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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枕一梦 17664 字 1个月前

第71章

“那天早上, 我问过花世。”陌以新缓缓道,“七年前,苏锦阳辅佐父亲剿灭花漫天, 却阴差阳错, 与花世两相心悦。

后来, 因身份悬殊,两人暂时分开。再后来,却是因沐晖的提亲,再无转圜。”

“兄长一向正人君子,绝不可能做出夺人所爱之事,他真是不知情的!”萧濯云忍不住又转回身,愤愤不平。

“这五年来,大哥待她温柔体贴,无微不至, 不知回绝了多少甘为妾室的高门贵女, 一心一意待她, 可到头来……她竟没有心!”

林安深深叹了口气。能在成婚五年后忍痛放弃,自然不会是横刀夺爱之人。

可苏锦阳那样一个明媚倔强的女子,因父亲的勉强而嫁到景都,与花世永隔天涯。带着这样的枷锁, 她怎么可能再轻易敞开心扉, 又何尝不是一个可怜人?

“不说这个了!”萧濯云胡乱挥了挥手,强行转开话题,“不论如何, 此事已经了结,可见舍利子一事与当日的命案并无关联。那命案当真是意外么?”

陌以新道:“根据现有线索,的确看不出人为操控死者跳台的可能。”

七公主轻叹一声:“明日是云柒的头七, 我们也去送她最后一程吧。”

林安微微蹙眉,神思不由飘远。

那两件舞衣还在她房中放着。那日去玉叶书院查案,从洛云柒的闺房,再到舞室中看那两支舞,她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可这几日过去,心里那一丝异样始终再无进展,好似雾里看花,抓不住重点。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呢?

……

洛云柒的头七祭奠是在宫中进行的。

这本不合规矩,但洛云柒是皇后最疼爱的亲侄女,又是尚未出阁便香消玉殒。故而皇上怜悯,允了皇后之请,在皇后所住的仪景宫中,辟出一间偏殿,为洛云柒举办殡仪。

林安随陌以新而来,在殿中见到了玉叶书院那几个熟悉的身影——曾院长和洛云柒的好友们。

皇后坐于首座,双目泛红,神色憔悴,勉力支撑着一丝体面。国舅坐在一侧,犹在老泪纵横。

林安别过头,不忍去看。

听陌以新说,洛云柒是国舅最小的嫡女,也是他唯一的掌上明珠。她上面还有两个嫡兄,素来对她疼爱有加,此刻皆立于殿中,一身素服,满目哀恸。

整座灵堂肃穆而压抑,唯有风动幡响,烛影微晃。

“陌卿。”皇后哑声开口,“云柒坠台之事,当真只是意外?”

陌以新站出两步,答话道:“回禀皇后,根据现场众多目击证人的口供,洛姑娘确为主动攀爬栏杆,跳下高台,其间未与任何人接触,找不到人为设计的依据。”

皇后身形微晃,轻闭上眼,抬手撑住额角,一旁的宫女连忙上前扶住,帮皇后小心按压穴位。

“我的儿啊!”国舅痛苦地哀嚎一声,整个身体摊在椅上,似乎就要支撑不住。

“父亲!”国舅的长子忙伸手将他扶住,急声道,“父亲,保重身体啊!”

国舅将头抵在儿子身上,痛哭道:“当年爹奉旨南下督办盐运,一去便是五年,你们兄弟二人留在景都读书,爹只带了年幼的云柒一同赴任。云柒是陪爹最久的啊,爹如何承受得了!”

国舅哭得伤心欲绝,令人闻之落泪。

“云柒自幼跟着爹在海边长大,南边不比景都繁华,云柒也不比你们养尊处优。刚回来没两年,她又去了书院。到如今,她年纪轻轻,竟还不曾好好享几年福……我的儿啊,我可怜的儿啊……”

国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虚弱地咳嗽起来。

殿内众人有的哀哭,有的叹气,林安却感到有一根细线从脑中穿过,若不赶紧抓住,便又没了踪迹。

“等等——”林安不由自主地叫出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安身上。

她本不在受邀之列,又非皇亲国戚,许多人甚至不知她是何人。可是每个人都看到,这个女子素净的面容上,是无比认真严肃的神情。

“国舅大人,”林安紧接着道,“方才您说,洛姑娘自幼在海边长大,那她会凫水吗?”

国舅缓缓抬头,看向这个打断他哀哭的女子,几乎是下意识道:“你是何人?”

林安微一俯身,郑重道:“民女是府衙中人,也曾参与调查此案,斗胆请国舅回答民女的问题,也许这很重要。”

国舅一听与此案相关,虽不解其意,还是缓了口气,嘶哑答道:“不错,云柒在海边长大,自然极擅凫水,自小便熟悉水性。”

林安眸光微微一动,刹那间,许多看似无关的画面自脑海中一一闪过——

洛云柒的闺房,房中装饰与衣柜,两件同样绝美的舞衣,还有,羽流台四面的栏杆……

一幕又一幕,如蛛网抽丝,交织出某个连林安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可能。

“这与此案有何关联?”皇后双眉紧蹙,沉声问道。

林安沉默良久,在心中反复推想,终于开口道:“国舅大人,请恕民女无礼,还需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国舅急切道。

林安从背上取下今日随身带来的小包裹,里面装着那两件舞衣,本是想在祭奠结束后,还给方海棠的。

此刻,她却缓缓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胡旋舞衣,捧于手中,看向国舅:“请问,这件衣裙是什么颜色?”

她感到自己的心脏砰砰跳动,声音却平稳而清晰。

“大胆民女,竟敢戏弄我父亲!”国舅的次子横眉怒道。

国舅并未动怒,正要开口回答,却忽而一愣,片刻后,他似乎明白了林安的用意,喃喃道:“你……你知道我分辨不出?”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露出惊愕之色。

这衣服,如此鲜明的红色,国舅竟说不出来?

这个女子如何知晓?这与此案又有何干系?

林安心道一声“果然”,更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缓缓升起。

——红绿色盲。

这个年代的人或许从未听过,但学过现代生物课的她,又怎会不知这是红绿色盲?

