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还没有结果。”叶饮辰略微一顿,“不过,我已请来楚朝最擅破案之人相助,这一年来楚朝大小疑案,皆由此人一一破解。”
“楚朝人?”空桑眉头微蹙,“楚人会真心帮我们查案么?”
“会。”答话的是林安。
她下意识说出这一句,虽微觉唐突,索性却也不再踌躇,接着道:“那个人说的话,一定会去做,也一定会做到。”
叶饮辰眉心一跳,深深地看了林安一眼。
空桑这才将视线转向林安,双眸微眯:“这位……也是楚人?”
叶饮辰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烦躁,笑道:“她叫林安,是我的朋友。”
而后,他站起身来,低头对执素吩咐了几句。执素听完,微笑着退下。
许是因为老夜君死于景都,林安察觉,空桑对楚朝人似乎带着隐隐的防备。她识趣地告辞一声,留叶饮辰与空桑二人单独交谈。
屋前的草地上,执素放出一只信鸽,看着它振翅高飞而去。而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卷书,席地而坐,神情安然,翻开细读。
林安百无聊赖地看了会风景,踱到执素身边,搭话道:“原来空桑是你义父,难怪叶饮辰对你如此倚重,真是世代忠良。”
“谢过林姑娘,主人的确待我不薄。”执素抬起头,温和一笑,“不过,除了义父的关系,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我的父亲,是秦声。”
林安下意识张了张嘴,眼中浮现难以掩饰的惊讶。
叶饮辰说过,秦声是被空桑亲手所杀,虽是为了骗取夜沽月的信任,可对于执素而言,空桑毕竟还是亲手杀了他父亲的人,他竟还能毫无芥蒂地认空桑为义父,孝敬奉养……
执素见林安讶异神情,了然一笑道:“看来林姑娘已经知晓三大亲卫的事。”
林安轻轻点了点头:“抱歉,我只是一时惊讶,没有别的意思。”
“林姑娘不必挂怀。”执素语声清澈,带着一种坦然的平和,“当年,家父说自己已有妻儿,总算是后继有人,而义父却还无后,所以在两人争执由谁来牺牲时,家父最终胜了一筹。
家父死后,义父一直暗中照料我与母亲。可惜,义父后来也不曾成家,始终孤身一人。我便认他为义父,也好有人为他养老送终。”
林安心中动容,钦佩道:“你父亲和你义父,他们都是高贵的人。还有你,也是。”
“高贵?”执素微微侧头,好像还从未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过他。
“还有什么比一颗赤子之心更高贵的呢?”林安认真道,“叶饮辰能有你们,真是幸运。”
“我好像也有点明白,为何主人会对你另眼相待了。”执素笑了笑,继续低头看书,复又抬起头,真诚地补充一句,“如果下次再要抓你,捆绑时我一定会轻一点。”
林安:……
执素已经不再言语,专注翻看手中的书卷。
林安就纳闷了,执素这么个身手了得,能与风楼一战的高手,怎么业余爱好是读书?难道这就叫反差萌?
原地坐了一会,眼看执素没有再开口聊天的意思,林安心念一动,四下张望一眼,略作回忆,起身朝某个方向走去。
在林安的记忆中,当初埋下心愿瓶的地方,是在一个绿草如茵的缓坡上,旁边不远处有棵枝叶茂盛的老榕树。
叶饮辰称这里叫“望舒坪”,她之所以那么轻易相信,一来,是实在想不到会有人编扯如此无聊的谎,二来也是因为,这里景致的确很美,真有几分梦幻之感,若说能在此对月许愿,竟也不显突兀。
林安在记忆中搜索着,找到了那个位置,果然看到平整的草地上,有一块与四周不大相同。
林安瞥了眼还包着纱布的右臂,在附近拣了一根较粗的树枝,半跪在草地上,单手挖起坑来。
才挖了几下,她眼前便是一亮——有了!
当得知叶饮辰偷走了她的心愿瓶后,她曾想过以牙还牙,也去挖他的。叶饮辰却说,他早已将自己的心愿瓶一并带走了,这才打消了林安的念头。
今日再次来到这附近,林安左右无事,便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找到这里,没想到挖着挖着,竟真的看到了一个玉瓶。
“可恶,又诓我。”林安啐了一口,心想若非自己无聊一试,又真的被他唬过去了。
林安将树枝扔到一旁,伸手从坑里拿出玉瓶,正是当初埋进去的模样。
她随手擦了擦瓶身的土,毫不犹豫地打开瓶塞,轻轻一倒,一个小纸卷便顺势滑入掌心。
林安的好奇心雀跃着,迫不及待将纸卷展开,里面的字一个一个跃入眼帘。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逐字念出:“贼心不死,魔高一丈……”
笑容渐渐僵硬。
下一瞬,玉瓶砸在草地上——
“叶饮辰,你这个无聊的混蛋!”
林安猛地站起身来,用丹田之气吼了一句,林间鸟雀扑啦啦飞起一片。
哭笑不得之间,林安感到一阵眩晕,也不知是因起身太猛,还是喊得太用力,抑或,只是单纯被气的。
她将纸条一甩,地上的坑也不去理会,抬步便要离开。却不料,愤懑间一脚踏上了那只滚落的玉瓶。
这一步林安本就踩得用力,如今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失去平衡,身子猝不及防地仰面朝后倒去。
就在她以为要重重摔落之际,余光一闪,肩头忽而被轻轻推了一下。
这一掌不重,却精准地改变了她的姿势。她的身子转为俯面朝下,摔落的力道也被卸去大半。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迅疾贴近,稳稳扣住了她的双臂。
林安还未及反应,已经与这道身影一起摔在地上。
意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因为这道身影正结结实实垫在她的身下,承受了所有冲击。
“方才你在叫我?”叶饮辰的声音懒懒响在耳畔,“无聊的混蛋……嗯,是我的新昵称吗?”
