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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枕一梦 12089 字 1个月前

第25章

林安如今连案发现场都见过几次了, 却还是被眼前猝不及防的诡异场景惊了一跳。

陌以新忽而神色一凛,环视一周道:“人未到齐,苗岱丰呢?”

林安反应也不慢,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董贤的尸体上有一道红线, 而这只鸽子身上画了三道。倘若“一”和“三”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巧合, 那么,一定还有“二”……

一行众人连忙赶到苗岱丰所住的偏院,院中一片寂静。

晁俭自方才吓得跌倒后,便一直被李承望与魏巡搀扶着,此时到了苗岱丰门前,他的双腿更加哆嗦起来,整个人不自觉地向后瘫软,仿佛不敢上前。

房门并未上锁,一推便已打开, 屋中吊着一个身影, 正是苗岱丰。

晁俭惨叫一声, 蓦然瘫倒在地。

几人即刻将苗岱丰从绳圈上放下来,风青第一时间上前查验,林安则在房中四下打量起来。

屋中似乎并无异样,与董贤的屋里不同, 书桌上没有笔墨纸砚, 窗户也只是半掩着。靠里的床上,被子胡乱铺着,苗岱丰也只穿着里衣, 可以推测他是死在睡觉期间。

林安伸手将被子揭开,露出下面同样皱乱的床单,难道是……挣扎痕迹?

不多时, 风青起身道:“大人,苗岱丰死于窒息,死亡时间在一个时辰以内。他颈上一条勒痕,与梁上布条匹配,不过是死亡后造成的。他是先窒息而死,后悬于梁上。而且,苗岱丰瞳孔放大,面目狰狞,眼珠瞪大,显然是死前受到了巨大惊吓。还有……”

风青面色愈发严肃,“我将他的里衣脱去,在他胸膛之上,果然同样用朱砂画着红线,两道。”

果然是“二”,果然是连环杀人。

林安思索道:“他在死前看到了什么,为何会受到惊吓?”

“鬼……鬼啊!”瘫在地上的晁俭忽然喊叫起来。

他一直以来的表现都有些胆怯,众人原本并不意外,却见他撑着地爬将起来,视线空洞,神情木讷,一面摇着头,一面自言自语道:“有鬼……有鬼……”说着竟转过身去,拖着步子走远。

“喂,你怎么了?”风青叫了一声,追上前去。

晁俭僵硬地垂着头,自顾自向前走,丝毫不理会风青。

“晁俭,晁俭?”风青仍跟着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晁俭忽而停下步子,转头盯着风青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颇为神秘道:“有鬼。”而后又忽然大叫一声,挥着胳膊大声喊道:“有鬼啊——有鬼!”

风青惊得跳开几步,跑回来对陌以新道:“大、大人,晁俭他……好似疯了?”

陌以新双眸微眯,墨色瞳仁在月光下更显幽深。

一旁的高县令不禁抹了抹额上的汗,他本无意夜宿琵琶院,只是见陌以新身为景都府尹都为此耽搁下来,也只好有样学样,当了一回尽职尽责的好县令。

此时他亲眼瞧见,好好一个大男人,虽然胆小了些,却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吓得当场疯癫,心中愈发叫苦。

然而事已至此,他只得招了招手,命手下衙役将晁俭制住,带了下去。

林安漠然看着晁俭被带走的背影,心头也渐渐发沉。

带着秘密的董贤,死了。

意气风发的苗岱丰,死了。

神神叨叨的晁俭,疯了。

十年后相约重回故地的三个人,竟没有一个逃得出这座院子。

可是,在所有受害人中,偏偏就有一个例外——罗书宁。

只有他,只是被打晕过去,仿佛是吊在一旁回廊里的白鸽替他承受了被杀的命运。

这是为什么?是凶手对他心存仁慈,放了一条生路?又或者,凶手根本就是他自己?

可是,他被打晕的伤偏偏就在颈后,这又如何作伪?

陌以新此时道:“那只白鸽足上系着环,应是人为驯养的信鸽,你们有谁知晓它是从何而来?”

