过这话没有?”

“这个,倒是有的。”

“那我现在的心情也是一样的!”

荣谈玉急切地说:“我就想要荣观真立马完蛋,我就是要他现在立刻马上永世不得超生!我不能容许他再这样高高在上地看我做事,他得死,和他有关的人也全部都得死!尤其是那只死鸟!如果不是因为他,荣观真早就死了千八百回了,现在他居然还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喘气!我想让他们全都消失!我的这个心愿,难道很过分吗?”

遥英笃定地说:“当然一点也不过分。所以你准备怎么杀死荣观真?你既然这么自信,想必是已经找到方法了吧。”

“当然。之前我一直不得其法,让他的灵在山里乱逛了很久,还被不少人给看见了,不过我现在终于锁住了他。接下来我只需要彻底毁去他的肉身,让他完全魂飞魄散就可以了。”荣谈玉得意地说。

“可以,但具体怎么做?你当初专门找舒明来帮忙,不就是因为你自己的血脉已经和羊神融合,没办法再对荣观真形成压制了吗?”

“我不行,但有人可以。”

荣谈玉推开大门,风雨声顷刻间便灌满了整座神殿。

他闭上眼,湿冷的空气令他心旷神怡。

“毕惟尚那人虽然本事不怎么样,但他家先祖有荣观真赐福,他身上留下的那点血脉足以助我成事。等明天天一亮,我就找他来做超度法事。我是没法亲手送我这位弟弟离开了,但这事让他的主祭来办说不定更有意义。”

“毕惟尚不是一直很敬奉他吗?那就让他亲手来烧掉荣观真的肉身好了。”

荣观真身上的符咒被风吹得乱飞,荣谈玉闭目聆听,这声音于他而言简直犹如天籁。

他喃喃道:“只可惜,我等荣观真没了才能进入香界宫。不然,我还可以把时妙原先带过来,让荣观真亲眼看着他再死一次。”

说着,他猛然望向了宝镜所处的方位。

时妙原浑身一震。

“你在听着的吧?时妙原。”荣谈玉狞笑道,“你别急,等我先杀了荣观真,我下一个就送你去和他团聚!”

时妙原手一抖,把宝镜摔了个粉碎。

“操!”

他急忙蹲下查看,只见镜面整个碎成了几瓣,里头的画面也彻底消失不见了。

雨势渐弱,山神殿内的交谈也随之走到了尾声。

荣谈玉收回视线,走到遥英身边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这样吧。具体怎么做不用你费心,你只需要记得明天过来看看就行了。毕惟尚那边我去知会,你先回去休息吧。”

遥英应允道:“行,那我就等着看热闹了。”

他刚跨过门槛,荣谈玉从背后喊住了他:“等一下。”

“又怎么了?”

“刚才一直忘了问,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荣谈玉皱眉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遮起来,是受伤了吗?”

“哦,你问这个?”遥英指着眼罩说,“我嫌它看着恶心,干脆就找东西盖住了。”

“打开看看。”

遥英欣然照做。

他把眼罩拉下来一点,璀璨的金光登时映亮了整座山神殿。

“行了行了,赶紧戴回去吧。”荣谈玉直接嫌弃出了三下巴,“别说是你了,我看着也怪膈应的。你回吧,明天辰时之前到就可以……哦,说起来,舒明应该还在克喀明珠山吧?”

“怎么突然想起他了?那肯定在的啊。”

遥英一边整理眼罩一边说,“你让那么多熊看着他,又给他上了那好些锁,他还不到七岁,能有什么本事逃脱出来?你就放心好了,他现在肯定在地牢里好好待着呢。”——

作者有话说:舒明:oh舅舅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第112章 无心之心 (二)

“来不及了。”

关居星绝望地抱住了脑袋。

“来不及了……这下真的来不及了, 荣谈玉明天就要来了,再不想办法去救老爷,这一切就真的没有挽回余地了!”

入夜, 香界宫内气氛凝重至极。

雨停了, 夜晚的庭院冷清, 关亭云点亮了几只灯笼来作照明。昏光映衬着枯树,这里的每个人都神情凝重。

时妙原盘腿在菩提树下,他捧着宝镜的碎片, 脑海中不断盘旋着荣谈玉最后说的话。

杏树耷拉下了枝叶,菩提树依旧死气沉沉, 时妙原几度抬手摸脸,方才落在他唇边的那滴水珠早已悄然蒸发。

它来去匆匆,就连那点温暖的触感, 也好像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幻觉。

“舒明。”他轻声唤了一句。

“哎!我在这儿。”舒明小碎步跑到了他身边,“叫我有什么事?”

他的语气还算平静,只是表情也十分彷徨。

时妙原问:“你和荣观真关系最近, 你说, 我们到底该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这……”舒明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先不说我能不能算是他最亲近的人,仅凭我们几个恐怕是做不这一点的。根据我对荣观真的了解,他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就绝对不会留任何后路。他既然下定决心要把我们护在这里,那这结界就无论如何也无法从内部破坏。除非……”

“除非什么?”荣承光追问道。

“除非我们毁掉香界宫。”

此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

时妙原愣愣地问:“毁掉香界宫?”

