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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羽复千山 夕泽朝火 22330 字 15天前

第131章 东及霞天 (三)

空相山的大灾刚结束那会儿, 荣观真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他要么就梦见满地死人,要么就总会喊着母亲和弟弟的名字惊醒。

那段时间,就连香界宫里的虫子都得被迫跟他一块儿熬夜, 时妙原怕他想不开, 便整夜整夜地陪他讲话。

直到后来, 空相山的情况逐渐安稳下来,荣观真既能睡囫囵觉了,也不会坐着坐着就开始莫名其妙流泪。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睡眠便不再是一天中最大的挑战。于是,每晚续到天亮的安抚逐渐演变成了谈心, 变成了雷打不动的调笑。

那时他们总有很多话可以说:重要的,不重要的,开心的, 不那么高兴的。他们像两只小动物,白天各自出门打猎,晚上就回到巢穴, 一边分享果实和猎物, 一边在亲吻间交换一些趣事。

等到聊累了, 眼皮打架了,他们就这样抱在一块睡觉。而每次时妙原快要睡着之前,荣观真都会固定问他同一个问题。

他问:“妙妙,我明天醒来还会看见你吗?”

时妙原说:“当然。”

“那如果我没见到你呢?”

“那我会很快过来,然后,做今天第一个对你说早安的人!”

他是这么承诺的, 也如此做了许多年。只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他们之间的交谈变少了,曾经雷打不动的习惯, 也终究是再也无人践行。

时妙原望着眼前熟睡的面庞,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天边。

荣观真的睡颜恬静,这张脸和他记忆中许多画面产生了重叠。

有时候,是荣观真对他笑,亲切地喊他,张开双臂拥抱他的画面。

有时候,是荣观真一言不发,眼中闪烁着猜忌和不安,却又不敢真的下定怀疑的面庞。

也有时候……

是那日在觅魔崖上,他手持三度厄,对他怒目而视的神情。

“时妙原。”

“你残害我的信徒,谋杀我的血亲,有无数人因你而死,你究竟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我今天……我今天必须和你做个了断!”

那时的荣观真愤怒到了极点,他像一头重伤的野兽,遭到族人背叛、浑身满是鲜血。荣老爷今日清理门户,要对在空相山中作乱已久的恶妖施以严惩,这个消息一经走漏,就吸引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好事之徒。

觅魔崖上狂风四起,好友反目成仇的桥段总是能引人津津乐道。时妙原已不太记得当时来的都有谁,印象中他们的脸都很模糊,只有荣观真眼中的厌恶和恨意清晰而又真切。

面对荣观真的质问,他记得自己说:

“我无可辩解。”

“你说得都对。”

“我确实做过这些事,我对此无话可说。”

然后,他攥住三度厄的剑尖,用它抵住了自己的心口。

议论声瞬间变大,荣观真表情在那一刻变得模糊不清。时妙原记得,自己等了很久很久,也没有等来他的下一步动作。

真奇怪啊,不过是杀个仇人而已,有必要犹豫那么久吗?

在那漫长的僵持中,传来了许多不和谐的声音。

“他们果然有一腿。”

“荣观真也不是那么大公无私啊。”

“别人犯了错,他紧追不舍。自己兄弟造了那么大孽,他怎么还舍不得下手了?”

“狼狈为奸。”

“沆瀣一气。”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还不动手吗!”

“荣观真,我看你也没比穆元沣好到哪去啊!”

“快点杀了他!磨磨唧唧的,看得人丧气!”

“阿真,你还不准备动手吗?”

时妙原攥着剑,又往前挪了半步。

就这么一小步,让三度厄的剑尖抖如筛糠。

“你别!”荣观真惊恐地说,“你别过来!它会伤到你的!这可是三度厄,你被它伤到了会死的!”

“我想……我今天应该是不得不死了。”

时妙原轻飘飘地说:“不然,你会变得像我一样一无所有的。”

“……嘶。”

时妙原轻轻吸了口凉气。

思绪收回之后,他发现情况有些不妙。

他好像只要尝试去回忆临死前的事情,头就疼得仿佛不属于自己一样。

这还是他复活以来第一次回顾被荣观真杀死的情景,能想起来的片段都十分零碎,他只依稀记得几句他们之间的交谈。

再往后的画面都是黑的,这感觉不像因刺激过度而失忆,而是……

他从来没经历过那些事情一样。

“唉……真是造了孽了。”时妙原无奈摇头,“失忆这么狗血的事情,怎么也能轮到我头上啊。”

“呜,呜呜呜嗯……”

荣观真无意识地哼哼了几下,就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似的。时妙原赶紧把他往怀里又扒拉过来了一点。

腹部的异物感终于消去了不少,他望着荣观真睡得红彤彤的脸蛋,自言自语道:“不能再想了,没必要徒增烦恼,等这小子醒了,再仔细问清楚就是了。”

话虽如此,可脑内的画面依旧翻江倒海。

九年前的事情他是记不清了,可九十年前、九百年前甚至九千年的倒还都历历在目。

往事不堪回首,随之被带起的情绪,也如怒涛般令他不断浮沉。

夜色已深,那只在柿子树上觅食的鸟儿估计已然回巢。不知过了多久,时妙原的眼皮终于开始打架,然而他不想睡,至少他今晚不想闭眼。

他想等明早荣观真醒来,第一时间对他说早安。

他就这样强打着精神撑了一会儿,但没过一会儿,他就听见吱呀一声——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谁!”

时妙原迅速起身对敌,他还没有出手,就在床边看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是衍光和颂梓,她们踮着脚尖摸了进来,看见床上的情形时,小姑娘们的表情变了一变又一变。

她俩虽什么都没说,但眼神已足够震耳欲聋。

“是你们啊,有什么事?”时妙原压低声线道,“是小霞让你们来的么?”

“噢!对,是嘞是嘞。”颂梓苍蝇搓手似地说道,“不好意思啊打搅你俩了,师父想请您过去一趟。”

还真是施浴霞找?时妙原顿时感觉脑袋清醒了不少。他轻轻扒开荣观真的胳膊,在他不满的嘟囔声中坐起了来:“去哪 ?”

“就去外边,师父在门口等。”

衍光脸皮儿薄,有些不知该把视线放到哪里才好。她盯着地上的砖缝支支吾吾地说:“那……那个!天快亮了,师父说,她想在太阳出来那会儿安葬太师父。所以,她想请您去看看。”

时妙原来到岱岳顶的时候,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人间的星月不见踪影,万霞天上方的云层一如往常地泛发着神光。魂灵们的呼号在晨风中涌动,山崖尽头隐约可见一个瘦削的影子。施浴霞听见他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问:“你来啦?”

“这个点把我叫出来……哈啊,你最好是有事。”时妙原哈欠连天地说。

施浴霞掂了掂腰包:“有的,还真是要紧事。我这不忙着给我师父搬家么,你看这地方怎么样?气场清净,离我还近,平时无人打扰,闲来无事还可以看点鬼鬼情未了的大戏啥的。”

说什么来什么,就在此时,两只鬼魂在云中相逢,喜极而泣地抱在了一起。

“啊,就葬这儿吗?”

