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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枕一梦 20286 字 1个月前

音儿丝毫不理会林安的嘲讽,她将手负在身后,昂首道:“神影门会在我的手下名扬江湖,不出几年,这块牌子也会很有价值。

我知道你已有归心令这枚护身符,可你说是要还回去的,所以这块令牌……”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安姐,你拿着吧,不必再还给我。”

音儿已转过身去,林安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她手中攥着这枚沉甸甸的令牌,愈攥愈紧,将手掌硌得发白,也毫无所觉。

林安看着音儿的背影,她今日又穿上了常穿的那身红衣,她的身形依然娇小,却仿佛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之中。

她从前一直是一个人,以后也将永远是一个人。也许多年后,自己会从别人口中听到她的传闻逸事,可是,再也不会有人见到那个鬼灵精怪的小乞丐了。

叶饮辰拍了拍林安的肩膀,道:“走吧,忘了这里的事。”

林安没有说话,只一步步走向神机厅最上首的门主之位。她缓缓俯下身,将手中令牌放在这个已经空了许久,从此便属于曲凌音的尊位上。

欺骗就是欺骗,她会永远记住自己在江湖上第一个朋友,却不会收下这样一份“纪念品”。

林安的手刚刚放开,眼前突然一闪,一道鬼魅般的虚影快速晃过,下一瞬,肩头骤然一沉,被人拍上一掌,整个人当即向后飞去。

在视线颠倒的刹那,她只捕捉到一抹极亮的红衣,轻轻一扬,似火焰般在虚影之后飘起。

“林安!”叶饮辰惊叫一声,闪身将林安接住,伸手搭上她的脉搏,稍稍松了口气,怒目看向音儿。

林安受这一掌,猛地咳嗽几声,心中却是不解。

以音儿的武功,若要取自己性命,自己不可能挨过一击。难道是因为自己不接受那枚令牌,她便打这一掌,出一口气而已?

林安抬眼望去,只见音儿双眉紧蹙,右手两指间捏着一枚银针。这银针极细,若不是从她指间滴下一滴血,恐怕很难发现这根针的存在。

“这是什么?”林安脱口问道。难道音儿用这根针扎了自己?可身上丝毫没有感觉……

音儿却未回答,只将指尖银针随手一抛,那细小的银光带着冷冽破风声,精准地扎进门主首座之上,深深没入厚厚的毯垫。

而音儿当即盘膝而坐,一言不发地运起功来。

林安惊疑不定,与叶饮辰对视一眼,两人一同走向那个座位。叶饮辰伸手,将毯垫缓缓掀开,两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垫子下,一条细小的金顶银环蛇盘曲在此,在蛇头七寸之处,正钉着那根银针。蛇还在扭曲地挣扎,却很快不再动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安喃喃道。

她已经明白,方才音儿那一掌,是为了帮她躲开这条蛇,可这座位下怎会藏着毒蛇?

“哇”地一声,音儿吐出一大口血。

林安一惊,也顾不上许多,连忙扑过去将她扶住。低头一看,只见她吐出的一滩血,竟是触目惊心的乌黑。

林安心中大骇,急切道:“你怎么了?”

音儿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勾起一丝阴沉的笑:“江湖四大使毒高手,看来也不尽是虚名,竟能在我眼皮底下埋下阴招。”

林安立刻想到了什么:“沁远峰掌教?”

“那个阴险的老东西,我还以为真是到死都未及出手。原来,他是自知不敌,佯作东逃西窜,在这里等着我呢……

呸,死了还暗算我,还好本姑娘耳力了得,那蛇一动,我便听见了。”

音儿啐了一口,又是一口黑血。

林安慌忙道:“你方才是运功逼毒了吧?可还需要解药?”

音儿默了一瞬,自得笑道:“我可是很厉害的,毒已经逼出来了。”

林安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你走吧。”音儿又道,“如此也算两不相欠,我还需调息两日,就不送你了。”

林安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她已闭目调息起来。

眼前此人,心机深不见底,杀人不眨眼,将自己玩弄于鼓掌之间,却在凶险时刻为自己挡开一击……

千言万语,也许便如她所说的,只化作一句两不相欠罢。

林安深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来,对叶饮辰道:“走吧。”

叶饮辰眸光有些复杂,跟着林安走到神机厅大门口,却忽然顿住步子,低声道:“如果毒已逼出,不会还是纯黑的血。”

林安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来,一脸愕然。

片刻的愣怔之后,她拔腿跑向音儿,颤声道:“你……你又骗了我。”

音儿睁开双眼,却是看向叶饮辰,神色不悦:“明知她会伤心,你还要告诉她。”

叶饮辰淡淡道:“即便会难过,我知道她也会选择真相。”

音儿沉默一瞬,摇了摇头:“也许这就是我和你们这些人不一样的地方。”

话音刚落,原本还盘膝正坐的音儿,仿佛再也无力伪装一般,骤然瘫倒在地,又呕出一口黑血。

“音儿,音儿!”林安惊慌失措地扑过去,将她扶在怀中,“你快逼毒,继续逼毒!”

音儿嘴边尽是黑血,也不再用手去擦,只咳嗽着笑了几声,道:“那金顶银环蛇,是沁远峰掌教豢养的得意之作,毒性愈强,头顶的金色便愈正。”

林安想起方才看到的一抹纯金,心中巨震。

“那根银针,是老东西埋在毒蛇体内的毒针,随蛇吐信而出。我用两指将针挟住,才发现……上面尽是细小的毛糙微刺……这些倒刺划破了我的指尖,剧毒便深入血脉。我若强行运功,只会加速毒性攻心……”

林安抱着音儿的身子,感受到她渐渐冰凉的双臂,声音因慌乱而破碎:“那么解药呢?我们去沁远峰讨解药!”