林安左手微微撑起,才看清近在咫尺的脸庞。
叶饮辰正望着她,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琉璃般的眼眸映着天光,长睫随着笑意而轻颤,温热的鼻息轻扫在她额前发间。
林安瞬间直起身子,发现自己还坐在他身上,连忙又站了起来。
“喂,好歹我也刚救了你,至少拉我一把,不用像兔子一样弹开吧?”叶饮辰仰面躺在草地上,略带棕色的长发散落着,在阳光下泛着淡淡金光。
林安没有伸手拉他,将方才摔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没好气道:“不过是摔一跤而已,哪里谈得上救?”
叶饮辰挺身从地上跃起,一边整理衣衫,一边道:“真是好心没好报,你手臂有伤,还下意识用手去撑地,方才一摔那么大力道,伤口准要撕裂了。”
林安一怔,这才想起方才下坠的一瞬,叶饮辰的确抓住了她的双臂,原来是怕她再度碰到伤口。
她心中一软,嘴上却是不饶:“若非你无聊透顶,我也不会气得踩到瓶子滑倒。”
叶饮辰站在坡上居高临下,看着林安的眼睛:“除了生气之外,你敢说没有一丝被我逗笑?”
“笑你个大头鬼啊,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一样无聊的人。”林安大力吐槽,“你将瓶子拿走不就完了,还专门换了张纸条放在原处——哪有你这么闲的一国之君啊?
如果我不过来找,你不是白费工夫,看你还笑得出来!”
“哈哈哈哈……”叶饮辰笑得开怀,“你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所以只要来到这里,必定会动手一试。作为君王的识人之术,孤还从来没有错过。”
林安气得牙痒,只恨自己一时冲动,又给了这个自恋狂装X的的机会。看着叶饮辰疯狂上扬的嘴角,林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叶饮辰又哈哈大笑几声,眼看林安一张脸气得由红转黑,才停下来,神情也认真了几分:“你若因我骗你那事耿耿于怀,我有个办法可以补偿。”
林安只挑了挑眉,没有搭话。
“想不想,去一次真正的望舒坪?夜国,沧流山顶。然后再真正许一次愿——这一次,我的愿望随便你看。”叶饮辰轻声说,清澈的眼眸中散发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光彩。
林安心头微震,旋即移开视线。她忽然想起了玉舟湖上的那个夜晚,她曾对陌以新说,她想要游遍大江南北,想要看看这广袤人世间。
如今没有了针线楼的威胁,她真的自由了,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可不知为何,那份雀跃却并未如愿而至。
她的身边,没有了那个想要并肩的人。
林安心乱如麻,这几日她也时常思量,却还是不知未来何去何从。良久,她只摇了摇头,低声道:“说正事吧。”
叶饮辰深深看着林安的眼睛,若有所思,却不言语。
林安垂眸,淡淡道:“那张纸笺,给空桑看过了吗?”
叶饮辰若有似无地轻笑一声,道:“空桑果然看出一些端倪。那纸上所用之墨,不是普通的墨,而是药墨。”
“药墨?”
“在制墨时,于上等松烟墨中,掺入特定药材或香料,譬如鹿角膏,麝香,犀角,冰片等,一来能使墨更为光色滋润,质地细腻,二来还能产生提神醒脑的清香之气。”
“原来还有这种墨……”林安闻所未闻。
叶饮辰点了点头:“这种墨的确并不多见,如此一来,调查范围便可大大缩小。我已命执素着手理清景熙城中所有售卖药墨的店铺。”
“总算是有了一点眉目。”林安舒了口气,“既然如此,我便先回客栈了。等执素查出清单,再做打算。”
“等等。”叶饮辰忽而朝某个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开口将林安唤住。
“怎么了?”
“你肩上粘到了树叶。”叶饮辰语气十分自然。
“树叶?在哪里?”林安伸手去够。
“你够不到,我帮你拿下来。”
“哦。”林安不以为意,站定了脚步。
叶饮辰悄无声息地拈起林安披在肩后的一缕长发,以她一定感受不到的力度握在掌心,指腹缓慢摩挲着,好似捏住了某种隐秘的欢愉。
他神情温柔,姿态得体,动作轻得近乎缱绻,偏偏做得大方坦然,在阳光下静静示人。
“还没好?”林安出声询问,“你好像没在动啊。”
“嗯,快好了。”叶饮辰含糊着,手指依旧逗留在她发间,神情悠然自得。
“一片树叶而已,这么慢。”林安抱怨。
叶饮辰眼角余光微动,精准地扫向不远处那棵榕树。而后唇角微微一勾,终于放下她的发,轻描淡写道:“好了,扔掉了。”
林安没有在意,继续迈开步子,转身离开。只转到一半,整个人便蓦地僵住。
不远处的榕树下,一个人站在那里。
那身影冷峻挺拔,眼神幽深,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那是在这个世界上,林安最熟悉的一道身影——
第94章
“大人……”林安不由喃喃出声。
她下意识向前迈出两步。
明明那个人已经亲手推开了她, 可只要他一出现,她还是如同本能一般,向着他的方向靠近。
榕树斑驳的树影下, 陌以新的神情看不真切。
阳光有些刺眼, 却刺眼不过眼前所见。广阔林间, 他只看到一对年轻男女站在阳光下的草地上。
男子无比自然地拈起女子一缕发丝,拿在手中细细摩挲;女子眉目浅浅,淡雅如仙,未施粉黛的面容纯净而安然。
眼前这一幕,就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和美画卷,然而图穷匕见,这画卷倏然化为利刃,狠狠撞入他的心窝,让他疼得喘不过气来, 让他忘了自己为何会在这里。
明明是自己亲手推开了她, 那便没有资格再成为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
“大人……”林安又向前走了两步。
他来找她了, 是不是有话想说?是不是想她了,来带她回家?