舒明艰难点头:“对, 彻底毁掉。用烧的也好,用灵力摧毁也罢,香界宫是荣观真力量的来源, 只要能将这里夷为平地,他的结界就有可能会失效,到时候,我们说不定……就能有出去的机会。”

“还有更保守一点的办法吗?”时妙原疲惫地抹了把脸,“就,荣观真活过来了不会把我们几个串一串架到火上撒白芝麻抹蜂蜜烤的那种。”

“咱可不能把荣老爷家给扬了啊!”关居星惊恐道,“他的本命木还在这儿呢,要是把香界宫给烧了,他也就没命活了!”

菩提树的枯枝狂动,似是在赞同他的说法。

舒明无奈道:“你说的道理我懂,所以我才认为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除非荣观真自己来,我们才有可能跟着他自由进出结界,可这恰恰就是最难……等等。”

他嗖地站了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我好像有办法了。”

舒明猛地扑向了菩提树,“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我天……我怎么能没想到这一点呢!”

菩提树枯败不堪,可当他走到近前时,却发现在枯枝间还藏着几点幼嫩的尖芽。

舒明开始绕着树转圈,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我们可以让他自己来啊!我们出不去,让荣观真自己来开门不就行了吗!”

其余人面面相觑。荣承光俯到时妙原耳边道:“你儿子好像疯了。”

时妙原也同样一头雾水:“舒明,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让荣观真自己来?他都被荣谈玉捆成粽子了,我们要怎么把他请回来开门啊?”

“荣谈玉困住了他的肉身,但他其实并没有办法完全束缚住他的灵啊!这结界是他设的,他当然可以进来,既然如此,那么我们想办法把他的灵引过来不就好了吗!”

舒明激动过头,一掌击中了菩提树的主干。菩提树哀嚎三声,时妙原一跃而起道:“这要怎么弄?!”

“很简单,只要叫魂就可以了!”

“什么?叫……叫魂?”

“对,叫魂,叫荣观真的魂!”

舒明兴奋地说:“以灵符为媒,以祷辞为祝,以子时太阴所晒粗盐铺路造阵,阵中设假人纳魂,再借至亲血脉为引来渡迷灵!只要能做到上面几点,就算是流落在千百万里外的亡魂都能够找回来!灵符你们肯定会画,祷辞用信徒拜他的那套就好,子时马上就要到了,我记得香界宫里应该有粗盐,至于至亲,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和他血脉相连的人啊!”

“假人可以直接从寻香洞搬,那里有很多石头人!”时妙原立马起身,又一不留神撞到菩提树上,差点没给它拦腰撞断。如果树能说话,现在应该已经在痛斥他俩谋杀亲夫、残害亲爹。

“嘶……哎哟嘶,疼疼疼……”他捂住脑门,哎哎哟哟地问道:“不过说是这么说,但那把剑怎么办?荣谈玉用赤血剑困住了荣观真的灵,我们要怎么才能破解?”

舒明得意地仰起了头:“你忘了那把剑是怎么来的了吗?”

“哎?”

时妙原浑身一震。

明月突破乌云,如洪水般在庭院中倾泻而下。

舒明的表情毅然,他眼中写满了坚定。

“荣谈玉所用的那把剑,就是用我的血造的。”他说,“我能够造出一把,就能再造出千千万万把来!”

计划一定,他们便立刻分头行动了起来。

亭云和居星自告奋勇去准备灵符和粗盐,时妙原和荣承光负责去寻香洞搬运石人。舒明当然要制备赤血剑,时妙原临走之前担心地问:“要不要我陪着你?”但被他果断拒绝了。

“上一次也是我自己来的,我对这个流程已经熟悉了!”舒明自信地说,“更何况,有你的羽毛在,我就算受再重的伤,也很快就会痊愈的。”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有你在我放不开!”舒明强行推走了他,“你们快去吧!一共要四只石人,完不完整无所谓,但少一个都不行哦!”

时妙原一步三回头,舒明在杏树下对他远远挥手。那只名叫小红的菩提果也来了,它站在舒明脚边仰望着他,好像也在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犯愁。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时妙原咬咬牙,扭头和荣承光往寻香洞的方向走去。他们一路走得飞快,不一会儿就远远看到了寻香洞的洞口,等到了前面,却发现入口的木门被锁住了。

“糟了,我走的时候忘了留门。”时妙原懊悔地说,“我去叫小红来!”

“等等,你不用自己去。”

荣承光从袖口放出了一条小蛇,“让它去带话就行。”

小蛇一溜烟扭得没了影儿,荣承光倚着墙壁开始发呆。

他不说话,时妙原也只好陷入了沉默。

靠。时妙原心里暗道尴尬。

气氛有点僵硬。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如此平和的情况下和荣承光独处。

之前他们交流,要么夹枪带棒,要么中间还有个荣观真,现在这样相顾无言的情况,让他感觉浑身像爬满了米虫一样刺挠。

不能就这么尴尬下去了,得随便找个话题破破冰!

