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抬眼望向楚盈秋,语声带着哽咽:“唯一遗憾的,只是没能一起抚养我们的女——”
“够了!”楚盈秋喝止了忘音的述说,声音虽在轻颤,神色却是决然,“原来,对你们来说,女儿就只是你们美好爱情的一抹点缀。可是对于我,你们却是我唯一的父亲母亲,明明双双在世,却让我做一个孤儿的父亲母亲!”
“不是的,不是的……”忘音一时慌乱无措,年逾四十的她,仍然像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女孩,“我和哥哥感情很好,我求了他好好照顾你,他会待你好的。”
林安不禁叹了口气,皇上一直因为怜惜而对七公主格外疼爱,原来不是怜惜她母亲早逝,而是怜惜她有这样一对极不靠谱的父母……
“你不要再说了!”楚盈秋向后退了一步。
忘音浑身微颤,下意识跟上前,拉住了楚盈秋的双手,乞求道:“娘亲是疼爱你的,真的!世人常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娘亲决定假死时便在想,倘若生下的是男孩,父皇和兄长自然会保他仕途顺遂,前景无忧。可若是女孩,我却怕她遇人不淑,受了委屈。
所以,娘亲查遍了景都所有显赫人家,发现只有当时的大将军萧砚一家,几代以来都从不纳妾,只爱重唯一的妻子,有如此家风,必定是后宅安稳,夫妻和睦。
所以,娘亲才放出倾慕萧砚的传言,将你许给了萧家。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娘亲都是为你打算……”
楚盈秋怔怔地回头,看向萧濯云,心中一阵恍惚。原来,她和他的缘分,竟也是眼前这位“母亲”精心的挑选与设计。
楚盈秋倏然甩开忘音的手,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盈秋!”萧濯云唤了一声,连忙紧随其后。
忘音双唇轻颤,不知如何开口挽留,可楚盈秋的脚步太快,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忘音的双手还悬在半空,仿佛在试图抓住什么,却都从指尖溜走。
倏忽间,她双腿一软,仰面晕了过去。
……
林安在庵堂里找了一圈,又跑到大门外,才看见叶饮辰独自坐在树下。
他背靠树干,倚身而坐,目光不知落在何处,静默得像一尊雕像。
她不禁叹了口气,方才只顾着和陌以新一起将忘音安顿好,又请了庵里懂得医术的姑子替她诊看,回头才发现叶饮辰不知何时也离开了。
还记得在寻找桐君时,叶饮辰曾说过,他父亲常常很忙,不忙的时候也总微服远行,所以很少陪他。如今才明白,原来那些微服远行,都是为了远赴景都,去见那个女人。
叶饮辰一直以为,父亲不过是有个不能见光的情人和私生子,却一下子恍然得知,原来他的母亲并不是父亲真正所爱之人,而他自己,也并非父母深情所生,更是因此才少了许多父亲的陪伴。
他会是怎样的心情?
“你还好吗?”林安走上前,坐在叶饮辰身边。
叶饮辰手里捏着他那片金叶子,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答反问:“你觉得,我父亲是怎样一个人?”
林安略一犹豫,摇了摇头:“我觉得,我还是不要说了。”
叶饮辰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有什么不能说的?”
“呃,反正不会是什么好话。”
“刚好我现在对他十分不满,你帮我骂骂他,也能出一口气。”
“真的?”
叶饮辰点了点头。
“好吧。”林安松了口,“明知和一个女子没有未来,还是让她有了身孕;明知自己已有妻子和儿子,还是一心都扑在了别人身上;明知那个人和他在一起的代价是舍弃女儿,还是让她这样做了……
或许他们的爱情的确刻苦铭心,可是,抛却了道义和责任的爱情,便是害人精。”
叶饮辰沉默不语。
林安觑了一眼他的神色,试探着开口道:“其实,盈秋和你一样是受害者。或者说,她比你更加可怜,至少你是被父亲认过的孩子。”
叶饮辰对于父亲私生子的态度,一直都明显带着敌意,对其的称呼大都是“那个私生子”,甚至还将他视作老夜君之死的嫌疑人之一。
如今真相大白,那个所谓的“私生子”,其实是连自己身世都一直蒙在鼓里的楚盈秋。
她的母亲确实分走了他父亲的爱,林安却不想看到叶饮辰将这种敌意延续到盈秋身上。
叶饮辰仰头望向天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当初知道了私生子的存在后,我便想过,也许父亲时常微服出宫都是去看他,所以我对他有敌意,其实也有嫉妒。
可方才,看到一直在流泪的忘音,和一滴眼泪也没有掉的楚盈秋,我忽然觉得,她并不像她的母亲,反而和我更相像些。”
林安松了口气,连连点头:“是啊!盈秋单纯却不愚钝,率性又不任性,自信而不傲慢,真的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叶饮辰斜睨她一眼,挑眉道:“原来我在你眼里这么好。”
林安一噎,她原是担心他打不开心结,没想到他这时候还要自恋一通。
叶饮辰看着她的表情,笑出声来,又漫不经心道:“还好我爹的私生女不是你,不然我可不给他查真凶了。”
林安一怔,脱口道:“你说什么?”
叶饮辰并不答话,只微笑看着她,清澈的眼眸中透出蛊惑人心的温度。
林安将头转向一旁,沉声道:“说到查真凶,私生子的嫌疑也可以排除了。”
叶饮辰轻笑一声,顺着她的话题道:“先前排除了桐君,现在又排除了‘私生子’,剩下的,好像就只有楚朝先皇了。”
林安呼出一口气:“等忘音醒来,咱们再去问问,也许她还知道些什么。”
……
傍晚,陌以新独自坐在枯木堂外的凉亭中。
萧濯云仍陪着楚盈秋。安儿去找叶饮辰后,也一直没有回来。
陌以新垂眸,那支白玉双叶簪静静躺在掌心——昨夜帮安儿拾起后,这簪子便一直在他这里。今日明明有机会归还,他却不知为何,没有开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陌以新不着痕迹地将簪子收回袖中,方才转身。
来人是萧濯云。
“是你啊。”陌以新语气平静。
“你以为是谁?”萧濯云顺口一接,话出口却意识到不妥,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不言而喻,岂不是正中了以新兄的痛处。
思及此,他连忙轻咳一声,道:“我来看看忘音。”
“盈秋如何了?”
