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我别总揪啊拽的。”音儿嘟囔一句,还是跟上了步子。
夜幕中,在音儿的带路下,两人再次来到那对姐妹的小院,却不走白日走过的正门,而是朝另一个方向绕去。
路越走越窄,尽头仿佛已无路可行。音儿带头钻到角落处,手脚并用翻过一人多高的篱笆,林安紧随其后,落地时脚下已是一片花圃。
此处果真十分隐蔽,从外面几乎无法察觉。
“你到底是怎么摸到这来的?”林安吐槽一句,从怀中取出火折,点亮后俯身照向地面,寻找音儿所说的脚印。
音儿无所事事地跟在后面,碎碎念道:“安姐,我说咱们也别在这耽误了,还是尽早把结果告诉那个谷主吧。也不知今晚会不会又有人发现房里布置的求救信息,加入找人小队中的一员,到时候竞争可就更激烈了。”
“别吵。”林安轻叱一句,指向地面,“这就是你说的脚印?”
花圃中的痕迹,根本不是林安想象中清晰且有指向性的一行脚印,而是无数纷繁杂乱的脚印重叠在一起,让林安不由便想起一句话——“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没错,这就是由许多脚印经年累月在花圃中踩出的一条小径。
“怎么了?”音儿凑过来,“这就足够说明,这条路的存在早已为人所知。既然能走,自然也可能通过这里去作案了。”
林安吸了口气,耐下性子道:“如果没有更加明确的线索链条,是不会令人信服的。”
“我前面说的那些,不都是理由?”
“你不过是设下一个既定的结论,再回头去找理由,当然怎么都找得出来。”林安道,“就好比你顺着圈走,总能自圆其说。但要找到真正的答案,就必须跳出圈,从外面去看。”
音儿眨了眨眼:“怎么这些事你说得头头是道,不会都是你那心上人和你说的吧?”
林安一愣,没好气道:“要你管。”
“你们在一起时,他就和你讲这些啊?一点情趣都没有,难怪你现在自己一个人。”
“……”
音儿又拱了拱林安:“我可认识不少江湖侠客,个个武功高强,到时候介绍给你。”
“闭上你的嘴吧。”林安眉心一跳,想起陌以新拒绝自己时所说——“你喜欢的是武功高强的江湖侠客”,心头一酸。
她很想暗骂一句,这女贼还真是独具一门说话的艺术。
正当此时,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话音未落,便见半空中掠来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飞入篱笆,落在两人面前,显然呈戒备之势。
林安本以为是附近发现了什么可疑,此时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和音儿被当成了鬼祟之人,连忙举起火折,另一手去拿腰间令牌。
“是你们?”眼前两人中的一人先开了口,是女子的声音。
林安闻言也抬头去看,说话这人竟是春兰。另一个虽不认得,却也是侍女装扮。
“是你?”音儿瞪大了眼,“你怎么半夜在这里鬼鬼祟祟的?”
林安惊叹于她迅速的反客为主,便听春兰连忙解释道:“我和冬兰在附近巡夜,听到此处声响,以为有可疑之人,不想竟是两位姑娘。”
“冬兰……”音儿嘟囔着,“那是不是还有个夏兰?”
冬兰点头道:“是的,我和夏兰是大小姐的侍女,此次跟随大小姐回来的。”
“两位姑娘为何会在此处?”春兰问。
林安正要解释,音儿又抢着答道:“我们已经知道你们二小姐的下落了。”
“真的吗?”春兰一脸惊喜,“二小姐在何处?”
音儿一脸神秘,声音故作阴森,幽幽道:“她已经死了,被你们大小姐杀了!”
“什么?这不可能!”春兰冬兰异口同声,显然吓了一大跳。
林安嘴角抽搐,正想开口,却感到手腕被音儿一捏,微微一顿,没有言语。
一阵沉默后,春兰才慌忙道:“二小姐分明留了字条——”
音儿不紧不慢开口:“郁青越的字画到处都是,要模仿她的笔迹,素材太多了。”
春兰又道:“不会的,大小姐一向温柔娴静,怎么可能……”
音儿扯了扯林安的袖子:“你看,连郁青越的侍女都偏向郁子君说话,可见她是很会收拢人心的呢。”
冬兰终于听不下去了,肃然道:“二小姐深谙书法,绝非旁人可以模仿,何况大小姐的字很普通,没有那等功底。”
“姑娘可还有疑问么?”冬兰看着音儿,态度虽不卑不亢,却显然有了一丝不满之意。
音儿却也一脸理直气壮:“当然有。秋兰说过,大婚前一晚,郁青越把侍女都赶出了院子,也就是说,从那时起她便是独处了,很难说在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冬兰冷冷道:“二小姐虽是独处,大小姐却一直同我和夏兰在一起。”
“你敢说,她一瞬都不曾离开你们的视线?”
冬兰一时语塞。
音儿挑眉道:“怎么样,心虚了吧?”
“你胡说。”冬兰急道,“大小姐一直想在出嫁前同二小姐讲和,那夜听说二小姐又闹脾气赶走侍女,便带着我和夏兰前去看望。虽然我们是在门口候着,却也听得到屋里的声音。”
音儿又要说话,林安连忙将她拉住,抢先问道:“那之后呢?”又补上一句,“我并非怀疑你们小姐,只是想看看其中是否能找到二小姐去向的线索。”
冬兰看向林安,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道:“其实没什么特别的,起初只听见她们说话,听不清具体内容,后来便传来大小姐的啜泣声,到最后二小姐喊‘你们都滚’,接着大小姐便开门出来,却还是不放心二小姐,便留我在门口守一会,带着夏兰先回去了。”
音儿小声对林安道:“你看,郁子君偏偏在这个时候来看郁青越,其实就是来杀她的。”
冬兰见音儿窃窃私语,必定又没说什么好话,冷然道:“大小姐刚走不久,二小姐便在房中熄了灯烛。又过了段时间,灯光再次点亮,二小姐推门出来,说是备了一箱书给大小姐作嫁妆,让我叫人抬走。
那些书都是她最为珍惜之物,二小姐亲口说,从此与大小姐恩怨两清,各走各路。
所以我们至少可以确定,在那晚大小姐见过二小姐后,二小姐仍旧安然无恙,并且尚未离开。”
林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多谢相告,抱歉惊扰了。”
冬兰抱拳回了一礼。
……
重回客房院中,林安径直往自己房间走,音儿跟在她身后,颇为惊喜道:“安姐,原来我们住在同一排客房啊。”
林安打开房门,并未回头,只摆了摆手,道:“我要回去睡——”
一句话还没说完,忽然后背被人一推,整个人已经猝不及防,一个踉跄跌进房里。身后之人也紧随自己跨进房中,行云流水般地关上门,小心翼翼地扒上门缝。
林安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又搞什么鬼!”