时妙原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道:“说起来,承光,你是怎么想遥英的?”

这话一问出来,他就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

荣承光默默地抬起了头,他的眼神里也写满了“你丫是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怎么想起来好奇这个?”他问。

“咳,我那什么,单纯好奇而已。”时妙原硬着头皮说,“毕竟遥英现在也算是荣谈玉阵营的人,我来向你问点情报,这个,有备无患罢了。”

荣承光仰头放空了一会儿。

他说:“遥英是个好孩子。”

“呃?”

“至少曾经是。”

时妙原的嘴角抽搐了两下:“怎么讲呢,时至今日你还能给出这样的评价,不得不说我都有点儿要嗑你俩了。”

荣承光皱眉道:“你脑袋磕着了吗?我看好像也没事啊。”

“你……算了,就当你俩是纯亲情吧。那你能不能说说他具体好在哪?”

“遥英他学习好啊,脑袋聪明。”

“嗯哼?”

“性格也很好,还不爱发脾气。”荣承光掰着手指一一细数道,“让干啥干啥,叫去哪去哪,也就小时候不说话有点闷,长大点了就从来不跟我顶嘴……除非我说要亲自下厨给他吃。”

“就这?没别的了吗?”时妙原露出了怀疑的表情,“说实话啊,承光,要不是现在时候不对,我是真想报警给你抓起来的。”

“哈啊?为什么!”

“因为我总感觉你和他之间关系不一般。”

“我问你,你从前和遥英相处的时候,就没有觉得他对你有不一样的感情吗?”

时妙原危险地眯起了眼睛,“我还记得你好多年前对我说,你以后要养小孩,要让他喊你爹……啧,我当时还以为你只是单纯不喜欢和大人玩儿,没想到你走的居然是这个路线。啧啧啧!”

“你啧啥呢你,啥不一样的感情啊,你可别瞎说啊!”

荣承光像被烫到尾巴的壁虎一样跳了起来,“时妙原!我警告你,有些话是不能乱讲的!你不会也被荣谈玉带跑偏了吧?我和遥英,我们之间只是普通的收养关系,我其实都没以他的养父自居过好吗!我的天,什么叫关系不一般,什么叫不一样的感情……你这话说得我浑身刺挠!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才那——么屁点大,我对他绝对没有半点别的意思啊!”

时妙原抱着胳膊说:“你最好是。”

“那当然了!更何况他怎么会喜欢我?他……他……”

“他……”

荣承光讲到一半,突然卡了壳。

因为,他回想起了在木提措湖心的那个夜晚。

那个充斥着鲜血与怨愤的午夜,还有污泥中耀眼夺目的金珠。

他失去的眼睛,深不见底的水墙。

遥英说过的话,他眼中一览无余的恨意。

他看向他时厌恶至极的眼神,他的嘲讽,他的诅咒,他的离去,还有……

最后那泄愤般的一咬。

不对。

荣承光抱住了脑袋。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是之前昏迷太久忘记了吗?他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这茬?

遥英最后是咬了他一口是吗?

他是给他咬出血了对吗?

他又不是狗也不是蛇,为什么会突然想起来要咬他啊?

还是说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那不会……

那不会其实是个吻吧????!

荣承光惊恐地捂住了嘴巴——

作者有话说:老~树~开~花~(那种语气)

老荣即将闪亮上线。

老荣:哥没死都给你几个创死了哈,能不能对我的本命木好点儿?嗯?能不能?说话!

第113章 无心之心 (三)

时妙原心里哦豁了一声。

他想:好么!有道是铁树终开花, 顽石也成玉,就连得道高僧也会有情窦初开的那天,荣承光突然变聪明了好像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大聪明蛋正杵在原地发呆, 直到金蛇游到他脚下, 他才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

菩提果小红坐在蛇头上一起来了。它跳下来在门外敲打了几下, 寻香洞应声而开。

时妙原拍了拍荣承光的肩膀:“算了,先别考虑遥英的事情了。眼下还是你哥的老命更要紧,快跟上, 我们去准备叫魂要用的东西吧。”

等他们回到庭院里的时候,舒明正好在擦拭刚造好的赤血剑。

“一共四把, 等下把它们都插到石人脚下就可以。”他对时妙原说。

舒明的脸色十分苍白,站起来的时候脚步也有些不稳。时妙原赶忙把他扶到树下坐好,他一会儿摸摸他的脑袋, 一会儿又捏捏他的小手,脸上写满了担忧。

“辛苦了,你要不先休息会儿吧?”时妙原忧心忡忡地问。

舒明摇头道:“不辛苦, 放点血而已, 倒是你们搬了那么多石人, 肯定累坏了……呃?”