“陌大人果然言而有信,一收到我的信便来了。”叶饮辰扬声道。
林安脚步蓦地停住,一颗心向下掉了半分——他不是来找她的, 是叶饮辰叫他来的。
她的双手有些冰凉, 脚下如同灌了铅,再也迈不动一步。
原来,她又一次……自作多情了。
叶饮辰却也迈步走近, 路过林安时,顺手扯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一同向前, 一步步走到陌以新面前,才放开手,淡笑道:“陌大人那日说,有话要问空桑,如今空桑从夜国赶来,我便第一时间通知了陌大人。”
“带路。”陌以新的答话极其简短,声音低冷,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林安心乱如麻,想起执素方才放出的那只信鸽,这才完全明白陌以新来此的原因,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三人各怀心事,竟一路无言,直至走回小屋。
“空桑,这位便是我方才提起的陌大人。”叶饮辰开门见山地介绍。
空桑微一点头:“请大人问话,老仆自会知无不言。”
陌以新沉默片刻,才道:“说说你与桐君、秦声三人,有何不同。”
空桑蹙眉道:“我们三人都是君上最为亲信之人,我实在不知,为何那次君上出访楚朝只带了桐君一人。”
“不是问这个。”陌以新摇了摇头:“我想知道你们所有的不同——性情,爱好,特长,任何细节。”
空桑怔了怔,虽不明所以,还是认真思索道:“我们三人,只有秦声成过家,有妻儿,可他其实是我们中最冲动,最热血的一个。他虽然比我年长,却总有少年心性,这一生的志向,便是做一个盖世大侠。”
空桑沙哑地笑了笑,他回忆起那个被自己亲手斩于剑下的男人。
那个人直到死时,眼中仍带着光亮,也许是看到了在另一个世界里,自己成为大侠的样子。
“而桐君,虽是我们中最年长的一个,却从不以大哥自居,平日反而是秦声拿的主意更多。桐君是被父母卖为奴隶的,幸而遇到君上,才少了许多坎坷。
他的性格……大概便是没有性格。他随和至极,随遇而安,总说下辈子要做个儿孙绕膝的富家翁,再也不见刀光剑影。
可尽管如此,他也是忠心不二,此生只愿报君上之恩,绝不可能被人收买。”
空桑想起方才看过的那张纸笺,上面清晰是桐君的字迹,却仍不相信他会有一丝背叛的可能。
“至于我……”空桑笑了两声,“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的理想是做一个白面儒冠的文弱书生,通读圣贤书,考取状元郎。他们从前也常说我为人刻板,甚至迂腐。”
难怪他会对墨如此有研究,林安心下暗想,又看了一眼执素,这个家伙那么爱看书,难道是受了义父的影响?
“不知老仆所说这些,可是大人需要的?”空桑最后问道。
陌以新未置可否,只接着问:“老夜君最后一次出访楚朝前,可还有何反常之处?”
空桑再次细细回忆起来,蹙眉摇头道:“没有。君上让我与秦声留在夜国,我们起初也觉疑惑,但君上只说不必多虑,让我们好好照顾太子便是。”
说到此处,头发都已花白的空桑,仍旧忍不住咬牙恨道:“夜沽月那乱臣贼子,多年来一直安分守己,辅佐君上,没想到竟是狼子野心,连我们也被蒙蔽了去!
我们无能,连君上最后唯一的嘱托都没能办好……”
叶饮辰轻轻拍了拍空桑的肩膀,语气温和却郑重:“我能活到现在,已是多亏了你们。”
空桑又叹息几声,眼中已含热泪。
陌以新此时道:“我还有事,先告辞了。若再想到别的,飞鸽传书给我。”
林安心头一跳,本能地想要迈出一步,却强迫自己停在原地,没有动作。
“陌大人——”叶饮辰出声将他唤住,“那个私生子……可有眉目了?”
陌以新淡淡道:“嗯,我已托濯云帮忙调查。”
“萧濯云,相府二公子?”叶饮辰不解,“为何要他帮忙?”
“我需要调阅一些朝臣与后宫的旧档,托濯云去借丞相相令,方便行事。”
“查我父亲的私生子,为何要调阅楚朝档案?”叶饮辰眉头蹙起,沉声问道。
陌以新转回身来,道:“按照你先前所说,老夜君之所以没有将私生子带回宫中抚养,是因为那个人的生母身世不好,不能纳为妃妾,老夜君不忍他们母子分离,便将孩子交给了生母抚养。而且,这件事极为机密,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不错,这又如何?”
“这表面是最寻常不过的帝王风流韵事,却有许多不通之处。”陌以新缓缓讲述,声音毫无起伏,“君王在民间遇到红颜知己,并非罕有的大事,即便对方是贩夫走卒之女,也尽可收入宫中,位份低些便是。
更何况,她还有了子嗣。自古母凭子贵,那么,到底是如何不堪的身世,才连最低等的姬妾也做不了,还要被老夜君如此遮掩,不让任何人知晓她的身份?”
“莫非是青楼女子?”叶饮辰喃喃猜测着父亲的秘密情人,“是那种一旦曝光,便会让夜国颜面扫地的身份……”
“这的确是自然而然的一种推测。可若真是如此,老夜君又怎会让这对母子留在景熙城?天下之大,何处不能藏人?景熙城毕竟是楚朝都城,遍布楚皇眼线。
如此安排,几乎是将夜国的丑事主动交到楚皇手中,并且拱手奉上一位质子。就算楚夜两国再交好,你觉得,你父亲有可能这样做吗?”
叶饮辰凝眉不语,空桑已先开口道:“是啊,如此说来,的确令人费解。”
“还有一点。”陌以新接着道,“老夜君只有你这一个儿子,倘若另有人为他开枝散叶,就算此女因身份低微不得入宫,孩子也总该带回宫中教养。
毕竟,那是除你之外,唯一的王室血脉,老夜君怎能放任他成为无名无分的野种,流落江湖自生自灭?去母留子之事,自古并不少见。作为母亲,恐怕也甘愿用性命换孩子一个锦绣前程。”
空桑对于老夜君的私生子本就好奇已久,此时更是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问:“难道此事还另有隐情?”