魏巡犹豫着道:“回大人,那是我们这些学生在十年前为了好玩而养的鸽子。那时大家虽都住得不远,却图个新鲜,训了这只信鸽,即便只隔道院墙,也常用鸽子彼此传信。一直养到现在,这只鸽子已是垂垂老矣,没想到居然……”

“这只鸽子如今是谁在养?”陌以新问。

魏巡答道:“鸽子就养在我们院里,风青风楼那间屋子隔壁,也谈不上是谁在养,我和承望还有先生,谁有空了都会去照料一二,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李承望点头表示附和。

林安不解道:“可是凶手为何要杀了这只鸽子?”

风青猜测道:“或许其中的意思是,他原本也要杀了先生,只是不忍下手,便用鸽子替了?”

李承望讶异道:“如此说来,凶手岂不是就在我们之中了?我们都受过先生之恩,必定不忍恩将仇报。”

高县令冷笑一声,道:“早从董贤的案子开始,凶手便在你们之中了。董贤被杀时,罗先生有风家兄弟为证,苗岱丰与晁俭也可相互为证,只有你们二人没有不在场证明。事到如今,罗先生被人从背后袭击,苗岱丰被杀,晁俭也活活吓疯了,剩下的更是只有你们两个!还不快从实招来!”

李承望与魏巡对视一眼,齐齐跪倒在地,恳求道:“大人,草民冤枉,草民冤枉!”

高县令待要发作,陌以新先道:“鸽子既是你们三人所养,是否只有你们三人能打开鸽笼?”

魏巡连忙道:“回大人,鸽笼一向不关的,那鸽子温驯极了,从不乱飞。而且它打十年前便养在院里,苗兄、董兄、晁兄他们三个也都知晓,昨日叙旧时,董兄还问起过……”

“大胆!”高县令叱道,“那三人死的死,疯的疯,你还要将嫌疑推卸到死人头上不成?”

魏巡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什么。

“鸽笼不关……”风青喃喃道,“也就是说,任何人都能将鸽子拿出来杀了?”

李承望眼见魏巡方才碰了钉子,本想保持沉默,却还是忍不住道:“可不管是谁,根本都没有理由去杀这只鸽子,我和魏兄、先生早已与它感情颇深,晁兄三人也犯不上与只鸽子过不去。”

高县令本想再斥责几句,却也说不出一句合理的解释,只好为难地看向陌以新。

陌以新思忖片刻,道:“天还未亮,大家先回房休息。此案既然是连环凶杀,还要劳烦高县令派人将所有人的住处严加看守,以免再生事端。”

高县令只觉嘴里发苦,不知这位景都来的大人是不是也没了神通,却只好点头应下。

清早,陌以新走出屋子,便见斜对面的屋门口处,一个身影正扒在门缝上,窸窸窣窣不知在忙些什么,仅从背影便可看出身形之紧绷。

陌以新饶有兴致地看了片刻,不觉莞尔,抬步走近,道:“你在做什么?”

林安听到这熟悉的音色,并不意外,连头也没有回,只道:“我在做实验。”

“嗯?”

林安无暇解释,仍紧盯着门缝,只见她食指正勾着一根线,线的另一端穿过门缝,不知连着什么。

她手上稍稍使力,线便开始绷紧,她极为小心地拉着线,随着“嗒”地一声,线的另一头直直垂了下来。

林安“啧”地叹出一口气,自语道:“又失败了……”

陌以新一直耐心地等她动作,此时才道:“你在尝试,从门外插上门闩?”

“是啊。”林安这才转过身来,扬了扬手中的线,“我将线头另一端系在了门闩上,这一端穿过门缝从外面拉,或许便能将门闩拉上。可惜……我已经试了好几次,这个角度要么拉不动,要么对不准……恐怕很难实现。”

林安遗憾地摇了摇头。

陌以新想了想,道:“相比于制造密室的手法,我更在意的是,凶手制造密室的原因。”

“原因?”林安一怔,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制造密室,通常是为了伪装自杀。可是,董贤颈上有先后两道勒痕,只要验尸,很容易判断出并非自杀,凶手真的以为能够掩盖?这个凶手,看起来可不像是如此天真之人。

更何况,从之后的事情来看,凶手的目标不只一人,可他后来却未再制造密室,这样一来,第一次的密室岂不成了多此一举?