荣承光砰地把四尊石像扔到了地上。

舒明反应了一会儿,才发现荣承光左右手各夹了一个石人,尾巴上也卷了两个。明明是结伴去搬,出力的却只有他一个,究竟谁最辛苦,答案不言自明。

时妙原地吹了声口哨:“人家自小体弱多病, 干不了重活,也幸亏承光弟弟自告奋勇搬四个,不然我今天可能就出不了寻香洞了呢!”

荣承光气得鼻孔喷火, 很显然,他并非自告奋勇。

各项材料准备齐全,众人在舒明的指挥下依次摆放起了祭品。为躲避荣承光的怒火,时妙原自告奋勇背着一袋盐巴下了台阶。

他从山脚下出发,一路上用盐撒出了一条细细长长的小径。等到他回到庭院里的时候,荣承光已经把石人四四方方地摆在了正中。

石人们脚下都插着一把赤血剑,中间的空地上则放了个十分迷你的物件。

时妙原定睛一看,那竟是他当初在慧阳水底刻的木雕。

“是从石像里发现的,”荣承光指着木雕说,“这是你给荣观真做的,对吧?”

“是的……你们准备拿它来做什么?”

“用来暂时承载荣观真的灵体。”舒明解释道,“他的肉身被困在大涣寺,想要随我们行动就必须有个介质。我听说这木雕曾被他开过光,那用来充当这个角色就再适合不过了。”

木质神像乖巧地躺在地上,时妙原看着它,总感觉像在看当初那个被荣闻音牵到他面前的小不点。

这里确实也有一个“小荣观真”。舒明休息好了,站起来向他们介绍起了叫魂的流程:

“等下要办的仪式说是叫魂,但对于荣观真那样的正神来说,本质上也属于降灵,是祭祀的一种。大涣寺祭山神有一套正规的仪轨,想要完整做下来至少得一两个时辰。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所以得舍弃掉大部分形式主义的东西。不过,有几样物品还是十分必要的。”

舒明伸出四根手指,说:“香火,祝辞,主祭,法众。”

关居星举手提问:“要不要我去仓库里拿几支香?”

舒明摇头道:“不用,赤血剑就是高香,我可以扮演主祭。祝辞用大涣寺常用的那套就好,至于石人,它们充当的是法众的角色。我们的目标是用祭礼引荣观真过来,借阵法把他困住,再用木雕承纳他的魂灵,然后把他带走!就是这么简单。”

“好复杂啊!”时妙原哀嚎道,“叫个魂搞得这么辛苦,要是小霞还在就好了……唉。”

抱怨归抱怨,该干的活还是一样不能少。时妙原按照舒明的指示在院中洒满了白盐,关居星用红绳绕着围墙造了道包围圈,关亭云将写好的灵符挨个沾在绳上,不过他特意在靠近院门的地方留了个小口子。

万事俱备。

“好了,这样一来应该就差不多了!不过咱们得小心点,荣观真现在是生灵状态,不一定存在理智。”

舒明仔细吩咐道:“到时只要他进了石人阵,应该就不会再到处乱跑了。但其实……我也不确定这些能不能压制得了他。不过呢,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在这儿好好待着就可以。”

他咬破食指,在小木雕额头上沾了一滴血。

“这里的所有人对他而言都很有吸引力。接下来,我们只需要慢慢等待就好。”他说。

“那我们到时候能和荣老爷说话吗?”关居星在一旁跃跃欲试,“你们看,我还专门拿了个通灵盘来!”

关亭云不忍直视道:“这玩意儿是从哪来的?你别是恐怖电影看多了吧!别拿洋人那套应付老爷啊!”

“把这个给我吧。”

时妙原从关居星手中拿过了通灵盘。他发现这东西原是由钟表改造的,只不过表盘被换成了一张白卡纸。

通灵盘的指针悬停在正中间,表盘九点钟方向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是”字,三点钟方向则写着“否”,十二点介于是与不是之间,那里写的是:“我不确定。”

时妙原想了想,他从前好像确实在洋人拍的鬼片里见识过这种设备。印象中,那部电影的主角就是用这种方式和恶魔对话,从此被附体纠缠上的。

他将通灵盘放到一边,拿手帕按住了舒明手上的伤口。

“说起来,舒明,你为什么会这样了解叫魂的流程?”他问。

“啊?这个……”舒明的脸色突然变得很不自然,“我,我也是在书里看到的。”

“什么书?荣观真的藏书么?”

“嗯……对,对。”

时妙原哂笑道:“我和他认识了那么久,还从来不知道他居然研究过这种东西呢。他是想复活谁,他养死的小花小草?还是……”

他突然闭上了嘴巴。

舒明一脸复杂地看着他,于是,时妙原很快就猜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不敢再说话了。

荣承光催促道:“快点开始吧,再拖下去天就要亮了。先把他叫回来再说,至于谁死谁活的,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以后慢慢掰扯清楚就是了!”