“依我看,所谓生母身世不好,恐怕只是掩人耳目的表面说辞。”陌以新目光渐深,“也许那位女子,不但不是身世不好,反而很可能是身世太好,好到她的孩子不需要进入夜国王宫,也能获得同等卓越的教养和前程。”
“你的意思是……”叶饮辰心里隐隐明白了什么,却没能再说下去。
父亲这位红颜知己,恐怕与楚朝有关,所以当年才会生活在景熙城。可若她并非卑微不堪,又是什么身份如此见不得人,要遮掩得如此隐秘?
这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陌以新淡淡道:“我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是——她已为人妇,夫家更是楚朝的显赫大家,却与老夜君犯下红杏出墙的大错。此事一旦败露,不仅关乎两人私德,更是楚夜两国共同的丑闻。”
林安早已瞠目结舌,面对陌以新的尴尬终于因案情的意外而冲淡了些许,不由道:“倘若真是如此,那个孩子……”
叶饮辰缓缓接道:“那个孩子,很可能还在楚朝,甚至……是某个贵族子弟。”
陌以新继续道:“你今年二十四岁,那个孩子比你年幼,那么他母亲与老夜君结识的时间,自然是在过去的十到二十四年之间。
依照我的思路,调查方向便是在这段时期内,楚朝贵族中发生的不寻常之事——这便是我找濯云帮忙调查的目标。”
随着他话音落下,屋中陷入一片沉寂,许久无人再出一言,每个人心中都惊疑不定。
陌以新这一番推理,着实令人匪夷所思,却又步步合理,恰如其分地解释了他看到的每一处疑点。
这些疑点分明就摆在眼前,可若没有他条分缕析地一一道来,竟无人想到,从那么一点已知的只言片语中,能找出如此关键的信息。
叶饮辰双眸微眯,凝视着陌以新,良久才道:“陌大人果然不会令人失望。”
陌以新淡淡道:“这只是一个方向,一切都建立在老夜君行事合乎常理的基础上。”
空桑道:“君上自然不是天马行空之人。”
“那么,等我调查的结果吧。”陌以新留下一句,转身出门。
林安一咬牙,跟着追出了屋子。
“大人——”她唤了一声。
陌以新身形一僵,脚步不自觉地顿住,缓缓转回身来。
“安儿。”他道。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称呼,林安竟感到鼻尖一酸,强自压下情绪,才低声开口:“大人,虽然那晚你……拒绝了我,我也误会了你,但……曾经一起走过的路,毕竟是真的。”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来,看向陌以新的脸庞,尽量让语调平稳如常,“我离开府衙,并非心中有怨,只是我还有我的骄傲和尊严。
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大人因为我的表白而失去笑容。今天这样冷若冰霜的你,我还真有一点不习惯。”
陌以新看着林安眼底那抹尚未褪尽的红,心口仿佛被坚冰重重压住,又似有一团火正缓缓燃烧。他再一次,产生了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可他终究没有伸出手。
草地上那一幕,仍历历在目。
不久前的桃花林中,她也曾如此轻抚过他的发丝。他记得那一瞬,他的心中悸动如雷,几乎以为,那会是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一点暧昧。
可如今才知,原来旁人也可以那样靠近她,也可以理所当然地捻起她的发丝,笑得那样熟稔而温柔。
而她就站在那里,眉目清浅安然,毫无抗拒,大方接受那人走入她的世界。
两日不见,他朝思暮想,近乎煎熬。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推演——再见到她时,该如何开口,如何关心,如何道歉,又该如何试着,向她迈出一步……
他想了很多,唯独没想到,会是以那样一幕重逢。
短短两日过去,她已经能够大步向前走,他又凭什么再将她拉回原地?
从前,他以为自己已经失去得够多,没想到,原来还不够。
良久,陌以新终于低低笑了一声:“你不难过就好。”
林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对于真心喜欢的人,尽力体面之后,终究无法再若无其事。
“那么,告辞。”陌以新轻声说出两个字,从林安身旁擦肩走过。
……
“这边是千秋阁,记载宫禁内的大小事宜。这边是架阁库,是朝廷诸事的档案馆。”萧濯云手中拿着相令,向陌以新一路畅通无阻地介绍着。
陌以新点头:“多亏丞相借出令牌,待此案过后,我再到府上谢过。”
“可别!”萧濯云忙道,“这次我爹可压根儿不许我动这令牌,你只谢我就可以了。”
“什么?”
萧濯云耸了耸肩,将昨日与父亲的交谈大致讲了一遍,末了道:“以新兄,难道此案当真牵涉重大,连父亲也有所顾忌?”
陌以新若有所思,却不答反问:“既然丞相不允,你手中这相令又是怎么回事?”
“偷的呗。”萧濯云一脸的理所应当,“我原本对老夜君的案子是没什么兴趣的,只是看在你的面上帮忙而已。可昨日父亲那样说,我反倒愈加好奇了。”
陌以新失笑道:“丞相若知你是这等阳奉阴违的逆反性子,一定不会与你白费唇舌。”
萧濯云自然不在意他的揶揄,确认左右无人,压低声道:“你说这件案子,不会当真是……上面的意思吧?”
陌以新沉默一瞬,摇了摇头:“在查出真相以前,任何人都有可能。”
萧濯云倒吸一口气:“倘若真是如此,夜君知晓后,会不会闹得无法收场?以新兄,你不会不知道后果,为何还要帮他查?”
“真相是客观存在的,不因后果而有任何改变。”陌以新道,“况且,先皇早已不在世,即便真是,又能如何?”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不会迁怒吗?”萧濯云小声嘀咕。
陌以新没有理会他的低语,转而道:“昨日盈秋找你何事?怎么今日没缠着你一起来?”
“也没什么大事,她那位老嬷嬷——就是给她讲凤鸣湖水鬼的那位——生病了,她拉着我一同前去探望。今日她还要再去照料,所以脱不开身。等咱们这边忙完了,我也还得赶过去陪她。”
“盈秋的确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萧濯云嘴角抽了抽:“以新兄,你这种语气,显得很像我们的长辈。”
“难道不是?”陌以新斜睨他一眼,“我父亲是先皇的幼弟,我自然是皇上的堂弟,盈秋本该叫我一声舅舅。”
萧濯云浑身抖了两抖:“我可叫不出口。”
陌以新似笑非笑:“怎么,还没娶亲,便想着随妻改口了?”