天微微亮了些许,周围的山石都被笼罩在了一层深蓝的纱帐之中。时妙原环顾一圈,不满地咂了咂嘴:“我虽不懂人类的那套堪舆风水学说,但阴宅放悬崖上是不是有点不合常理啊?”

“那咋啦?”

“就,你看啊。这一般来讲,墓地选址都讲究依山傍水,两侧得有林木遮挡,前方再来条活水流过才是最佳。你这地方咋说呢……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都有些抬举了。连棵密一点的树都没有,我觉着闻音不能喜欢这里,她要是知道你给她挪到这么个我不拉屎的地方来,肯定要连骂你三天三夜。”

施浴霞拉下了脸:“你能讲点漂亮话吗?”

“可以啊。”时妙原翘着兰花指说,“闻音姐姐要素鸡道鸟嗦不定会打你嘟屁屁捏~”

施浴霞迅速蹲下来捡石头,时妙原咿咿呀呀地跑出了好几百米。

十分钟后,两人齐齐倒在了悬崖边。

“停战!我不跟你玩了,我靠!”时妙原惊魂未定地说,“你扔得还挺准的……呼,哈……我真是服了,你这都在哪练的啊!”

施浴霞盘着手里的石子大喘气道:“训……训徒弟训出来的!”

太阳快出来了,她从地上爬起,走到方才站的地方,徒手挖起了小坑。

时妙原呈大字状躺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就硬挖啊?”他探头探脑地问,“不拿个铲子什么的吗?这都二十一世纪了,没人会这么表演二十四孝。”

“拢共也没多少要埋的,挖个差不多的小洞就行。”施浴霞头也不抬地说。

她说是小洞,但等她停手的时候,地上俨然出现了一个足有两米多深的大坑。

时妙原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总觉得自己哪天若是和施浴霞反目成仇,这洞必然将出现在他的脑门上。

基本完工以后,施浴霞站起身轻轻舒了一口气。她指着旁边的空地说:“这块地是我给自己准备的。等我死了,我徒弟会把我一起埋过来。”

“……你丫强行合葬啊?”

“师父和徒弟埋一起,很合理不是么?”施浴霞淡淡地说,“一日为师,终生为母啊。”

“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师徒情吗?”

“是啊,就清冷师尊俏徒弟那种师徒情。”

“你少上点网吧。”

时妙原已经懒得去谴责她的道德水平,毕竟你不能评价一样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他只觉得好累,好困,身上出了好多汗,衣服黏在背上很是令人不快。

天亮得差不多了,太阳即将爬上山头。万霞天的朝霞果然绮丽非凡,但这美景在他看来也不过尔尔。

他既没有兴趣观景,也无力再阻止施浴霞掏坟。荣观真说不定已经醒了,他想赶紧回去陪他,其余的等之后再说。

不过,天亮起来之后,时妙原感到了一丝莫名的熟悉。

他望着远处翻滚的霞云,许久后恍然大悟道:“我真的来过这里。”

“什么时候?”施浴霞问。

“很多年前,很久很久以前。在你和荣观真都还没有出现的时候,我就来过这儿了。”他喃喃道,“那时,我应该是刚刚……”

“你刚从十恶大败狱出来。”

“哎?”

施浴霞取下腰包,放到地上,小心翼翼地拉开了拉链。

微微泛黄的骨片暴露出来,她望着它们出神地说:

“当初,三千年前。师父将你救出十恶大败狱,你重返人间后到的第一个地方,就是万霞天。”——

作者有话说:小霞是本站资深vip用户。

第132章 身似焚火 (一)

时妙原愣住了。

朝霞在天边涌动, 流云如潮水般漫上岸围,将三千年前的回忆推搡到了他的脚边。

“原来就是这里啊……”他喃喃道,“我说呢, 我说怎么感觉这么眼熟。”

纵使时移世易, 高山不曾变改。如今的东越山和三千年前相比并无不同, 而那时的他也和现在一样,才刚从死亡中脱离出来。

“是啊,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叫你过来。”

施浴霞跪在地上, 把骨片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放进了坑中。

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骸骨清脆的叮咛之外, 这里就再没有了其他声音。

许久以后,时妙原从回忆中抽离,恍然开口道:

“你是小石头。”

施浴霞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小石头, 我想起来了!”

时妙原指着前方的空地说:“我记得当初这里有一块石头,矮矮的,圆圆的, 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儿一样。闻音说这是东越山特有的石敢当, 她还说, 这块石头灵气充沛,法脉深固,说不定很快就要化形!那个就是你对吧?你是小石头呀,我们原来早就见过面了!”

“也难得你还没老糊涂。”

施浴霞笑笑,继续转移起了骨片。

“不过,她有一点说错了。当时我其实已经化了人形, 只是那天我和我爹闹了点别扭。他不给我多吃糕点,我不想让他找到我,就变成石头躲到了这里来。”

“好啊你……怪不得我印象中是有个人一直在瞎叫唤, 原来那是你爹啊!”时妙原哑然失笑,“你真是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他见施浴霞动作缓慢,便问:“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啥都不让我做,感情你是为了让我追忆往昔才把我叫过来的么?”时妙原不忿地说,“你下次可不可以稍微挑一下时候哇,我这正给荣观真焐着炕呢,就被你薅过来了!真是耽误事儿。”

“那倒不是,我叫你来是因为你是我师父最好的朋友。”施浴霞说。

“她生前总是很挂念你,所以我想,这时候如果能有你在旁边,她应该也会很开心。”

时妙原一时语塞。

他缓缓道:“你这……趁人死了就胡乱造谣是吧。”

施浴霞摇了摇头:“那怎么可能,这是她亲口说的。我跟她在空相山修炼那些年,她时不时就跟我提起你。”

“……”

“她说你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她最大的一个心愿,就是能看见你过得高兴。她还说,虽然你嘴太碎话太密有时候特别特别烦人还老是跟她要宝石要黄金她看见你就想躲你一讲话她就感觉脑瓜子嗡嗡的疼好像有五百只蜜蜂在一起叫……但是她还是特别特别希望你能获得幸福。”

“我谢谢你啊。”

“你还是谢谢我师父吧。呼……好了。”

施浴霞终于把骨片全都转移到了坑里。她站起来,拍拍手,对着骸骨喃喃道:“当初我葬她葬得太急,你们谁也不在她的身边。现在至少有你在,她应该不会怨我了吧。”

到了该封土的时候,她从坑中挑选出一枚骨片,利落地割下了自己的尾发。

她将头发分成两绺,一绺洒进墓坑中,另一绺绑在骨片上,一起收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看就知道早有预谋。时妙原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话几次到了嘴边都不敢说,只好在心里嘀咕:行吧,荣观真虽没有生物爹,到头来也是得了个后妈。

施浴霞对他的心理活动倒是并不知情。她半跪下来,对着墓坑中的骨片说道:“你要是生气的话,今晚可以来我梦里骂我。假如你不来,我就当你没意见了。”

骸骨默不作声,施浴霞开始扒拢一旁的泥土。朝日升到空中,正前方即是东方,旭光泼洒到她身上——从侧面看,很像是有谁在抚摸她的额头。

她维持着捧起的动作,盯着墓坑看了很久。

时妙原也没有催促她,毕竟,这应该算是这对师徒时隔多年的再会,虽然方式有点不体面就是了。

他就这样自以为善解人意地保持着沉默,直到施浴霞疑惑地问了一句:

“这是什么东西?”