音儿用力呼吸着,摇了摇头:“这是老东西的绝杀之招,从一开始就没有解药。如果天下间还有一人能解……”

她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抹近乎残忍的亮光。

“是谁?”林安催问。

“呵,那便是……他本人,却已死在我的手下。哈、哈哈,你说好不好笑?”

“那还有什么办法?”林安心乱如麻,终于再也忍不住,哽咽着哭出声来。

音儿沉默片刻,抓住林安的手,哑声道:“那条蛇……本就是掌教老头埋伏给我的,不是……不是因为你。”

“不,不是的……”林安紧紧抱着音儿,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窒息得说不出话来。

她很清楚,方才音儿离自己数步之遥,都能来得及将自己推开,如果是她被袭击,一定能够躲闪,根本不需要用手去挟。

音儿仍抓着林安的手,那双素来灵气逼人的大眼睛,此刻却像被暮色笼罩,渐渐失去光彩。

林安心中绞痛,无力地推她:“曲凌音,不要睡,你才刚当上门主,你还要名扬天下!”

音儿的眼瞳微微一颤,似乎被她唤回了一瞬清明。她弯了弯唇,溢出一声破碎的笑:“世上不会再有曲凌音这个名字了。”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林安几乎快要崩溃,双手捧住音儿的脸,因惶惑而不住地颤抖,“你明明只是利用我,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改改性子的人……”音儿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可她还是努力抬眼望向林安,眼底仿佛有万般不舍。

“什么……”林安喃喃一声,一时竟想不起。

“从来没有人管教过我,我娘没有,后爹也没有。现在,我终于能去见我的亲爹了……你说,他会管管我吗?”

她的眼神似风中将熄的烛火,忽明忽暗,气息也愈发微弱,宛如梦呓。

林安终于痛哭失声,泪水落在音儿脸上,混入了她嘴边的黑血。

她竭力压下喉头的哽咽,重重点头:“会的,他会管你,会关心你,会拍拍你的头,叫你……叫你一声‘好女儿’。”

“那真是……太好了……”

音儿声音轻轻,嘴角挂上一丝满意的笑,眼睛半睁着,却再也没有了气息。

“音儿——”林安紧紧回握她柔软而冰凉的小手,哑声哭喊,可是这个称呼已经永远失去了回应。

叶饮辰俯下身来,握住林安的肩膀,缓缓道:“她是笑着走的。对她而言,去见父亲……或许比活着更快乐,那是她唯一憧憬的事。”

林安双眼模糊成一片:“不……如果真是这样,她就不会还睁着眼睛。她分明对世间还很留恋,只是她不知道如何像正常人一样,去享受人间的温暖。”

她分明还是一个爱玩爱闹的孩子,逃出神影门,游荡江湖,去缎仙谷凑热闹……那分明是她刚刚开始触碰这片江湖,体味真正人间,却……已是终点。

叶饮辰柔声道:“至少在最后这些日子,你给过她温暖的感觉,让她知道,这世上不只有算计与仇恨,还有一种人,即使对陌生人,也愿意真心给予关爱。”

林安仍紧紧抱着音儿冰凉的身体,忽然记起在缎仙谷时,自己曾被她气得无奈,教训她讲话一点也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很容易得罪人,真该改改性子才行。

原来就因为这个……

明明是一个狡诈冷血的魔女,明明是这么微不足道的关心……

林安泣不成声,颤抖着轻轻阖上音儿的眼睛,耳边响起她前几日说过的话。

“为什么一定要学武功?为什么一定要当门主?”

“如果没有这些东西,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也能做爹娘膝下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如果可以选择……”

原来,在她很小的时候,还不懂得什么是选择的时候,她这一生,已经被生她养她的人命定了。

……

……

三品城有一间酒楼,名叫“醉易阁”。

它也许不是城中最大的酒楼,却总是最红火的。

因为醉易阁中有一方露天戏台,酒楼围着戏台四周而建。一楼是大堂,人来人往,二层则是雅间,清静自在,只要将帘子拉起一点,便能看到下面的戏台。

醉易阁戏台齐聚了方圆百里最有名的戏子,唱遍江湖事,引得酒客食客们大发谈兴。

若是有客人酒酣意浓,兴致一来,也可跃上台去,说几段奇闻轶事,不论是亲身经历,还是道听途说,众人也都会捧场叫好。

今日的醉易阁,正有悠悠唱词从戏子口中婉转流出。

“英雄心迹凭论说,今日功来明日过。

刀风剑雨江湖客,今日死来明日活。

今日雕栏明抔土,今日壮志明蹉跎。

追怀昨夕待明日,不如今朝醉一歌。”

二楼一雅间内,林安与叶饮辰相对而坐。

林安神情恹恹,一手托腮,一手轻抚着揣在怀中的令牌——音儿送给她的东西,她终究好生收下了。

叶饮辰见林安黯然无神的模样,斜眼瞥向下方戏台,不满道:“本想带你听戏散心,可这什么打油诗,唱的也忒没精神。”

林安摇了摇头:“人家也没唱错,‘今日雕栏明抔土,今日壮志明蹉跎’,唉……”

叶饮辰知她又在伤怀,有意打岔道:“你错了,唱词的重点在于最后一句。”

“不如今朝醉一歌?”林安道,“不就是劝人惜取眼前——”

“你又错了。”叶饮辰摇头,“醉一歌,谐音醉易阁,这首诗啊,不过是给酒楼做宣传而已。”

林安:……

敢情是广告?