红绿色盲是伴X隐性遗传,若一女性患有此症,那么她的父亲必定也是色盲。

国舅的回答侧面印证了林安的猜想——洛云柒和国舅一样,都是红绿色盲!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皇后蹙眉问道。

“去过洛姑娘的闺房后,我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林安缓缓道来。

“洛姑娘是一个活泼开朗、爱玩爱笑的花季女子,可她的房间却异常素净。她并不热衷书画,房内装饰却大都以水墨为主,与她本人的气质格格不入。她喜爱桃花香,却从不养花草。

她床上的纱帐是淡蓝色,首饰盒是宝蓝色,还有她衣柜里各色各样的衣裙……所有这些,没有一件是红色、绿色,或是任何与此相近的颜色。少女们通常喜爱的粉红、紫红,也统统没有。”

林安说着,又从包袱里取出另一件舞衣,与先前的胡旋舞衣一左一右拿在手中,继续说道:“还有,洛姑娘执意不肯跳胡旋舞,却跳了霓裳羽衣舞。我一直想不通,这两支舞究竟有什么区别?

其实答案也一样,因为胡旋舞的舞衣是红色的。而洛姑娘的衣柜里没有一件红色的衣服,她从不穿红色!”

皇后好似陷入了某些缥缈的回忆,喃喃道:“不错,云柒从不穿红衣……这是为何?”

“因为洛姑娘与国舅大人一样,患有红绿色盲症。”林安答道。

“红绿色……盲症?”

在场无人听过这个词语,一时间殿内一片寂静。

陌以新立于林安身侧,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眉眼沉静清亮,好似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她将谁都未曾察觉的细节抽丝剥茧,娓娓铺陈,每一字每一句,都让他心头震颤。

陌以新眸光微动,心中浮起一丝难以言明的悸动。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爱慕于她,此刻却再次发现——她比他认为得还要耀眼。

林安解释道:“在红绿色盲患者眼中,红色与绿色都失了本色,褪成模糊不清的灰黄或土褐,相似而难以分辨。而紫、橙、粉等接近的颜色,也一并沦为沉闷之色,毫无应有的艳丽。

所以我想,洛姑娘不穿红衣,一是怕自己弄错,闹出笑话,二是因为在她眼中,那红衣不过是泛黄的灰布,实在并不好看。”

她语毕,殿中顿时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声。众人神色各异,这般古怪的病症,他们闻所未闻,实在匪夷所思。

“你说的不错。”国舅哑声开口,“我年少时便发现,我所见颜色与旁人不同,却从未告诉任何人。云柒七岁那年,有一次哭着回来,说她与好友们共舞,本是约好皆穿红衣,她也精心选了一件。怎料众人都说她穿的是绿衣,哄堂大笑,令她无地自容。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云柒竟和我一样,分辨不出那些颜色。云柒向来活泼开朗,此事却成了她心里的结,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怪人。

自那以后,她便再也不穿红衣,也不再用任何红色饰物了。”

林安暗暗叹息,原来洛云柒之所以在胡旋舞一事上如此固执,除了刻意避开红色,更是有儿时自卑阴影的影响。

“这件事,一直是我们父女二人的秘密,你却如何知晓?”国舅说完这些话,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林安看向陌以新,却见他早已望着自己,沉静的眼眸中藏着深深笑意。四目相对之时,他微不可察地颔首,动作极轻,却像是无声的支持。

林安双眸一亮,心领神会——她知道,陌以新已经从红绿色盲这一点,推出了与自己相同的结果。

她愈发笃定,不再有丝毫迟疑,朗声道:“因为我发现,洛姑娘坠台一案,或许是可以人为设计的。”

“什么!”皇后面色剧变,握紧了椅子扶手,连指甲都变得发白,厉声道,“从何说起?”

“方才国舅大人说,洛姑娘自小在海边长大,我才忽然想到这一点。”林安道,“对于一个深识水性的人来说,倘若身上起了火,她会怎么做?”

“水。”在众人怔忡之际,陌以新沉声给出了答案,“就近寻水,以水灭火。”

“正是如此!”林安郑重点头,“羽流台上虽无备用水源,可南面临湖,只要跳入湖水之中,自然就灭了火。”

风青曾提醒她,玉舟湖即便在近岸处,也有两丈之深。这个深度,哪怕从羽流台那般高度跃下,也足够缓冲,足以安然无虞。

洛云柒的兄长拧眉质疑道:“可是,云柒并非跳进湖里,而是摔在地上了啊!”

林安面色微沉,缓缓吸了口气,一字一句道:“因为,她跳错了。”

“什么?”此言一出,众人无不惊骇,殿内一片哗然。

林安接着道:“那一夜的羽流台,四面皆是一片夜色,点点烛火遍布四周,遥遥一眼望去,却分不清哪些是湖里的荷花灯,哪些是地面的烛灯。

羽流台方方正正,摆放舍利子的石柱位于正中,整个羽流台是完全对称的设计。再加上,当时恰好发生了舍利子丢失一事,人群刚刚经历过仓皇拥挤的混乱。

在这样的情形下,要迅速分辨方向,只有一个最简单、最直观的参照——栏杆。”

萧濯云若有所思道:“你是说,栏杆的颜色?”

“不错!”林安道,“四大神兽之中,东苍龙为青色,西白虎为白色,南朱雀为赤色,北玄武为黑色。羽流台四面围着的栏杆,正是按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分别为青、赤、白、黑四个颜色。

这种礼制由来已久,所以洛姑娘不用想便会知道,临湖的南面,是赤色。”林安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而她跳下的东面,是青色。”

“赤色和青色……正是我们分不清的颜色。”国舅睁大双眼,喃喃自语。

林安缓缓点了点头:“若在平时,洛姑娘或许会想到这一点,可那一刻,却是她身上起火的紧要关头。人在危急时刻,往往会下意识忽略自己最为熟悉的思维漏洞。

更何况,洛姑娘一向爱惜容貌,尤其在意肌肤的保养。这样一个爱美的少女,怎能接受自己被烈火灼伤,在身上留下可怖的疤痕?