舒明点了点头。他示意众人退后,再踏着天罡步走到石人阵中,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轻声念道:

“顶礼慈悲之尊。”

当。

什么声音?时妙原竖起了耳朵。

子夜时分,大涣寺的方向竟传来了钟声。

“咱平时这个点是会撞钟的吗?”关居星小声问关亭云。

关亭云震惊地说:“以前是撞的,后来有人投诉到浙里办说扰民,就都只在白天弄了。照理说不应该的呀……”

“……”

舒明顿了一顿,他没有被钟声干扰,而是接着念了下去:

“顶礼慈悲之尊,俯观种种变化。”

“燔供空相之中,承光闻乐赐音。”

“我观山神观真,威严神法无边。”

“血以载我慎心,信以祭尔圣灵。”

“此为寻香觅界,但求山君护持。”

这么一套祝辞念下来,周围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时妙原也屏住了呼吸。

他注意到,舒明刚才念的虽然同样是山神赞,但具体内容跟毕惟尚用的那套其实有些出入。

当然,最大的区别还是在于,毕惟尚那会儿又是敲锣又是打鼓,折腾得好不热闹,而舒明一番信祷,就连蟋蟀都停止了鸣叫。

“那啥……我现在能说话了不?”

时妙原小心翼翼地问:“我想说,咱光念一次是不是不太够,是不是得装戴整齐再多来几回啊?一般祭山神不都得沐浴焚香的么,我们搞得这么简陋,荣观真他会不会不乐意——”

舒明突然低喝道:“别说话!”

时妙原立马捂住了嘴巴。

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荣承光和两个小护法也都浑身紧绷。

舒明紧盯着院门的方向,他的身体微微发抖,手指上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洇血。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啪嗒,啪嗒。

啪嗒,啪……

当。

钟声又响了!时妙原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次钟声依旧从大涣寺的方向来,只是和第一声相比,它的声音明显变大了许多。

当,当,当,当!

接连四声钟响,每一次都比上回要更清晰,更接近。钟响到最后一声的时候,时妙原甚至觉得敲钟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钟声震耳欲聋,声波将门震得嗡嗡作响。约半分钟后香界宫稍稍恢复了沉寂,时妙原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叩叩叩叩叩!连续五声——有人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舒明脸色一变:“他来了!”

“什么?谁?啥!哪!!!”

“别废话,快躲起来!不能让他看见我们,不然他会逃走的!到时候想再引过来就难了!”

时妙原大惊失色:“往哪躲?回房间吗!”

“房间没用,得躲到杏树下!”舒明急切地说,“躲到树冠的阴影里来,这样他就看不见我们了,快!”

一群人慌忙挤入树下,阴影面积有限,关亭云和关居星像两片小发糕似地紧挨在了一起。金蛇盘在荣承光头顶连尾巴都不敢晃,时妙原一把抄起舒明和小红,他才刚刚站好,就听见吱呀一声——

门开了。

门外空空如也。

只有一条纯白似雪,在月光下荧荧作闪的盐路。

时妙原紧盯着那路,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民间流传的一种说法。

民间有俗语云:人三鬼四。说的是夜半听见敲门,三声来的是人,四声是鬼造访。

现在来的东西,刚刚敲了五下门。

那它会是什么?

哒!

门槛边的盐地上陡然出现了一枚脚印。

时妙原努力伸长脖子,他费了老半天劲,才勉强看清了脚印的形状。

——那是一枚马蹄印——

作者有话说:妙妙想到的电影是:《驱魔人》

老荣:哒哒哒哒哒,小马驹来捏

第114章 无心之心 (四)

我, 操!

时妙原不敢喊出声,只好把打手势打得飞快:马!马!快看!是马!是他爹的马,马啊!四条腿圆蹄子的那种!我了个大草啊!!!

舒明赶忙做口型:看见了看见了, 你别把它吓跑了!别出声, 稳重点, 我们等它进石人阵!

时妙原扶住树干,紧张而又雀跃地观察起了足迹的走向。

第一枚马蹄印出现之后,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正当时妙原以为方才所见都是幻觉时, 只听“哒”的一声——第二枚蹄印凭空浮现在了两米开外的地方。

随后是第三枚,第四枚, 第五……

足印交错向前,从它行进的路径来看,这马儿走得实在是十分优雅。

它的步履轻盈, 脚步沉定,假使它能现于人前,现在肯定如盛装舞步中的赛马般自信。

情况和时妙原料想的有些许出入, 就在刚才他还以为, 以荣观真如今的性格, 假若是变成了鬼,恐怕也会是最难缠、最阴狠,最不择手段的那种厉鬼。

“没想到这小子还挺体面的。”他嘟囔道。

马儿款款向前,盐地上也随之浮现出了越来越多的蹄印。它在雕像边驻足,又在赤血剑旁徘徊,有一瞬间它甚至就要踏进阵眼中了——但下一秒, 它调转方向,优哉游哉地走向了月季花圃。

“啥情况,老爷为啥不进去啊?”关居星紧张兮兮地问, “他是发现陷阱了吗?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我觉得不太对劲。”关亭云指着地上的印子说,“你有没有发现,他对石人和赤血剑似乎都没什么兴趣。他这到处走来走去的,给人的感觉,就好像……”

“他是在找什么东西吗?”荣承光摸着下巴问,“好奇怪,他看起来也没有失去理智,为什么举止会这么怪异?”