“大人,林姑娘,你们在做什么?”身后传来风青的声音,他走近,见两人站在门口不进不出,也探头往门缝里张望了一眼。

“我在试着破解密室。”林安回头答道,“可惜,失败了。”

风青的目光却停在林安手中的线上:“咦,你这线是打哪来的?”

林安也低头看了一眼,这根线偏长偏细,乍一看苍白如灰,只细看之下才能看得出一丝淡淡的粉色。

林安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道:“喏,从那边廊柱上拆下来的,上面系了不少这样的线。”

风青顺着看了一眼,目光便是一动,喃喃道:“难怪这么眼熟。”

“这些线有什么特别吗?”林安问。

风青向着那廊柱走近几步,欢喜道:“这些红线,都是我们从前系在这里的。起初是师娘说,每逢过年便系一根红线,代表我们又长了一岁,来年鸿运当头,一帆风顺。到后来,这便成了许愿红线,每逢院里课试或是即将科考,大家都会系一根红线,许愿学业顺利。”

林安恍然,这不就是前几年还在流行的考前仪式吗,什么挂柯南、转锦鲤,没想到从古至今,学生的许愿都是这么朴实无华。

“这屋子已经许久不曾住人,没想到,这些红线却都还在……”风青说着,神色沉寂下来,眼中的欢喜也成了怅然。

“红线?”林安又低头看了一眼,她觉得自己一定不是色盲。

风青明白林安的意思,叹息一声:“是啊,原本是鲜红鲜红的红线,这么多年过去,竟褪成了这般浅淡。”

林安再次侧眼望去,一旁的廊柱上,缠绕着丝丝缕缕早已褪色的红线,风吹过,红线飘荡,似有低语回响。

“难道……那也是?”陌以新的声音在身后沉沉响起。

“什么?”林安回头看他,神色忽而也是一动。四目相接,两人都在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猜测。

红线……褪色?

“大人是说……那个酒壶碎片?”林安连忙道。

陌以新眸光微深:“那个酒壶是红褐釉面,却唯独在床底最深处,有那一块浅色。倘若,那原本也是红褐色,只是像这些红线一般,因时间久远而褪成了浅色。”

林安紧接着道:“也就是说,在那个位置,很久以前,也曾打碎过酒壶,只是有其中一块碎片刚好滑到了床底最深处,才留到了如今。”

风青顺手扯住一根红线,讶异道:“你们在说什么?”

林安脑中迅速运转,喃喃自语:“多年前与多年后,竟在同一处先后打碎酒壶,这样荒诞的巧合,简直像是某种被反复重复的古怪仪式……”——

第26章

“哪有什么仪式?那不过是我们喝多了而已!”风青激动地一挥手, 不由“嘶”地倒吸一口气,捂住了自己的手指。

“你怎么了?”林安这才回过神来。

“被线划破了。”风青将手指放在口中嘬了几口,一脸烦闷, “我就说吧, 踩到鸟屎, 可是要倒霉三天的。”

林安摇了摇头,继续思考酒壶的事。

陌以新却忽而开口:“你是在哪里踩到的?”

风青被这两人天马行空的思路彻底整懵了,愣了片刻才答道:“就在刚出门不远的地方。”

“去看看。”陌以新道。

“看、看什么?鸟屎?”风青诧异极了。

“嗯。”陌以新点头,“顺便去找一趟高县令,看他手下有没有能分辨鸟类粪便之人。”

当高县令带着一众衙役赶到风青所住的院子,一群人围着一坨并不完整的鸟屎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时,林安原本还有些紧绷的心情,也不禁有些啼笑皆非了。

陌以新想要验证的问题很简单——地上这块鸟粪,会不会是来自于院里那只信鸽。

片刻工夫后, 一个衙役站出来道:“回大人, 鸽子的粪便与其他鸟类本无太大差别, 不过方才听养鸽人说,他们平日都是以红高粱喂养那只信鸽,而地上这块粪便正是呈红棕色,由此看来, 此处粪便的确更有可能是来自那只信鸽。”

魏巡和李承望在一旁点了点头, 表示附和。

风青蹙眉思索片刻,狐疑道:“我记得魏兄昨日曾说,这只鸽子十分温驯, 虽然鸽笼不关,它却从不乱飞,既然如此, 又怎会在屋外留下粪便?”