“好些了。”萧濯云叹了口气。
对于盈秋而言,案件的死者忽然就成了她的亲生父亲,他们所要追查的线索,又成了她死而复生的母亲……
虽然她心里还是很想知道真相,却不知该如何面对忘音,不,应该说,是安阳长公主……所以才让他一个人过来看看。
陌以新点了点头:“这件事对盈秋的确太过冲击,苦了她了。”
萧濯云在陌以新身旁坐下,又叹了口气:“我也终于明白,为何我爹一开始就不让我们查这件事了。我爹在朝中位高权重这么多年,恐怕早已知晓些许隐情,他一向喜爱盈秋,所以也是为了盈秋好吧。”
这件事的确太过出乎意料,老夜君的另一个孩子,居然会是盈秋。
萧濯云到此时还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又讷讷道:“还有那个夜国国君,忽然就成了盈秋同父异母的亲哥哥,我未来的……”
萧濯云实在叫不出“舅兄”这个称呼,只感到满满的违和感。
陌以新失笑摇了摇头,未置一词。
萧濯云又忽然想到,陌以新会独坐在此,想必林安正与夜君在一起。自己自然是站在陌以新这一边的,如今却忽然与叶饮辰成了亲戚……
自己这样一说,反而显得陌以新成了所有人中最无关的一个。
萧濯云微微张口,想要解释几句,又怕自己多心反而徒增尴尬,一时哑然,干脆转移话题道:“对了,长公主还好吗?有没有提供什么新线索?”
陌以新摇头道:“盈秋刚走,长公主便晕了过去。”
“什么?”萧濯云一惊,“她没事吧?”
“只是情绪太过激动,气血上涌,稍作歇息便没事了。”
萧濯云总算松了口气,倘若长公主此时再出什么事,盈秋更加要经历大起大落的打击了。
“施主。”身后传来女子淡淡的声音。
两人回头看去,正是最初领他们入庵的那位师太。
“忘音醒了,想见几位施主。”师太道。
萧濯云眼睛一亮,立刻起身,又看见亭外不远处,叶饮辰和林安并肩向此处走来。
叶饮辰正对林安挑眉笑道:“你瞧,我们回来的正是时候。我就说嘛,开阳山景致很好,多转一会不会耽误事的。”
萧濯云偷瞄陌以新一眼,只见他也站起身,目不斜视道:“我们这便过去,有劳师太。”
一行四人来到忘音歇息的房间。
忘音一眼扫过,眸光黯淡下来。
林安暗暗叹了口气,比起先前在枯木堂,他们中只少了盈秋一人。忘音自然明白,这是女儿还不愿见她,难免会有些失落。
萧濯云挠了挠头,虽心中尴尬,还是先开口道:“长公主身体可好些了?”
忘音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我十七年前便已不是长公主了,还是叫我忘音吧。”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萧濯云,认真道:“你便是萧家二公子,看得出,你很关心盈秋。”
萧濯云实在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干巴巴道:“盈秋她……只是一时难以接受,再给她一些时间。”
忘音轻轻摇了摇头:“这事原是我对不起她,即便她永远无法原谅我,也没有错。”
她虚弱地咳嗽几声,又道:“你们……怎会知晓我在此处?”
萧濯云看向陌以新,这个问题他也并不明白。
忘音也随着他将目光转向陌以新,她当然还记得,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率先揭破了她的身份。
可如今世间知晓她所在的,总共也只有皇上和老嬷嬷两人。就算此人通过金色银杏叶推测出她和老夜君的关系,却又如何知晓她藏身在这庵堂之中?
陌以新道:“七公主的老嬷嬷说,她此生只余一个心愿,便是能在临终前,再去一次开阳山上的庵堂。
开阳山为皇家祭天之所,整座山皆在皇家势力的掌控之下。我想,若皇室要藏一个人,这里的确是绝佳之选,所以便来碰碰运气。”
忘音终于恍然。老嬷嬷与她相伴多年,情义深笃,自然想要再见她一面。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仅凭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便层层推演,想到了她的所在,真是后生可畏。
忘音缓缓摇了摇头:“你有一点想错了,我之所以会住在这里,并非只因这里受皇室掌控,安全便利,更是因为,夜郎……他便是死在这座山上,所以我要离他近一点,一辈子守着他。”
“什么?”叶饮辰惊叫一声,脸色倏然一变,“我父亲他……死在山上?”
忘音微微一愣,看向叶饮辰。
她打量着这张年轻俊朗的面孔,仿佛从他面上看到了几分熟悉的影子,喃喃道:“你便是……夜星回,他的儿子?”
叶饮辰眉心紧蹙,虽然急切想听她再说下去,却没有出声回应。
林安暗叹一声,盈秋不知该如何面对忘音,叶饮辰又何尝不是?
她开口道:“忘音师太,他一直很想查清父亲的死因,如果你知道什么,可否告诉我们?”
忘音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叶饮辰脸上。
不知是因为他眉眼间与那个人的相似,还是因为听到那个人的死,忘音眼中又蓄满了泪水。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死在山上,其余却都不知。”
叶饮辰忍不住道:“外界说他在景熙城病逝,你却说他死在山上。你口口声声说爱他,难道当年都没有追根究底吗?”
忘音的泪水终究落了下来:“夜郎急病身亡的消息,是由父皇昭告天下,倘若我要追究,让世人都知道夜君是在楚朝祭天时被害,只会让楚朝被天下非议,甚至还会引发楚夜两国战端。
我如何对得起父皇的疼爱,又如何对得起楚朝子民?”
“也许就是楚皇杀了他呢!”叶饮辰冷然叱道。
“不会的!”忘音断然否决,“父皇一向最疼爱我,他不会骗我的!父皇说,他也不知夜郎是被何人所害,可是事发突然,又状况离奇,为了不引发战事,只能以病逝公告天下。”
叶饮辰与忘音的对峙使局面一时紧绷,谁也不再开口。
陌以新此时道:“当初昭告天下之时,用的是老夜君的亲笔遗诏,既然事发突然,先皇又是如何得到那份遗诏的?”
忘音一愣,喃喃道:“我不知道……”
那个时候,她整个身心都因爱人的离世而遭遇重创,终日浑浑噩噩,以泪洗面,倘若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她早已随之而去。
在后来的岁月中,她的世界只剩下回忆,伤痛,与思念,又哪有心力去追查什么真相?
陌以新又道:“你方才说,老夜君是在祭天时被害?”
忘音怔怔地点了点头,仿佛往昔画面正一帧帧重现在眼前:“十年前那次祭天,夜郎自然也来了景都,他与往常一样,每晚都从行宫出来陪我。
祭天前一夜,他说次日一早便要出发,不能留宿,刚入夜便回了行宫。离开时,他十分欢喜地告诉我,等祭天结束以后,要给我一份天大的惊喜。”
忘音顿了顿,眼底的痛色骤然加深,“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那竟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
陌以新微微蹙眉,沉声问:“什么惊喜?”