“嘘——”音儿示意林安噤声,指了指门外的方向,“那臭脸两兄弟来了。”
“来就来,你鬼鬼祟祟地干什么?”林安也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音儿伸手拉过林安,一起在贴门上,道:“听听他们说什么,也许能白赚一些线索。”
真是……好猥琐啊。林安嘴角抽了抽,却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竖起耳朵倾听。
“大哥,西边若是没有,又该如何?”
“不会的,我已查探过了,这谷外四个方向,只有西边最好走。郁青越丝毫不会武功,又从未出过远门,必定会选择这个方向。”
“不知那两个臭丫头会怎么找,要不要使个法子问问?”
“我们毕竟是在缎仙谷,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哼,真想将她们收拾了……”
两个男子的声音渐渐远去,再听不到。
音儿愤愤不平地叉腰跺脚:“喂,你听到了吗,那两个混蛋,居然叫我们臭丫头!”
林安有气无力道:“我可没招惹他们,都是因为跟你混在一起,仇恨均摊了。”
“我也没招惹他们啊!”音儿已经快要将地面跺出一个坑来,“还想收拾我们,本姑娘总有一天要给他们好看!”
林安深深叹了口气:“我说你啊,真该改改你这性格了,说话一点也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当然会得罪人了。”
“得罪就得罪呗,我干嘛在乎这个?”
“人不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林安觉得自己像一个苦口婆心的老妈子,“难道你就没发现,春兰冬兰也都不待见你么?”
“是啊,冬兰是因为我怀疑郁子君,那个春兰又是怎么回事?”
“你一见面就说人家鬼鬼祟祟,白天打碎了郁青越的瓷瓶,或许会连累人家受罚,可你连一句道歉也没有。”
“不过一只普普通通的瓷瓶而已,打碎一个,她不又拿来一个嘛!本姑娘——”
“等等!”林安生生将话打断。
“怎么了?”
“打碎一个,又拿来一个……”
“你在说什么啊?”
“我知道了……”林安眉心一凝,喃喃道,“原来她真的死了……怎么会这样?”
“这个我早就说了嘛,她被杀了!就让那混蛋臭脸两兄弟去找吧,看他们一辈子也找不到!”
“别吵,听我说。”林安面色肃然,在音儿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音儿眼睛越睁越大,末了才道:“安姐,你全都告诉我了,不怕我自己去领银子么?”
林安翻了个白眼,没想到她第一反应竟是这个,没好气道:“这件事你确实有点功劳,奖赏理应分你一部分,可你也别想独吞。只不过,此事若要令人信服,还要动些脑筋……”
音儿勾唇一笑:“放心吧,这个就包在我身上了。安姐,你今晚只管安心睡觉,明日一早,我们一起去领银子!”——
第109章
……
迷迷糊糊睡了一夜, 清早,林安是被一阵敲锣声吵醒的。
“二小姐回来啦!二小姐回来啦!”音儿清亮的声音在外面大呼小叫着。
林安一阵头痛,按了按太阳穴, 连忙爬起来穿衣出门, 找到音儿一把拽过, 低声叱道:“你在搞什么鬼?”
音儿背上背着个包袱,一手拎着锣,一手握着槌,道:“把事情闹大啊,不然那谷主赖账不给钱怎么办?”
林安两眼一黑:“闹大才讨不得好,你可快闭嘴吧!”
正当此时,几个缎仙谷弟子围了上来,道:“两位姑娘在说什么?”
林安很想让他们把“姑娘”前面的“两位”去掉,硬着头皮道:“我们有事想见郁谷主。”
几个弟子也不耽搁, 随即道:“姑娘请随我们来。”
不远处的走廊下, 甘世流和甘世行两兄弟交换了一下眼色, 一同跟了上去。
再次来到清竹堂时,郁风骐一家已在此等候。见到两人,郁谷主连忙问道:“可是青越有了下落?”
“当然!”音儿拍了拍林安的肩膀,“我们两个已经查明白了。”
她的目光一转, 瞧见正跟入堂中的甘氏两兄弟, 立刻气势汹汹上去道:“喂喂喂,你们不是想来蹭赏银吧,可没有你们的份哦!”
甘世流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 抱了抱拳道:“我们也辛苦找了一日,只是想来知道个结果罢了。”
“两位姑娘啊!”郁谷主焦急打断几人,“还是快说正事吧, 谢礼绝对少不了几位!”
“青越到底去了何处?”谷主夫人满面期盼。
音儿正要开口,林安先将她拉住,有些歉意地看向面前几人,终是缓缓开口:“谷主,夫人,实不相瞒,令千金……其实,已然香消玉殒了。”
“什么!”郁谷主彻底呆住,郁夫人一口气没提上来,直直栽倒下去。
“母亲,母亲!”郁子君急忙上前搀扶,轻抚着母亲胸口,抬头望向林安,“姑娘何出此言?”