当时的她,在恐慌与疼痛的刺激下,恐怕只剩一个念头——快些跳下去,快些灭火,绝不能让火势多持续片刻。”

“原来如此……”萧濯云脑中回想着那夜的画面,面上是了悟之后的震惊,“所以,她才不等旁人出手相救,而是在大家反应过来之前,便选择了最快、最彻底的办法——跳进湖里。”

“嗯。”林安轻声道,“你们曾说,洛姑娘在爬上栏杆后,身形剧烈摇晃,好似挣扎,口中喊‘不’。

我想,当她站上栏杆,准备跳下的那一刻,终于俯身望向地面,看清了脚下的景象。

她意识到自己弄错了,可那时,她已然站立不稳,在火烧的疼痛下更难稳住身形,再想退却,已为时太晚……”

“啊——”国舅凄厉地嚎哭一声,重重拍打着椅子的扶手。

他仿佛正亲身体会着,云柒在生命最后一刻的痛苦和绝望。他胸膛剧烈起伏,却只是咳得撕心裂肺,连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谁……是谁做的?”皇后强忍着拍案而起的悲愤,失声叫道。

林安略一思忖,道:“回皇后娘娘,我们曾在洛姑娘的衣裙上发现松脂痕迹,当时便怀疑起火或是人为,只是想不出起火与坠台之间有何必然联系。

如今既知其间阴谋,民女斗胆推断,那个纵火之人,便是有意利用洛姑娘的色盲症而将她杀害的凶手!”

“何人纵火!”洛云柒的兄长站了出来,双拳紧握,目眦欲裂。

林安微微蹙眉。方才,她从洛云柒精通水性这一点,忽然联想到红绿色盲,向国舅求证后,便将脑中推演一并道出,尚未得空细思凶手的身份。

此时此刻,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仿佛只要落下一点火星,便会瞬间引爆。

陌以新站出一步,与林安并肩而立,缓缓道:“起火时,洛姑娘站在六位好友正中,能够接触到洛姑娘的,便是这六人。”

刹那间,殿内所有目光齐齐落在那六名女子身上。站在她们前面的曾院长也猛然回头,神情无比惊愕。

陌以新继续道:“洛姑娘衣上的松脂,应是起火源头。而这松脂,正是她们自制孔明灯所用的燃料,由周琼英在书院领取,而后分发给其余六人,每人一块。”

一番话落下,更多的目光集中在周琼英身上——作为领材料之人,她自然最可能藏有多余的松脂。

周琼英顿时如芒在背,被一道道沉重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来,颤声道:“不、不是我……我、我真的只领了七块松脂,真的……”

林安想了想,开口道:“凶手虽知洛姑娘患有色盲症,但羽流台是当晚才首次开放,在此之前,她们都不曾登台,也无从知晓羽流台的具体布置。所以如此手法,只能是凶手临时起意,而非事先准备。”

林安此言,否定了周琼英的最大嫌疑,周琼英终于找回呼吸,已是满身冷汗。

皇后眉心紧蹙,整个人透着无形的威压:“若是如此,又当如何找出凶手?”

陌以新道:“凶手临时起意,手边可用的引火之物,只有原本放在孔明灯里的松脂。那晚由于种种变故,七人最终并未放灯。所以,那些孔明灯便是证据,谁的灯里缺了松脂,谁便是凶手。”

林安一怔,不由看向陌以新,他的话虽没错,可是当夜羽流台上的孔明灯,早在挖地三尺地搜查舍利子时,被侍卫们踩得七零八落,又哪还看得出哪盏灯里少了松脂?

若非如此,就算他们此前尚未想到纵火与坠台之间的关联,也能借此线索,率先锁定纵火的嫌疑人了。

而陌以新仍旧一板一眼道:“搜查过后,为保留现场原貌,我们已将羽流台上所有未放飞的孔明灯尽数复原,只要逐一检查,便见分晓。”

复原?林安愈发狐疑,那些孔明灯根本已经稀碎,如何还能复原?

等等——林安眉心忽而一跳——他又在使诈了。

七公主不知其间细节,追问道:“可是,那盏未放松脂的孔明灯究竟属于谁,又要如何分辨?”

毕竟孔明灯全都大同小异,只要凶手咬死不认,这也很难成为铁证。

林安微微一笑,道:“若是寻常孔明灯,的确无法分辨。可她们每个人,都写下了各自心愿放入灯内,看过便可一目了然。”

她已经明白了陌以新的意思,凶手虽心思缜密,又敢动手行凶,却终究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女。此刻站在死者灵堂之上,巍巍皇宫之内,面对皇后等一众上位者,心理压力必定不小。

只要他们态度足够笃定,在这短短片刻之间,对方不可能判断这只是使诈。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仍旧集中在那六人身上,来回游移。

“哐当——”一个女子身体一软,瘫跪在地,浑身瑟瑟颤抖起来。

“白雨?”古纯钧不可置信地叫出一声,“你、你怎么了?”

片刻沉默后,王摇光冷然道:“我想,那个少了松脂的孔明灯,便是她的吧。”

古纯钧瞪大了双眼,泪水顿时在眼眶中打转:“这怎么可能?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对不起,对不起……”白雨仍旧伏跪在地,将脸深深埋下,颤声哽咽,“我不想害死她的,我只是……只是想让她受一点伤,真的,我不是有意的!”

林安眉心微蹙,琢磨她话中有几分真意。

“大胆恶女!”皇后终于不再克制,一掌重重地拍在桌上。

毕竟,不管此女本意如何,洛云柒都是因她而死。

陌以新淡淡看着地上的白雨,音色近乎漠然:“色盲症于洛姑娘而言,是隐而不宣的自卑。她从未对旁人提及,唯有父亲知晓。若要利用这一点杀人,必然是对此疾有所了解,才能从洛姑娘平日生活细节中看出她的色盲症。”

“在楚朝,色盲症从未被世人公开知晓。”陌以新说着,不着痕迹地看了林安一眼,“因此,若你了解此疾,必然是因为你自己,或家人,或其他亲近之人中,有人患有同样的病症。

反过来说,只要将与你有关之人全都彻查一遍,就可以清楚,你是否知晓色盲症。”——

第72章

白雨的头压得很低, 没有人看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慌乱。

她沉默片刻,抬起头来,泪水涟涟:“大人, 就算民女知道此疾, 也从未想过能这样杀人啊!”