“嗯……嗯?”时妙原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东西?”

“你看坑里。”

施浴霞放下手中的土渣,指着坑底的骨片说:

“……这个亮晶晶的,是一开始就有的吗?”

时妙原一头雾水地望向墓坑。

看清坑中之物的瞬间,他浑身如遭雷劈。

除了骨头以外,那里确实别的东西。

它先前估计是被埋在了最底层,现在被施浴霞这么一腾挪,才显现出了本貌。

只见它形如柳叶,通体澄黄,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在日光照耀下更是反射出了十字状的辉光。

荣闻音的遗骸有多惨淡,这物件就有多灿烂夺目,施浴霞面对它时还有些恍然,而时妙原在认出它的那一刻起,脑海中便响起了尖利的警告声。

他大喝道:“快让开!”

施浴霞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得耳旁嗖!的一声——她回过头去,和一只张牙舞爪、百足千枝的金虫打了个照面。

她终于认出这是什么了。

“怎么是金顶枝?!”她大骇道,“是谁放到师父墓里去的吗!!!”

时妙原猛地扑上前去将她推开,他正要催动掌心火去烧那枝虫,却见它倏地缩小,变回了食指大小的叶片。

火焰打了个空,时妙原躲避不及,只得眼睁睁看着它扑向自己的面门——然后,一阵剧痛袭来,他眼前疏地一黑。

“时妙原!!!”

施浴霞的惊叫在耳旁炸开,而时妙原几乎是即刻便失去了回应的能力。有什么东西刺入了他的大脑——同一时间,同一个瞬间,无数不可名状的嚣叫在他的脑海中爆散了开来。

环境迅速变化,画面和情绪像烟花般将时妙原团团围在了中间,他挣脱不得、叫不出声,他好像被扔进了一片纯黑色的真空地带,他在其中奔跑、嚎叫、无路可走,直到眼前出现一束光,他绝望地迎上前去,然后——

天亮了。

“啊!!!!”

时妙原大叫着睁开了眼睛。

他来到了,一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里。

远处高山葱郁,头顶有仙鸟盘旋。

觥筹交错声近在咫尺,他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喉咙和身体都完全不受控制。

“这……这是哪……?”

他正坐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周围人在饮宴,他身处主位,不知是谁向他递来了一杯美酒。

“贺荣老爷新任山神,老生在此敬酒一杯。”

“……”时妙原低下头,在自己身上看见了一件压云暗纹的灰白色神服。

一把宝剑静静地躺在他的手边,它虽在鞘中沉睡,可他清楚地知道,待到它显露真容,整片山林都将为之震颤。

这不是他的衣服,那不是他的剑,这里也不是他该在的地方。

他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这是什么场合,然紧接着他不受控制地抬起头,在茫茫如海的宾客中,精准地定位到了一个穿着红衣服的男人。

那人正和邻座攀谈得正欢,他从袖子里拿出什么东西,塞到了年轻的剑士手中。

看清那物件的瞬间,时妙原感觉一股极致酸胀的浊气升到了心口。

这不是他的情绪,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恶念。

杀意直抵喉头,伴随而来的有愤怒,有紧张,有无措,以及……

足以滔天覆地的嫉恨。

妒忌,仇视,不甘,不忿!恨意如火,似虫豸般啃咬着他的骨骼,身体里时不时泛起剜心般的痛苦,让他想要将眼前的一切撕得粉碎。

他不应该那样做。

他不可以那样笑。

他的眼睛在看谁?

他在给谁送羽毛呢!

“妙妙!”

他听见自己的呼喊,视野陡然升高,身旁那聒噪的老神仙顿时摔了个底朝天。

“哎哟!荣老爷,你起来也说一声儿啊!”

“喂!时妙原,你……!”

“穆老爷来啦——”

山门处传来一阵刺耳的喧哗声,一位穿着大红神袍的神仙乘九台灵轿到了会场。

他出场得着实高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今天的主角。

“哟,各位,好久不见!”

见他亲自起身,穆元沣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他热络地笑道,“你还是这么客气,怎么看我来了,还要亲自起来迎接不成!你这次邀请我来,可是要和我,学习学习管理山岳的经验啊!”

“……”

身边人纷纷开始窃语,远处那人也诧异地望了过来。

一场好戏正要开演,时妙原……不,应该说,是一千五百三十年的荣观真微微眯了眯眼睛。

恨意变了个调,化作阴沉的旋律重重沉入了心底。

荣观真勾勾嘴角,对台下耀武扬威的山神露出了微笑。

“穆元沣,穆老爷。好久不见。”

“您多年未造访空相山,今日得以一见,后辈心里,确实是敬畏得紧。”

穆元沣哈哈笑了起来,荣观真也跟着笑了起来。

宾客们纷纷笑了起来,只有一个人——只有时妙原,坐在离主位最远的地方,默默地看着他们。

他欲言又止,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铺天盖地的喜悦中,荣观真想起了他今天设宴的目的。

宴饮无非,为欢聚,为相逢,为名为利,为财为得。

而他的目的则有些不同。

他要在这杀了穆元沣——

作者有话说:最惊心动魄的一段回忆要来了(?)

妙妙即将理解一切

第133章 身似焚火 (二)

穆元沣下了轿子, 上前几步,冲荣观真高傲地点了点头:

“早上好啊!荣护法。多年不见,你这大涣寺和从前比更气派多了!瞧瞧今天来的这么些贵客……闻音不过去世几年, 你就能把空相山打理得井井有条, 凡人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真是后生可畏啊!”

“穆老爷说笑了, 我早已经不是护法了。”

荣观真让菩提果上去接过穆元沣的披风,笑着说:“多年不见,穆老爷成了千山万岳之主, 我仰仗您的神威,也在这小小的一片地方做了山神。说起来, 我还得感谢您呢,当初若不有穆老爷,我这山神殿, 也不会有如今的新排场。”

穆元沣脸色微微一变。

荣观真高高地站在山神殿前,他的言语虽然谦恭,态度却居高临下。

天空万里无云, 殿顶的明黄琉璃瓦与蓝天交映, 衬映得他更加盛气凌人。

风吹得檐铃叮当作响, 山神殿大门虽未全开,透过窗格,依稀可见其中金光璀璨的神像。

纯金打造的尊像。

穆元沣不动声色地咬了咬牙。

他很快调度出笑容,道:

“荣护法真是有趣,空相山占地如此之广,怎么能讲是小地方嘛!哈哈哈哈哈哈!哎……让各位同仁见笑了, 这个荣护法啊,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们别看他现在春风得意,在我眼里啊, 总归是个孩子嘛!”

荣观真笑笑,侧身为穆元沣让出了一个空位。

“穆老爷是贵客,就坐我这儿来吧。今日您是我的座上宾,观真自然不敢有所怠慢。”

“哦?那我就不客气了!”