“我……不知道。再也不会有机会知道了……”忘音以手掩面,回忆起那晚他离开前的笑容,泣不成声。
若时光能倒流,她愿倾尽一切,只为留他多待片刻,不让他走向那场永别。
房中静了下来,几人都没有想到,安阳长公主作为老夜君在楚朝最亲近的人,竟然只知晓如此模糊的信息。
虽然她坚称先皇也不知情,但所谓“事发突然,状况离奇”,毕竟只是先皇的一面之词,更何况如此一来,那份遗诏反而更加无法解释。
叶饮辰沉默片刻,冷然拂袖而去。
“等等!”忘音忽然无力地喊了一声,“也许,你们可以去找一个人……”
叶饮辰脚步一顿,却没有回身,亦没有开口接话。
忘音喃喃道:“嬷嬷曾告诉我,她后来打听过,十年前的祭天那日,负责打扫九重台的小厮在那之后便被关了起来,直到皇兄继位后又过了几年,才被放出来。也许,他会知道一些事……”
……
几人走出庵堂大门,门口一辆马车上,楚盈秋探出半个身子。
明明有许多话想问,她却终究没有开口。直到此时她还是无法相信,面前几人中最陌生的那个,竟是与她有着相同血缘的哥哥。
萧濯云走到马车旁,拍了拍楚盈秋的手背,安抚道:“一会回去的路上,我都讲给你听。”而后微微一顿,又轻声道,“开阳山不远,往后随时可以再来。”
楚盈秋沉默地点了点头。
叶饮辰已经从古树旁牵过自己栓在那里的马,利落地翻身而上,道:“回去后,我便命针线楼全力打探那小厮的下落。”
陌以新也登上来时的马车,微一点头。
计议已定,自然便要启程。
林安站在原地,看了眼陌以新的马车。昨夜事发突然,他们二人同乘而来,可是此时,她却没有理由再坐同一辆马车回去了。
她沉默片刻,对楚盈秋道:“公主,可否借我搭一下马车?”——
第99章
楚盈秋一愣, 正要点头,叶饮辰却一夹马腹,转瞬抵至林安近前。
他俯身一捞, 准确无误地扣住林安左臂, 紧接着轻巧一提, 林安便凌空跃起,一眨眼的工夫已经稳稳落在马背之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待林安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在了叶饮辰身前。
“你做什么?”林安质问。
“有我在,何须搭别人的车?”叶饮辰扬了扬眉,“驾!”
说着,已经一甩缰绳,催马疾行而去。
“慢点!这是下山路!”林安怒喝的声音在马蹄扬起的沙尘中迅速飘远。
萧濯云看向陌以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踌躇道:“以新兄……”
陌以新没有作声, 目光却没有移开。他站在原地, 看着那匹马疾驰而下。风拂起他的衣角和鬓发,山色沉沉,天光将他眼中那一抹暗光映得更深。
良久,他才偏过头, 眉眼已是沉静无波:“走吧。”
三人两架马车, 随着前方渐行渐远的单骑,也驶向了下山的路。
“慢点!”林安抓紧缰绳,一个劲叮嘱, 可马显然并不听她使唤,因为在她身后,还坐着一个不断踢着马腹的叶饮辰。
林安在马上艰难地回了下头, 想要吼他几句,却见这个家伙嘴角正疯狂上扬。
“你到底在笑什么?”林安气结。
“驾!”叶饮辰又催喝一声,嘴角毫不掩饰地噙着笑意,“从前你每次与我在一起时,只要陌以新一出现,你便跟着他离开。今天,终于反过来了。”
林安一愣,心中五味杂陈。回想那一日,她和叶饮辰在“望舒坪”埋下心愿后,正巧遇到了从顾玄英处离开的陌以新。彼时的她,的确理所应当地回了府衙。
那一路上,两人也是同乘一骑。当时的一路徐行,却与眼下扬鞭策马的一路风烟全然不同。
“不如以后也都这样吧?”叶饮辰道。
“怎样?”
“跟着我啊。”叶饮辰声音忽轻,身下的马也终于渐渐缓了速度。
“你又忘了?我不是叶笙。”林安道。
两人安静下来,“哒哒”的马蹄声响在山间,长鬃在风中飞扬。
此时已不似方才那般追风逐电的疾驰,林安也不再提心吊胆,反而有了种洒脱倜傥的快意,仿佛迎面而来的风也吹得恰到好处。
日薄西山,一道残阳挂在前方的峰峦之间,将山谷染红一片。虽然即将被夜幕取代,却仍然散发着温暖跳跃的光芒,和煦而热烈,仿佛能将世间万物都融醉其中。
双人一马的光影长长投射在地,竟像是奔着那片红霞追赶而去。
林安轻轻闭上眼。虽颠簸在马背之上,她却在这许多天来,第一次感受到了内心的平静。不知是被夕阳治愈了躁郁,还是因为叶饮辰策马的速度,连烦恼也追不上了。
“你在想什么?”叶饮辰在耳边道。
“什么也没有在想。”林安仍闭着眼,眉间却渐渐舒展开来。
“是不是忽然有点希望,时间就停在此刻?”
林安一怔,睁开了眼,一时没有答话。
“不用这样希望,以后会有更好的时光。”叶饮辰的声音轻快如风,“从前我心情不好时,便喜欢像这样纵马,马蹄一撒开,风一吹,整个人都会好了许多。”
林安恍然明白,原来叶饮辰这般追风逐日地策马,不是故意整蛊,而是为了帮她排解心情。
“谢谢。”林安道。
叶饮辰轻轻一笑:“可这种排解只是治标不治本,真正的烦扰之源,只有靠自己去解。”
林安默然,她的烦扰是因为求不得的情意,可叶饮辰呢?
他父亲的死愈发扑朔迷离,今天更是又多出了父亲真爱的情人和一个陌生的妹妹。可他总是很快便能恢复如常,简直就像个没事人一般。
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人,究竟是如何让自己做到如此?
林安摇了摇头,不再胡思乱想,换了话题道:“对了,那个小厮……真能找到吗?”