林安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无精打采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三重天影念的第四重心法——‘由疏而密,由密而归一,一则破敌’。

如今想来,大概是指从一重到三重,攻击造成的血洞越来越多,而到四重,便会合为一处。符荣、曲烈洪和沁远峰掌教,身上都是一个巨大的血洞,想必便是所谓‘由密而归一’吧。”

而至于那甘氏两兄弟,不过是两个杂鱼,根本不值得音儿动用第四重境界。他们那一身血窟窿,大概也只是音儿随手使了第三重,用以泄愤罢了。

叶饮辰饶有兴致地看着林安:“想不到你也颇有武学悟性,若有名师指点,说不定能成一代女侠。”

小二正好进来添茶水,一脸恭敬道:“方才凑巧听到几句,没想到姑娘年纪轻轻,竟对传说中的三重天影念颇有见解,真是失敬,失敬。”

林安一愣,也无心解释,只是苦笑。

叶饮辰拉住小二,道:“方才听今日唱词,未免太过消沉。江湖英雄辈出,难道就没有能让人打起精神的趣事?”

小二眼珠一转,不假思索道:“若论趣事,自然非江湖八卦十大秘闻莫属了!”

林安无语,想起碧莱客栈那位滔滔不绝的小二——这玩意难不成是各地小二必备知识?

左右闲来无事,也不好再拂叶饮辰好意,林安便接口道:“这个我也听过,排行第一的是那首歌谣,第二则是江湖第一美人云姑娘将会嫁与何人,那后面又是什么?”

“这第三嘛——”小二略微一顿,“想必姑娘一定知道,曾经的江湖第一高手,如今江湖第一大派归去堂之主——廖乘空廖堂主吧。”

“廖堂主……”林安想起自己怀中另一块令牌——让自己困惑已久的归心令,不禁追问道:“为何是曾经的第一高手,现在呢?”——

第119章

“多年前, 廖堂主自断一臂,自那以后,虽还是屈指可数的高手, 却难再称第一了。”小二摇头叹息, “然而廖堂主自断一臂的缘由, 至今无人知晓,这便是第三大秘闻。”

“自断一臂?”林安微惊,这归去堂在江湖上威望何其之盛,自己单凭一块令牌,都能狐假虎威到处混。又是怎样的难言之隐,竟会让廖堂主这等人物自断一臂?

叶饮辰见林安终于起了兴致,当即很配合地问道:“那第四大秘闻呢?”

“若说第四,虽然只排在第四,却与第二、第三都颇有干系。”

小二卖了个关子, 吊足胃口, 才接着道:“当年江湖上有一位少侠, 名叫东方既,当属一时风流人物,是廖堂主八拜之交的结义兄弟。只可惜啊,这位东方少侠年纪轻轻, 便不知身死何处了……”

“死了?”林安更觉惊诧, “能与第一高手结义,自然不是寻常人物,怎会随随便便死了?”

“这正是第四大秘闻了!”小二道, “据说当年,消息是从归去堂传出来的,廖堂主一向大丈夫气概, 竟为此悲痛欲绝,后来还甚至自斩一臂!

所以就有人猜测,东方既是因廖堂主而死,廖堂主心怀歉疚,方才如此。可谁也不知,他究竟如何死的。”

这样一段扑朔迷离的秘闻,让林安浮想联翩,不禁喃喃道:“不知这位东方少侠,究竟是怎样人物……”

小二摇了摇头,颇为遗憾道:“见过东方既的人其实并不算多,毕竟他在江湖上不过短短几年就死了。然而云姑娘那样的美人,就是因为他的缘故,快二十五岁还没定下亲事。”

林安愈发讶异,追问道:“莫非云姑娘曾与东方既订亲?”

“那倒不曾听说。”小二挠了挠头,“只是云姑娘放话说,要找到像东方既一样出色的人物。云家年年都开招亲大会,参加的人数不胜数,却是年年无功而返。

由此可见,那位东方少侠的风采,当真不是常人能及呢!”

林安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难怪说东方既之死,与第二、第三大秘闻都有关联。”

“是啊。”小二道,“所以他虽然已经死了好几年了,还能在十大秘闻中排行前列。”

叶饮辰正要充当捧哏再次提问,却听楼下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小二透过拉起的帘子瞅了一眼,笑道:“有客人上台说故事了,这也是本店的特色。”

林安道:“那你先去忙吧,我们也耽误了你不少工夫,再听听别人说故事。”

“姑娘客气了,有事随时吩咐。”小二喜笑颜开地从叶饮辰手中接过不菲的赏银,毕恭毕敬地退下了。

院中戏台上,那位上台的客人已经开了口:“众位可知,近来这一带不太平啊!”

此话一出,台下酒客纷纷抬头,知道的不知道的,都被他吸引了注意,便有人喊道:“哪里不太平?”

还不等台上那人答话,楼下早有人忍不住插嘴:“还不是那拘魂帮!”

台上人被抢了台词,也不恼,接道:“不错!正是拘魂帮!”

叶饮辰轻笑一声,对林安道:“这名字一听,便不是什么正经帮派,八成是故弄玄虚的。”

台上人仍在继续:“传说中有一种鬼怪,名叫拘魂鬼,它们总是在夜里两两结伴出入,身穿紫衣,内藏名册,上面写着将死之人的姓名与时辰。

时辰一到,拘魂鬼便会现身于将死之人身边,呼唤他的名字,用锁链将人带走。”

这人说着,还忽地学起怪声,自带了一段阴森恐怖的音效,才接着道,“而这拘魂帮,便是由拘魂鬼组成的帮派!”