林安叹了口气:“逝者已矣,请夫人节哀。谷主与夫人是否先去歇歇,我们再……”
“不必!”郁夫人喉中哽咽,哑声道,“请……请姑娘直言。”
林安见郁夫人受到如此打击,还是强撑着要听真相,眼底不免生出一丝怜悯之色,道:“一开始,我只是抱着找人的心思,去二小姐闺房寻找线索。结果就在那里,我们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甘世行忍不住道:“我们也去了,那闺房有何异样?”
“首先,在那个书架旁的地面上,有一条香粉撒出的细细直线,与书架下边缘相齐。这是秋兰失手撒落的香粉,她说她扫过了,却没扫净。
可是,二小姐一向很讲究,眼里揉不得沙子,侍女都有些惧怕。秋兰已经失手撒了东西,又怎敢不扫净呢?”
众人看向秋兰,秋兰也一脸茫然。
“那又为何会留下这些香粉?”甘世流皱眉。
音儿得意道:“当然是因为那里还放着别的东西了!”
“没错。”林安点头,“在秋兰撒出香粉的那一天,还有一个方形物件贴地而放,紧挨在书架旁边。香粉正巧洒在此处,所以即便扫过,此物贴地的细缝里也难免会有一些粉末残留。此物搬走后,才露出这一道香粉线。”
“等一下……”秋兰小声道,“可我真的从未见那里摆过别的东西,这一点也对姑娘说过的。”
“你的确对我说过,所以一开始我也没有多想。”林安道,“可是音儿在房中打碎了一只瓷瓶,里面掉出一幅山水画,和书架上挂着的那幅一模一样——
或者应该说,只是我们以为一模一样,后来回想才明白,这只是一个小小的障眼法。”
与此同时,音儿从背后的包袱中抽出两个画轴,在地上并排摊开,对众人道:“喏,放在一起给你们看看。”
林安见她还有这番准备,欣慰地点了点头。
甘世流已经发现端倪,讶异道:“尺寸不同?”
不错,两幅画虽然都是横向宽幅,但瓷瓶中收着的这幅,要比书架上挂的宽出两尺。
春兰喃喃道:“怎么昨日见到时,竟不觉得……”
林安解释道:“这是一幅山水长卷,画中山高水远,绵延不绝,这样的画面,让人很难注意到画幅宽度的不同。”
见众人还是一脸茫然,音儿又补充道:“你们看,这画里都是连绵的山跟长长的河,所以即便多出来一段,也不突兀。”
林安继续道:“所以,当那方形物件摆在这时,便换上这幅更宽的,正好将物件与书架一并遮住。等物件搬走后,再换回平日那幅更窄的挂上。那些日子,侍女都很少在屋中侍候,未曾细看,对于这点变化更加难以发觉。”
郁谷主道:“到底是何物摆着?与青越的出走又有何关系?”
林安语气微顿,缓缓开口:“那是一个木箱,一个由二小姐亲自定尺寸制作的木箱。”
春兰一怔,脱口问:“姑娘是说,二小姐的香樟树箱?”
“不错。”林安点头,“只要定好尺寸,让木箱长度与书架等高,宽度与书架等深,而高度,则是两幅画的宽度之差。如此一来,将那香樟树箱竖起来放在书架旁,便恰好能与书架齐平,也恰好能被更宽的那幅画一并遮住。”
春兰忍不住道:“可是前些日子,二小姐便已将新制的箱子一把火烧了,怎会放在书架旁?”
“是啊!”秋兰也道,“我也亲眼看见箱子烧了。”
“这一点,还是音儿提醒了我。”林安道,“音儿说,‘瓷瓶打碎一个,便又拿来一个’,我才忽然想到,一个瓷瓶打碎了,还有另一个。那么同样道理,二小姐烧了箱子,却未必是两个都烧了。”
春兰吸了口气,似是细细回想起来,却的确拿不准,在那熊熊火焰之中的,究竟是一个箱子,还是两个。秋兰也同样面露迷茫。
“这便是人们常有的惯性思维,早知有两个箱子,再看见箱子在火里燃成焦木,便自然以为两个都烧了。利用这一点,再配合那两幅画,便能将其中一个箱子,悄无声息地藏在房中。”
“藏起个箱子做什么?”郁谷主颤声问。
林安沉声道:“我推测,大婚前夜,大小姐来到二小姐房中,趁两人独处时杀害二小姐,将尸首放入这个箱子。离开后,再从屋后的花圃偷偷过来,翻窗回到这里,扮作二小姐的模样,命冬兰将这箱子当做书抬走。”
“啊?”冬兰失声惊叫,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那晚见到的箱子里竟是尸体。
郁夫人身形一晃,面色惊惧:“你是说……青越在、在箱子里,混在嫁妆之中,被抬去了梳云山庄?”
甘世行皱眉道:“这怎么可能?那两个箱子分明已经烧掉,若又凭空出现,怎能不引人怀疑?”