叶饮辰笑道:“我苦心经营针线楼两年多,就是为了彻查此事。如今要找一个人,我想应该不难。”
“可那小厮也不是傻子,他被关了好几年,自然知道是何缘故。如今虽被放出,也不可能将当年的事轻易吐露。”
“我自有办法。”叶饮辰只淡淡一笑。
没过几日,林安便知道了叶饮辰的“办法”。
夜半三更,执素扛着一个扭动的麻袋,轻盈腾跃至郊外林间。
落地一瞬,他随手将麻袋轻巧一抛,麻袋“砰”地一声摔在地上,里面滚出一个五花大绑的年轻男子。
林间早有四人候着,皆是和执素一样黑衣蒙面的装扮,身形隐没于树影之间。
执素对其中一人俯首一礼,而后,利落扯下男子嘴上捆着的布条,随即便又飞身而起,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四人,正是叶饮辰,林安,还有传信通知而来的陌以新与萧濯云。
林安看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男子,想起自己也同样被执素扛过,蒙面下的嘴角猛地抽了抽——原来,执素对自己真的已经很客气了。
地上的男子惊恐万状,四个黑衣蒙面人围在面前,好似来自地狱的勾魂使者。
他想要高声尖叫,却知这夜半荒郊,恐怕不但喊不来救兵,反而会激怒这几人,让自己更不好过,只得将喊声强行吞下,小心翼翼道:“几位壮士……想要什么?”
叶饮辰上前几步,蹲身靠近,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在男子面前信手比划两下,沉声道:“刀子不长眼,倘若你答不出我的问话,只好是三刀六个洞。”
虽然看不到他蒙面下的神情,却分明能感觉到他语调中那阴冷的笑意。
林安嘴角再次一抽,还记得之前凤鸣湖一案,查到五年前的空宅时,叶饮辰便提议将杨致远绑来拷问。
现在看来,这个家伙还真是言行一致……
男子猛地一个哆嗦,连连点头道:“壮士请问,壮士请问。”
叶饮辰一字一句道:“十年前祭天,你负责打扫九重台,那一天,你看到了什么?”
男子浑身一僵,仿佛被死死钉住一般,方才还连声答应,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饮辰捻着匕首,在男子喉结处轻轻划过,淡声道:“我们穿成这样,自然是要隐秘行事,你若说出来,我们自不会让旁人知晓。可若你不说……”
他没有说下去,眼中一片幽深死寂,周身散发出凛然的杀意。
林安一怔,这是她第一次在叶饮辰身上感受到这样的气息。这不是恫吓,而是一种只有真正杀过人后,才会有的杀意。
“不要,不要……”男子吓得涕泗横流,两股战战。
眼前之人的气息绝非虚张声势,他丝毫也不怀疑,倘若自己稍有迟疑,这把匕首便会贯穿自己的咽喉。
“我没多少耐心。”叶饮辰冷冷站起身,手腕一抖,将匕首不耐烦地一抛。
锋刃落地,正插在男子脚边,直挺挺颤着。
他分明扔了匕首,周身的狠戾与阴冷却愈发骇人,压迫得男子更加瑟瑟发抖。
倏忽间,男子只感到裤管一阵湿热,竟吓得尿了裤子。
“我说,我说!”男子哭道。
叶饮辰向后退开两步,淡淡道:“讲。”
“那日……那日清早,天还没亮,我就扫完了九重台。结果,距离祭天开始还有半个时辰时,我忽然发现扫帚上的穗子不知何时少了一绺。
我心里一慌,生怕是无意间落在了九重台上,连忙又跑过去查看。
谁知才走到远处,就见那九重台正中的燔柴炉上,好像有个什么东西……”
男子事无巨细地讲述着,喉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十年过去了,他仍旧记得如此清晰,显然,那一天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他所说的燔柴炉,林安倒也知晓。那日忘音晕倒后,叶饮辰拉着她游山,两人一同去过九重台。
九重台位于山巅,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大型圆台。顾名思义,由九层同心圆台堆叠而成。最下层直径二十丈有余,最上层直径九丈,每层四面各有五级台阶,取“九五之尊”之意,四周环以白玉石栏,高贵庄严。
从台底到台顶,约莫有两层楼高。
台顶正中有一燔柴炉,是一个比人还要高的巨大圆柱形炉子。高九尺,直径七尺,左右两侧各有九级台阶,可攀至炉顶。
炉顶也是一个平台,中央设有一尺余宽的圆形孔洞,向下连通炉膛内生火之处。
祭天开始时,要先将一头刳净牛犊供于炉顶平台之上,由掌燎官点燃燔柴炉,将敬天之意通达天神,祈福四方。
可是,在祭天前,炉子上本应空空如也,又会有什么呢?
男子仍在讲述着,声音逐渐颤抖,面上愈发露出惊恐之色:“当时我并未多想,便走上台阶查看,结果——”
他咽了口唾沫,几乎是哆嗦着说出下面一句:“结果燔柴炉顶上,竟是一个身首异处的尸体……”
“什么?”叶饮辰猛然出声,身形微震。
这具尸体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男子哭道:“那具尸体俯面趴在燔柴炉顶,就像是被斩首后倒地的姿势。在头颅与身体之间,原本是脖颈的位置,此时却插着一把虎头刀,将头颅与身体生生分割开来,刀锋深深嵌入炉顶的砖石缝中……”
那一年,他才十几岁,这恐怖的一幕,成为他至今都挥之不去的阴影。
叶饮辰向后跌了两步,身子被一双纤细却坚定的手扶住,是林安。
林安看着他,神情有些担忧。调查父亲之死,本已是沉重之事,而眼下更又突闻,父亲竟是死无全尸,身首异处……
饶是他再处变不惊,也难免收到冲击。而如此惨烈的死状,又怎会是“急病身亡”?
地上的男子见叶饮辰神色剧变,也不知是否还要再说下去,一时手足无措。
“继续。”叶饮辰哑声挤出两个字。
男子唯唯诺诺地接着道:“燔柴炉顶上满是血迹,我吓坏了,连滚带爬地跑下去,一路奔回山道。彼时先皇仪仗早已上山,只因前序礼制尚未完毕,暂未登顶九重台。我找到亲卫首领,悄悄禀报了此事。
大人深知事关重大,连忙带人先行查看,而后便急报了先皇。再然后,整个祭天流程都停下了。
后来我才听说,祭天队伍集结之时,便发现夜君缺席,只是吉时耽搁不得,仪仗还是按时启程了。
而我在燔柴炉上所见的尸首,竟然……竟然就是夜君……”
叶饮辰双拳紧攥,咬牙道:“再后来呢?”
男子哭着摇头:“再后来,此事要封锁消息,除我之外,其他知道此事的都是先皇心腹,所以,我被关了起来。后来,皇上登基,又过了几年,夜国也换了两任国君,此事早已淡去,我才被放出来。”
林安心中一动,此人目睹了如此骇人的场面,竟还未被灭口,足见先皇与皇上虽手握重权,却并非草菅人命之辈。而这个男子虽然被关数年,也着实算是命大了。
陌以新此时道:“你清晨打扫完九重台,是何时离开的?距离后来折返发现尸体,中间相隔多久?”