魏巡与李承望面面相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更不明白这区区一坨鸟粪,就算莫名出现在屋外,又与命案有什么相干?

陌以新眸光微动,只道:“我们去看看晁俭。”

晁俭房门口,高县令派遣的衙差正一丝不苟地守着。

屋里,晁俭缩在床榻之上,眼神空洞洞的,仿佛失了魂魄一般。

高白叹了口气,道:“看起来他还未有好转,恐怕要这么疯下去了。”

陌以新正要开口,林安却忽而眼珠一转,心念一动,抢在他前面认真道:“我在家乡认得一位神医,从他那里听过一个治疯病的秘方,有用极了,尤其是这种受到惊吓后忽然发疯的,一剂药下去,保准药到病除。昨夜回去我苦思冥想,终于将那方子背了出来。”

陌以新回头看向林安,目光在她微微扬起的下颌停了一瞬,那股写在她眉眼间的自信,将一丝捉弄般的坏笑藏得恰到好处。

陌以新不由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抹探寻,嘴角也跟着微微弯起。

“神医?”风青惊道,“是和我爹一样厉害的神医么?”

林安淡定地点了点头,道:“我告诉你。”她走近两步,附到风青耳畔,如此这般说了几句。

风青仔细听着,神色不断变换,从求知若渴,到惊愕,到茫然。

“记住了么?”林安问道。

风青怔怔然,仿佛没有听懂似的,愣了片刻,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陌以新。

陌以新道:“照林姑娘所说,去准备吧。”

风青犹豫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依言而去。

不久他便折了回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汁,令众人惊异于他熬药的效率之高。

林安远远望了一眼,只见整整一大碗黑褐色药汁,果真分量十足。

陌以新靠近轻轻一嗅,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道:“喂他服下。”

风青皱了皱眉,还是依言行事,将碗凑到晁俭嘴边。

晁俭似是抖了一抖,缓缓张开嘴,仍旧目光空洞,在众人的注视下,任由风青灌完了这碗药,一滴不剩。

高县令自然不敢质疑什么,只是小心问道:“不知这药……多久可见成效?”

林安轻笑一声,道:“已经开始见效了。”

高县令微讶,正要再问什么,一个衙差跑进屋来,道:“禀大人,罗书宁醒了!”

风青一喜,连忙道:“太好了!罗先生可还有何不适?”

衙差犹豫片刻,似是有些为难道:“他看起来并无大碍,只是……当他听闻苗岱丰也被人杀害后,似乎受了什么刺激一般,看起来魂不守舍。我们只当他是害怕,便告诉他昨夜已逃过一劫,凶手将院里的白鸽代替他杀了,结果他的脸色反而愈发难看,跟中了邪似的! ”

衙差说着,看了缩在床上的晁俭一眼,“昨日已经疯了一个,我们心里拿不准,这才赶忙来禀告大人。”

“这、这……”高白的脑门上开始冒汗,难不成这琵琶院真有邪祟入侵,在此之人非死即疯!

风青面上也现出忧色,拔腿便要走:“快,带我去看看罗先生!”

“等等。”陌以新道,“罗先生不会有事的。”

风青听话地停下了脚步,却狐疑道:“什么?”

陌以新看向那衙差:“去将罗先生请过来。”

衙差领命而去。高白小心试探道:“陌大人,这……”

陌以新在桌旁坐下,淡淡道:“罗先生已经苏醒,晁俭也快要痊愈,本官以为,是到了解开案情的时候。”

“什么?”众人一片哗然。

当衙差将罗书宁带来时,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向他。此刻,他的面色虽然有些苍白,眼中却很清醒,并不见混沌或癫狂之色,丝毫不似疯状。

果然,他站定后,便客客气气施礼道:“草民昏睡多时,耽误大人问话了。”

风青与高白见他状态一切如常,心中总算都松了口气。

陌以新看了罗书宁一眼,道:“本官即便问话,你也不见得会说。不如便由本官来说,你听听如何?”