陌以新并不开口, 只静静望着她,眼神沉如古井,没有一丝波澜,却令白雨如坠寒潭,倍感压迫。

她无知无觉地流着泪,颤着声,再次开口辩解:“请大人明鉴,那日,小七是跑到东边径直跳下, 可倘若她是向西跑, 便会先看到西边的白色栏杆, 自然不会再弄错了!”

众人听着白雨的哭诉,虽然对这纵火之人心生反感,却不得不承认她所言有理。

白雨神色愈发哀戚,接着道:“如此一来, 生死各半, 谁会用一半的几率杀人?这真的是意外啊!”

“不对。”陌以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不是一半几率,而是超过九成的几率, 因为,你知道洛姑娘会向东跑。”

众人一片错愕,不明所以。

白雨睁大了眼, 听陌以新缓缓道:“当时的羽流台上,刚刚发生舍利子被盗一事,萧公子正在组织搜身,为免不便,男女被分置两侧,中间由卫兵相隔。

洛姑娘要在此时跑到高台边缘,首先会避开南北向守卫的士兵,以免他们上前阻拦坏了事,至于向东或向西……试问,她作为一个女子,又正衣衫凌乱,形容狼狈,下意识的反应,会选择从男人中穿过,还是从女子中穿过呢?”

林安心头一震,目光微凝,忆起当时情景。案发后,她与陌以新登上高台时,恰好正是男子在西侧,女子在东侧。

这个跪在地上泪眼朦胧的女子,心机究竟有多么复杂,竟能在那短短片刻时间里,连这种细节也计算在内!

陌以新说到此处,已如拨云见日,再也无从辩驳。

白雨沉默片刻,抬手抹掉了面上的泪。她从地上缓缓站起,嘴角勾起一个漠然而无畏的笑容,仿佛方才的梨花带雨只是一顶面具。

“白雨!”古纯钧向前跑出一步,被王摇光拉住,口中却仍喊道,“为什么!我们明明是最好的朋友啊!

“不。”白雨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我与她不一样,从来都不一样。”

“你在说什么……”古纯钧愣怔道。

白雨惨笑一声,眼中却浮起几分异样的光亮,仿佛终于抓住了一个机会,在众人面前尽数吐露心声:“我有一个兄长,自我记事起,便要任他使唤。我给他做饭洗衣,事无巨细。为了供他读书考举,爹将我送到大户人家做了几年丫头……

兄长不喜读书,我便偷着读他的书,他学不会的书法文章,我一学便知。可为何我还是只能去做丫头?

只因我是女子,因为女子天生就比男人矮一头,所以就算兄长是个连颜色都分不清的草包,也是爹捧在手心的命根子,而我……就算再出色,也只是他的垫脚石。”

白雨落下一滴泪,却更加挺直了脊背,昂首说道:“考入书院后,我日日刻苦,再难再累都咬牙咽下。四时寒暑,每门功课,我都名列前茅。

而洛云柒呢?她分明拥有一切,却不思进取,自甘平庸!课业平平还整日嬉皮笑脸,仰仗家世过着安逸无能的生活。

——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女子存在,女子才会永远被人看不起!”

“白雨!”古纯钧终是听不下去了,咬着牙关,声音颤抖,“不是的,小七不是那样的,她也很用心,只是学不好——”

白雨冷哼一声,眼神愈发坚定:“玉叶书院是为天下女子改变命运的开始,是给我这悲惨人生带来第一道光亮的地方,而不是让某些高门贵女寻趣解闷的游戏!

这样一个神圣之所,怎能容许洛云柒那种人存在!

倘若这世道,安逸之人比勤奋之人过得更好,那世上女子便只会一心嫁入高门攀附权贵,女人便永远站不起来。”

她双目炽然,字字如刃,愈发慷慨激昂:“我将她除掉,是为了天下女子,为了有朝一日,只有自强的女人才能出头,为了女人和男人平起平坐的那一天能更早到来!你们告诉我,有何不对?”

殿中一片寂静。

“不对。”落针可闻的死寂中,一道清脆而坚定的女声破空而出。

众人齐齐看去,正是那个指出色盲症的姑娘。

所有人都觉得白雨是个满口胡话的疯子,根本无需与她多言,可这位姑娘却在此时蓦然开口,神情更是悲凉而肃穆,仿佛竟是要与这凶手认真争辩。

白雨也看向林安,又饶有深意地瞥了陌以新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讥笑:“你有什么资格评论我,你也只是个依附于男人的菟丝花而已。”

林安同样一笑,笑中却是深深的悲悯:“白雨,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白雨眼中尽是轻蔑,甚至并不开口接话。

“我站在这里,凭借自己的头脑识穿你的诡计,而你看到的,却只是我身边的陌大人。就如同洛姑娘,她加入玉叶书院,同样是为了支持女学,而你看到的,却只是她的家世出身。”

林安顿了顿,“究竟是谁在轻视女子呢?”

白雨神色微微一绷,紧盯向她。

“你所说男女平等的那一天,我相信总会到来。但什么是平等?我想,那应该是每个女人都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可以独当一面,亦可以安稳一隅;可以断情绝爱,亦可以情不自禁。

平等,是每一种选择都不会被苛责,而不是女人只有尽善尽美才能得到世间的宽容!”

林安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场合发出这番议论,可白雨那一腔怨愤,让她忍不住想要继续对她说下去:“白雨,你聪明又坚韧,你所说的那条路,的确需要像你这样的强者先行,可是,你该向前走,而不是转身与比你更弱的女子交锋。

只可惜,你的内心太过苦大仇深,你真正所恨的,不是洛姑娘的平庸和娇气,而是她有你所不能有的快乐。

事到如今,身为‘强者’的你,甚至都不敢承认自己的妒忌吗?”