叶饮辰耸了耸肩:“你瞧,我没说错吧。”

林安看着眼前的人形弹幕,嘴角抽了抽,台上人竭力渲染的鬼故事也掀不起半分惧意了。

一楼也有人起哄:“鬼哪能组成帮派?定是哗众取宠而已!”

台上人严肃道:“非也非也,这四个月来,已经死了四个人!每逢月圆之夜,都有人亲眼看见——两个身穿紫衣的鬼面人,用锁链押着头蒙黑布的将死之人,登上高处,打开名册,大声念出姓名,而后将人从高处推下,鬼面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有人忍不住惊呼。

“你都说了是鬼面人,自然还是人啊。”有人仍在调笑。

还有谨小慎微之人,讳莫如深道:“即便是人,我看这拘魂帮也不简单,毕竟被杀的几人中也有高手。这样一支不为人知的隐秘势力,若是发展下去,江湖恐怕再无宁日啊!”

台上人眼见话题被推到高潮,立刻顺水推舟,高声道:“不错!听说,已经有一群人聚在一起,说要找到拘魂帮的行踪,等他们下一次杀人时,抢来他们身上的名册。”

林安正想开口吐槽,斜对面的雅间内忽而传来一声清朗的笑,随之而来,一道悠扬动听的声音道:“既然要找拘魂鬼,何不将他们擒来看看真容,偏偏只想着抢什么名册?莫不是这些人做过亏心事,才怕鬼上门?”

林安当即向声音来处望去,却见那雅间的帘子只拉到一半,刚好遮住里面人的脸,只隐约看到是有两人。

说话之人似乎特意压低了声线,却仍然声如击玉,清亮动听,有两分像女子的声音,字字之间毫不拖泥带水,带着几分锋锐与英气。

林安心中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古怪——这声音,竟好似在某处听过。可她转念一想,自己初到此地,分明不该识得任何人,这股熟悉感又是从何而来?

楼下众人自然也听到了此人的话,面面相觑了一阵,便有一人道:“这位兄台所言也有理,我的确听说,这拘魂帮乃是除恶罚罪,所杀之人皆有罪名在身。”

那雅间不再传来回应,台上人便接道:“不错,第一个被杀的是严九昭。”

“啊,他不是江湖人称‘扶远君子’的侠士吗?能有什么罪名?”

“大概就在严九昭死前两个月,江湖传言他实乃伪善小人,刀法竟是早年从别人那里偷盗而来的。听说他还一直在找传言源头,意图报复,没想到就成了被拘魂鬼勾走的第一缕魂魄!”

“原来如此……”

酒楼里一片议论纷纷。

林安蹙了蹙眉:“即便是偷盗武学,也罪不至死吧。”

又有人问道:“那上个月刚被杀的司徒舜扬呢?他可是岁流剑阁的大弟子,听说向来言行方正,也算是一方少侠。”

台上人摆摆手道:“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表面上君子谦谦,背地里不知又干过什么勾当……”

话音未落,大堂中飞起一道身影,一脚踢向台上人。

台上之人显然不是什么高手,又猝不及防,根本没有闪躲,当即被一脚踢翻在地,连连咳嗽几声,勉力撑起身子,满面惊怒地看向来人。

来人已经随着这一脚跳上台子,虎目圆睁,口中喝道:“宵小之辈,胆敢口出狂言!”

台上人伸手指向此人:“你、你是何人?”

“本人祝子彦,司徒舜扬是我的大师兄!”

大堂中顿时又响起一片议论之声,还有不少幸灾乐祸的窃笑——讲人是非,竟巧遇死者亲友,平白挨揍,正是祸从口出。

祝子彦又道:“我大师兄行得端坐得正,一生行侠仗义,惨为奸人所害,不想还要在此被你等小人出言污蔑,真是欺人太甚!”

说着,他已拔出身后所负的长剑,便向台上人刺去。

电光火石之间,不知从何处飞出一只酒杯,正撞在剑尖之上。酒杯应声而碎,却已阻了剑的去势。

祝子彦大怒回头,声如雷霆:“谁人阻我!”

便有一人自一酒桌而起,衣袖轻拂之下,已悄然掠上台去,身形极为轻盈,足下未发一点声音。

此人一身灰白布衣,长发半披半束,身上并无兵器,神情颇为和善,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清朗气度。

他向祝子彦抱了抱拳,语气温和:“在下荀谦若,烦请阁下剑下留人。”

堂中已有人叫道:“原来是归去堂的谦若先生。”

顿时一片“失敬”、“久仰”之声不绝于耳。

荀谦若再道:“祝兄弟心中之愤,在下明白。只是此人虽出言不逊,却罪不至死,还请祝兄弟认准首恶,莫要迁怒。”

祝子彦也只是一时义愤,此时被人好言相劝,便收回了剑,对那人冷哼道:“还不快滚!以后说话小心些。”

那人也顾不上面子,只能暗道倒霉,爬起来灰溜溜走了。

此时又有人问道:“谦若先生现身此地,莫不是归去堂也来调查拘魂帮?”

荀谦若和善地笑笑:“我归去堂从不擅断别帮别派之事,在下是有堂中要务在身,正欲赶往碧莱城,恰巧路过而已。”

“碧莱城?”林安心念一动,自己正好也刚刚经过那里,难道只是巧合?