男子拭了把冷汗,道:“卯时前便打扫完了,约莫半个时辰后折返的。”
也就是说,那具尸体,正是在这半个时辰中,出现在九重台上的。
而尸体被发现时,距离祭天仪式正式开始,也只有短短一炷香的时间了。
陌以新又问:“尸体可有其他异常?”
“我、我没敢细看……”男子哆嗦道,“不过后来先皇传我问话时,我听到随行太医对先皇禀报,说尸体上没有其他伤痕。”
叶饮辰上前一步,冷冷道:“都说完了?可有遗漏?”
男子吓得一个激灵,生怕自己哪里说漏了,忽然又叫道:“还有,还有,听说那天山上有一个侍卫失踪,可能是撞见了什么,被杀人灭口了……”
想到自己若早折返片刻,便有可能落得同样的下场,男子背后又冒出阵阵冷汗。
叶饮辰沉默不语,男子忙又跟着道:“说完了,我知道的真的都说完了!”
“今夜之事,你最好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男子忙不迭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小人还想活命!”
叶饮辰单手放在嘴边呼哨一声,只片刻,执素又飞了回来。
他有条不紊地将男子重新捆好,装回麻袋之中,扛起来轻身腾跃而起。
林间顿时恢复一片寂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几人这才摘下蒙面,夜间的空气愈发透出凉意。
林安看向叶饮辰,目光中是关切的询问。
叶饮辰面上仿佛凝了一层冰,察觉到她的眼神,只道:“我没事。”
陌以新看着林安目光投去的方向,眸中似被刺痛。在人群中,他早已习惯先去搜索她的身影,他们的视线总能在半空交汇,四目相对的一瞬,便是默契无声。
而现在,她的眼光看向了另一个人。
叶饮辰转过身来,眉心紧锁:“如今更加可以确定,我父亲果真是为人所害。当年送回夜国的所谓遗体,根本只是替身而已。”
陌以新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道:“据忘音所言,先皇是为了不引发战事,不得已才以病逝将此事压下。”
林安思索道:“那也就是说,先皇从天牢调出那名与你父亲年岁、身形都相近的死囚,便是为了替换遗体,从而伪装成病逝?”
叶饮辰的神色愈发凛然:“移出死囚发生在我父亲出事前半个月,可见此事是先皇早有预谋,他便是杀害我父亲的真凶!”
“等等。”陌以新此时开口,“凶手将死者陈尸于燔柴炉顶,还布置成那样一副骇人景象,手段极其张扬,几乎有恃无恐。若非那个偶然折返的小厮,此事早已举世哗然。
倘若真是先皇所为,他后来又为何想方设法封锁消息?前后所为,自相矛盾。”
叶饮辰虽因父亲的惨死而情绪激荡,却非蛮不讲理之人,方才一时意气下定结论,此时却也不得不承认,陌以新所言的确有理。
他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那么天牢死囚之事又如何解释?”
陌以新摇了摇头:“此事并不简单,在那些显而易见的疑点之下,还藏着更多难解之处。最首要的问题是,老夜君究竟是在何时何地遇害的?
他前一夜才与忘音分别,次日一早便未现身祭天。若他是在山上被杀,那他有何理由撇开队伍,独自先一步上山?可若他是在别处遇害,凶手又是如何将尸身带上山的?”
依礼法,祭天队伍到开阳山脚便要弃马下轿,步行登山,只有皇上、皇后与太子可以乘辇。可即便是辇,也藏不下那么大一个成年人。
陌以新继续道:“第二个问题,凶手为何要留下虎头刀,制造出如同斩首处决一般的现场?如此含有宣泄情绪的杀人手法,往往是仇杀,何人会与老夜君有如此深仇大恨?”
陌以新没有说出口的是,燔柴炉本是放置祭品牛犊之处,凶手却将老夜君陈尸此地,说是宣泄怨恨已太过轻巧,这根本就是将人比作牲畜,彻头彻尾的羞辱。
“我父亲怎会在楚朝与人结怨……”叶饮辰眉头紧锁。
“还有,我们这几日查遍了对于那次祭天的记载,档案中说,祭天之所以中途停止,是因为老夜君突发恶疾骤然离世,先皇在开阳山上随即公示了老夜君的亲笔遗诏,后来第二日才将祭天仪式重新完成。
将这些官方记载与小厮所言两相对比可见,先皇在得到老夜君被害的急报后,几乎是立即拿出了遗诏,这又是如何做到的?”
叶饮辰语气更为低沉:“那么,这些要从何查起?”
萧濯云略一犹豫,道:“祭天当日,山上有数位将领负责带兵巡查与护卫,其中一个便是时任大将军的我父亲。那天,父亲麾下有一兵卒失踪,追查许久,却始终没有下落。
现在看来,此人应当正是那小厮口中失踪的侍卫。
也许,我可以试着去问问父亲,他毕竟参与过追查,想必知晓一些事。反正盈秋的身世我们已经翻出来了,我想父亲也不会再反对我们查下去。”
叶饮辰沉默片刻,道:“多谢。”
林安向萧濯云问道:“盈秋近日可好些了?”
“好多了,这几日,她每日都去照看嬷嬷,也将与母亲相见之事告诉了嬷嬷,嬷嬷也一直在开解她。”
叶饮辰默默听着,沉吟道:“今日听到的这些事,先别告诉她。”
萧濯云一怔之下方才明白,叶饮辰是在护着这个妹妹,不愿盈秋知晓亲生父亲那般惨烈的死状。
萧濯云会心一笑,却摇了摇头:“盈秋宁愿吓哭,也会选择知情。”
叶饮辰一愣,目光微动,终是轻轻点头。
……
次日,相府。
萧濯云估摸着下朝的时辰,来到父亲书房拜见,身边跟着双眼微红的楚盈秋。
果然如他所料,盈秋听他讲完当时的情形,没忍住哭了一通,却还是要坚持跟着查下去。
书房中,丞相正伏案忙于公务,闻声抬头,看见两人,便皱了皱眉:“公主怎地像是哭过?”
楚盈秋微微低下了头。
丞相顿时双眉竖起,一拍桌案:“是不是这个逆子又令公主不悦了?”