穆元沣大步上前,一屁股坐到了主位上。荣观真在他身边坐下,他唤来菩提果,为穆元沣斟满了酒。

“这是我取山中多年生灵果亲手酿的果酒,穆老爷可有兴趣尝尝?”荣观真满面春风地说,“它虽然算不得什么琼浆玉液,但说不定能合您胃口。”

“哦?那我可要品鉴品鉴了。”

穆元沣接过酒盏,嗅了两下,赞不绝口道:“真是好酒!”

“穆老爷请用。”

“多杰,来!”

穆元沣一声喝下,一只灰扑扑的小狗爬上前来,摇摇晃晃地站定在了主人面前。

它浑身瘦骨嶙峋,脏得甚至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若不是它见到穆元沣就狂摇尾巴,走在外边肯定会被当成野狗。

“来,多杰,这个给你。”

穆元沣把果酒倒在了地上。狗儿凑上前去小心翼翼舔了一口——然后它嗷呜一声,夹紧尾巴跑没了影儿。

“哎哟!这么浪费。”穆元沣恨铁不成钢地对荣观真说:“对不起啊,荣护法,畜生玩意儿,喝不得好东西。”

荣观真颔首道:“无妨,穆老爷不喝的话,那就以茶代酒吧。”

他先饮下一杯茶,随后与穆元沣热络地攀谈了起来。

坐席间传来阵阵议论声,其中大多是对两位山神之间关系的猜测。

两百七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初发生在空相山中的那一系列大灾虽已远去,但在随后的数年间,它的影响一直在为人所津津乐道。

世人不忍于地动造成的惨状,而山神们则一度因荣闻音的死亡各个自危。有关于大灾起因的传闻真真假假、五花八门,众说纷纭之间,就有人指出了穆元沣在这一系列悲剧中扮演的角色。

别的不说,单论那块写着“见血即发,遇生者死”的净界神敕令火咒,他就与大涣寺山神殿的惨剧绝对脱不了干系。

然而,由于消息并未扩散太开,加上空相山方面也一直保持沉默,那些骇人听闻的猜测并没有掀起太大波澜。

更何况,穆元沣今日还来到了司山海宴的现场。有传闻说是荣观真三请四邀,亲自向净界山送的请柬。这两尊大仙既然如此亲近,更是令谣言不攻自破。

除了穆元沣以外,今次来宴的宾客数量也十分之多。荣观真手下的仙灵与菩提果们忙得脚不沾地,酒不过三巡,就有神仙摇摇晃晃地唱起了山歌。

一位神仙先起了调,下一个很快就接上。歌声悠扬随性,虽没有具体唱词,但光听着旋律,便很是悦耳惬适。

此情此景,此声此乐,用一句仙音渺渺来形容也不为过。若此时有凡人误闯进来,回去后恐怕会流传出比烂柯人更虚无的典故。

司山海宴不常举办,这样的好景也不总有,照理说这是难得一见的盛会,可时妙原身处其间,只觉得烦躁无比。

烦死了。

他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茶,心头的无名火却怎么也按不下来。

喝到一半他开始盯着穆守看:这小子望着主位上交谈甚欢的两位神仙出了神,眼中的向往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很崇拜你爹么?”时妙原问。

“啊?你说我吗?”穆守回过神来,“我爹,我当然是崇拜的。但其实我……我可能更多的是羡慕吧!”

“羡慕?”

“对,我想变成像我爹一样厉害的神仙。”穆守握紧了拳头,“我想像他一样守护好净界山,能帮到需要的人,能风风光光地出入重要场合,还能够……”

“还能够?”

“还……还能够和荣老爷这么厉害的神仙交朋友。”他红着脸说。

时妙原来了兴致:“哦?你觉得荣老爷很厉害吗?”

“嗯!荣老爷特别特别有名,他在我们这些小辈当中简直是如雷贯耳!”

穆守兴奋地握起了拳头,“我听说过好多关于他的传闻,连净界山的住民都知道他有多厉害!比如上次他独自斩杀了一群山妖,上上次他随手就解除了纠缠某个村庄几百年的诅咒,还有上上上次他祛除的远古邪祟,上上上上次……”

“停停停,我来这不是为了听你怎么吹荣观真的!”

时妙原赶忙制止了穆守,他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我还不知道,荣观真在外面竟然有那么多崇拜者呢。你作为净界山神的儿子,跑去吹捧别山的神主,你就不怕你爹知道了,心里不痛快呀?”

“啊!这……”

穆守好像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挠挠后脑勺,有些窘迫地说:“其实我觉得,我爹应该不会在意这种事情的吧。他总在外面巡山,几乎从不回行宫,就上个月他还刚去了一趟西南高原。像今天这样和他一起出来,对我来说其实也是头一遭。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还以为爹不喜欢荣老爷呢……”穆守自言自语道。

他很快改口道:“没什么!我乱说的,您别放在心上!”

一颗小菩提果捧着果盘溜达了过来,它瞥见时妙原,震惊地跳了两下。看它的表情,好像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坐上面去吗?

时妙原熟络地叫住了它:“哟,小东西,给我颗葡萄呗。”

菩提果一听,立马把整盘果子都给了他。不止如此,它还呼朋引伴叫人送酒送菜,不一会儿,时妙原身前就堆满了各类珍馐奇果。

做完这些以后,菩提果们在桌前排排站好,骄傲地挺起了胸脯。时妙原熟练地一个个摸过去,还都捏了捏小手:“去吧,伺候你们老爷去。”

小果子们蹦蹦跳跳地跑走了,穆守看得目瞪口呆:“你和它们很熟吗?怎么都这样听你的话。”

“还好吧,一般熟。来,吃葡萄。”

时妙原一边往嘴里塞水果,一边观察起了主位那边的情况。

荣观真不知在穆元沣耳边讲了什么,他们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山神们不再唱歌了,改为喝酒划拳。场子越来越热闹,时妙原觉得心烦意乱,随手拿了两颗桃子站了起来。

他一起身,便立刻吸引了许多人目光。关注不仅来自周围的宾客——其中最锐利,最炽热,最无法忽视的一道目光,正正好好是从主位来的。

时妙原跨过坐席,对穆守勾了勾手:“跟我走一趟呗。”

“啊?去哪?”

“就刚我跟你说的,教我雕刻那事儿。”时妙原说,“这里乱哄哄的,我不爱呆,我看你反正也没啥正事儿,不如跟我一起去看看呗。”

穆守愣了一下:“现在吗?”

“就现在啊,接下来最多也就是些喝酒划拳认姐认弟之类的环节了,没啥有意思的。怎的,你是不想跟我走,还是想多吃点菜?”

时妙原咧嘴笑道:“你连我羽毛都收了,光拿东西不办事,总归是不太合适吧。

穆守迟疑了一会儿。他看看远处的父亲,发现他并未关注自己,便对时妙原点头道:“好吧,我跟你去就是了。你的材料和工具都放在哪?离这儿远么?”

“不远,几步路的事情。”

时妙原与穆守一前一后走出会场,周围的议论声于是更甚。

不远处,荣观真刚被穆元沣一句话逗得直拍大腿,抬头看见他们的背影,脸色倏然一变。

他刚才还在大笑,浑身散发着平易近人的气息,不过半秒钟功夫,眼底便一片冷峻。

“哎,观真,怎么了?”