林安正欲解释,音儿先嗤笑一声,啧啧摇头:“你可真愚钝啊!难怪全都白忙活。”
甘世行神色一变,音儿却压根不理会,接着道:“二小姐的两个侍女,早已被赶出院子,当时守在门口的只有冬兰。冬兰是大小姐的侍女,那些日子自然要忙于大小姐的婚事,又怎会知晓二小姐烧掉的箱子是何模样?自然以为那只是二小姐房里一直就有的书箱了。
至于来搬箱子的普通弟子,更不可能对小姐的私事如此清楚了。”
甘世行脸色依旧难看,林安轻咳一声,待要再说下去,冬兰已回过神来,急声道:“不可能!我先前也说过,那晚大小姐刚离开不久,二小姐便在房中熄了灯烛。那不过短短片刻,根本来不及折返。”
“这正是另一个惯性思维——灯烛一熄,便代表房里有人,这其实并不成立。”林安道,“昨日我在二小姐房中,看到案角烛台上,插的是一根未燃过的新烛。
侍女之所以要换新烛,自然是因为原先的蜡烛燃尽了,而二小姐这些天一直不在,故而新烛仍未曾用过。”
春兰点点头,的确如此。
林安目光微沉:“所以说,当时屋内之所以熄了灯,并非二小姐还在,而是因为蜡烛燃尽了。只要大小姐离开前将蜡烛掐断,只剩下一点,烛火便会很快熄灭,从而误导屋外之人,以为二小姐仍在房中。”
众人陷入一片沉默。
郁谷主难以置信地看向郁子君,怔了许久才颤声道:“不……不可能……”
沈白华僵在原地,微微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林安却微微蹙眉,接着道:“可大家不觉得很奇怪么?这个手法若要实现,实为不易。从二小姐执意砍掉香樟树,亲自定制箱子尺寸,用山水画藏住箱子,再到大婚前夜发脾气赶走侍女……
自始至终,二小姐未免太过主动配合。或者换句话说,这些事,是只有二小姐才能完成的。”
众人面上愈发惊疑不定。
“尤其还有那张字条。”林安继续道,“众所周知,二小姐是谷中最精于书法之人,旁人无法模仿她的笔迹,所以那张字条只能是出自二小姐之手。
这本是她离家出走的铁证,反而让我最终确定,这一切从头到尾,全是由二小姐一人设计完成。”
“青越到底是死是活?”郁谷主面色焦灼,将桌子拍得哐哐直响。
林安目光一转,缓声道:“若我没猜错,郁青越小姐,此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什么!”堂中众人尽皆错愕。
音儿轻哼一声:“喂,郁青越,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懂。”郁子君声音轻柔,泪光未散,惊惧不已。
林安冷冷道:“大小姐一直想在出嫁前与你和解,你了解她的性子,你知道,她那晚听闻你又发了脾气,必会来劝你最后一次。大小姐走进你的房间,可再次出来时的那个‘大小姐’,已是你假扮的了。
你故意让冬兰留下,好让她亲眼看到烛火熄灭,以为你仍在屋中。随后,你再从屋后悄然折返,重新扮回自己,命冬兰叫人抬走箱子。
之后,你再回大小姐房中,自此,彻底取而代之。
于是,在大婚之日,你这位‘大小姐’,带着亲姐姐的尸首,欢欢喜喜嫁入梳云山庄,成为少庄主夫人。”
面前的郁子君缓缓摇头,颤声道:“姑娘的故事着实耸人听闻,我与青越自小在爹娘身边长大,爹娘又怎会分辨不出?”
音儿轻笑一声:“没错,你与郁子君一起长大,自然对她最为熟悉。况且你已嫁入梳云山庄,需要糊弄自家人的时候实在不多。”
郁子君目光中带了一丝幽怨:“姑娘的意思是,仅凭你们空口猜测,便认定我是青越?”
此事最有力的证据,自然便是那只被当作嫁妆送去梳云山庄的箱子。可林安觉得,郁青越能设计出如此杀局,绝不会留下尾巴。此时此刻,眼见此人神色间仍不见半分心虚,林安不由侧目看向音儿。
这事是音儿拍着胸脯包下来的,自己本想提前问问情况,可被她方才在院里敲锣打鼓的一闹,便也没来得及细问,还真是有些不放心。
音儿对林安眨了下眼,胸有成竹地笑道:“本姑娘昨晚连夜去了一趟梳云山庄。”
“然后呢?”郁子君挑眉问。
音儿咂了咂嘴:“很可惜,存放嫁妆的屋子几日前失了火,火扑灭时,好几箱嫁妆都已烧成灰烬,其中就包括那一箱书。”
“妹妹送的书竟葬于火海,真是可惜。”郁子君遗憾道。
林安皱了皱眉,静观其变。
音儿抚掌道:“郁青越,你心思奇巧,步步为营,不留把柄,连我都不得不佩服。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你这是何意?”郁子君眼底仍是委屈的湿意。
音儿伸手到包袱里翻了半晌,拿出一团锦布包好的东西,道:“在梳云山庄清理丢弃的焚烧残烬中,我找到一块奇怪的东西。我反复看过了,这是一截手骨,人的手骨。”
她说着,举起手中的锦布包,向众人扬了扬,一脸戏谑:“所以,你的嫁妆里,为何会有人的手呢?”
“郁子君”站在原地,紧盯着音儿手中的布包,神色终于有了一瞬迟疑。
便在此时,音儿身形忽而一闪,迅速逼近眼前的郁青越,一手仍捏着布包,另一手却快若闪电,扣住了她的咽喉。
“你这是做什么?”郁青越下意识喝问。
音儿轻笑一声,挑眉道:“我不过会点三脚猫功夫,便能在一招之内将你制住——这便是堂堂缎仙谷传人的武艺么?”
林安瞬间了然,那所谓“手骨”,必定是假的。要用一截并不存在的手骨,逼心机深沉的郁青越认下一切,显然并不可能,所以,音儿早有后手。
她们的推断虽有理有据,可不管是郁子君还是郁青越,毕竟都是谷主和夫人的亲生女儿。父母之心,总是情大于理,岂会轻易相信所谓“真相”?更不会容忍外人对自己的女儿咄咄相逼。
甚至于,只要还有一丝丝的不确定,他们都会心甘情愿地选择自欺欺人。
所以,音儿先用“手骨”让所有人分神,再出手试出郁青越的身手,将事实真真切切呈现在每个人眼前,不留余地。
音儿平日虽不着调,这番设计倒算稳妥。
“啊——”郁夫人惨叫一声,猛然扑向音儿手中的锦布包,连声喊道:“子君,子君!”
郁谷主急忙伸手将夫人扶住,双目顷刻间布满血丝,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她是你的亲姐姐啊!”