林安心头一跳,这件案子,她自始至终都怀疑罗书宁,看来,陌以新果然也与她想到了一起。

罗书宁一怔,连忙道:“草民惶恐。”

风青虽信任罗书宁,却也知晓陌以新从不会无缘无故与人为难,忙在一旁劝道:“先生,你若是知道什么,尽管说出来,或许你以为与案件无关的细节,也会是重要线索。”

高县令的眼珠转了转,狐疑道:“难不成,凶手就是罗——”

“不可能!”风青连忙打断,“那一整夜先生都在我们房间,一刻也不曾离开,根本不可能去杀董贤。”

“这正是罗先生最为聪明的地方。”陌以新淡淡开口,“所谓‘连环杀人’,自然是同一个凶手接连作案,如此一来,只要在第一个案件发生时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便可以摆脱后来的全部嫌疑。”

眼见风青愈发一脸茫然,林安解释道:“也就是说,杀害董贤与苗岱丰的,并不是同一个人,前后其实有两个凶手。”

“不止。”陌以新微微一笑,“严格说来,本案一共有三个凶手。”

林安不禁也是一怔,分明只有两个死者,又怎会有三个凶手?

“第一个凶手,我们可以称之为‘布局者’。”陌以新娓娓道来,“此人想在杀人的同时将自己摘出去,所以他想出了‘连环杀人’之计。

在第一件命案发生后,他只要第一个赶到陈尸现场,在死者胸前画上一道红线,便可以给所谓的‘连环杀人’奠定基调。此后,当他去杀第二、第三个人时,只要再画上两道、三道红线,所有人都会顺理成章地将前后三次连在一起,当做‘连环杀人’。

如此一来,在第一件案发时拥有不在场证明的他,便理所应当地被排除在嫌疑人之外了。”

陌以新虽未指名道姓,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指向了罗书宁——第一个赶到陈尸之处,在所有人发现死者之前画上那一道红线——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自然只有发现最早死者的罗书宁。

“那密室……”高白若有所思。

“也是罗先生的杰作。”陌以新道,“只要提前准备好两截折断的门闩,替换掉原先的门闩,再谎称自己是撞门而入,所谓‘密室’便轻而易举地形成了。”

高白眼睛一亮,却又斟酌道:“依大人所言,罗先生是利用第一起命案,为他之后行凶摆脱嫌疑,可他也无法预知第一起命案会发生,难道……这都是他看到董贤被杀后临时起意?”

“罗先生可以预知。”陌以新道,“因为他不只是‘利用’第一起命案,更是‘制造’了第一起命案。”

“制造?”

“在第一件案子中,董贤、苗岱丰、晁俭这三人也颇为古怪。他们三人相约而来,在这十年中也时有来往,交情显然不差。可是案发那晚,为何只有苗岱丰与晁俭两人相聚谈天,却不叫上董贤?”

陌以新顿了顿,“而董贤也是同样,他单独约了罗先生,却不知会另外两人。所以一开始我曾怀疑过,他们三人的关系并不像看起来那样和谐,或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嫌隙。”

李承望与魏巡相视一眼,虽然曾是同窗,可毕竟十年间不曾见过,他们也不甚了解。

“直到后来,苗岱丰也被杀害,晁俭被吓疯。”陌以新接着道,“将这三个受害者连在一起,能想到什么?”

“十年前那场大火。”林安接话,“他们三人,正好是火场的幸存者。而罗夫人与另一个学生,却在火场中丧命了。”

林安想了想,接着道:“苗岱丰说过一句十分古怪的话——‘董贤怕鬼,所以他才会死’。董贤死后,晁俭始终惶恐不安,苗岱丰虽看似不惧鬼神,却也是强作镇定,死前更是受过强烈惊吓,而晁俭甚至活活吓疯了。

董贤、苗岱丰、晁俭,堂堂七尺男儿,他们究竟在害怕什么?或许,只有一个原因可以解释,那便是他们心中有鬼,因为琵琶院的冤魂与他们脱不开干系。”

“这是什么意思?”高白又是一惊,十年前他还未在此任职,只听说罗夫人为了救几个学生,自己死于火海,难道其中还另有隐情?