舒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从蹄印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按住自己的胳膊,强行镇定道:“如果他还能沟通的话,我们或许就不用那么谨慎了。但时间紧急,不能再让他这样游荡下去,我得去引他入阵。”

“我来吧。”

时妙原直接大踏步走了出去,舒明想要阻拦,被荣承光按住了:“让他去吧。”

“可是他不熟悉叫魂流程,贸然出去会有危险的!”

荣承光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再怎么样荣观真也不会对他动手的。”

“啊……”

“而且我觉得,荣观真现在应该就是在找他。”

舒明不安地望向了院中。

时妙原一走出去,马蹄声便停了下来。

最后一枚脚印出现在花圃边,里头的花都谢了,白盐上的痕迹杂乱无章。看得出,小花们的主人心里应该很是不好受。

然而比起丧花之痛,似乎还有别的东西更令它牵挂。它只在花圃边停留了片刻,就沿着墙根,紧挨着灵符与红绳的边界游走了起来。

它应该是在找东西。

某种对它而言极为珍贵的失物。

“找我呢?”时妙原在杏树边上站定,张开双臂道:“我在这儿呢。来。”

话音刚落,无数脚印从墙边迅速蔓延到了他脚下。

这次它走得不再从容,而是带着某种显而易见的急迫。冷风迎面扑来,吹得时妙原向后踉跄了半步,他下意识捂住脑门,生怕对方刹不住车,直接给他撞个大跟头。

鼻尖传来一阵瘙痒,时妙原立刻就回想了起来:从前他还住在蕴轮谷里,和荣观真朝夕共处的时候,白马就喜欢这样用脑袋轻轻蹭他的鼻子。

那时候的感觉,和现在一模一样。

“荣观真,是你吗?”

他伸出手,虚虚地抚向前方:“我是时妙原,我是妙妙。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风变大了。足迹不断在他身边浮现,那马儿大概正绕着他激动地打转。不过它并不能开口说话,时妙原稍作思考,从地上拿起了通灵盘。

“哈喽,你好呀。”

他双手捧着通灵盘,郑重其事地说:“不论你是谁,不论你为何而来,如果你现在听得见我的声音,能理解我所说的意思,还愿意和我交流的话,那就请把指针拨到「是」字附近吧。”

“他在干嘛?”关亭云好奇地问。

“他在尝试以基督教传统驱魔手段和中国民间本土山神对话。”荣承光答道。

他说完,发现周围人都在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感到十分莫名其妙:“咋了?我说的有啥问题吗?”

“倒也没有……咳,我就是觉得,这么专业的句子从您嘴里讲出来,好像有点儿诡异。”关居星小心翼翼地说。

“你小子内涵谁呢!”

“别在这儿吵架!”

舒明一声令下,荣承光立刻闭紧了嘴巴。

时妙原问完话后就把通灵盘举了起来,表盘迟迟没有动静,他无奈地问:“你是不会用洋人的法宝,还是不准备回答我的问题?”

指针依旧不动。

“哦,我明白了,那你就是讨厌我,不想和我说话。”

时妙原露出了心碎的表情,“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我会马上离开,您在这儿随意溜达便是,咱们互不干扰,互不干涉……嗯?”

话音未落,他感到掌心传来了微微的震动。

他低头望去,只见指针的尖端正在笨拙地发颤,就好像有人正在努力拨动它似的。

那“人”的动作很不熟练,但显然着急得很,连带得院中的温度也上升了不少。时妙原回过神来时,只觉得脑门热汗涔涔,而且他发现,通灵盘的指针已经被拨向了三点钟方位。

「否。」

“否?”时妙原玩味地问,“你的意思是,你不是荣观真?”

指针转了一圈,落点依旧是否。

“这……”

一个猜想如电光石火般闪入了他的脑海中。

“啊,我知道了。”时妙原一拍脑袋道,“你想表达的是……你不讨厌我,对吗?”

指针飞速转向了:「是」

“哇哦~那你是喜欢我咯?”

指针停在「是」字旁不动了。时妙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指针也开始左右摇摆,它划出的弧度很像是一张笑脸。

舒明小声唤道:“时妙原,喂?时妙原!你接着问问题好不好?先确认他的身份,然后再看看能不能让他自己进阵。”

“哦!好的好的。”时妙原立马正色道,“嗯……那我们就按流程重新再来一遍吧。首先,请问——你是鬼吗?”

指针停止了发笑。它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正中间,十二点钟的方位。

「我不确定。」

“不确定?有意思。那你是神吗?”

「是。」

“你是活着的神,还是死了的神?活着选是,死了选否,半死不活在中间别动。”

指针弹了两下,正当时妙原以为它要摇到对侧时,它猛一下扭回了九点钟的方向。

「是。」

“他真的还活着!”时妙原小小地惊呼了一声,舒明赶忙提示:“接着问下去!看看他的状态和是否和我们想得一样!”