话音犹在回荡,郁青越唇角却勾起一个冷笑。她终于不再掩饰,声线陡然拔高:“亲姐姐又如何?凭什么抢我的人!”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吐出:“我从来都不会输,每一步,我都做得很好!我用自己的嫁妆箱装她的尸首,让她在同一天住进了梳云山庄,我仁至义尽了!”
林安眉心紧蹙,冷声道:“你姐姐自幼习武,却死在了你的手上,只有一个原因,因为她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你,愿意将她的后背暴露给你,不做一丝防备。可是她却没想到,你会如此狼心狗肺,灭绝人伦。”
郁青越却轻狂一笑,带着嘲弄与怨毒:“这又如何?我赢了,终究是我嫁给了沈白华,和他做了七日夫妻。”
沈白华脸色惨白如纸,这位从小见惯风雨的少庄主,此时竟不敢看向这么一个弱女子。
便在此时,音儿忽然“咯咯”笑出声来,笑声竟是欢快。
她几步走到郁青越面前,语调带着几分玩味:“你如此恶毒,当真全是为了争一个男人么?恐怕更是在展示自己有多么聪明,多么能干吧。你武艺不如你姐姐,可你想证明你不会输,没有你做不到的事。但我告诉你,你真的输了。”
音儿唇角上扬,灵气逼人的双眸注视着郁青越,一手将锦布包抖开,布料翻飞间,里面的东西滚落在地,清清楚楚地展示在众人眼前。
哪里有什么手骨,分明是一只油光发亮的烤鸡腿。
“这是……”林安嘴角猛地一抽。
“是我在碧莱城买的烤鸡啊。”音儿又眨了眨眼,“跑了一夜路,鸡吃完啦,就剩下一只鸡腿了。”
“啊——”郁青越怔了半晌,才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面上的血色迅速褪尽,只剩下扭曲的恼怒。
……
写着“缎仙谷”三个大字的石碑在身后渐渐隐入暮色。两个年轻女子各自背了一个包袱,步调并不一致地向前走去。
“还说什么两箱丝绸就是两厢厮守,结果倒成了一箱尸首。”音儿嗤笑道,“你说那个郁青越是怎么想的啊?武功那么差,还妄想装一辈子不成?”
林安轻叹一声,在郁青越的设想中,只要加入梳云山庄,成为少庄主夫人,日后需要她亲自动手的时候,自然寥寥无几,即使偶尔有之,也很容易称病糊弄过去。
日子一长,唯一有可能看出破绽的,只有跟随大小姐多年的冬兰和夏兰。可是,以郁青越的心机与狠辣,一旦这两个陪嫁侍女生出怀疑,她必定另有法子解决……
林安摇了摇头,没有回答音儿的问题,只叮嘱道:“现在你也有钱了,以后就别再偷了,若真遇上厉害人物,可不会再这么好运。”
音儿笑得眉眼弯弯:“嘿嘿,没想到你还真和我对半劈呢,不然我真是囊中空空了。”
“少来!”林安斜睨她,“还骗我说我那二十两全花光了,烤鸡是拿什么买的?”
“呃,这个这个……”音儿吐了吐舌头,“你也太滴水不漏了。”
“哼哼。”
“哈,这件事还真是离奇哈。”音儿顾左右而言他。
“啊呀!”林安忽然惊叫一声,“我的马忘在谷里了!”
“没关系,回去取就是了。刚好我也有点事,之后就在碧莱城那家碧莱客栈等你吧。”
“你等我干嘛?”
“喂,安姐,你不会这么快就要和我分道扬镳了吧?”音儿一脸悲壮。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啊。”林安无语,“我还有事要做,不会在这一带停留太久,你不可能也跟我一起走吧。”
“你要做什么事?”
林安一时怅然,低声道:“其实连我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打听一个人吧。”
“什么人?”
“他叫陌以新。”
“陌以新?没听过……”音儿嘟囔着,“反正我会去碧莱客栈,你要是不急着走,可以去找我。”
“嗯。”林安点了点头,又叮嘱道,“你好好保重,别再偷东西了。”
“知道了!”
两人告别后,林安即刻赶回谷中牵马。
这一小段路倒是顺利,林安略带歉意地抚了抚白马柔顺的鬃毛,心道自己这是初次远行,还没习惯牵马,还真是对不住这位小伙伴了。
再次出谷时,夕阳已将山道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林安牵着马,踏上方才与音儿同行过的小路,耳畔似乎还回荡着先前的脚步声。
天色渐暗,她便打算上马骑行,赶在夜幕降临前回到碧莱城。就算接下来要继续启程,今晚也该先找个地方落脚。音儿说她会去碧莱客栈,索性自己也去住一晚好了。
郁谷主依言送了一笔重金,如今林安包袱里揣着上百两银票,对那银袋的损失已经淡化了不少,再加上这两日相处下来,林安觉得音儿也并非起初那般讨人厌。
心中正盘算着,忽听一声厉喝——“站住!”
林安一怔,道路两旁一左一右跳出两人,拦在了她的面前。
看清来人后,林安更加惊愕——这两人,正是寻人失败的甘氏两兄弟。
看这架势便知两人来者不善,林安不动声色,抱拳道:“两位兄台有何贵干?”
甘世流直截了当道:“我们在此恭候已久,将银票交出来吧。”——
第110章
林安暗暗叫苦, 心想那郁谷主虽然巧妙设下谜题,引出几个所谓“观察敏锐,头脑睿智, 心怀正义”的“人才”, 但他却忽略了一个大前提——能被包吃包住吸引而来的人, 除了自己这种被逼无奈的,一定都是贪心之人。
林安明白人善被人欺的道理,若自己太过顺从,对方只会得寸进尺,于是镇定道:“兄台是在开玩笑吧?”
甘世流见林安面不改色,笑了笑道:“我们兄弟忙了一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林姑娘不会忍心让我们白忙一场吧。”
林安脑中飞快转着念头,面上却做出一副真人不露相的模样, 正要开□□涉, 却听甘世行冷哼一声, 恶狠狠道:“大哥,我们都受了这么多窝囊气,你还跟她客气什么?直接抢来便是!”