“十年前的大火,绝不只是一场意外而已。”陌以新道,“这是他们三人共同掩埋十年的秘密,也是罗先生布局杀人的动机。”

“他们……做了什么?”风青难以置信。

陌以新将目光扫过缩在床上的晁俭,淡淡道:“十年前,这件事成了他们三人之间永远不能提起的禁忌。十年后,三人都已成家立业,苗岱丰更是双喜临门,步步高升,前途一片大好。此时此刻,当他得知有人禁不住多年来的良心折磨,想要将当年真相公之于众,认罪伏法,他又怎会容许自己的辛苦经营就此毁于一旦,从朝廷官员一夕之间变成阶下囚?”

“这个想要认罪的人,便是董贤。”林安接着道,“董贤私下约罗先生单独见面,便是为了坦白真相,而苗岱丰无意中得知此事,便抢先一步杀了董贤封口。”

“或者说,是苗岱丰以为,董贤想要认罪。”陌以新的重音咬在了“以为”二字,“董贤邀约罗先生这件事,自始至终,我们都只是从罗先生口中得知,换句话说,这同样也是罗先生的一面之辞。”

林安微微蹙眉:“可我们的确在董贤房间发现了那本被撕过一页的信纸,难道不是董贤生前曾写过什么?”——

第27章

陌以新道:“那是最普通的宣纸, 质地并不厚实,用毛笔沾墨写字,难免会在顿笔处有墨渍浸到下面一页, 然而我们所见到的纸面干干净净, 不染点墨。我不得不去猜想, 没有人在上面写过字,这一切都是做给人看的假象。”

林安不由讶然,她几乎从未写过毛笔字,的确不曾想到还有透墨这种事。

高县令已听得云里雾里,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来,一边擦汗一边道:“下官还是不太明白,董贤死后,罗书宁才说起两人有约,苗岱丰又是如何事先知晓的?”

“高大人这个问题, 正是本案的关键所在。”陌以新道, “是风青提醒了我, 让我发现,那只本该呆在笼中的白鸽,却曾飞去院中。一只训练有素的信鸽,不会无故离开鸽笼, 它的行动, 自然是接收了人为的命令。”

林安已经想到了什么,喃喃道:“那是一只信鸽,它所能做的, 自然是——送信。”

“不错。”陌以新点了点头,“当我想到这一点,我才开始思考, 董贤被杀的那一晚,还发生了什么。”

林安脑中电光火石般地闪过一个念头,惊愕道:“那晚,魏巡曾在院中看到一个飘忽不定的白色‘鬼影’。那个白影,便是这只展翅飞过的白鸽!”

她心中愈发惊诧,语速也更快了几分,“魏巡当时之所以出门,是因为听见有东西爆裂的声音,而那个声音,正是罗书宁与风青饮酒时,‘不慎’打碎了酒壶。”

在那个房间里,不只打碎过一个酒壶。那片日久褪色的浅色碎片,代表的不是什么古怪仪式,而是经年累月的训练,日积月累的尝试。

那一次又一次、不知打碎了多少个的酒壶,都是为了一个目标——训鸽,让那只本就温驯的信鸽,只要听到这种爆裂声,便以此为号,应声飞出。

陌以新接着她的话道:“随着酒壶碎裂的脆响,信鸽便如同这几年来反复演练中那般,飞往既定的目的地。而魏巡,恰巧也听到声音出门查看,正瞥见那一抹白影。”

高白难以置信道:“所以,是鸽子将董贤打算认罪的假消息,带给了苗岱丰?而苗岱丰正是因为得知了此事,才对董贤痛下杀手?”