穆元沣眼看着荣观真站起来走下台阶,根本没搭理他。

很快,荣观真也跟着时妙原和穆守一起走了出去。

第134章 身似焚火 (三)

时妙原和穆守走得很快, 他们出了岛以后,先是在蕴轮谷周边转了一大圈,然后才钻进森林。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终于在一个洞窟前停下了脚步。

“就这儿, 跟我进去吧。”时妙原对穆守说。

他们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过了没多久,荣观真也慢吞吞地来到了这里。

洞外没有布置结界, 这也就意味着他若是想一起跟进去,基本上不会受任何阻拦。

但荣观真并没有挪动脚步。

他在原地木木地站着, 丝丝寒意从溶洞中飘出,这像是某种拒绝,一种警告, 一道信号。

它告诉他:不要再向前了。

这里是藏仙洞。

两百七十年过去,这还是他第一次回到这个地方。

藏仙洞外荒芜凄清,比当年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都还要更冷清萧条。此地远离城镇, 既缺乏灵气, 又太过偏僻, 不论是人是妖都鲜少前来造访,时妙原为什么要带穆守到这里来?

时妙原到这来做什么。

他难道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他为什么会在藏仙洞放东西。

他为什么要带穆守来藏仙洞?

他选择以藏仙洞作为秘密据点,是因为……

他知道他不敢进来吗?

一阵刺痛闪过,荣观真猝不及防地蹲在了地上。

“嘶……!”

剧痛始于太阳穴,一经生发便如闪电般窜向了四肢百骸。体内灵脉瞬间倒流,熟悉的反胃感令他的脏器全部扭在了一起。

法力鼓噪不安, 眩晕间他听见恶妖趴在耳边尖叫——荣观真揪紧了领口,他咬紧牙关,不断大口呼吸, 豆大的汗珠跌落下来,很快就洇入了尘土。

“呼……呼……嘶……”

极端的痛楚之下,眼前的画面都出现了残影。血液嚣叫着冲上鼓膜,一瞬间将他的意识拉回了东阳江底。

这份疼痛的源头,是他当初为荣承光设下的封印。他亲手为弟弟戴上,又出于不忍,转移到了自己体内的枷锁。

不归池里暗无天日,恶妖蠢蠢欲动,那份寒意即便相隔百里也如跗骨之蛆般纠缠着他。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荣承光不用承受这些,他现在应该已经睡熟了,有白马在岸边驻守,有白蛇在水底陪伴,他应该不至于会太过孤单。

荣承光不会感受到任何不适,东阳江会迎来长久的安宁。在下一次变故发生之前,木澜江与仙云河将永远成为东江流域的一部分……代价是,被转移到荣观真身上的,漫长的、如影随形的、近乎永恒的疼痛。

在过去两百多年间,荣观真几乎每分每秒都在忍耐水底封印带来的折磨。

他感觉自己像一条麻绳,长生之痛便是卡在他身上的岩石。身体的折磨尚能忍耐,耳畔不断回响着的声音,却如幽灵般令他摆脱不得。

「好痛啊。」

「放我们出来吧。」

「你这样做又是何必。」

「你不该承受这些,这不是你的错。」

「这一切并不值得,你做了这么多,他们终有一天还是会离开你。」

「想想看你做的事。」

「你杀了你的母亲。」

「如果你能做得更好,她又何必用这种方式了结自己?」

「如果你当初更果断些,穆元沣那个混蛋绝不可能逍遥到现在!」

「你怎么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大家都受够你了。」

「所有人都会离开你!」

「你的母亲,你的弟弟,还有……」

荣观真猛地捶向太阳穴,那些声音短暂地消失了一瞬。

但很快它们又卷土重来,只是这次它们学乖了,说话的声音小了很多,但还是足够让他听见。

“会的,会的。”那些声音道。

“他也会离开你。”

“他和其他人一样,他们都没有任何区别。他也会离开你,到那时他不会对你说再见。”

荣观真没有反驳,他知道任何反应都会令心魔们更加兴奋。他抬手抹下额头的冷汗,掌心蔓延的汗渍像极了一张笑脸。

藏仙洞口安静极了。荣观真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进去看看吧。”

不论如何,他得去看看时妙原在些做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时妙原就从洞里探出了头来。

“咦?”

他看到荣观真,露出了十分惊讶的表情。

“荣老爷?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什么什么,荣老爷也在这儿吗!”

穆守迫不及待地从时妙原身后探出了脑袋。他一见到荣观真,双眼立刻闪闪发光:“哇!荣老爷!居然真的是您啊!您可能不认识我!我我我,我叫穆守,我从净界山来,我父亲是穆老爷,我崇拜您好久了!”

他冲到荣观真面前,从怀里摸出了一份纸笔:“荣老爷,我和我弟弟都特别敬佩您!但是他今天没来,这里是我弟弟练字的本子,请问您能不能在这儿给他签个……”

“妙妙。”

荣观真开口唤了一声。

“妙妙,我想你了,想见到你,就离席过来找你了。”他疲惫地问,“你不欢迎我来吗?”

他的声音沙哑,脸色惨淡,现在的荣观真,和方才在宴会上意气风发的模样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穆守怔在了原地。

他看看满面颓唐的荣观真,又看看一脸稀松平常的时妙原,好像猜出了些什么,又有些不敢确定。

他迟疑道:“荣老爷,妙原兄,你们……”

“穆守,欢迎你来到空相山,不过我现在和妙原有些私事要谈,能劳烦你稍微回避一下么?”

荣观真拍拍穆守的肩膀,为他让开了路:“我想和他单独聊聊,多有得罪了。”

“啊……呃……当然可以!”

穆守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道:“好的好的,荣老爷您这话说的,这当、当然没问题了!正好我也离席太久了,再不回去我爹就要骂我了,那妙原兄,荣老爷,我就先行告辞了!咱们回见!”

他冲两人各作一揖,便逃也似地离开了。

时妙原在他身后挥手道:“那等会儿再见啊!小穆!”

待到穆守的背影彻底消失,时妙原放下胳膊,自然而然地牵起了荣观真的手。

他笑眯眯地问:“阿真,你不去好好接待贵宾,怎么心血来潮跑到这地方来了?这才多会儿没见啊,你就想我啦?”

荣观真一言不发。

他静静地看着时妙原,看得时妙原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笑容也慢慢僵在了脸上。

气氛莫名怪异,不知名的林鸟在枝头咕咕地叫。他们就这样相顾无言许久,直到荣观真突然抓住时妙原的胳膊,冲他抬起了另一只手——

时妙原下意识一躲,荣观真注意到他的反应,眼中的情绪越发翻涌。

他抚上时妙原的耳廓,从他头发上摘下了两颗苍耳。

“沾到了。”荣观真说。

时妙原松了口气:“哦,嗨,可能是因为我刚刚钻了一下草丛……”

“你等会儿还要去见穆守吗?”