萧濯云险些崩溃。
楚盈秋忙道:“不是的,不是濯云的错……”她略一犹豫,抬眸望向丞相,语气一瞬收敛,“丞相,我……我知道我的身世了……”
萧丞相一怔,片刻后才叹息一声:“你们……唉,又是何苦。”
“我的亲生父亲,是十年前死于开阳山九重台的老夜君。”楚盈秋一字一句道,“丞相,我虽从未见过父亲,但身为女儿,还是想为他查出当年的真相。”
萧丞相面色微变,讶异道:“你们怎知他死于何处?”
萧濯云接话道:“父亲,我们一直在调查此案,已经有了些眉目。但当年先皇为了免于争端,将事情压下,许多内情我们无从得知,唯一的办法,便是找当年的知情人询问。
父亲,我们知你是那日巡防将领之一,后来还亲自调查了兵卒失踪一事,所以我们来求问父亲,对于那件事,可还有何了解?”
萧丞相眉心微蹙,沉默不语。
楚盈秋上前一步,诚恳道:“伯父,求你将知道的事告诉我们。”
良久,萧丞相又深深叹了口气:“濯云,为父上次便对你说过,不要追查此案。你再去告诉以新,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年,查不了,也不该查,为父绝不会害你们。
继续查下去,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只会造成伤害。”——
第100章
“伯父究竟知道些什么?”楚盈秋急道。
萧丞相摇了摇头, 又道:“濯云,从前你要开酒楼也好,游手好闲也罢, 为父不管怎么说, 最终都由着你。可是这件事, 你听为父的罢。”
“伯父……”楚盈秋带了哭腔。
丞相见楚盈秋不甘的神情,终是面露不忍之色,缓缓开口道:“那个失踪的兵卒,虽然军阶很低,却是我亲信之人。我派人追查许久也没能找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些年来,我一直托人关照他的家人。”
他说到此处,眉目中浮出淡淡愧色,又道:“至于其他的, 当时事发突然, 状况离奇, 我的确并不知道什么,即使你们去问皇上,也会是相同的答案。”
萧濯云将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道:“多谢父亲。”
丞相欲言又止, 似要再劝, 却知这几个孩子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终究也只是叹了声气。
……
“咚咚”——林安敲响了叶饮辰的房门。
很快,门从里面打开, 叶饮辰出现在面前,挑了挑眉:“这是你第一次敲我的门。”
“你没事了吗?”林安进门,试探问道。
叶饮辰神情一滞, 道:“我早就猜测父亲是被人所害,昨夜不过是又知道了一些细节而已。”
林安轻叹一声:“其实,如果你心里难受,可以说出来。”
“说出来能如何?你打算怎样安慰我?”
林安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愣道:“和你聊天……”
“倒也不错。”叶饮辰扬眉笑道。
林安眯眼看他,狐疑道:“看你这个样子,好像一点也不需要安慰。”
她还记得昨夜,叶饮辰明明因父亲惨烈的死状而情绪激荡,甚至前所未有地向后跌了几步。怎么这个家伙好像有个刷新按钮似的,第二天就又能从容说笑了?
叶饮辰耸了耸肩:“可能是从来没人安慰我吧,要是指望这个,我早就抑郁而终了。”
他虽仍是谈笑神情,林安心中却是一叹。
她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个笑容,道:“以后需要安慰的时候,你就喊一声,叶饮辰加油!就是我在安慰你了。”
“加——什么?”叶饮辰一脸懵。
“加油,是我的家乡话,就是支持你的意思。”林安眨了眨眼,“跟我喊一次,叶饮辰加油!”
叶饮辰神情诡异,犹豫片刻,却还是跟着林安念了一遍,末了仍觉古怪,噗嗤笑了出来。
林安看着这么一个古色古香的古装美男,如同念咒一般,一脸别扭地喊自己加油,也禁不住笑得趴在桌上,半晌才一本正经道:“记住了吧,喊得越大声,就越有用。”
叶饮辰无奈摇了摇头:“真不懂你哪来那么多奇怪的东西。”
林安抿嘴偷笑,而后才想起什么,道:“我来找你是有正事的,你去弄两匹马,我想再去九重台看看。”
叶饮辰若有所思,挑眉道:“很久没有人这样吩咐我去做事了。”
林安一怔,似笑似叹:“总是忘记,你其实叫夜星回。”
叶饮辰唇角微扬,又道:“为何要两匹马?”
“一人一骑啊。”林安理所应当道。
前几日,等针线楼寻那小厮的空档,她已在叶饮辰的指导下练了几回骑马。
叶饮辰嗤笑一声:“今日要出城,还要上山,你才学了几次,我带你便是。”
林安想要争辩,却知他所言有理,这也不是逞能的时候,便点了头。
叶饮辰起身去做准备,走到门口,又不禁回头笑道:“以后再多教你几次,我们一人一骑,策马去玩。”
……
九重台顶,林安再次登上高大的燔柴炉,感受却大不相同。
燔柴炉顶的平台干干净净,每日都被清扫的一尘不染,谁能想到,这里竟曾横陈过一具鲜血淋漓的断头尸首。
林安看向叶饮辰,他静静站在那里,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看不出一丝波澜。可这里,毕竟是他父亲当年被陈尸之地。
林安略一沉吟,道:“在这里,为你父亲烧一炷香吧。”
叶饮辰沉默一瞬,没有拒绝,只道:“事先并未准备。”
“去素尘庵借来便是。”林安提议,“反正就在半山腰附近,你去取来,我在这里等你。”
叶饮辰思忖片刻,点了点头:“我很快回来。”
叶饮辰的身影很快消失。
林安独自站在燔柴炉顶,午后的阳光分外明亮,然而一阵风吹过,她还是感到一丝莫名的阴冷自脚底爬到脊背,细细密密,仿佛有无形的视线正从某处窥探。
她低头望向脚下,眼前浮现出那具身首异处的尸体。十年前,就是在这里,虎头刀下,头颅滚地。
林安咽了口唾沫,走下燔柴炉,在九重台上踱起步子。
她脑海中生出的第一个问题是——这里,究竟是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倘若是,那么老夜君之所以缺席祭天,极可能是被人诱引至此。而那个能约得一国之君孤身前来的神秘之人,八成便是凶手。
可若此处不是案发现场,那便是有人在别处将他制服或杀害,再带到这里斩首。那么,正如陌以新昨夜所言——凶手是如何将一个成年人运到山上,而未被人发觉的?
如此花费心机将沉尸现场布置在这里,还摆出充满宣告意味的斩首姿态,又有什么特殊意义?
林安四下环顾一周,他们方才上山的路径,自南面蜿蜒而来,而九重台的北面,则是山崖绝壁,了无生机。
她忽而心念一动——莫非,在这看似绝路的山崖中,有什么隐藏的小路能够与山下连通?