众人仍静静望着与白雨对峙的林安,不知是惊异于她口中所谓平等的天方夜谭,还是震撼于她对白雨直截了当的剖析诛心。

始终清冷淡然的王摇光,也微微凝眸,神色复杂地审视着林安。

“贱人,你胡说!”白雨厉喝一声,猛地抬手,重重掴向林安。

林安猝不及防,眉心微蹙,下意识欲退,却已来不及闪避。

然而巴掌并未落下。林安微微抬眼,一只大手稳稳挡在自己面前,将白雨高高扬起的手腕捏在空中。

是陌以新。

林安虽未挨这一掌,心中却愈发憋得难受。

她看向白雨的眼神中第一次多了冷意,声音也变得漠然:“你若真为女子鸣不平,就该去教训你那重男轻女的父亲,还有压榨你的草包哥哥,可你不愿,也不敢。

你敢做的,终究还是对同为女子的洛姑娘动手,将身为女子的艰辛同样发泄在女子身上。即便就在此刻,你的手也只敢打向我。”

“我叫你住嘴!”白雨愈发歇斯底里地向前扑,被陌以新捏住的手腕却莫名酸麻,竟丝毫动弹不得。

陌以新护住林安,淡淡道:“口口声声为天下女子不平,可罪行败露后,第一反应便是梨花带雨假扮无辜,利用女子的柔弱骗取怜悯。此等言行不一之人,何须与她多言?”

他冷冷甩开白雨的手,“带下去。”

“你胡说!我没错——我没做错——”直到被侍卫押走,白雨还在厉声呼喊。

看着白雨声嘶力竭挣扎的背影,林安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悲凉。

来到这个世界后,她已经历过许多命案,从最初的绣花鞋诅咒案,到最近的嘉平会杀人案,被害者与凶手之间,或多或少都有恩怨情仇可循。

可唯独这一案,却是无理得莫名其妙。

为什么,人会为了一个偏执的念头,而做出无法挽回的错事?

……

看着桌上几乎堆成一座小山的金银珠宝,风青张大了嘴,啧啧称奇:“哎呀,哎呀,小安,这可都是宫里赏下来的,皇后娘娘亲口夸赞你聪颖正直,秉性端淑,你这次可真是出风头了啊!”

林安并未提起多少兴致,无奈摇头道:“也不是什么好风头……只希望以后别再有这种事了。”

风青又绕着桌子转了几圈,好奇道:“小安,那个什么红绿色盲症,你是怎么知道的?连我也只在医书上看到过类似瞀视之症的记载。”

“呃。”林安轻咳一声,“我的家乡医学很发达,对各种病症都有研究。”

风青再次悠然神往起来:“天呐,你的家乡可真好,既有抢财神那么好玩的游戏,还如此重视医学!也太适合我去生活了吧!”

林安苦笑一声,暗道你怕是难以得偿所愿了。

她腹诽一句,看了眼桌案旁始终垂眸看书的陌以新,感慨道:“我在洛姑娘殡仪之上,与凶手大发议论,皇后不但不怪罪,还如此重赏,实在也是仁德之人。”

陌以新抬眸看她,微微一笑:“因你所言,句句珠玑,令人心服。”

一旁的风青也跟着道:“是啊!说起来,小安你平日都很好说话,没想到还有那般言辞锋利的一面。我还真有些惋惜,没能亲临现场!”

林安先是赧然一笑,随即挑了挑眉,好奇道:“你怎知我当时说了什么?”

风青也是一愣,接着便连连咳嗽起来。

陌以新淡淡看向风青。

风青一张脸迅速苦了下来,自暴自弃地招认道:“好吧,我是不小心……呃,偷看了大人写的案宗。”

“案宗?”林安疑惑,“竟要大人亲自写吗?”

在她的认知里,这种文书工作应当不会是府尹大人亲力亲为的。

“自然不是府衙留档的案宗。”风青解释道,“每次结案后,大人都会自己另外记录一份。”

林安没想到陌以新对工作如此认真,只不过……自己那番话,他也一字一句地亲笔写下了?

林安生出几分讶异,心头微窘,却不知缘何如此。

陌以新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淡淡道:“我应当说过,那一份不是给你看的。”

“我只看了一眼,真的就一眼!”风青连忙举手作揖,试图做心虚状。

可一想到那份案宗里,那些龙飞凤舞却格外用心的批注,嘴角便不受控制地咧到了耳根。

案件始末只言简意赅几笔带过,而对林安的一言一行,却细细批注,事无巨细。

看完最后一页时,风青本以为内容已尽,只又下意识随手翻过一页,却在那本应空白的纸页上,赫然又发现一行字——

“灵心冠世,意气无双。沉沦无救,非我轻狂。”

他目瞪口呆,将这行小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都不敢相信这是出自大人之手。

此时回忆起来,他仍想仰头大笑三声,却又怕被大人觉察,知道他连那最后一页也偷看了。只能紧绷着脸,做出一副老实认错的模样,忍得极为辛苦。

如此古怪扭曲的表情让林安纳闷极了,狐疑问道:“你傻笑什么?”

话刚出口,她便反应过来:“是大人写了什么?”

风青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绝对没有!”

林安来了兴致,一句“我也要看”几乎脱口而出,却忽而收住——

这种只是写给他自己看的记录,不就是现代意义的日记吗?风青这个不着调的家伙一时偷看也就罢了,自己好歹是个现代人,怎能不懂得尊重个人隐私这回事?

思至此,她忍着好奇将话咽下,转念间,心头又莫名一跳——自己,出现在了他的“日记”里?

林安微微一怔,这种微妙的感觉令她一时茫然。

她理不出心绪,索性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对了,大人今日在读什么书?似乎很认真。”

转移之生硬,连风青也暗暗称奇。

陌以新面色如常,放下手中书卷,按了按眉心,道:“眼看已至二月,三月科考会试,我也要参加,还记得么?”