时妙原浑身一震。

荣观真取下苍耳,把手背到了身后。

起风了。

本来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霾。空气中浮动着无数微尘,时妙原吸了吸鼻子,他感觉有点想打喷嚏。

是要起尘暴了吗?

不对。

他发现,尘土是从地表升上来的。

颗粒状的沙子脱离大地,以一种不合常理的姿态定格在了半空中。

时妙原听见了一串奇怪的声音——细碎,沉闷,还夹杂着些不规律的嗡鸣。他本以为那是风吹动了砂石,但很快他意识到,是山川在颤抖。

不同于地动的剧烈,这样细小的异样几乎不会被大型动物所察觉。山体震了半天,只有几头野兔跑出了洞穴。它们站在荣观真脚边四处张望,却不知骚乱的源头其实近在眼前。

荣观真双唇紧抿,看不出是喜是怒。

“阿真,你怎么了?”时妙原试探性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是谁惹你不高兴了吗?你跟我说说呗。”

“……”

“宴席才刚开始,你这个做主人的就离开了,这影响可多不好啊。咱们快回去吧,有什么事儿边走边说,别给客人说闲……啊!”

不等时妙原说完,荣观真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到了树干上。

砰!几丛树枝掉到地上,时妙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他气愤地喊道:“阿真!你突然做什么啊!”

“这时候知道叫阿真了,刚才不是还喊我老爷的么?”荣观真冷冷地问。

“你……?!”

“你问我做什么?我倒要问问你想做什么!”

荣观真捏住他的下巴,一字一顿、恶声恶气地说:“时妙原,我认识你这么久,还从来不知道你和那贱种的儿子关系那样好啊!你不坐我这边,倒是和他聊得痛快,见一次还不够,还要约着下次见,还要等会儿再见!你说宴会重要,那你为什么还要中途离席?你跋山涉水绕了那么多路,就是为了来这儿和他咬两句耳朵的吗!”

“荣观真!你突然发什么疯!”

时妙原啪地甩开了荣观真的手,他怒目而视道:“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胡话?我怎么一点都搞不懂你的意思!你这死小子,是不是我最近给你好脸多了,三天不管你就上房揭瓦了是吧!”

“你这么聪明,居然还有你不明白的事情?”

荣观真刚要继续嘲讽,脑海中的嚣叫陡然升高了几度。

低语伴随着窃笑,那些油腔滑调的荤话令他浑身血脉贲张。他重重地砸了太阳穴好几下,调笑声于是更加高昂。

“你怎么了?”

时妙原注意到他的异样,语气立马软和了下来:“阿真……你头痛又犯了吗?怎么会这样,之前不是说已经好了很多了吗!你过来,你过来我给你看看!我看看能不能帮你……”

杂音愈演愈烈,荣观真忍无可忍地吼道:“你给我闭嘴!!!!”

时妙原想去抱他,被一把推了开来:“你别碰我!我不想看到你!”

“哎不是?”

时妙原立刻火冒三丈:“你大爷的荣观真!你这是又是演的哪出?!”

他冲上前去,揪着荣观真的衣领质问道:“你给老子说清楚,什么叫不想看到我了?嗯?你个王八蛋,早上还抱着老子腻歪说最喜欢我了一辈子不离开我,现在兴头来了跟我玩起虐恋了是吧?你要干啥?你不想过了?你始乱终弃?你个拔吊无情的死马!你把老子玩透了现在就想赖账了是不是?你瞪什么眼睛瞪瞪瞪,就你眼睛大是吗?说!你是不是嫌我腻了不好玩了弄着不得趣了想换人了?给我说话!!!”——

作者有话说:老荣:小发雷霆

妙妙:(直接问候全家)

我们妙在各种场合吵架从来没输过的,孩子老是闹脾气,多半是惯的,骂一顿就好了。

第135章 身似焚火 (四)

时妙原破口大骂:“你嫌我搞起来不爽了, 想找理由换人了是吧!”

“不是?”荣观真的脸色瞬间变得五彩缤纷,“你说话能不能文雅点!”

“哈!现在要我文雅了?你脱裤子的时候可没文雅过!”

“那不是你自己要扒的吗?!”

“是老子逼你硬的吗!”

“闭嘴!不许再讲荤话!”

荣观真后退几步拉开距离,他喘着粗气, 满脸通红, 指着时妙原的鼻子质问道:“我问你!你最近总是大半夜消失, 你干嘛去了!”

时妙原恶声恶气地说:“我去哪?我还能去哪,总不能是给你上坟去了吧!不是跟你说了吗出门溜达出门溜达,出门溜达这几个字到底有什么难懂的啊?你是不识字还是打西域来的?你现在北上到京城去, 那儿正好有个叫马可波罗的洋人在四处溜达,我看他恐怕是你同乡, 你有什么话跟他说去得了!”

“出门溜达非得半夜,非得趁我不注意的时候走是吗?”荣观真梗着脖子质问道,“我看你是去找穆守了吧!”

时妙原直接跳起来给了他一脑壳:“放你爹的狗腚链珠子屁!老子活了两万年, 今天才头一回知道有穆守这号人!你乱点鸳鸯谱也得有个限度,谁想跟穆元沣那死猪结亲家谁结,不过依我看嫁到他家也比跟你这脑子不清醒的臭骡子过日子好!”

荣观真瞬间急眼:“你骂谁不如穆元沣呢!”

“骂的就是你这头蠢驴!”

时妙原啪啪又是几巴掌, 荣观真嗷地捂头蹲到了地上。

说来也怪, 时妙原这几招揍下来, 他耳边那些阴阴恻恻的低语就全部都消失了。

吹耳边风的不见了,荣观真终于冷静了下来,他抱着后脑勺委屈地问:“那你要是不认识他,为什么又要偷偷带他到藏仙洞来?”

时妙原冷笑道:“当然是来说话啊?嘴长在我脸上,我想找谁谈心还得问你?”

荣观真着急地问:“有什么话是能跟他说不能跟我说的?有什么心是和他能谈和我不能谈的!你是不是在洞里藏了东西,连他都可以看, 我怎么就不能看了!”

“我说我在洞里藏了你的脑子你信不信!”

时妙原一边骂一边狂点荣观真的脑门:“荣观真,我发现你这小子这么多年来简直毫无长进!说话做事完全不过脑子,我用脚指头都能猜到你在想什么!你怀疑我和穆守有一腿是吧?你还觉得我像从前那样见谁调戏谁是吧?老子都跟了你快三百年了, 你为什么还要这样看我啊!”

“我……!”

“我什么我?你什么你!我问你,你是不是以为我就喜欢这种比我年纪小的傻子?我都能想到你怎么在心里琢磨的了!‘哇,他又遇着个穿白衣服拿剑的小年轻了,他不会要像当年追我那样对他死缠烂打吧?’说!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荣观真急得嗷嗷叫:“我没有!我不是!我就是不想看见你和他站一块而已!”

时妙原怒喝道:“蹲好!我没发话不许还嘴!”

“不是你要我说的吗!”

“那我现在要你闭上你的驴嘴!”