萧濯云耳根微红,岔开话题:“咱们这便分头找吧,我去千秋阁,你去架阁库。说实话,一想到我平日结交的某位贵族子弟,很可能便是老夜君的儿子,现任夜君的亲弟弟……我便有种十分诡异的荒唐感。”
陌以新若有所思,只点了点头,两人便分头行动。
……
在茫茫多的书架中泡了一整天,萧濯云双目无神,绝望地找到陌以新,有气无力道:“没找到,什么也没有,在那十四年间,整个后宫没有一个人有异常之处。”
陌以新抬手轻按眉心:“前朝大臣的档案中,也没有疑点。”
萧濯云眉头紧蹙:“难道是先前的推理出了什么问题?可是,明明都很合理啊……”
陌以新缓缓摇头:“只能说,是现有的记录中没有疑点。”
“什么意思?”
陌以新扬了扬手中一本册子:“这一架书,都是关于先皇几位兄弟的记述,按年份整齐排列,可是其中,却少了一年。”
“什么?”萧濯云神色一变,一扫这一整日的颓唐,立刻凑上前去,迅速掠过那一排排书脊,将每本书所写的年份逐一念过,末了道,“果然,少了二十年前那一册!”
二十年,正好在先前推想的那段时间内。
陌以新微微凝眉:“先皇是昭明帝长子,下面有三位弟弟,第一位,是被昭明帝封为亲王的翊王爷,这位老王爷如今还在世,也是那一辈唯一仍在世之人。”
萧濯云道:“没错,翊亲王的孙儿楚宣平算是我好友,去年薛信在秋水云天被毒杀时,楚宣平也在场,你是见过的。”
陌以新回想起那位皇室子孙,只记得是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点了点头,又道:“第二位,是老阳国公,他的生母不为昭明帝所喜,连带他也不受宠,所以没有得封亲王,昭明帝只赐了一等国公爵位。老阳国公离世后,爵位由其长子承袭,也就是现在的阳国公。”
萧濯云接道:“而第三位,自然便是你的父亲——被昭明帝钦定为下一代储君的钰亲王了。二十年前发生过什么,你应当清楚。”
陌以新道:“二十年前,我与长姐都已出生,自然不会与我家有关。”
“那么,是翊亲王,还是阳国公?”萧濯云喃喃道,“这一架书整整齐齐排在这里,唯独少了那一册,时间也刚好符合,哪有这么巧的事?
只是……那本册子如今也不知去了何处。以新兄,你可还记得二十年前皇家发生过什么?”
陌以新轻笑一声:“二十年前我才五岁,整日只知骑马耍剑,连自家的事都不清楚,哪里知晓别人的家事?”
萧濯云叹了口气:“那还能找谁问呢?我爹或许知晓,但他本就不让我们管这案子,想必不会吐露分毫。至于旁人……又怕走漏风声——这件案子牵涉重大,还是越少人察觉越好。”
他说着,忽然眼睛一亮,“对了!咱们可以去问盈秋那位老嬷嬷。”
“她会知道?”
“你有所不知,那位老嬷嬷最爱打听闲事秘闻,她随安阳长公主在宫中长居多年,与各宫的嬷嬷、婢女都处得极好,她知道的事,恐怕比后宫妃子还要多。
就说水鬼吃人那事吧,宫中早就明令禁止了,她还是能不知从哪打听来,讲给盈秋听。”
陌以新点了点头。
“最重要的是她绝对可靠。”萧濯云继续道,“安阳长公主难产离世后,当时还是恒王的皇上将盈秋接去抚养,老嬷嬷便随盈秋进了恒王府。
后来皇上登基,她又重新回到宫里,继续陪在盈秋身边。十七年来,她是看着盈秋长大的,我们不论问什么,她都不会说出去。”
两人计议已定,便离开架阁库,一同前往那位老嬷嬷的住所。
这位老嬷嬷一直陪在七公主身边,如今却住在宫外。
只因她上了年纪,前两年身子便开始不好。七公主不愿她再操劳,便在城中买了宅子给她住,雇人照料,好说歹说才劝她搬了过去。
“萧濯云,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我都准备回宫了!”楚盈秋对萧濯云嗔怪着,又看到陌以新,十分意外,“陌大人怎么也来了?”——
第95章
萧濯云回答:“我与以新兄查了一天的案, 来这里也是为了问嬷嬷一些事。”
“问嬷嬷?”楚盈秋更加诧异,“你昨日不是说,在查老夜君的疑案么, 怎会找到我嬷嬷头上?”
“公主, 可是二公子来了?”便在此时, 屋里传来一道老迈而慈祥的声音,“快请二公子进来坐吧。”
楚盈秋应了一声,便带二人进了屋子。
老嬷嬷一见萧濯云便是眉开眼笑,更加和蔼道:“二公子对公主真是体贴有加,每日都来伴着,不愧是安阳长公主当年深思熟虑,为公主悉心择定的良配啊,老奴到地下也能安心了。”
楚盈秋俏脸微红,嗔道:“嬷嬷, 别说这些不吉利的, 你可是要长命百岁呢。”
老嬷嬷笑得咳嗽起来, 喘了一会才道:“老奴能看到公主长大成人,已经不负安阳长公主所托,活得够久咯!”
楚盈秋急了,上前轻推着嬷嬷的肩, 撒娇道:“这怎么够?你还没看着我嫁人生子呢!母亲没能见我一面就去了, 难道嬷嬷不想替母亲看看未来的孙子孙女么?”