林安想起陌以新那先做官再科考的非主流路线,恍然大悟道:“已经不到一个月了,原来大人是在临时抱佛脚。”

陌以新没有否认:“成绩总不能太难看。”

林安对于这个世界的科举已有过一些了解。

按照朝廷制度,会试是由各地举子齐聚景都大考,前三百名成为贡士。这三百名贡士继而参加殿试,再分高下,方为进士。

进士分三甲,一甲仅三人,也就是状元,榜眼,和探花。二甲五十名,三甲一百名。只有一甲三人与二甲前十可以直接授予实职,其余都会先入翰林院考察,而后择优授职。

林安好奇道:“大人要考到什么名次才能继续做景都府尹?”

风青抢答:“大人是受皇上钦点参加会试,这一年来又破了许多大案,劳苦功高,不比其他考生有时间备考,皇上也多有体恤。因此,大人只需考到会试前三百,便是通过啦。”

“原来如此。”林安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陌以新只要考取贡士资格,便能保留远超状元的官位,果然是丞相举荐的关系户啊……

不过,以他这临时抱佛脚的姿态,前三百恐怕也不易吧。

“前三百也是不易。”陌以新说出了林安心中所想,“好在朝中近来都忙于二月祭天之事,我也能得些清闲来读书了。”

祭天……林安心念一动,她记得,祭天后应当会有大赦,连忙问:“若是大赦,萧大公子那罪责是否也能免去?”

陌以新摇了摇头:“大赦是针对在狱中服刑而罪行不重之人,沐晖不在其列。”

林安略有些失望,叹口气道:“不知萧大公子近日过得如何……”

“听濯云说,他仍旧日日待在府中,不过,似有打算趁这五年外出闯荡,云游四海。”

“唉,出去散散心也好。”林安惋惜道,“其实,萧大公子若要成全苏锦阳姑娘,只需与她和离,放她走便是,何必非要以自己的前途为代价,引来花世将她带走呢?”

陌以新眸光微敛,声音轻淡:“他们成婚毕竟已有五年,这几年来,谁也不知花世是否也如苏锦阳一样执着于过去。引他现身,本也是一场试探。倘若花世心中已没有苏姑娘,我想,沐晖也不会放手。”

林安心中一震,喃喃道:“而花世来到景都后,果真夜探相府,可见他的确还牵挂着苏姑娘,所以……萧大公子才放弃了?”

陌以新缓缓点了点头。

林安心头泛起一阵波澜。其实不只是萧濯云,连她也时常会想,萧沐晖怎能如此轻易放弃。直到此时,她才真正领会了那份沉默的深情。

动容之外,她又不由讶异:“我想,连苏姑娘都未必知晓萧大公子这番良苦用心,大人却看得分明。”

陌以新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因为,倘若换做是我,我也会想知道,我心悦之人,她心之所向,是何模样。”

这一句话说罢,他又沉默下来,垂眸拾起案上的书卷。

书页翻开,指节却未再翻动,视线虽落在书页之上,却分明神游他处。

耳边犹似还回荡着她的话语,声音中都带着悠然神往——

“我很想看看,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客是何等风采,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般仗剑天涯,潇洒快意。”

她心之所向,他已然知晓。

他做不到。

萧沐晖放下了,选择成全。

他放不下,却也会逼着自己成全,成全她的欢喜与自由。

陌以新胸口有一瞬的窒闷,心底泛起细密的疼意,如千针入骨,避无可避,独不见血。

他神色未变,连眉眼都不曾颤动,唯有修长的手指在书页上捻出微微褶皱。

林安自是不知眼前人心中所想,然而头一回听他亲口说出“我心悦之人”这样的字眼,她却莫名一怔。

陌以新今年便要二十五岁,在楚朝,这个年纪的男子大多早已成家,而他却仿佛向来无关风月。

林安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个瞬间,每个瞬间的画面都和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一起。

那个负手断案,掌控全局的他,

那个荒山墓前,孑然下跪的他;

风雪夜归途,他稳若山河的温柔步履,

烟花落尽处,他熠熠流光的炙热眼眸;

他古井不波的温和,他识穿人心的冷冽;

他的热忱,和他的漠然……

她仿佛见过了所有的他,却仿佛还未曾真正地看透他。

在他心里,也会有心悦之人吗?

……

相府,东厢院中。

萧沐晖独自坐于凉亭,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个碧玉盒,盒子敞开着,里面却空无一物。

亭外下着雪,也许是今冬最后一场雪。萧沐晖的神思有些飘远。

三个月前,锦阳身边一名陪嫁婢女竟意图媚惑于他,被他冷言斥退后,便告诉了他“花世”这个名字。

“早在嫁入相府之前,少夫人已与花世情投意合,私定终身。”

“公子对少夫人这样好,少夫人却始终怀有二心,奴婢实在不忍……”

“为何少夫人五年来都未有身孕,因为她一直在偷着喝药啊!”

这个令萧沐晖深感厌恶的婢女,所说的话却一句句扎在萧沐晖心上。

看着婢女拿出的药方,和那些她偷偷收着的,锦阳这些年来亲笔画下的红花图案,萧沐晖强迫自己不去轻信。

先是将婢女发落到远方乡下的庄子,再是托江湖朋友暗中反复查探,萧沐晖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

原来她并不是天生的清冷性子,原来她也曾那样明媚鲜活。

倘若可以重来一次呢?

萧沐晖自嘲笑了笑,他竟有些卑劣地庆幸,自己不知道那些曾经,所以才能拥有苏锦阳五年的“感情”。

“哥。”身后传来清亮的声音。

萧沐晖应声回头,招呼道:“你怎么来了?”

萧濯云身上仍落着雪,也不去拍打,径直坐在石桌对面,将手中提来的酒壶酒杯一股脑摆在桌上,行云流水般地倒满两杯酒。

萧沐晖淡笑一声:“怎么,你觉得兄长竟要借酒消愁了?”