林安心中一沉。昨夜听到这二人那番谈话,还以为他们只是对音儿的无礼不满, 却没想到这根本就是两个恶徒。
甘世行竟又上前一步, 阴笑着吐出一句:“不只是钱,人我也要了!”
一股恶心涌上林安心头。她的手指在缰绳上紧了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心中飞快盘算:若此刻跃上马背,是否还有一线逃脱的可能。
然而,两兄弟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这两人显然都身怀武艺, 甘世行话音未落,人已一招攻上,钳住了林安双臂。
林安暗骂一声,袖中藏着的迷药和毒针还未来得及取出,已被对方制住。她心中虽惊,却未慌乱,脚下猛地一错,借势侧过身去,竭力与对方保持距离。
甘世行却像条饿狼般紧逼,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意。林安暗暗调动全身力气,迅速寻找可以反击的角度——只要说点什么,稍稍分散他的注意,就有机会动手。
而甘世流对弟弟所做之事熟视无睹,只伸手去夺林安背上的包袱。
林安余光瞥见,猛地一拧身,借甘世流的力道猛然向后撞向甘世行,想以此震开钳制。可毕竟双臂受束,力道未能尽出,反而是包袱被甘世流一掌击中,散落在地。
甘世流俯身翻找银票,根本不去理会两人的拉扯。
林安趁势压低身体,悄然将手指探向袖口的暗袋——就在这一瞬间,甘世流忽然脸色大变,厉喝一声:“住手!”
“干嘛!”甘世行原想痛快得手,却被林安几次三番的有效反抗逼得心火直冒,对兄长的喝止更加不耐。
“快住手!”甘世流直接起身上前,一把将他拽住。
林安双手终于解脱束缚,身形后撤数步,手指仍停在袖中暗袋上,紧盯眼前两人的一举一动,。
“到底干什么!”甘世行一脸烦躁。
甘世流并不答话,只将手中一物递到甘世行手上。甘世行不耐烦地扫了一眼,神色陡变,顿时惊得甩开了手,这物件也脱手飞出,再次掉在地上。
林安这才看清,这竟是自己包袱里凭空出现的那枚“归”字令牌。
“你到底是谁?”甘世行一脸凝重,紧盯着林安。
林安自然已经明白,这枚令牌绝不简单。顿时心念急转,思考自己该如何表现,才能让他们相信自己正是令牌的主人,从而狐假虎威,脱离危险。
可对方又没有给她做出反应的机会。
甘世流迅速一扯甘世行,道:“走!”
暴躁妄为的甘世行竟毫无二话,直接一个轻功跃起,比甘世流还要更快一步,迅速消失在林安视线之外。
四周陡然静了下来,整件事在顷刻间开始,又在顷刻间结束。如此的瞬息万变,令林安一时怔立原地,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紧走两步,捡起那枚令牌。
她将令牌仔仔细细揣入怀中,随后才拾起自己的包袱,里面的银票和碎银竟分文不少。
惊惧的潮水渐渐褪去,林安心中震撼不已——方才自己没有展示出半分武艺,可那两个人竟连一句试探也没有,更未索要任何能进一步证明身份的依据,只看了那令牌一眼,便逃命一般地跑掉了,仿佛生怕再被她多看一眼似的……
这块令牌到底有何来头!
疑惑与惊骇交织在胸口,林安却不敢在原地多作停留,只怕那两人折返回来。
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向碧莱城疾驰而去。
……
碧莱客栈的一间客房内,林安洗漱一番,坐在床上,感到全身上下尽是疲惫。
自己先是被偷,再是卷进姐妹杀人事件,再是半路被劫死里逃生,而这一切都是短短不到三日之间发生的事。
林安长长呼出一口气,伸手入怀,取出那枚令牌,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那个遒劲有力的“归”字,百感交集。
不管怎么说,这枚令牌算是救了自己一命,即便这不可能是它主人的原意,但日后若有机会见到对方,还是要郑重谢过。
忽然,房顶传来一阵轻盈而急促的脚步声,林安心里咯噔一下,将令牌塞回怀中,仔细留意着房上的动静,暗暗希望只是有人路过。
脚步声似乎渐远,林安放下心来,又想起今日刚刚分别的音儿。
她分明说会住在碧莱客栈,可自己进来时向掌柜和小二都打听过,并未见她来过。
林安暗暗摇头,这个丫头不知是不是又在哪里惹了麻烦。不过她还算机灵,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正想着,房门忽然“哐哐哐”被人敲响。林安神色一肃,手又捏住了袖中的暗袋,沉声道:“谁?”
“安姐,安姐,是我!”音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安微讶,却稍稍放下心来,起身开门。
正想问她怎会知晓自己在此,音儿已经一个闪身溜进房里,迅速关上门,东张西望起来。
“你在找什么呢?”林安纳闷。
“找地方藏身!”
“为何?”林安脱口问出,转眼便反应过来,没好气道,“你又偷东西被人追了吧!”
“来不及说那么多了!”音儿已经麻利地拖出床底下几个储物箱,蹲身钻进床底,随即又将几个箱子拖回去,将自己挡得严严实实。
“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安问。
床下的音儿没有说话,门外却又传来迅捷的脚步声,林安心道不好,难道失主这么快就追来了?
果然,下一刻,门便被一脚踢开,两名面色不善的黑衣男子并肩闯入,各自手持一柄长剑,正对林安面前。
林安没想到来人会如此直接粗暴,一时愣住,余光瞥见客栈掌柜正头也不回地跑向楼梯口,身影快速消失——竟是放任有人在客栈闹事的样子。
“两位有何贵干?”林安硬着头皮开了口。
两人之中,年纪稍长些的轻蔑一笑,率先道:“若不将人交出来,我们只能将你视作同伙,一并杀了。”
林安暗暗心惊,这人看起来三十来岁,一双虎目不怒而威,颇有沉着稳健的大将之风,没想到开口第一句话便要杀人,还是如此满不在乎的语气,真像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狠辣刽子手。
她心里吐槽,嘴上却客气道:“不知两位找的是什么人?”