嬷嬷沉默下来,面上浮起一丝悲哀,许是想到了分别多年的旧主。
片刻后, 她握住七公主的手,恳切道:“看到公主与二公子如此和睦,老奴心愿已了。此生只还有一个奢望, 便是在临死前上一次开阳山,在山上的庵堂里烧一炷香,还一桩愿。”
言罢,眼中已含热泪。
楚盈秋也鼻子一酸,认真道:“嬷嬷宽心,待你身子好些了,盈秋一定陪你去。”
“好,好……”嬷嬷拍着楚盈秋的手,热泪盈眶,满面欣慰。
楚盈秋悄然抹了把眼睛,不想嬷嬷继续伤怀,转移话题道:“嬷嬷,这位是景都府尹陌大人,有些事想要向你打听。”
嬷嬷抬手擦去眼角浑浊的泪水,这才看向陌以新,道:“老奴见过陌大人,不知老奴能帮上什么忙?”
陌以新开门见山:“嬷嬷可知翊王爷和老阳国公?”
“老奴知晓,两位都是先皇的兄弟。”
“那么嬷嬷可还记得,大约二十年前,这两家发生过什么大事?尤其是嫁娶、休弃、生子此类之事。”
“二十年前……”嬷嬷蹙了蹙眉,额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萧濯云补充道:“嬷嬷,我知你素来耳听八方,消息灵通,这才专程带陌大人前来询问,还请嬷嬷仔细回忆一番,此事事关重大。”
嬷嬷连连点头,神情也更严肃了几分。她双眼眯起,似是在搜索十分久远庞杂的记忆,过了许久,才道:“老奴的确有些印象,大约二十年前,阳国公府上闹出过一件丑事。”
“什么丑事?”萧濯云忙问。
“老阳国公的长女,也就是现今这位阳国公的长姐,当年已被封为郡主,就要许配给大将军古恺,听说已合过八字,可这位郡主却忽然执意悔婚。
后来,也不知又发生了什么,总归这亲事没结成,只听说郡主出走江湖,再也没人见过。现今这位阳国公,始终爱好与江湖豪侠往来结交,据说也是为了寻觅长姐。”
“竟有此事……”萧濯云心下惊诧,连忙又问,“那翊王府呢,也有这种事吗?”
“说来也巧,还真有一件事,算时间……是与国公府郡主那事接连发生的,不过要机密许多。老奴有位好友曾在翊王府当差,许多年后离了府,才对老奴讲起此事。”
嬷嬷目光悠远,缓缓道来,“翊王世子的正妃,那一年有了身孕,整个王府都喜气洋洋,老王妃还特意去观音庙还了愿。可后来却出了大波折,说那孩子啊,不是世子的。”
“啊?”楚盈秋瞠目,“这是如何知晓的?”
“这个……”老嬷嬷不知如何对七公主解释,踌躇片刻才道,“是因日子对不上,公主日后会明白的……总之,世子大发雷霆,险些要亲手处死世子妃。可后来不知怎么,又峰回路转,说太医是被人买通,作假陷害世子妃。
事情查清后,世子妃虽得回清白,却失望于世子的怀疑,又受了惊吓,忧思过甚,最终搬去王府别院疗养。孩子出世后,她也心灰意冷,一直留在别院吃斋念佛,再未重回王府了。
而世子,或许是心怀歉疚,后来奏请先皇,将世子之位直接传给了刚刚出世的儿子。”
“世子妃那年生下的孩子,是楚宣平……”萧濯云惊道,“他今年正好二十岁。”
“此间波折极为机密,还请二公子莫要告知翊王世子。老奴那位老友虽然早已离了王府,老奴也怕牵连到她。”老嬷嬷诚恳道。
“嬷嬷放心,你说的这些事,我们绝不外传。”楚盈秋拍着胸脯打包票。
萧濯云思忖道:“这两家府上居然都出过事……不过,若真是我们推测那事,定要十分机密,不可引人注目。相比之下,似乎翊王府那事更像一些。”
陌以新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那咱们便先从翊王府查起。”萧濯云随即道,“嬷嬷,你可认得当年那位世子妃身边的奴婢?”
嬷嬷轻叹一声:“听说她至今都未曾打开心结,整日吃斋念佛,身边本就没多少人,老奴也实在无能为力了。”
楚盈秋略有些失落:“那怎么办?你们这案子还查的下去吗?”
萧濯云耸了耸肩:“好不容易查到了这里,总不能就这么放弃吧。”
“对了……”老嬷嬷忽然又开了口。
楚盈秋眼睛一亮:“嬷嬷可是又想到了什么?”
“老奴有位好友姓邢,是景熙城出名的稳婆,许多勋贵人家生子时都会请她前去帮手。老奴忽然想起,她曾提起过,为翊王府世子妃接生之事。”
嬷嬷细细回忆着,缓缓道,“听二公子与陌大人所言,似是很在意那个孩子,或许,接生的稳婆曾见过一些端倪。”
“太好了!”楚盈秋一喜,“那稳婆现居何处,我们去找她询问。”
“她如今也上了年纪,早已不做接生的差使了,但毕竟还是名气在外,公主向城里几家医馆打听一下,准会知道。不过……”嬷嬷顿了顿,“她素来为大户人家接生,口风极紧,怕是不会有问必答。”
“那我们又该如何?”
老嬷嬷这半日苦思冥想,又说了许久话,已明显露出疲态,此时又思忖片刻,颤巍巍伸出手,自怀中取出一物,道:“这片金叶子,是安阳长公主当年赐予老奴的,老奴一直带在身上,邢稳婆也曾见过。公主可以拿着此物前去找她,也许她会看在老奴的面上,松一松口。”
楚盈秋双手接过,将金叶子小心收起,道:“多谢嬷嬷,查完案后我便给你送回来。这回你可帮大忙啦!”
嬷嬷却摇了摇头:“公主,这金叶子不必还给老奴了,她本便是你母亲之物,如今经老奴之手传给你,也算圆满。”
“可是……”
“公主,老奴有些累了。”老嬷嬷说完这句,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楚盈秋心中不忍,忙道:“嬷嬷,我都依你,你快歇下吧。今日实在叫你劳心了,不管那位邢稳婆有没有线索,嬷嬷都莫再思虑此事,我们会自己解决的。”
老嬷嬷点了点头,已无力再多说什么,靠在榻上闭目歇息起来。
……
天刚刚亮,林安便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起身穿衣,坐在床边恍惚了一阵,林安才拖着步子,打开房门。
门外是叶饮辰。
林安揉了揉眼,诧异道:“你什么时候学会敲门的?”