时妙原继续问:“你还活着,那你现在是灵体出窍了?”

「是。」

“你是从大涣寺来的吗?”

「是。」

“你还有身体吗?”

「是。」

“它是否完好无损?”

并不尽然。指针停在了介于“不确定”和“是”的中间地带。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那我明白了,所以……我可不可以认为,你本来是神,是遭陷害才变成了这副模样。你的身体被留在了大涣寺,你是被我们吸引来到这里的,刚才你一直在找我,这里是你的家!对不对?”

梆!指针重重地落回了九点。

全部正确。

啊哈!时妙原正要回头向舒明报喜,突然感觉脸上刮过了什么东西。

“……”

他捂住嘴巴,狐疑地问:“你刚才是在亲我吗?”

指针迅速抖了好几下。有生以来第一次,时妙原在一根小铁片上看出了“洋洋得意”这四个大字。

“咦呃!”关居星赶忙捂住了自己和关亭云的眼睛,“大人亲嘴,小孩子不能看。”

“你别!你让让,你把手拿开!”关亭云急得上蹿下跳,“我是想看的啊!”

“喂!我警告你,你小子可别随便动手动脚的!”时妙原指着表盘威胁道,“我跟你讲,我这人从来都是守身如玉的。如果你不是荣观真,那你就不许亲我。”

指针抖得像在蹦迪,这话让它爽翻了天,它笑得无比猖狂。

气氛难得轻松,关亭云和关居星打闹了一阵便消停了,就连荣承光看起来也有些高兴。

唯一不合群的是舒明,他的表情依旧严肃,好像有话想说,又不敢随意开口。

时妙原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于是他对表盘说道:“你还记得舒明吧?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孩子?”

舒明脸色一变:“等等?你别问这种问题……!”

指针也顿住了。

它在原地停留片刻,缓缓给出了答案:

「我不确定。」

“应该是我问得不清晰。”时妙原立马改口道,“那换个问法,你现在,是否在为克喀明珠山发生的事情,对舒明生气?”

舒明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既没有出言制止,也没有逃避现实。他就只是呆呆地站着,等待审判降临。

“喂,时妙原,你别再瞎问了。”荣承光皱眉道,“你这人,你别给小孩儿问哭……”

指针干脆利落地指向了否。

否,否,否。它有节奏地敲打起了答案,就好像恨不得把表盘敲烂,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字串在自己身上。

时妙原向舒明竖起通灵盘:“你看嘛,我都说了他不会讨厌你的!”

“……”舒明愣愣地张了张嘴巴,与此同时指针还在不断敲打边缘。

时妙原抱着通灵盘好笑地说:“好了,好了,你别再敲了,框子都快被你敲烂了。大家都知道你不讨厌舒明,你没有在生他的气,你真的特别喜欢他,你特别特别,特别爱你养的小杏树!对不对?阿真。”

指针不动弹了。

荣承光伸长了脖子:“啥情况?他把自己玩坏了吗?”

时妙原也有些惊讶,他晃了晃表盘,问:“哈喽?你还在吗?”

干脆利落的“是”。

“那你刚才怎么没动静了?”时妙原抓耳挠腮道,“奇怪,我刚刚应该没问错吧……”

舒明冷不丁开口道:“你是荣观真吗?”

……

「否。」

“等等?”时妙原倒吸了一口凉气。

等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他惊恐地望向舒明,舒明脸色越来越沉。

不会吧,感情他问了半天,回答他的竟然都不是本尊吗?

可刚才的答案明明都对得上,这,总不能……总不能……

总不能,来的其实是荣谈玉吧?——

作者有话说:荣谈玉:不熟,勿cue!

第115章 风动果湖 (一)

时妙原唰地出了一身冷汗。

来的不是荣观真?这怎么可能!

先不说舒明的祭祀流程肯定不会出错, 荣观真亲自设下的结界可不是什么摆设。除了他以外应该不会有其他灵会被吸引到香界宫,荣谈玉就算再变态,也不能干出这么恶趣味的事情吧!

更何况, 更何况如果来的真的是荣谈玉, 那他们恐怕都早就被一锅端了啊!

冷静, 冷静,不能先自乱阵脚。时妙原压下鼓噪的心跳,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你到底是谁?”

通灵盘只能回答是或者否, 面对具体问题,它当然给不出任何有价值的回应。

到底该怎么办?时妙原感到十分无助。

他到底要怎么做, 才能确定对方究竟是谁?

说到底,他其实并不害怕招来山里的孤魂野鬼,或者被什么邪灵谋杀暗算。

但如果他没能确认对方的身份, 就傻乎乎地带着这个灵体走了……如果真正的荣观真还在山里徘徊,却被他们给抛在了原地,那等到时候他找不到家, 又回不到身体里去。那他该有多迷茫啊?

“别直呼其名。”舒明突然说。

“什么?”