叶饮辰挑了挑眉:“你觉得,与你有关?”

“这倒不是。”林安琢磨着道,“但也许与那块牌子有关。反正归心令也不是我的,我看这位荀谦若颇有声望,在归去堂大概不是普通人物,不如便将归心令给他带回去,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叶饮辰沉吟片刻,缓缓道:“难道你就不好奇,归心令怎会跑到你那里?”

他面上似是漫不经心,眼底却带了一丝斟酌的试探。

林安随口道:“不过就是有人在某种情势下,暗中塞进我的包袱罢了。也许荀谦若去碧莱城,就是要寻此人。可惜我也一无所知,恐怕要让他失望了。”

两人说话间,堂下又有几人向荀谦若细说拘魂帮的诡异之处,什么月圆之夜,什么铁链锁魂,似乎是想留这位归去堂的高手坐镇此地。

荀谦若却只和气笑道:“荀某以归去堂的名头在外行走,一言一行都会代表归去堂的立场,请恕荀某不便插手。”

围在荀谦若身边最殷勤的几个人不免都有些失望,气氛一时低沉了几分。

林安却不经意瞟到,大堂角落里,一个头戴黑色斗笠之人,在听到这句话后,缓缓放下了手中酒杯。

此人独坐一桌,桌上只一壶酒,腰间横着一柄刀。他的衣袍也是黑色的,小臂上绑着暗金镶边的白色腕带,低调却锋锐。

林安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一身江湖气的斗笠人。

几乎便在同时,斗笠下传出一声轻笑,紧接着,一道男声清晰扬起:“不愧是归去堂——像龟一样能伸能缩,才是‘龟去堂’在江湖上屹立不倒的诀窍吧。”

明明是戏谑调笑的话语,此人的声音却毫无笑意,如刀剑铿锵相击,冰冷而锋利,让热闹的大堂一瞬间鸦雀无声。

大堂中显然没有人会为他“幽默”的谐音梗而发笑,众人都瞪大了眼,目光齐刷刷看向声音来处这个黑斗笠怪人,同时小心觑着荀谦若的脸色,仿佛一场战斗已经箭在弦上。

荀谦若倒是无甚反应,只静静看着。

叶饮辰挑眉道:“好像有戏看了。”

林安也被此人的惊人之言惊了一跳——自己走江湖这些日子,所有人只要一听归去堂之名,无不恭谨有加,还从未见人对归去堂如此不敬,甚至当面嘲讽。

斗笠人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举止间丝毫不见局促,却也并无得意。

他只是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向荀谦若所在的中央戏台,斗笠微垂,口中继续道:“什么拘魂帮,不过标新立异哗众取宠之流,也值得你们在此惶惶不安,想必都是心中有鬼。”

大堂中顿时响起一阵不平之声。

林安更是啧啧称奇,此人前后不过两句话,已经得罪了归去堂,拘魂帮,和在场所有人……

可他的声音始终冷冽如冰,又绝非洋洋得意的自命不凡之徒。

斗笠人寥寥数语之间,已经走上戏台,就站在荀谦若身边不远处。

荀谦若神色平和地看着对方,似乎没有要教训他出言不逊的意思。

台下却有人愤愤道:“你算哪根葱!脸都不敢露,还敢在这大放厥词?”

斗笠人并不答话,双手微微一握,头顶的黑色斗笠便刹那间爆裂开来,碎片四下飞出。与此同时,他的真容也暴露在众人之前。

林安始终饶有兴致地吃瓜看戏,可当那张面容映入眼帘的一瞬,她的呼吸不由一窒,连眼珠子都僵住,几乎忘了眨动。

卸去了斗笠的斗笠人,在她眼中只剩下一个字——帅!

此人面如白玉,发如垂瀑,笔直的剑眉仿佛是浓墨染就,冷峻的双眸犹如夜色下熠熠寒星,鼻峰英挺似刀刻,薄唇轻抿勾勒出两分桀骜,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像是精心雕刻而成,又带着浑然天成的凌厉与野性。

林安心头一震——这样一张脸,已经不是“好看”二字可以形容的模样。

这样一个人,站在人群中,简直就是一柄出鞘的剑。

恍惚间,她也明白了——原来他戴斗笠遮面,并不是为了神秘,而是为了遮掩这张过分卓尔不群的容颜。

果然,台下已经有人一下子认出了他,惊叫道:“沈、沈玉天?”

林安脑中一闪,忽然就想起碧莱客栈那小二提过的“江湖第一美男沈公子”——同样姓沈,一定便是眼前此人,不然也一定是他的孪生兄弟。

叶饮辰终于忍不住敲了敲桌子:“喂喂,不用欣赏得这么明显吧。”

林安目不转睛地介绍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就是那位江湖第一美男,这下可长见识了!

而且,你看他这身利落黑衣,还有腰间长刀,再加上方才爆裂斗笠那一招……我想,他不只是长相优越,很可能还是个高手!”