叶饮辰绕过林安进了门,宾至如归地往椅上一坐,悠然道:“从前都是翻窗,自然用不着敲门。不过偶尔也想试试,走正门进你房间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嗯,似乎不够刺激。”
“……”
林安重新关上房门,回来坐下,喝了口凉茶润润嗓子,道:“你不要告诉我,这么早来敲门就是为了试试感觉。”
“当然不是。”叶饮辰一脸正经,“执素那边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景熙城里出售药墨的铺子只有两家,一家叫四宝斋,听名字便知,笔墨纸砚皆有销售。另一家叫墨馆,便是专卖墨品的了。”
既然只有两家,自然挨个查访便是,两人依着路程远近,先来到了四宝斋。
“请问掌柜,店里可有药墨?”林安客气打听。
“药墨?”掌柜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看来姑娘也是行家,小店有多种药墨,不知姑娘偏好哪个方子?”
林安道:“我们是来找人的,想打听一下平日来贵店购买药墨的熟客。”
“这个……”掌柜一愣,才道,“小店卖文房四宝,种类齐全,质量上乘,时常顾客盈门,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从未登记姓名。”
叶饮辰极为自然地向掌柜手中递上一锭金子,淡淡道:“不如再仔细想想?”
掌柜一双眼顿时瞪得溜圆,做四宝斋掌柜这几年,他还从未见过整锭的金子。不是银子,是金子!
他彻底怔住,面色愈发为难,看得出他很想赚下这笔天降巨款,却实在不知如何作答。
林安轻叹一声,对叶饮辰道:“其实这样打听本也希望不大,这店里每日客人众多,就算买药墨的不多,掌柜也很难全都记得。”
“正是,正是这个道理。”掌柜连连称是。
林安见叶饮辰沉默不语,知他不想放弃,又提议道:“不如派人守在这两家铺子,他若习惯用药墨,用完了自然还会再来买,总能等到的。”
这也是林安原本的打算。
叶饮辰这才点了点头,轻叹一声:“只是这样一等,不知又要等到何时。”
掌柜小心觑着叶饮辰的神色,生怕这位贵客一个不高兴,又将这大锭金子要回去。
叶饮辰被他盯得有些无奈,道:“别看了,这金子今日落你口袋了。”
“不敢,不敢。”掌柜顿时笑逐颜开,一边翻开账本,一边道,“贵客出手大方,在下哪敢私吞?自然是照章程入账。”
叶饮辰自然不理会这些,心中思量着派几位针线楼中人过来守着,便要转身离开。
林安却忽然睁大了眼,猛地一杵叶饮辰胳膊,道:“快,快看这里!”
“什么?”叶饮辰不明所以。
林安顾不上解释,从掌柜手中扯过账本,往前翻到掌柜方才唰唰翻过的一页,伸手一指:“看!”
叶饮辰只扫了一眼,神色也顿时一变,目光随即掠向掌柜:“这是从何而来?”
掌柜此时才回过神来,从林安手中抢回账本,道:“哎呦姑娘啊,这是小店的账本,可抢不得啊。”
叶饮辰抓住掌柜,沉声追问:“这上面的印章,是怎么回事?”
账本这一页,页脚处赫然印着一个小印,与大部分印章都不同,它不是字,而是图案——一把琴,琴上只有一根弦的图案。
掌柜被两人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摸不着头脑,茫然解释道:“这是小店老板的印章。老板每次看过账本,便会在看完的地方盖一道印,以确认前面无误,也方便下次接着翻查。”
掌柜见两人仍旧神色凝重,又补充一句:“老板说过,用图案刻印,不易伪造。”
叶饮辰面色沉了几分,目光环视一圈,又问:“你们老板不在店里?”
掌柜一愣,道:“小店已开了九年,早些年生意步上正轨后,老板便不再每日来店里亲自照看了。”
“老板家住何处?”
“就在北郊,门前有棵高大银杏树的便是。”一锭金子,显然让掌柜知无不言。
这个时节,银杏正是满树的新芽。两人马不停蹄赶到北郊,叶饮辰却在树前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林安侧头询问。
叶饮辰凝视着眼前的银杏树,缓缓道:“桐君……在景熙城开了店铺,做了整整九年老板。”
林安了然,桐君的近况,怎么看也不像是身不由己的样子。可对叶饮辰而言,桐君毕竟是从幼时起便亦师亦友的长辈,倘若桐君真与老夜君之死有关,他自然难以面对。
林安思忖片刻,笃定开口:“我想,桐君没有背叛你的父亲。”
“嗯?”叶饮辰看向她。
“如果他背叛了,自然会对夜国避之不及,如何还会将三大亲卫的琴之标记刻做印章?在他的心里,一定还是很怀恋过去,所以才会在花灯里写下‘落叶归根’,他一定是想,有一天能重回夜国的。”
“是吗……”叶饮辰轻轻吐出一口气。
两人说话间,前方的宅院里走出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双手拖着个小木马,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树下,将木马放好,小短腿一抬,跨坐上去,旁若无人地摇了起来,口中唱道:“小马小马摇尾巴,跟着爹爹去玩耍……”
叶饮辰怔了一瞬,喃喃道:“我小时候,也唱过这首儿歌。”
林安略一思忖,走上前蹲下身子,对小男孩温和一笑:“小弟弟,这里是你家么?”
小男孩并不怕生,一边摇着木马,一边点头:“是啊。”
林安回头看了叶饮辰一眼,见他还站在原地,于是继续试探着问道:“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桐尘。”小男孩脆生生地答话。
“桐尘……”叶饮辰轻声道,“和其光,同其尘……果然是桐君的风格。”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抬头看向叶饮辰:“大哥哥认识我爹爹吗?”