她思忖片刻,从九重台北面的台阶一路走下,来到台底的平地,又继续向外走,一步步靠近北面山崖,才站定脚步,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望了一眼。
眼前,是一面陡峭的山崖,虽不至于垂直如削,却也险峻异常。嶙峋的巨石层层叠叠,遮遮掩掩,杂乱如兽脊,一眼望不到底。
林安暗想,难道会有轻功极高之人,背着一个成年男子,还能攀着这些巨石,一路爬上山顶?
等叶饮辰回来,便先问问他,轻功是否真能做到如此地步。
正想着,忽然一滴冰凉落在脸上,林安伸手一摸——下雨了。
此时已快入夏,淋着雨倒也不冷,林安没有将这雨水当一回事,又四下踱了一会,在旁边一块巨石上坐了下来。
她双手撑着石面,将身体探出去些,视线在附近的崖壁上搜索,努力寻找可能攀爬上山的路线。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愈发密了。
林安抬起手,想擦擦脸上的雨水,余光却不经意瞥见,自己方才手撑过的地方,似乎发生了一点变化。
她一怔,低头细细看去,更加惊讶地发现,方才还是一整块灰白的石面,自己手撑过的这一小块,居然显出了一抹淡淡的红褐色。
这颜色虽不鲜艳,却与周围石面原本的灰色格格不入。
林安顿生惊疑,她想起前世在电视中看过的,若鲜血落在石头上,即便表面擦去,也可能有部分血液渗入石块的多孔结构,倘若日后再覆上湿润温热之物,石块表面便会显现出红褐色,有的甚至过上百年都会出现。
而此刻,她手撑过的石面,便在雨水浸润之下,一点点“显形”了。
这是怎样的巧合?仿佛旧日的真相,正借着这场雨,从沉默的石头中慢慢苏醒。
林安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双手,不可置信地抚摸着这块巨石,喃喃自语:“难道,这里曾滴过血迹?”
这里是祭天的九重台,寻常绝不可能有血迹落在这里。
那么,究竟是十年前的案发现场就在这崖边巨石之旁,还是当真有人背着死者,从山崖攀爬而上,经过此处时不慎滴落了血迹?
林安站起身来,想要再到附近查看,却忽而听闻“嗒”地一声,像是极轻的一脚蹬地。
有人?林安心中一惊,随之而来却是更深的骇然——这声音并非来自身后的九重台,而是来自山崖的方向。
竟真有人能攀在那山崖之外?
电光火石之间,林安无暇分析许多,只清楚一点——此人藏身崖外,一定来者不善。
她立刻打算后撤,与山崖拉开距离,却在迈步的瞬间,忽然感到膝侧猛地一阵刺痛,整条腿顿时一软。
毫无防备之间,她的身体骤然失去重心,直直向前扑去。而前面,便是深不见底的山崖。
林安暗道一声不好,心中生出一丝绝望。她知道,即使自己侥幸躲过这一击,那人也会继续出手。更何况,她连这一下都没能抵挡,身体已经完全失去平衡。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就在这一刻,林安感到一只手猛然拉住了她的手,给了她一股向后的力量。
叶饮辰如此及时地赶回来了?
她来不及多想,只知这便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本能般地抓紧了这只手。而这只手,也决然地握住了她。
向后的力量骤然加大,林安整个人被生生扯回,堪堪脱离了坠落的边缘。她还未及松一口气回头去看,便有一道身影从她身侧一闪而过,竟是向山崖外径直扑去。
在这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林安看到了她在这个世界最熟悉的一张脸——
陌以新。
林安没有坠落山崖,她的心却在这一刹那轰然跌了下去。她颤抖着张开双唇,却因惊骇而失语。
那阵急促的脚步声仍回荡在耳边——她忽然明白了,是陌以新,在远远看到她跌向山崖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冲了过来。
他的脚步从未如此快过,那是他要救她的决心。
他的确拉住了她,却因疾冲的惯性和她坠势反拉的力道,无法控制地向前甩去。
那股将她从死亡边缘向后拽回的力量,是他在那个时刻的全部力气。
“大人……”林安颤抖着张嘴,却不知是否发出了声音。
她没有去想陌以新为何会在这里,也没有去想他为何会以命相搏来搭救自己。
恐惧与绝望已将她吞没,她的眼前一片黑暗。黑暗中,她只看到一个笑容,紧接着,便感到方才还紧紧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此刻在迅速挣脱。
“不要——”林安尖叫一声,猛地反握住陌以新的手,不让他有机会逃开。
“放手!”陌以新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安自然毫不理会,回过神来的她已经全神贯注,方才那股力道和片刻的缓冲让她得已稳住身形,她一意孤行地抓紧了陌以新的手。
陌以新的身体已经完全跌出崖外,而林安在随他一起向外冲去的瞬间,用左手奋力抓住了巨石底部的一处凸起,一只脚也及时勾住了地上的一根藤条。
虽然半个身子也滑到崖外,却让两个人的身形终于停在了这里。
林安使出了全部的力气,感到右臂撕裂般的疼痛——那处刀伤刚快要好,恐怕因为巨大力道的拉扯,血肉又被活生生撕开了。
右臂上的纱布已经因为雨水的冲刷和肌肉的紧绷而松脱,一寸寸滑落,露出的伤口在风雨中鲜血汩汩,染红了她的袖口,也染红了她紧握着的那只手。
“安儿,放开。”陌以新沉声道。
“不要!”林安咬牙喊出。
石头表面本就光滑,被雨水打湿后更是容易脱手,林安右手紧紧抓着陌以新的手,左手拼尽全力扳住石头上的凸起。
她知道,如果只靠脚下勾住的一根藤条,很难支撑两个人的重量,所以她必须拼尽全力不放手。
“大人,你抓住我!”林安喊道,几乎是在哭求。
陌以新的手早已完全放开,丝毫不再用力。
雨水让手心愈发打滑,她的左手已近麻木,腿也蹿了筋,仿佛每一根筋骨都在撕裂。饶是拼上全部的意志力,也不知还能再撑几秒。
陌以新的声音在下方响起,明明是在极尽凶险的一刻,他的声音却无比温柔:“安儿,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如果有,对不起。”
“你说什么?”林安不明所以,只继续拼尽全力。
陌以新一手摸向怀中,取出了他不知出于何种心态而私藏了几日的白玉发簪。
他在滂沱雨幕中抬头望向她,轻轻一笑,温柔得近乎不真实:“这发簪本是你的,抱歉,如今要被我弄丢了。”
“什么?”林安已经快要脱力,只凭着本能做着最后的支撑。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实在撑不住要放手的那一刻,她放开的一定只有左手。
下一刻,林安看到陌以新举起另一只手,长长的发簪向上一划,伴随着一道冷光,准确划到她右臂的伤口,深深刺入。