叶饮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啜了一口茶,才道:“不是还有个江湖第一美人吗?不如拉过来凑成一双好了,还能解决一大秘闻。”

林安没有理会他的吐槽,只见沈玉天负手而立,冷冷道:“在下沈玉天,在城外有座空庄子,后日正是月圆之夜,从今日起,我便在庄子里恭候拘魂鬼前来索命,请勿失约。”

寥寥数语,却似铁石落地,掷地有声。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我的罪名便是——出言不逊,蔑视鬼神。”

堂中顿时一片哗然。

沈玉天对众人的交头接耳毫不在意,已经又像来时一样,一步步走下台子,俨然是要离开了。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荀谦若,显然没有人忘记,方才沈玉天对归去堂羞辱性的嘲讽。

大家面上虽然都绷着,林安却从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神中,看出了一声声整齐的呼唤——“打起来、打起来……”

这大概是全天下看热闹之人的共同心声。

荀谦若似乎丝毫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对着沈玉天的背影道:“不要轻敌。”

沈玉天并未因此驻足,仿佛根本不曾听见,身影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

众人看热闹的愿望落空,只剩下面面相觑。

“奇怪……”林安道,“这个沈玉天似乎对归去堂颇有成见,可荀谦若却是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

叶饮辰不咸不淡道:“归去堂可是第一大派,自然犯不上跟这种人计较了。”

“这种人?”林安转头看向叶饮辰,“你好像对沈玉天也有成见。”

叶饮辰轻哼一声,别过头却不言语。

林安低头喝了口茶,恍然惊觉,偷笑着揶揄道:“是不是头一次见到比自己还要俊的人,所以不高兴了?”

叶饮辰眼珠转了转,道:“你的意思是,我比陌以新俊?”

林安顿时一噎,没好气道:“你只是脸皮更厚!”

叶饮辰丝毫不在意,只冲堂下努了努嘴:“你不是要将归心令交还荀谦若吗?喏,他好像要走了。”

林安一瞅果然,连忙拉起叶饮辰,道:“咱们也走!”

……

夜幕初降,两人跟着荀谦若走过大大小小的街巷,一路出了城门。叶饮辰终于百无聊赖道:“不就是还个归心令,有必要这么大费周折吗?”

林安看着远方视线中荀谦若灰白布衣的背影,压低声道:“这可是江湖上人尽皆知的归心令,我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拿出来,省得引起什么误会,又被人盯上。还是等到没人的地方再给他吧。”

只要一出城,很快便会荒无人烟。林安心中盘算着,刚拐过一个弯,踏上林间小路,却倒吸一口气:“不、不见了……”

叶饮辰无奈摇了摇头:“这人轻功了得,大概是发现了身后的尾巴。”

林安正怔然间,路旁林中忽而隐约传来打斗之声,两人对视一眼,一同朝那方向跑去。

林安伸手拨开枝叶,整个人骤然僵住。

只见,不远处几道打斗的身影中,赫然有两人身披紫衣,头戴鬼面,正是传说中拘魂鬼的装扮!

这两人身形灵动,配合默契,正围着同一个对手左右夹攻。

再一细看被夹击之人,林安更是叫出声来:“是祝子彦!”

——正是在醉易阁所见,那个为死去的大师兄打抱不平的冲动少年。

林安心念迅速转动,难道他这么快就找到了拘魂帮的人,要为大师兄报仇?亦或是拘魂帮先下手为强,意图斩草除根?

林安见两个紫衣人攻势紧凑,逼得祝子彦连连后退,不由道:“要帮他吗?”

叶饮辰只是会心一笑,已经飞身而出,掠入战圈。

“小心些!”林安在身后叫道。

叶饮辰的出现令战斗双方皆是一惊,祝子彦见终于有人拔刀相助,精神为之一震,当即转守为攻。

而其中一个紫衣人看到来人,似乎有些怔住,动作也明显一滞。即便戴着面具,也能看出他的猝不及防。

另一个紫衣人显然也察觉到同伴的意外和迟疑,略一思索,一拉同伴的手臂,压低声道:“走!”

“休想跑!”祝子彦大喝一声,飞身追上。

叶饮辰却没有再追,转身看向刚刚走近的林安,耸了耸肩:“还没怎么动手。”

方才那一幕,林安看得很清,不禁疑惑道:“那个紫衣人似乎很惊讶的样子……不过是有人路过出手而已,至于如此意外吗?”

“是有些奇怪。方才一刹那,我与那人四目相对,我看到了他的眼神,好像是……”叶饮辰回忆着方才的情景,若有所思,却迟迟没有说下去。

“好像什么?”林安追问。

“像是……认识我。”——

第120章

“啊?”林安惊愕, “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可那个眼神就是这种感觉。”

“那你认得他吗?”

叶饮辰思索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林安暗叹口气, 却明白这并不奇怪。叶饮辰毕竟是一国国君, 的确多得是别人认得他, 他却不认得别人的情况。

只是,叶饮辰能以真身示人的场合,无非是楚夜两国的官方场合,若那紫衣人当真认出了他,岂非意味着,拘魂帮竟有朝廷中人么……

两人显然都想到这一处,又对视一眼,神色复杂起来。

正此时,祝子彦自小路另一头折返, 面色有些沉闷, 却还是打起精神, 对叶饮辰抱了抱拳:“多谢这位兄台仗义相助!”

“没追上?”叶饮辰问。

祝子彦只重重叹了口气。

叶饮辰又问:“方才这一战,是你找到他们,还是他们找上了你?”

祝子彦正要回答,却一愣道:“兄台……知道我在找他们?”

林安道:“我们今日也在醉易阁。”

祝子彦旋即明白, 于是答道:“我的确想找他们报仇, 可惜毫无头绪,没想到他们倒先找上我了……只怪我武艺不精,没能抓住机会。”

他说着, 恨恨砸了自己一拳。

林安不解:“可今日还未到十五月圆之夜啊。”

祝子彦轻蔑道:“根据江湖传言,他们是按名册上的时辰用铁链将人锁走。至于月圆之夜,只是最终‘行刑’而已。”

“你见到他们拿着名册了?”林安好奇。

“没有, 什么名册、铁链,都没有。哼,我早说他们是虚张声势。”

叶饮辰思忖道:“传言说拘魂帮只杀有罪之人,如果他们杀了你,岂不是自毁招牌?难道你也犯过什么罪行?”