荣观真悻悻地缩了回去。

他被时妙原点了一脑门红印子,乍看上去就跟被蚊子群殴了似的。

如果现在有别人来,看到他这德行保准要惊掉下巴:堂堂空相山神,慈悲渡苦仙君,居然抱着脑袋蹲在土路边,一脸不忿又噤若寒蝉地受着痛骂。

知道的当他是山神,不知道的估计能直接给他认成哪家晚归鬼混被婆娘指着鼻子教训的糟老汉。这要是给西南那块住民知道了,高低得给他再加个至尊耙耳朵神的诨名。

荣观真羞愤难当,拳头握了又握,手心儿的苍耳都快被捏成了碎片。见他差不多安分下来了,时妙原冷哼一声道:“这还差不多。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犯这死脾气。我不信只是为了穆守,你给我老实交代。”

“……”

“说话啊,你耳朵聋了是吗?”

荣观真气得几乎发疯,他咬牙切齿半天,从喉咙管里憋出来一句:“……你为什么不跟我坐一起?”

时妙原蔑笑道:“这两件事之间有关系?我想坐哪就坐哪,你为这种事就能发疯?”

“我身边的位置是为你准备的,我今天是想把你介绍给他们的!”荣观真紧握着拳头说,“外面那些混账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他们有好些以为你和我不合,甚至还有的总乱传你的谣言!我不喜欢这样,我得以正视听,我不要他们讲你坏话,我要全世界都知道你很好!”

时妙原陷入了沉默。

浮尘落下,在他们的肩头蒙上了一层土黄色的纱帐。

山中的低鸣已然沉息,可那股焦躁的气息却如影随形。

山还在不安,山依旧蠢蠢欲动。山与神互为一体,山有多焦虑,荣观真现在的心绪有多混乱不堪。

过半晌,时妙原问:“告诉他们什么?向全天下宣告我俩有一腿吗?”

荣观真反问道:“这有问题么?”

“没问题,也没有必要。”

“没问题,有必要。”荣观真强硬地说,“我想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伴侣,我不希望他们再对你有任何误解,我听不得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我每次听,都想把他们全部杀光。”

他想起那些不经意间传到自己耳朵里的谣言,内心又窜起了一股股怒火。

丧气、晦气、倒霉倒灶——这些形容都还能算得上是温和。

虚伪、残暴、无恶不作……他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时妙原和这些词到底有什么关系。

荣观真仰起头,正好对上了时妙原平静的双眸。

他心脏一缩。

“你……为什么你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

“我需要在乎吗?”时妙原摊开了双手。

“他们不喜欢我,那是他们品味低劣,与我无关。他们爱戴我,那是他们眼光独到,但也与我无关。以为你我不和的很可能从没踏进过空相山半步,把我当扫把星的年龄恐怕还没我一根脚指头大。说一千道一万,旁人如何议论我,和我有什么关系?就算有人天天跑到我眼前,说爱我离不开我,看不见我就要死要活,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那如果说这话的是我呢?”荣观真问,“若是我说我离不开你,总想见你,只要看不见你就了无生趣,你也一样觉得事不关己么?”

“你不一样,不要混为一谈。”时妙原不屑地说,“而且这话你讲少了吗?天天睁眼闭眼就怕我跑了,我都不知道我在你眼里能这样三心二意。”

“你总说我不一样不一样,可我看我对你而言也和别人没有区别!”

荣观真急切地说:“如果你真的不在乎外界议论,那为什么每回出去都要和我避嫌!你有多不想和我扯上关系,这到底能影响你什么了?我对你来说就这么拿不出手吗!”

“不影响我,但影响你。我名声太差了,我是不在乎,你不能不在乎。”

“你就算杀人放火我也不在乎。”

时妙原嗤笑道:“说得倒轻巧,要真有那天,到时候会有人替你在乎的。”

荣观真抿住了嘴唇,时妙原对他这幅表情很是熟悉,这小子心里根本就不服气。

他叹了口气,道:“阿真,我能看得这么开,是因为我除了你以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

“你不一样,你有你的领地,有你要保护的东西。你每走一步都必须考虑所有后果,我们要是走得太近,等真到了某天……有人以此要挟你,你要怎么办?”

荣观真沉下了脸:“那我就把他们全家杀光。”

时妙原烦躁地说:“你杀得了一个两个,杀得了千个万个吗?我早和你说过,交际处事不是光有雷霆手段就可以的啊!”

不等荣观真反驳,他接着说道:“我都懒得戳穿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我问你。你今天为什么会专程请穆元沣一家来?”

荣观真顿了一顿。

他很快反问:“你不是不在乎别人的吗?我怎么处置他们,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想杀穆元沣,对吧。”

时妙原揪住荣观真的衣领,像拔胡萝卜一样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他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平时从不带三度厄出门,今天专程带来,就是为了彻底诛杀穆元沣。你之所以会背着我邀请他来,并不是因为你有多不计前嫌,而是由于你想当着众神的面折辱穆元沣,然后杀了他。你要在他儿子面前羞辱他,好为你自己出气对不对!”

荣观真把头扭到了一边。

时妙原阴恻恻地说:“我数到三,你再不看我,我就把你的眼睛啄瞎。”

“对,你说得都对。”荣观真坦然道,“我就是要杀了穆元沣。我还要让穆守那个狗杂种亲眼看看我是怎么废掉他爹的。我要让他在地上跪着求我饶他一命,然后再看我怎么把他那废物老子生吞活剥。我就是要毁掉他们,就像穆元沣当年对我做的那样。”

时妙原立刻急了:“所以我说你笨呢?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总要找穆元沣麻烦!我早说了当年闻音的事情有疑,你不是也让我去查了吗?”

“你查出来了吗?”

“我……我就快查出来了!我觉得那混蛋绝对并非主谋,他近年来时常往西南跑,所以我猜他的主使很可能就在雪山附近!我准备过两日就动身去克喀明珠山,就这会功夫你都不肯等是吗?你就这么不相信我,非得自己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才满意是吗!”

时妙原斩钉截铁地说:“荣观真,我不允许你做错事!”

“我是对是错,都轮不到你来教训我!”荣观真用力推开了他,“你没有资格对我说这些话,这地方也不是你教训我的地方!”

“老子比你大两万岁,你的这些心思能逃得过我?”时妙原气急败坏,“你真的幼稚到家了,荣观真,你这个天字第一号大蠢蛋!!!”

吼声飘进藏仙洞,激发出无数回音。

回音四处落散,荣观真定定地看着时妙原。

他看着看着,突然流下了两行眼泪。

时妙原立马慌了神——

作者有话说:吵不过就开始装可怜了,心机男(指指点点)

第136章 身似焚火 (五)

荣观真一流眼泪, 时妙原立马慌了神:“喂!你怎么了?你又来这招是吗?荣观真!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警告你你不许……”

“你吼我。”荣观真平静地说。

“时妙原,你吼我。你疏远我,你还凶我, 还要质问我。你不让我报仇, 你刚才居然还吼我。你一直在阻止我报仇雪恨, 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你干嘛呢!”