琵琶院的十年之约,成了罗书宁精心布局的棋盘。也许,在他原本的计划中,那个做不在场证明的人选是李承望或魏巡,可是没想到,风青风楼也恰巧在同一天来到琵琶院。

他们二人临时前来,没有提前串通的嫌疑,又是官府中人,所以就成为了更加完美的证人。

陌以新称罗书宁为“布局者”,林安只道是罗书宁利用第一件案子洗脱嫌疑,此时才知,原来这第一起案件,根本都是在他的设计下才稀里糊涂地发生了。

风青的神情早已有些呆滞,他怎么也不曾想到,一场久别重逢的醉酒谈天,竟会是处心积虑的设计。而那状似无意的打破酒壶,竟是开启一场疯狂凶杀的号角。

“在罗书宁巧妙的误导下,苗岱丰便成了本案的第二个凶手,也就是——入局者。”陌以新接着道。

林安看向罗书宁,这位慈眉善目的先生,面上仍然不见一丝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此时发生的一切。

高白忽又想起一事,疑惑道:“既然罗先生处心积虑借刀杀人,又为何要伪造密室?难道他还要替苗岱丰掩盖不成?”

陌以新眸光微深:“因为罗先生想要制造的,不只是密室,还有另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却更加重要的东西。”

“什么?”

“是恐惧。”林安答道,“既然密室并非凶手所为,那么,当死者身上莫名出现红线,现场又无端变成密室的时候,最不知所措的人,自然便是——凶手!”

“不错。”陌以新会心一笑,“罗书宁只有一个人,却要杀掉正当壮年且彼此串通的两个人,要想顺利得手并不容易。所以,他决定利用两人的心虚和恐惧。

他编出琵琶院阴魂不散的传闻,又在董贤死后制造出密室与红线令他们惊骇莫名,这一切的一切,都加深了这种恐惧。”

林安不由唏嘘,死前遭受惊吓的苗岱丰,和吓疯的晁俭,无疑都证明了罗书宁的攻心之计非常成功。

陌以新也看向床上的晁俭,道:“其实到这里,已经无须再推测什么,因为所有这一切,还有一个知情人活了下来。”

“晁俭?”高白诧异,“可他……不是已经疯了吗?”

陌以新笑了笑:“我想,林姑娘已经将他治好了。”

林安接收到他的目光,对风青道:“将你用的药材告诉大家吧。”

神情凝滞许久的风青稍稍回过神来,回想起方才亲手配制那生平罕见的药汤,迟疑道:“陈醋,辣油,白芥,生蒜……”

那时,林安在他耳边清晰地说,什么东西味道最冲最难喝,就用什么。

“啊?”高白难以置信。

林安耸耸肩:“这样一副药,莫说一饮而尽,便是凑近闻一闻,都会令人作呕,难以忍受。倘若真是一个疯子,又怎会如此克制,如此配合,丝毫不曾抗拒或挣扎,便将这碗奇药喝得一滴不剩?”

“你是说,晁俭是在装疯?”风青此时才恍然大悟。

“他想装疯,却反而暴露自己没疯,不仅没疯,还很理智,很坚决。”林安答道。

目光空洞、面色呆滞的晁俭,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陌以新失笑摇了摇头,当林安说自己能医疯病时,他便知道,林安也猜出了晁俭并没有疯,只是他那时也没有想到,林安会用这样一副奇药,在揭发晁俭装疯的同时,对他略施惩治。

众人皆瞠目,风青已经上前揪住晁俭的衣领,喝问道:“为何要装疯?是不是你们害死了师娘?”

晁俭面如土色,仍旧呆呆地顶在墙上,只不过这回,是真的吓呆了。

陌以新替他做出了回答:“他要装疯,是因为苗岱丰的死让他有了危机感,让他又想起董贤的死,并且依稀猜出了其中曲折,所以他知道,自己会是第三个。他要保命,所以装疯。他一疯,高大人自然会派人看着他,凶手或许也会因为他已吓疯而放他一马。”

晁俭脸又一白,彻底瘫软下来,在床上叩首呼道:“大人饶命,大人救我!”