男人手中长剑已指向林安:“我们看到那死丫头进了这间屋子。”
他这句话彻彻底底是肯定语气,没有一丝质疑和否定的余地。
林安看了眼停在自己胸前的剑尖,毫不怀疑这把剑下一秒就有可能将自己刺穿,也不敢再装傻充楞,坦率道:“不知她偷了二位什么东西?冤家宜解不宜结,说不定我能帮上一点忙。”
林安心想,倘若音儿偷的数额在自己承受范围内,便赶紧喊她出来凑一凑钱,破财消灾算了。
出剑的男人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完才阴沉道:“曲凌音偷窃我神影门门主令牌,莫非你能让她交出来么?”
神影门?门主令牌?林安一头雾水。
前两日刚在缎仙谷拿了一块令牌,包袱里还凭空多了一块令牌,眼下又是什么神影门令牌……难道自己最近命犯令牌?
想到此,林安忽然心念一动,自己是在丢了银袋后,才发现包袱里多了块令牌。银袋是音儿偷的,那么,那块“归”字令牌,会不会也是音儿在撞到自己那一瞬间,塞进自己包袱里的?
看面前两人如此凶神恶煞的做派,再加上方才掌柜仓惶回避的模样,想必神影门定是恶名远播。如此说来,那甘氏兄弟会被神影门的门主令牌吓跑,便也不奇怪了。
林安思索的片刻工夫,出剑之人眼中杀意愈盛。
林安顾不上去想音儿为何要去偷人家帮派的令牌,更顾不上问音儿为何要将偷来的令牌塞进自己包袱里,只暗自思量,若那真是别人的东西,眼下唯一能做的,自然便是物归原主,了结事端。
于是,林安伸手入怀,取出那枚“归”字令牌,向前递出,沉声道:“两位请看,你们要找的可是此物?”
两人显然没料到林安真能掏出令牌来,视线齐齐落在她手中。下一瞬,他们的神色僵住,目光几乎凝固在那一方鎏金令牌之上。
林安不明所以,只感觉胸前的剑尖仿佛颤了一颤。
从进屋后便一直沉默站在后面的年轻男子,此时终于冷然开口:“你是何人?”
林安更是一怔,这句话,竟与甘世行在见到令牌时的反应一模一样!难道……这根本不是他们丢失的令牌?
出剑的男子却已毫不迟疑地将剑收回,对身后的年轻男子责备道:“诶,归心使者的身份,岂是我等可随意探问?”
随即,他又转回身面对林安,神情间已换上一副亲近甚至恭敬的笑意:“姑娘真是年轻有为,深藏不露。方才多有冒犯,还望海涵。不知廖堂主有何要事,难道是得知我神影门令牌失窃,特来相助?”
林安更加如坠云雾,她觉得对方说的话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但连起来就完全不懂了。
什么归心使者?什么廖堂主?什么深藏不露?对方一定是产生了什么了不起的误会……
但她却已明白,这枚“归”字令牌的确不是神影门之物,并且其背后势力,必定要强于神影门。
眼前之人方才还一脸凶相,要像捏死一只蚂蚁般杀了自己,转眼间就和自己谈笑风生,简直判若两人。
林安不蠢,自然不会坦言自己与这令牌无关。可她对这枚令牌的底细一无所知,说多错多,于是收敛思绪,十分自然地将“归”字令牌收回怀中,淡淡一笑:“我另有要事,两位请自便。”
“原来如此。”男子朗声一笑,与方才桀骜狠辣的大笑截然不同,“使者自然身负要职,我们便不多叨扰。使者与廖堂主若得空,欢迎来我神影门坐坐。”
“我知道了。”林安点了点头。
男子便再无二话,转身迈出屋子。
另一个年轻些的冷面男子仍旧沉默不语,态度似乎不如前一人那般亲近,微微蹙了蹙眉,才一同转身离去。
林安没敢轻举妄动,眼见着两人彻底离开,又刻意多等了片刻,才重新关上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背靠桌案坐下。
方才虽然装得像颗大头蒜,毕竟却是第一次被剑这么近地指着,林安心里难免一直紧绷着。
床底忽然传来一阵窸窣,音儿此时也推出箱子,从床底下爬了出来,像只兔子一样跳起来,跳到林安身前。
林安看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下午刚和你说过,以后别再偷了,你竟又去偷,而且还偷了人家帮派信物!你是不是嫌命太长了?”
音儿却丝毫没有在意这番数落,此刻,她看林安的目光,就像看着一块刚刚煮好的肥肉,幸福而炽烈。
“你这是什么眼神?”林安斜眼。
“安姐,你也太深藏不露了!”音儿叫道,“你竟然是传说中的归心使者!怎么都不告诉我?”
林安微微一顿,没有急着出言否认,状似不经意道:“这有什么了不起,怎么还成传说了。”
音儿瞪大了眼睛,一脸向往:“归去堂的归心令一共只有两枚,一枚永远握在廖堂主手中,另一枚则是因势而出——若非大事,无人能请出归心令,而此令一出,便无事不成。
要知道,江湖上已经几年没人见过归心令了。安姐,你到底有什么惊天大任务!”
林安听得也暗暗心惊,没想到自己怀中这块牌子竟有如此来头,更加惊异于它怎会跑到自己包袱里,面上却不动声色,简单道:“没什么。”
此事尚未弄清,还是不要张扬为好。
音儿仍十分兴奋道:“是不是你先前说的找人?叫什么来着……”
她苦思冥想,一击掌道:“对了,陌以新!他是什么人,廖堂主居然为他发出归心令?要知道,上次归心令为一人所发,还是为了讨伐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的大魔头。难道这陌以新也是如此人物?”