时妙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呈大字状躺下,像个孩子似的翻滚了起来。

“哎哟,我身上疼。”

时妙原熟练又毫无感情地惨叫道:“我好疼呀, 阿真,我手疼, 腿疼,心疼脑袋疼哪哪都疼。我感觉我活不长了,你把我气出病了我告诉你。荣观真, 你马上就要没老婆了,鳏夫是不会有人要的我跟你讲,你纯克妻。”

“你也来这套是吧?!”荣观真气得太阳穴狂涨, 他去拉时妙原, 后者纹丝不动, 就像砌在地上了一样。

“你起来,别跟我装模作样!你上次不是跟我保证不耍赖了吗?你这人说话跟放屁一样啊,你起来!”

时妙原伤心地捂住了脸:“我就不!你昨晚就弄得我好疼,现在光天化日之下还要这么搞我!你还扒拉我!你看看我的手,绳子的印子还没消掉,就又被你捏红了, 荣观真,你真的是个禽兽!”

“你要点脸成吗?我刚才哪里用力了?”荣观真气得脸红脖子粗,“而且昨天不是你要我把你绑起来的吗!你自己图刺激要我给你吊树上的, 你不会想倒打一耙吧!!”

时妙原阴阳怪气地问:“我要你绑你就绑,你可真听话啊郎君!那我要你冷静点多动动脑子,你怎么就死犟起来了?”

“这是一回事吗!”

“怎么不是了?你这个死小子,大混账!行为极端,癖好变态,精神扭曲,道德沦丧!”

时妙原站起来劈头盖脸一阵狂骂,荣观真等他骂完了,冷冷地问:“你这不是活动得挺利索的吗?手就不疼了?”

时妙原再度倒下:“哎哟难受。”

荣观真也躺了下来。

他们肩并肩躺在大路中间,时妙原眼睛瞪得滴溜圆,好像恨不得把太阳给瞪下来一样。荣观真躺得端端正正,就仿佛头七日停灵的尸体。野兔啪嗒啪嗒从他胸口跑过,踩得这位活死山闷哼了好几声。

他揉揉胸口,深呼吸道:“妙妙……”

“别喊我妙妙,多亲密呢。”时妙原瞪着死鱼眼说,“我呀,就只是老爷您的玩物而已。”

“妙妙,你其实误会我了。”

时妙原屁股扭过了身去。

荣观真熟练地凑上前去,扒住他的肩膀眼巴巴地说:“妙妙,你真的误解我的意思了。我刚刚只是嘴快,我……我是想当众羞辱穆元沣,但我不准备杀他。”

时妙原回头问:“真的吗?”

他一扭头,泪珠子啪嗒掉了下来。

时妙原居然也哭了。他哭得无声无息,眼眶和鼻头都红红的,搭配上他的表情,绝对配得上一句“我见犹怜”。

荣观真立刻坐起来把他拉进了怀里。他一边用袖口给时妙原擦眼泪,一边心疼地哄道:“真的,我就是想让穆元沣向我道歉,顺便灭一灭他的风头而已。他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别的不说,至少他得为死在山神殿里的人负责吧?那俩孩子都还没找到合适的身体,那么多条人命,我必须为他们讨个说法。”

时妙原吸了吸鼻子,问:“你准备怎么讨?”

“我自有办法。穆元沣近日风头无两,眼下就连岱岳大帝也得让他三分。所以,我想当着众神的面戳穿他的伪善,把他的恶行公之于众。”

荣观真沉声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查他的底细,他为上位做的腌臜事简直罄竹难书。为了净界山的生灵我当然不能让他死,我之所以叫穆守来,也是为了以防万一,穆元沣若真要鱼死网破,穆守也能当场接替他的父亲,把损失降到最低。”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时妙原吸着鼻子问,“你敢不敢发誓?”

“我……我敢。”

“好,那你发誓,等回了大涣寺,你既不会杀穆元沣,也不会对任何人用三度厄。你发誓你不动手,你说。”

荣观真双指并拢,朝天说道:“我对天发誓绝无此意。”

时妙原问:“你如果食言了怎么办?”

“那我就不得好死。”

“你不得好死没用,得讲点更实际的。”

时妙原爬起来,对荣观真昂首道:“你发誓让我不得好死,都比对自己下手更有威慑力。”

“你别!”荣观真惊恐地捂住了时妙原的嘴巴。

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发誓,我,我发誓如果我对你有半句虚言,那就罚我,罚我……”

“嗯唔?”

“罚我好久……好久都见不到你。”

时妙原差点笑出声:“这能叫惩罚吗?你对自己也太宽容了吧!既不是永远,也要不了我的命,你这样立誓,老天爷不半夜下来扇你俩耳光都算脾气好了。”

“可这对我来说真的很严重了!”荣观真急切地握住了他的手,“你明知道我离不开你,你清楚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的!”

他见时妙原并不抗拒,便试探性靠近他,把他揽到了怀里。

时妙原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他在荣观真怀里挤来挤去,毛糙糙的辫子扫过耳廓,就像小雀儿不安分的尾巴。

怀中温度令人安心,荣观真轻轻舒了一大口气。

他慢慢收紧胳膊,把下巴抵在了时妙原的肩窝里。这样一来,他们之间就没有任何间隙了。

“妙妙,我对你真的真的,真的都是真心的。”他闷闷地说,“你可以怀疑任何人,任何事,但我对你,绝对不会掺一点假。”

“不仅仅是对我。”时妙原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对这座山,这条河,活在山中的全部生灵,乃至山外的一切事物,都必须矢志不渝。”

荣观真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即便是对我恨的人?”他问。

“对,即便你恨他。”

时妙原的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荣观真,你是神,你生来就拥有凡人无法企及的一切,所以你更要有从一而终的慈悲。说过的话要做到,许下的诺言要应承,身居高位不可生嗔恨心,发誓要渡人就不能害命。你手上不能沾血,穆元沣也是神,弑神的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

说到这里,他的喉结微微一动,似是想起了什么很不愉快的东西。

荣观真问:“你在警告我吗?”

“我是在拯救你。”时妙原认真地说,“逞一时之快的确能解气,但信我,你绝对无法承受这么做的后果。”

“……好吧。”荣观真闷闷地说,“那我听你的。”

尘暴停下来了,天空又恢复了晴朗。

他们又拥抱了一会儿,直到荣观真提议道:“那我们现在回去?”

他紧张地问:“你会和我一起回去吧?”

时妙原点了点头:“那当然了。我的家就在这,我还能去哪呢。不过,你准备拿它怎么办?”

他敲了敲三度厄的剑柄:“你真的准备带着它请客吃饭吗?我看有好些客人被吓得不轻,要不给我收着吧。”

荣观真的眼神飘忽了起来:“这个……我还是想放在自己身边。宴会上人多眼杂,万一弄丢了就麻烦了。”

“也是。”

时妙原沉吟片刻,突然抓起三度厄,带着它飞到了天上。

“等等?!”

乌云遮天蔽日,那并非大雨来前的预兆——黑鸦的羽翼漆亮,三足锋利泛光,它抓着三度厄振翅向大涣寺飞去,荣观真狼狈地追了几步,冲它的背影呐喊道:

“时妙原,你等等!你——你在干什么啊!!!”

金乌张开嘴嘎嘎嘎大笑三声。它虽未吐人言,但意思其实十分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