“我呸!”祝子彦啐了一口,“什么只杀罪人,不过是他们作恶的托词!别人我不敢说,可我大师兄绝对是正人君子。不要说大奸大恶了,就连富家子弟的纨绔习气都丝毫不沾。他是因为调查拘魂帮才被杀害的!”

“他在调查拘魂帮?”林安有些意外。

祝子彦缓缓点了点头:“两位今日既然在醉易阁,自然也听到了,拘魂帮到如今已经杀了四个人。其中第二人名叫盛薛亦,是一位游方医者,听说年轻时有幸见过江湖人称‘第一怪医’的风之鹤风神医,还受到一二指点,因此医术也小有名气。

可是此人离经叛道,甚至有些疯疯癫癫,许多人不敢让他医治,他便一直四处漂泊,经常是杳无踪迹,无人知晓他会现身何处。”

乍闻“第一怪医”之名,林安心头难免一颤。风青,风楼——自己虽从未见过风之鹤,却与他两个儿子很是相熟。

盛薛亦仅仅是受了风神医指点,便能成为小有名气的游方医者,那承袭了风神医衣钵的风青,倘若踏足江湖,又会是如何被世人仰望的神医呢?

林安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寻常人物啊……

林安暗自感慨着,叶饮辰开口问道:“这个盛薛亦,与你师兄有关?”

“我大师兄幼时体弱多病,有一次险些没撑过去,家里都快要准备丧事了,是恰巧游方经过的盛薛亦医好了他。”

林安恍然道:“司徒少侠之所以调查拘魂帮,是为了给盛薛亦查清真相?”

祝子彦神情微黯,哀声道:“大师兄就是这样一个有恩必报的人。”

“可是,拘魂帮为何要杀一个孤身漂泊,还有些疯疯癫癫的游方医者呢……”林安喃喃不解。

叶饮辰跟着问道:“盛薛亦的‘罪名’是什么?”

“听说是医死了人。”祝子彦道,“可依我看,这大概也是他们胡编乱造的。”

“对了,”叶饮辰忽道,“方才你说,你师兄没有富家子弟的纨绔习气——莫非他是出身富户?”

“是啊。”祝子彦叹息一声,“大师兄家中世代经营钱庄,他幼时被盛薛亦医好之后,家里便将他送到岁流剑阁学武,只盼他能强身健体……唉!”

三人都陷入各自的思绪之中,片刻沉默后,祝子彦又抱了抱拳:“今日多谢阁下出手相助,我祝子彦与拘魂帮势不两立,不愿牵连两位,若有来日,再图回报!”

“客气了。”叶饮辰抬了抬下巴。

祝子彦当即转身离开,走出数步,又回头道:“我打听到,大师兄似乎去过御水天居。”

一句话说罢,他再次转身,大踏步走了。

御水天居……是地名?是某处亭台楼榭的名字?

林安从未听过,只轻叹一声,喃喃道:“我想,他是怕自己这次也在劫难逃,所以将仅有的一点信息都告诉我们,好让线索不至于彻底断在他这里。”

“怎么,又心软想帮忙了?”

林安思忖片刻,却不答反问:“你说,沈玉天今日对拘魂帮发出那样挑衅式的邀请,当真能引出‘拘魂鬼’吗?”

叶饮辰轻笑一声:“拘魂鬼已经找上祝子彦,显然并未因沈玉天的挑衅而改变目标,依我看,他怕是要空等一场了。”

“可我还是觉得有些奇怪。”林安道,“祝子彦为何会到这偏僻的地方来?拘魂鬼又是如何准确找到他的?还有,行事极有仪式感的拘魂鬼,这次为何却没带名册和铁链?”

“姑娘的疑虑很有道理。”高处忽然传来一道和气而疏淡的声音。

叶饮辰瞬间将林安拉到身后,林安一惊之下,连忙抬头看去,竟见树上端坐一人,正是方才跟丢的荀谦若。

荀谦若微微一笑,语气依旧谦和:“两位看起来不像坏人,为何却要一路跟着荀某?”

林安反应过来,惊诧道:“你一直在树上?方才的鬼面人和祝子彦……你都看到了?”

荀谦若轻盈跳下树来,在二人面前站定,点了点头。

叶饮辰扶额道:“跟踪别人反被蹲,丢人啊……”

林安剜了他一眼,向荀谦若抱了抱拳,汗颜道:“先生千万不要误会,我只是有事想找先生,又不便在大庭广众下直言,所以才出此下策……”

荀谦若又打量林安两眼:“我似乎并不认得姑娘。”

“可先生一定认得这个。”林安从怀中取出揣了许久的归心令,递到荀谦若面前。

荀谦若的目光顿时一凝,原本不动声色的神情终于破开一道裂缝。显然,他意外至极,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安接着道:“白天在醉易阁中,我无意间听先生说要赶去碧莱城,不知可是去寻此物?”