“不要——”林安绝望地嘶吼。
猝不及防的剧烈疼痛让肌肉产生了本能反应——她的右手,有了一瞬间的脱力。
就在这一瞬间,陌以新连带着那根发簪,一起向下坠落。
他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只深深地望着林安,仿佛要将这一刻永远铭刻在脑海,将她的模样烙进魂魄深处,哪怕过了黄泉,走过奈何桥,也不肯遗忘。
“大人——”林安撕心裂肺地喊。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从未有过的恐惧与绝望像巨浪一样将她吞没。
右手中失去了那只手,她撑着地爬起来,几乎就要追着下去。心里却明白,如果自己也这样下去,他便再也没有一丝生还之机。
“我要去找他,去救他……”林安浑身颤抖,喃喃低语,“他不会死,不会死……”
她转过身,踉跄着跑了出去。
方才的拉扯让她早已脱力,心底翻涌的痛楚更是让她双手双腿都抖得厉害。山风夹着细雨拍打在她脸上,右臂鲜血淋漓,方才勾住藤条的脚腕已经肿起,而这一切她都浑然不觉。
她强迫自己支撑着身体,像疯了一般地跑着。
她要下山,一定要找到他。
从南面的山道一路向下,她几乎是拖着不听使唤的双腿。山路险陡,碎石湿滑,终于,在一个陡坡,她的脚腕再也承受不住,重重一崴,整个人翻滚着摔了下去,衣衫尽湿,满身泥泞。
林安恍若未觉,像只受惊的兽,从地上挣扎爬起,一瘸一拐,继续奔去。
“你怎么下来了?”前方忽然传来人声。
林安脚步未停,只怔忡抬头看了一眼,是骑着马的叶饮辰。
“吁——”叶饮辰下了马,两步跑到林安身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一脸惊异,“你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林安连连摇头,只道:“快去救大人,我要救大人!”
“什么?”叶饮辰神色严肃起来。
叶饮辰身后还有一辆马车,楚盈秋正探头出来,驾车的萧濯云此时从马车上跳下,蹙眉道:“以新兄怎么了?”
今日陌以新提出登九重台查看陈尸现场,他们三人便一同赶来。
路过半山腰时,他陪想开了些的盈秋去素尘庵找忘音,而陌以新则说先上去看看。
此时却听林安说要救他,萧濯云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林安顾不上细讲,只道:“大人坠崖了!九重台北面的山崖通向哪里,我们快去救他!”
她一口一个“救”字,像是只要说出口,就能将那不敢想的可能拒之门外。
“什么!”萧濯云大惊,也顾不上询问前因后果,他飞快跑到车前,利落地解开马与车相连的绳索,一翻身跃上马背,沉声道:“北面山崖下是一片密林,快走!”
叶饮辰伸手将林安一把拉上马,双腿一夹,马匹嘶鸣着跃出,溅起一路泥水,紧追萧濯云之后。
楚盈秋在身后高喊一句:“我去找丞相带人帮忙!”
……
雨早已停下,天空尚未破晓,密林中仍是一片昏暗。
林安一手举着火把,拖着快要失去知觉的身躯四下徘徊,毫不停歇地寻找。
她强迫自己不去思考,让大脑被一团纷乱紧紧占据,这样她才能有一丝力气喘息。
“林安……”叶饮辰跟在她身边,想要接过她的火把,却被她避开。
“林安!”叶饮辰轻喝一声,“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手臂的伤口完全撕裂,到现在还在流血。还有你的脚,走路都一直跛着,是不是也有伤?你先停一下,让我帮你看看。”
林安恍若未闻,接着向前走,目光一寸寸扫过黑暗中可能的踪迹。
“林安!”叶饮辰忽然上前,一把夺下她手里的火把。
林安不得不停下来,面无表情地抬眼看他:“你干什么?”
那双眼里没有焦距,没有情绪,甚至没有一丝温度。
叶饮辰心口一紧,才道:“萧濯云和楚盈秋在找,风青风楼也在找,执素带着我的人在找,还有丞相带了那么多人都在找。你停下片刻也不会耽误,可你的伤不能再拖下去了,你的手和脚,难道以后都不要用了?”
“不要了,都不要了。”林安面无表情地摇头,“火把可以还我了吗?”
叶饮辰呼吸一滞,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一手抓住林安的肩膀:“你听我说,我们从傍晚找到现在快要天亮,崖下这一带,方圆几里地都找遍了,你明白吗?”
整整一夜,林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崖下这片密林中有许多参天古木,倘若陌以新落到此处,经茂密枝叶层层缓冲,顶多会受些伤,只要找到他,就能立刻救治。
除此之外,她从未思考其他可能,于是她只是缓缓摇头,眼神空茫:“不对,如果都找遍了,怎会找不到他?”
叶饮辰脑海中闪过崖壁上那些嶙峋凸起的巨石,唇瓣动了动,却终究没说出口,只沉默拉起林安血迹斑斑的右臂,想要为她包扎。
林安一把将手甩开,决然道:“叶饮辰,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将火把还我,让我继续找。”
叶饮辰被林安周身的冷意刺痛了一下,身形不由一僵。林安便踮起脚,从他手中拿走了火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做这件她整整一夜未曾停歇的事。
叶饮辰深深吸了口气,正要跟上,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夜君。”
叶饮辰回头看了一眼,是萧丞相。他无暇停步,一面跟在林安身后,一面道:“丞相何事?”
萧丞相缓步与他并肩,目光凌厉如刀:“夜君分明已归夜国,却现身此处,还害得我楚朝臣子为你查案而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如今倒好,还假惺惺在这里帮忙寻人?”
“为你查案”几个字,像一记重槌砸在叶饮辰心口。他猛地一颤,第一时间望向林安,却见她神情未有半分波澜,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她只是举着火把,在泥泞密林间,固执而疯狂地找寻。
他无来由地松了口气,而后才对萧丞相道:“陌大人是我的朋友。”
萧丞相冷哼一声:“请夜君带林姑娘和你的人先去休息,此处我们自会处理。”
叶饮辰的目光又落在林安身上,他何尝不想让她去歇息片刻。然而只是沉默了一瞬,他便将手负起,淡淡一笑:“不劳丞相挂怀,我们不会走的。”
萧丞相眉峰一沉,正欲再开口,林间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是七公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