萧濯云没有答话,径自豪饮一杯,才道:“喝吧。”

萧沐晖无奈摇了摇头,却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是什么?”萧濯云拿起放在桌上的碧玉盒——

第73章

萧沐晖淡淡道:“里面原本放着一串铃铛, 是我送给她的。”

“铃铛?”萧濯云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好笑的事,“原来兄长也有这般幼稚的时候。”

萧沐晖自斟自饮,又一杯入口, 笑道:“是啊, 我看她性子清冷, 总是一个人安静坐着,便送给她一串特制的铃铛,随步履摇晃,会发出世上独一无二的铃音。我想,或许……她心里也能热闹些。”

“幼稚。”萧濯云撇撇嘴,又灌下一杯酒。

萧沐晖耸了耸肩:“她未来得及回府收拾行装,所以这串铃铛,是她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

说罢再自斟一杯,仰头饮下。

萧濯云忽然笑了起来, 边笑边道:“大哥一向规行矩步, 端方有为, 不像我整日游手好闲,父亲看了就来气。我还以为大哥真是一个不会出错的样板儿,却没想到你叛逆起来,比我可要绝得多了, 哈哈哈……

你真该看看, 父亲那日气成什么样子。我想,他再也不会对我说‘你多向兄长学学’这句话了,哈哈哈……”

“哈哈, 你啊……”萧沐晖也笑起来,“休要幸灾乐祸,且待五年, 那朝堂之上,总有我一席之地。”

两人推杯换盏,嬉笑怒骂,萧沐晖的眼神也愈发迷离。

“还记得上元节那日吗?”他忽然道,“那出《三人抉》,是我特意安排给她看的,我想让她明白,我会由她选择,无怨无悔。”

他顿了顿,握杯的指节微微泛白,“可是,最后女捕快离开那一幕,我终究不忍心让他们演完……也许是我心中犹存一线奢望,奢望现实中的结局,会有一点不同。

可是,那天在台上未能演完的戏,终究还是在现实中落了幕。”

“兄长——”

“不必为我担心,我早该知道的,不是吗?”萧沐晖抬了抬手,将萧濯云已到唇边的安慰挡了回去,略带醉意的眼中闪着微光。

“可是——”

“戏里的公子,甚至连一个能听他倾诉的兄弟也没有,相比之下,我已幸运许多。”萧沐晖笑道,“我明日启程,今日这顿酒,便算是为我饯行吧。”

萧濯云又举杯灌下一盏烈酒,喉头起伏,狠狠咽下,道:“若是在云游途中遇到什么绝代佳人,可一定不要放过。”

“叮铃铃——”仿佛有清脆铃音自雪中而来,兄弟两人一愣之下,都觉得是自己听错了,却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一样错愕的神情。

两人没有怔忡太久,一个女子的倩影已从雪中走来,脚步停在凉亭之外。

随之而来的是比铃音更加清脆的女声:“什么绝代佳人?”

萧沐晖眯起了眼,将女子淡淡打量一番,好似不动声色。然而下个瞬间,他便猛然起身,一个箭步从亭中翻栏跃出,却又在女子面前生生停住。

他十指微颤,忍住了将她抓在手中的冲动,声音喑哑:“锦阳?”

苏锦阳轻轻一笑:“怎么,喝醉了?”

“你、你……”萧沐晖你了半天,才问出一句,“你回来……收拾行装?”

苏锦阳“扑哧”笑出声来,却意外笑出一滴泪,道:“我本来也没走啊。”

萧濯云酒量稍逊兄长一筹,愣到此时才终于回过神来,高声问道:“那你这些天都去了何处?”

“我……一直在景熙城。”苏锦阳微微低下头,掩去了面上的绯红,“你带我下过的馆子,走过的长街,逛过的店面,看过的花草……我都再去了一遍。”

她顿了顿,重新将头抬起,绽出一个有些晃眼的微笑:“果然,感觉很不一样呢。”

萧沐晖彻底怔住,不知自己是不是真的醉了。

“快说话啊大哥!”萧濯云在身后的凉亭里急切喊道。

苏锦阳却摇了摇头:“什么也不用说了。”

她犹自笑着,却蓦地一扑,将萧沐晖拥在怀中,眼泪终究还是忍不住落在他前襟,嘴角却始终轻轻上扬。

“谢谢你,沐晖。”苏锦阳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对自己的丈夫说谢谢。”

萧沐晖果然没有说话,只将她紧紧回抱,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陌生的酒气将苏锦阳包裹,十指相触,却是熟悉的温热。

“花世是我年少的一场烟花,我想,我不会刻意去忘记。”苏锦阳语声中带着未褪的鼻音,却字字分明。

“你是与我长伴的烛火,一点一滴,驱散我心头冷意。直到你亲手解开我的枷锁……我离开阴影,才看到你的耀眼。沐晖,你早已不是烛火,你是唯一的太阳。”

……

“出事了!府上要出大事了!”风青风风火火跑进林安院里,伸长脖子喊道。

林安正在屋里看书,一惊之下起身跑到院中,问道:“出了何事?”

风青一把拉住林安,一面马不停蹄往前厅跑,一面道:“尚书大人来了。”

“这算什么大事?”林安纳闷,“是哪位尚书?”

“就是咱们最熟悉的刑部尚书王大人啊。”风青道,“重点不是他,而是他说的事!”

“什么事?”林安忙问。

“你自己听!”

说话间,两人已跑到前院,风青拉着林安,蹑手蹑脚伏在偏窗下。窗户开了一条缝,正好能看到王大人与陌以新隔案对坐,神色各异。

王大人一脸期待,陌以新则面无表情。

片刻的沉默后,王大人堆笑先开口道:“怎么样,陌大人考虑得如何了?”

陌以新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王大人,下官一开始便已言明,并无娶妻打算。”

窗外,林安猛地一震,险些惊呼出声。

风青显然早有准备,一把将她的嘴捂住,将那一声“什么?”生生憋了回去。

然而林安睁大的双眼已经明确表达出了这声疑问。

就在前些天,她才刚在心里感慨,陌以新这个年纪本应早已成家,可他却仿佛始终与此无关。

这才过去没几日,便真的开始讨论这个议题了?

自己是什么?预言家?

“嘘——”风青做出一个噤声的表情,才将林安放开,压低声道,“我就说,出大事了吧!”

林安脱口便问:“娶妻?什么鬼?”