陌以新只古井无波地望着他。

晁俭又将头叩了下去,颤抖道:“那一晚,岱丰在房中莫名收到一封飞鸽传书,落款正是董贤,信中说他这些年来饱受煎熬噩梦缠身,已决心认罪,他知道岱丰一定会阻止,所以已经约了罗先生在凉亭相见,将当年的真相和盘托出,劝我们也早早自首。

岱丰大惊失色,连忙去找董贤,董贤已不在屋中,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信纸还刚刚撕掉一页,显然便是方才那封信。

岱丰愈发不安,随即又赶往凉亭,果然见到董贤正在等人。他上前质问董贤,董贤却矢口否认,还说是罗先生约的他。

岱丰认定董贤心意已决,还在敷衍于他,不禁怒从心头起,又怕董贤毁了他的锦绣前程,便趁董贤不备,取下腰带勒死了他。

之后,他怕罗先生赴约时撞见,连忙将董贤搬回房间,又唯恐事后被人怀疑,便找到了我。他以十年前那事为要挟,让我为他做不在场证明,我、我也只能听从了。

结果第二日,董贤的尸首好端端竟被吊了起来,门闩从里面插上了,他胸前还长出了红线,我们、我们真的吓坏了……

再后来,连岱丰也死了!我才终于明白,下一个就是我!大人,草民知罪,可是草民从未亲手杀过人,求大人放草民一条生路!”

风青狠狠一跺脚,道:“师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晁俭又抖了一抖,声音不自觉便低了下来:“那几日先生出远门,书院课休,我们三个到城里逛,一时兴起进了赌坊……我们真没想到会输那么多钱,赌坊要将我们扣下,可我们还要科考,若被人知晓赌钱的事,这一辈子都完了!

我们……我们没有办法,只好回来偷拿书院的钱,结果却被何祥英瞧见,他执意要告诉师娘,我们拦他,推着搡着,他一跌,头撞在墙上死了。”

晁俭说着,竟掩面抽噎起来,“我们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师娘一声尖叫,原来她都看见了,我们……我们只好……然后……放了一把火……”

“你们!”风青怒不可遏,双眼通红。

始终波澜不惊的罗书宁却忽而轻笑一声,道:“没想到,一切都只是因为赌钱而已。”

他如此反应,无疑是承认的态度,甚至没有一丝为自己辩解的打算。

高白摇了摇头,叹息道:“罗书宁,你既然知晓当年的事另有蹊跷,就当来报本官,翻案重审,何必沾上几条人命。”

“内子死后五年,我才无意中听闻一件事。在火海中活活烧死之人,口鼻内往往会有烟灰碳末,而若是死后才被火烧则不会如此。”罗书宁不紧不慢地说着,“五年的时间,内子早已化作白骨,又能如何翻案?高大人,真相既已大白,草民但求一死。”

高白看了陌以新一眼,见他并无异议,便向身后衙役道:“带下去吧。”

“等等——”

三道人声同时响起。

林安不由一惊,转头看向与她异口同声的风青和李承望。

李承望先开口道:“大人难道忘了,苗岱丰被杀时,罗先生也被人袭击,昏迷不醒,就算他曾有企图,也根本无法作案啊!”

风青连连点头,附和道:“这也正是我想说的,罗先生的伤在脑后,绝对不曾作伪。”

风青从不怀疑陌以新的判断,可是此时此刻,心中的感性却让他不得不为这位曾经的恩师说一句话。

陌以新没有回答两人,反而看向林安:“林姑娘想说什么?”

林安看了几人一眼,道:“大人曾说此案有三个凶手,第一个是布局者——罗先生,第二个是入局者——苗岱丰,那还有第三个呢?第三个又是谁?”——

第28章

陌以新会心一笑:“第三个, 是搅局者。”

“搅局者?”高白兢兢业业扮演着他的捧哏角色。

“我们发现晕倒的罗书宁时,他穿着白色中衣,披发覆面。即便是在熟睡到一半时出门, 也不该是如此模样。”陌以新道, “第一案后, 罗书宁已在苗岱丰与晁俭心里埋下了恐惧的种子,此时此刻,正是收割果实的时机。他只要扮作厉鬼,就能让一个成年男子在受到巨大惊吓的同时,丧失自卫能力。”

“可先生的确是被打晕了啊!”风青坚持道,“从伤口来看,那个角度和力道不可能是自己伪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