“我是以生身祀仪轨将他唤来的, 信徒祭神从来都是呼应尊号, 直接叫他的名字,他不一定肯应答。”

舒明冷静分析道:“我们刚刚问了他好几次,他都没有正面回应,你不如试试喊他的法号,头衔,或者任何与他有关的正式称呼。你就把自己当成他的信徒, 虔诚点,说不定会有用。”

“不是,刚才还聊得好好的, 这下就又给我摆起谱来啦?”时妙原登时气不打一处来,“都那么熟了,他跟我装什么大头葱啊!”

“这或许就是原因所在吧。”舒明幽幽地说,“万一他就是想听你正儿八经哄他两句呢?”

“……”时妙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自暴自弃地说:“好吧,那好吧!头衔称呼和法号是吧?行行行,你想听,老子就给你听个痛快好了!”

他闭上眼,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番,又冲身前的空气拜了三拜,才恭恭敬敬地喊道:

“末学求请上仙!敢问您可是空相山山神?”

「……」

“您可是蕴轮谷主尊?”

「……」

“您可是荣观真老爷?”

通灵盘毫无反应。

“啧……请问!您可是,慈悲渡苦仙君,闻声救难之神,千山万岳之主,良缘神,送子神,丰收神,降雨神,五谷丰登之神,除魔降恶山君,荣观真——荣老爷吗!”

嘎,嘎。

两只乌鸦从香界宫顶上飞了过去。

大黑鸟们叫得有气无力,地上的仙人也同样一脸凌乱。

“不是,荣观真哪来的这么些名号?”荣承光匪夷所思地问,“大涣寺能装得下这么多人吗?”

“咱老爷还当过月老啊?”关亭云目瞪口呆,“他不是最喜欢拆散人家姻缘了吗?”

“他……他居然真的做过送子神……”

关居星陷入了深深的震撼,“我之前一直以为这都是那帮人编出来卖货的来着……”

指针似乎也相当无语。它听完这一连串唱戏似的名头之后,就开始左右胡乱摇摆。

它又向左又向右,晃来晃去,摇来扭去,像是在逗小孩儿玩一样,就是不肯停下。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对方很明显就是在耍大牌脾气了。时妙原额头上爆出了好几根青筋,他气急败坏道:“荣老二!你该不会是在耍老子吧?”

「是。」

“好啊你,你果然是荣观真!”

「否!」

蹄声踢踢踏踏,时妙原身边又开始不断浮现出脚印。他咬牙切齿地说:“不肯承认自己是谁是吗?没听我叫够是吧?行,好!那我今天就让你听个明白!”

他调理好心情,望着地上乱七八糟的马蹄印冷笑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还是不愿意好好讲话,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马蹄印停在了他的左侧,仿佛在歪着头问:嗯,对。怎?

“呵呵,你等着瞧吧。”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

他问:

“请问,您是荣观真老爷吗?”

“您不用急着回答。”

“如果您不知道他是谁的话,那就由我来替您介绍介绍好了。”

其余人面面相觑,都搞不清楚时妙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只见他接着说道:

“荣观真,是荣闻音的儿子,荣承光的亲哥,老子的前男友。”

“他是暗恋了我两千年,才见面第三次就要跟我告白的早恋鬼。”

“还是个动不动就搞山盟海誓,两分钟看不见我就要大闹天宫的死小孩。”

“他喜欢吃甜食,只要种的花养不活就要扒在园子里呜呜嗷嗷地哭。”

“荣观真这个神啊,表面上像模像样似乎是个白马王子,实际上背地里完全就是条有分离焦虑的狗!

你别看他在外面多威风,但他当年追我的时候,但凡我说一个不字他就要死缠烂打到天亮。他只要半秒钟看不见我就要发疯,别怪对面是人是鬼是神是仙只要挨得离我近了他就醋缸子必翻!我还没答应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这小子就恨不得把我拴在裤腰带上带着走,我和他一起住在香界宫的那两百多年里,他每天晚上都要我抱着哄唱儿歌才能睡觉!”

时妙原一口气说完,叉着腰笑道:“怎么样?你现在知道他是谁了吧?敢问这位不肯透露姓名的上仙,您现在——能告诉我您的身份了吗!”

杏树微微一颤,抖下来了好几根带着树叶的枝子。

菩提树晃荡两下,如果它有手的话,现在肯定要拿来捂自己的耳朵。

全场目瞪口呆,舒明尤其大受震撼。

他脸上有迷茫,有惊愕,有不解……还有半夜起床喝水撞见父母在客厅里办事的极度窘迫。

啪一声,指针断成了两截。

紧接着,马蹄印开始迅速后撤。

舒明反应过来,冲时妙原大喊道:“快拦住他!他好像要跑了!”

他话音刚落,一阵黑压压的旋风便凭空在小院内旋转了起来。马蹄声陡然急促,俨然有要沿原路夺门而出的架势。

情况紧急,时妙原一个箭步冲到石人阵前,随机拔出一把赤血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破了自己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