“不是鬼,是人。”风青指了指窗缝,“继续听啊。”

“这是为何?”堂内王大人一脸苦相,“听说陌大人已二十有四,正是娶妻成家的好年岁啊。”

陌以新道:“正因如此,下官已二十四,而令爱方才十八,实在不合适。”

“令爱?”林安用一个无比上扬的语调表现着她的难以置信,“王摇光?”

“怎么不合适?”王大人接着道,“陌大人胸怀韬略,年轻有为,而小女才情出众,待字闺中,正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

林安捡起惊掉了的下巴,半晌才回过神来——这位尚书大人,竟是在为自己的女儿来向朝中同僚登门提亲?

“王大人过誉了。”陌以新扬了扬手中书卷,“下官如今还在温书,下月会试尚不知能否通过,正是前途未卜,希望渺茫。”

王大人爽快地大手一挥,道:“陌大人此言差矣,以陌大人的经纬之才,区区会试又有何难?更何况,这一年来陌大人破案无数,屡立奇功,即使不过会试,陛下也不会苛责。再者说,小女对陌大人倾心仰慕,一片赤诚,又怎会是为了大人的仕途前景?”

林安被王大人这一连串说辞唬得一愣一愣,却也终于听出端倪——提亲此事,似乎竟是出自王摇光本人的意愿?

“下官受宠若惊,实在汗颜。”陌以新言辞恳切,面无表情。

“陌大人不必过谦。”王大人和蔼笑道,“试问天下间有几个女子会主动上门提亲?再加上小女花容月貌,知书达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也是样样精通,实属良配啊。”

陌以新拱手道:“王姑娘自然很好,只是下官自觉不敢高攀,也确无娶妻之意。”

王大人一张脸终于彻底苦了下来,长长地叹出口气,愁闷道:“都怪本官往日总赞叹陌大人断案如神,这才让小女神往已久。这回她又亲眼见证陌大人再破奇案,更是倾慕有加,非君不嫁。还望陌大人不要辜负小女一番心意!”

“什么!”林安忍不住张大了嘴,又被风青及时捂上。

“小声点!”风青叮嘱。

林安扒开风青的手,强自压低声道:“有没有搞错,这件案子明明是我破的啊!”

风青撇撇嘴道:“那你能娶王姑娘吗?”

厅中王大人仍在继续:“不怕陌大人笑话,本官这辈子什么也不怕,只怕我那女儿不顺意。摇光这孩子自幼便极有主见,凡事淡然,唯独一旦认定,便再难动摇。

不论是上书院考女官,还是女儿家终身大事,皆由她一意而行。本官虽为人父,却也拗不过她的心意。此次她既已开口,本官就算豁出这张老脸也要尽力而为。

若陌大人有难言之隐,便先让小女到府衙当个差,也是权宜之法。”

难言之隐都出来了,陌以新无奈拱手:“王大人言重了。鄙府皆是男子,多有不便,唯恐有损王姑娘清誉。”

“陌大人此言差矣,府上不是还有位林姑娘么?”王大人也很是了解情况。

“王大人有所不知,林姑娘是下官世交伯父之女。”陌以新又搬出这套瞎话。

王大人摆手道:“世交伯父之女,同僚好友之女,都差不多嘛。”

林安胸口一闷,愤愤不平:“王大人如何这般死缠烂打?”

“自然是怕回家无法向女儿交差了。”风青啧啧道,“那位王姑娘,还真是个潇洒率性,特立独行的奇女子。”

林安又是一滞,缓缓吸了口气,平复心中莫名的波澜。

两人好一番周旋,王大人已是放低姿态一再退让,任陌以新如何推拒,他也只是一句——“先到府衙当差也行”。

很显然,女儿已经开口,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空手而回了。

陌以新沉吟片刻,终于道:“请王大人稍候。”

说罢,起身走到桌旁,提笔书写起来。

林安睁大眼睛盯着陌以新,只见他不知写了些什么,搁笔后将纸折了几折,交给王大人道:“还请王大人将此信交予令爱。”

王大人将信拿在手中,却不收起,迟疑道:“这信……”

陌以新淡淡一笑,解释道:“王大人放心,信中绝无回绝之意。”

“那就好,那就好。”王大人这才连忙将信收入袖中,一脸喜色,“本官这便告辞了,改日再来与陌大人把酒言欢,也好早日培养翁婿之谊。”

陌以新嘴角抽了抽,亲自将王大人送出府去。

林安紧紧攥着手,不知不觉间,指甲已在掌心留下月牙形的印记。

她心中仿佛起了一层雾,非悲非怒,只是梗在那里,让人什么也看不清,只剩下莫名的烦躁。

她说不出这究竟是何滋味,只是本能使然,转身抬步就走。

“你去哪儿?”风青在身后问。

“四处转转。”林安道。

……

这是林安第一次独自出府,景熙城的街道已不知走过多少遍,大街小巷都熟悉了许多,可此刻,她却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没了方向,心中也一片茫然。

“陌大人胸怀韬略,年轻有为,而小女才情出众,待字闺中。”

一个是景都府尹,一个是刑部尚书之女,身份背景正好匹配。更何况对方作为女子,仍敢于坦荡心意,主动追求,何其可贵?

而陌以新,似乎也已盛情难却,写下那封“绝非回绝”的亲笔信……

既然不是回绝,那只能是……柔情蜜意,千金一诺?

那信上的笔迹,或许是当初一纸“勿念”的龙飞凤舞,又或许,是“首阳灯会,玉舟桥畔”的力透纸背。

总之,都是她无比熟悉的字迹。

等等,她为何总是想到自己?这分明是他、是他们的事。

接下来,便是下聘礼,定婚期,府衙即将迎来从未有过的喜事。

夫妻对拜之时,她也会站在人群之中,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穿上一身极为陌生的红衣……

林安脑中“嗡”地一响,几乎惊出冷汗。

——“此后肝胆相照,守望相助,永不背弃。”

她忽然想到除夕夜的击掌为盟,猛然惊觉,原来自己所说的“盟约”,是那么异想天开,蛮不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