爹爹……林安微惊,随即道:“桐君是你爹爹?”
“是啊!”小男孩挺着胸脯点头,“爹爹说,我是他的老来子,所以最疼我了!”
叶饮辰双手微微握拳,哑声道:“你爹在家吗?”
小男孩有些失落地摇了摇头:“爹爹很久没回来了,娘说,爹爹到天上去了。”
“什么?”叶饮辰惊愕。
前方忽而传来女子温婉的声音:“尘儿,怎么又自己跑出来玩?”
小男孩一瞬间从木马上站起,颠颠地跑过去,道:“娘,那边的大哥哥来找爹爹,爹爹要回家了吗?”
女子抬眼望过来,而后拍了拍小男孩的脑袋,道:“尘儿乖,先回家去玩。”
小男孩也很听话,又跑回来拖起自己的小木马,一步步吭哧吭哧地回了院里。
女子一脸宽慰地看着儿子乖乖回去,这才走向林安与叶饮辰,道:“两位是来找我家老爷?”
这位看起来三四十岁的妇人,自然便是桐君的妻子。
林安看了叶饮辰一眼,替他道:“是,我们是他的故交。可方才听尘儿说……”
女子面上现出哀伤之色:“是的,老爷一个多月前刚去。”
“怎么会……”叶饮辰从袖中取出那张纸笺,不可置信道,“这不是他写的吗?”
女子看了一眼,显然颇为惊诧,不明白这纸笺怎会在眼前此人手中,却也相信了他们的确与丈夫相识,于是如实道:“这的确是老爷所写。每年上元节,老爷都会亲手放一盏花灯,里面写上‘永夜安泰’四字。而今年这盏花灯,是我替他放的。”
她顿了顿,眼神黯然:“两月前,老爷自知大限将至,临终前写下绝笔‘落叶归根’,嘱咐我在他走后,将他的遗骨烧尽成灰,来日若有机会,一定要带回夜国,撒入江河之中。”
“永夜安泰,落叶归根……”叶饮辰喃喃着,双眼微微泛红。桐君果然没有背叛。
他沉默片刻,又急问道:“桐君才五十多岁,向来身强体健,怎么会死?”
女子垂眸,眼中涌起泪意:“我与他初识时,他便告诉我,大夫说他早年受过许多伤,伤了根本,即使日后悉心调理,也只剩不过十年的命数了。”
即便知道他寿数难长,居然还愿以身相许,甚至生儿育女。
林安暗叹一声,道:“敢问夫人,你与桐君是何时结识的?”
“那是在九年前。”女子低声道。
忆及初相遇时,她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弧度,却也掺着一抹淡淡的怅然:“他说他是夜国人,从前一直靠武艺谋生,如今想要安稳下来,带着多年的积蓄来楚朝做生意。
那时候啊,他对生意还一窍不通,好在我娘家多年经商,我耳濡目染也略通行当。于是我们从最基础的纸张做起,再到笔墨砚台,一样一样摸索着打理,有了四宝斋,也有了尘儿。”
叶饮辰沉默片刻,道:“他可曾提过从前在夜国之事?”
女子追忆道:“提的很少,偶尔才会说起。不过每次说起时,都像是困惑不解的神情。”
“困惑?”叶饮辰连忙追问,“何事困惑?”
女子搜索着记忆中的片段:“只记得他说过,有些事他实在想不明白,可旧主有言在先,他应当遵守约定。”
“什么有言在先?遵守什么约定?”叶饮辰连连追问。
女子摇了摇头:“这些他从未多说,最初我也曾问过一次,他却闭口不答。”
林安想了想,道:“夫人,桐君可曾留下什么从夜国带来的物件,像是书信一类?”
女子再次摇头:“老爷刚来景熙城时,只带了从前多年的积蓄,别无他物。”
言罢,她看着面前男子有些恍惚的神情,忍不住问:“两位这么年轻……莫非,是我家老爷在夜国的旧识?”
叶饮辰没有答话,只从怀中取出三锭金子,递到女子面前,道:“今日只带了这么多,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尘儿用吧。”
女子吓了一跳,金子可比银子贵重十倍,家中生意虽然蒸蒸日上,她也从未见过有人一次出手这么阔绰。
她一愣之下才道:“谢谢,不过,我不能收。四宝斋生意不差,我会送尘儿上最好的书院。况且,老爷这些年从不谈论往事,我想,他也不会愿我收下故人的钱财。”
叶饮辰沉默片刻,又向怀中掏去,道:“那么我给你一件信物,日后若有难处,你便——”
女子淡笑着打断了他的动作:“两位能对老爷惦念至今,我已十分感激。我和老爷一样,都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敢和贵人多有牵扯。”
叶饮辰的手一僵,不知还能再说些什么。
林安转向叶饮辰,轻声道:“我还记得空桑曾言,桐君总说,下辈子要做个儿孙绕膝的富家翁,你看,他的愿望其实已经实现了,你不必强求再为他做些什么。”
女子会心一笑,向两人盈盈一拜,柔声道:“多谢两位来看老爷,我还要看尘儿习字,先回去了。”
言罢,便缓缓转身,步履仍旧沉静温婉,几步隐入院中。
林安看着女子的背影,感慨道:“桐君其实很幸运,有这样一个外柔内刚,聪慧贤淑的妻子,还有一个天真可爱的儿子。我想,虽然他没能活到白发苍苍,大约也无遗憾了吧。”
叶饮辰掩去心头那一丝怅然,侧头看向林安,微微一笑:“你好像比我还要了解他。”
林安耸了耸肩:“当局者迷,你也是关心则乱。”
叶饮辰挑眉:“那么,作为旁观者,你可从桐君那句话中看出什么?”
“有些事他实在想不明白,可旧主有言在先,他应当遵守约定。”林安将那句话低声重复了一遍,思忖道,“所谓‘旧主有言在先’,自然是你父亲生前给他的命令。
难道,是你父亲让他留在楚朝,不要返回夜国的吗?而桐君虽然对此困惑不解,却仍然听命行事,留在了景熙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