林安嘴角抽了抽,只好道:“你就别瞎猜了。”
“你是如何认识廖堂主,还如此受他重用的?”音儿不依不饶接着问,“可不可以给我介绍一下?”
“不可以。”林安无语,连忙转移话题,“你究竟为何要偷神影门的门主令牌?我劝你还是趁早还回去,否则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音儿神情微变,忽然一拍桌子:“那令牌,本就是我的!”
“什么?”林安讶异,“他们不是说,那是门主令牌吗?”
音儿面露愤慨之色:“门主就是我爹,我爹本就要将门主之位传给我的!”
林安一惊:“你……你是神影门门主的女儿?”
音儿嘻嘻一笑:“和安姐的身份相比,我这又算得了什么呢?重新介绍一下,我叫曲凌音,我爹是神影门门主,曲烈洪。”
林安将信息迅速消化,却更不解道:“既然你爹是门主,还要将门主之位传给你,他们又为何说是你偷了令牌?”
音儿愈发悲愤,眼中闪出泪光,道:“我爹死了。”
林安一怔,一时说不出话来。
音儿接着道:“我爹已被害死,而我是爹唯一的传人,凶手要图谋门主之位,下一个自然便是要害我了。
可惜我学艺不精,只会点三脚猫工夫,不能为爹报仇,只能带着令牌偷跑出来,以免门主之位落入奸人之手。”
“竟有此事……”林安心生同情,没想到这个古灵精怪,嬉皮笑脸的女孩子,竟刚刚经历过如此惨祸与险境。
她沉吟片刻,开口问道:“那你便要一直这样逃下去吗?”
音儿抹了抹眼睛,忽然转悲为喜,兴奋道:“原本只能是亡命天涯的,可现在不一样了!安姐,既然你是归心使者,自然能帮我回到神影门了!”
林安错愕,愣了片刻才含糊道:“可这毕竟是你们神影门内部之事,就算是归去堂,也不能插手别家帮派事务吧。”
音儿道:“归去堂是江湖第一大派,在江湖中一向主持正义,锄强扶弱,却从不争名逐利,故而威望极高,不然也不会有归心令的存在了。
江湖之大,何处有不平事,归心令便可发至何处。不然方才那个闻人啸,怎会一下子就以为你是廖堂主派来,调查神影门之乱的?”
林安这才完全明白了归去堂和归心令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心头微松。
既然归去堂是如此名门正派,自己倒不用顾忌对方会不分青红皂白,将自己当做偷拿令牌的贼人了。若有机会,便可以正大光明地完璧归赵。
她心里盘算着,又问:“你说的闻人啸,便是方才那个年纪大些的?”
“没错,我爹座下一共五大弟子,便也是神影门的五大坛主。方才那个话多的叫闻人啸,排行第二,话少的叫冷元策,排行第四,据说是武功最高的一个。”
林安回忆起那个话少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然而双眸冷厉,一脸肃杀,自始至终只说了一句“你是何人”,暗叹这大概就叫人狠话不多吧。
音儿拉了拉林安衣袖,可怜兮兮道:“安姐,你就帮帮我吧。只要你能帮我回到神影门,我们一定能像在缎仙谷时一样,配合默契,查出杀害我爹的真凶!”
林安为难道:“我毕竟是外人,方才又已明言并非为此事而来,现在若再要插手,恐怕难以令他们信服。”
“这个好办,就说是我找你伸冤求助,你一时心软便来看看。”音儿道,“我爹座下五个弟子,叛徒却只有一个,我想其他四人都不会反对归去堂的帮忙,或许还会设法与你交好呢。”
“可是,你爹原本要将门主之位传给你,你一旦回去……”
“哼,我才不稀罕那个!”音儿撇了撇嘴,“我只想查出杀害我爹的凶手,那个门主他们谁爱当谁当好了!听说他们已经立下誓约,谁先找到令牌,谁就做下一任门主。”
林安暗忖,令牌平日自然是在门主身上,凶手杀人后不将令牌顺手拿走,一来自然是不能暴露凶手的身份,二来,或许也是为了挑起内斗,等其他几人为争门主令而自相残杀,几败俱伤时再跳出来收拾残局,只是没想到,被音儿横插了一脚。
林安思量着,音儿又抓住她的衣袖,道:“安姐,你就帮帮我吧,求求你了!”
林安轻叹一声,苦笑道:“实话告诉你吧,那块归心令不是我的,我也不是归心使者,所以,我并没有能力帮你回到神影门。”
音儿张大了嘴,半晌才愣愣道:“那它是谁的?”
林安唯恐她以“见面分一半”的理由分享归心令,随口胡诌道:“是朋友暂时送给我的,之后还要还回去。”
音儿更加惊诧,连珠炮似地问道:“是什么朋友?连这么贵重的东西都能送你?能请他来帮忙么?”
林安无奈摇了摇头。
音儿没有失望太久,眼珠又转了起来,忽而一拍手道:“其实这也没关系!谁能想到归心使者竟会将归心令送人?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所以,只要你拿着归心令,便不会有人怀疑你的身份。”
“可我根本不会武功啊!”林安道,“能被归去堂委以要务之人,怎么可能不会武功呢?”
音儿笑道:“归去堂派出的使者本就因事而异。若是要比武论剑,自然派高手;若是验毒救人,就会派神医;此外还有许多,并不是每一位归心使者都靠刀剑说话的。
最重要的是,归心使者不是一个人,而是代表了整个归去堂的势力。有谁活得不耐烦了,会敢对归心使者动手?”
“这样啊……”林安想起那甘氏两兄弟的反应,知道音儿所言不假,却仍有些犹豫。
“安姐,你就帮帮我吧!难道你忍心看着我一直亡命天涯,一不留神就被人杀了吗?”音儿央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