荀谦若这才回过神来,目光又在令牌上停留许久,才缓缓道:“我们的确得到消息,在碧莱城一带传出了归心令的风声。廖堂主派荀某前去,正是探查此事。”

“果然如此……”林安点了点头,那甘氏兄弟和神影门的人都在自己这里见过归心令,不知是不是这样传出风声的。

荀谦若又道:“原来,归心令是在姑娘手中。”

此人虽冷静自持,林安却看得出他眼底隐藏的惊愕,于是解释道:“我听人说过,归心令一共只有两枚,一枚永远握在廖堂主手中,另一枚则因势而出,象征归心使者的身份。

我不知道这枚的原主人是谁,也不知它是如何跑到我包袱里的。不过,既然这是贵派要紧的信物,自然应当物归原主。我一路跟着先生,也是想将令牌私下交还罢了。”

林安说着,将归心令双手送上。

荀谦若却是向后退了半步,摆了摆手。

“先生这是何意?”林安疑惑。

荀谦若温和笑道:“廖堂主只是命荀某探查归心令的踪迹,却绝无收回之意。归心令既然在姑娘手中,自然有其中的道理。荀某只需将实情如实回禀便是。”

“可、可是……这不是我的啊。”林安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再次向前递出,“这中间一定出了什么误会,先生还是拿回去吧。”

“廖堂主送出的东西,万万没有再收回的道理。荀某已经可以复命了。”

荀谦若顿了顿,略一思忖,似有深意道:“姑娘若得空,欢迎随时来我们归去堂小坐。姑娘既是有缘人,也许能给堂主带来珍贵的消息。”

“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林安一头黑线,难道自己发音不对吗?

荀谦若却好像已将此事翻篇,不再接这话头,转而道:“方才见两位对拘魂帮颇有兴趣,荀某本也想去三一庄看看,不知两位可愿同行?”

“三一庄?”林安见荀谦若对归心令一幅铁了心不收的样子,只好也跟着转开话题,暂时将令牌重新收起。

“嗯,就是沈玉天在城外的庄子,名叫‘三一庄’。”荀谦若解释道,“他在各地的庄子,都唤作‘三一庄’。”

“真是怪名字……”林安随口吐槽一句,又问,“荀先生这趟出城,就是为了去三一庄?”

“是啊,荀某还是放心不下,原本因身负要务,只能路过叮嘱几句。好在遇见姑娘,解决了差事,不必再急着赶路,可以留下看看了。”

林安听得心口一塞——“解决差事”?这荀谦若,遇见一无所知的自己,便当做完成了使命,转而去三一庄摸鱼,真的不是在敷衍了事吗……

林安腹诽着,口中却道:“今日在醉易阁,那位沈公子对归去堂多有冒犯,荀先生却仍记挂他的安危,真是侠义心肠。”

荀谦若笑了笑:“不过是从前有一些误会,他向来面冷心热,并不碍事。”

“先生觉得,拘魂鬼当真会去三一庄吗?”

“以防万一吧。”荀谦若顿了顿,“我猜,在那里还能见到方才那位祝小兄弟。”

“什么?祝子彦?”林安一怔。

叶饮辰此时道:“你是说,祝子彦之所以会来这里,也是为了去三一庄?”

荀谦若点头:“此处正是去三一庄的必经之地。”

林安也已了然,祝子彦一心想找拘魂帮报仇,却苦于寻不到对方踪迹,今日在醉易阁见到那一出,自然会想去沈玉天那里碰碰运气。倘若拘魂鬼真的去找沈玉天动手,他也就有机会报仇了。

林安与叶饮辰对视一眼,点头道:“那便烦请先生带路同行了。”

俗话说,好奇害死猫。

当林安远远望见夜色中影影绰绰的一片屋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白光,再次体会到这句俗语的内涵。

三一庄在城外一座孤山的半山腰处,规模着实不小,仿佛凭空镶嵌在荒山之上,也不知是如何建出来的。林安毫不怀疑,整座山上恐怕也只有这一处住人的地界。

此时,三一庄足以过马车的宽大门扉完全敞开着,里里外外毫无戒备,就差立块“欢迎入内”的牌子了。

荀谦若将手中的火把又举高了些,率先走入大门。

一路无人迎,无人问,四周空寂无声。院落深深,所有房屋漆黑一片,看不到半点灯火。

林安忍不住小声道:“真的有人在吗?”

荀谦若笑了笑:“沈玉天一定在的,他既然说了今日起在此恭候,便不会明日才来。”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一道冰冷的声音自高处传来,好似寒锋划破夜空。

林安一个激灵,下意识抬眼望去,便见最高的屋脊上,沈玉天一身黑衣,腰挎长刀,正盘腿而坐。

月光下,他英俊的面容愈发冷冽,却也愈发耀眼。

荀谦若道:“沈公子向来说一不二,江湖无人不知。”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讨厌别人这样叫我。”沈玉天道。

荀谦若丝毫不见尴尬,反而笑容可掬地转向林安,耐心介绍道:“公子通常是对世家子弟的称呼,而沈公子虽是江湖侠客,却因英俊超凡,恍若天人,让人一见便生高贵之感,故而江湖人称‘沈公子’。只是,沈公子本人并不喜欢这个称呼。”

林安粗略一数,荀谦若短短几句话里,又说了三遍“沈公子”,这番话虽是十足的溢美之词,沈玉天的脸色却肉眼可见的更冷了几分。

他缓缓站了起来,自屋顶飞身而下,黑衣翻飞,眨眼之间已稳稳落在三人之前。

林安心中警铃大作——若沈玉天与荀谦若此刻交起手来,岂不是要被藏在暗处的拘魂帮趁虚而入?

然而沈玉天已从三人面前走过,步向屋门,薄唇轻启,只吐出两个字:“碍眼。”

正当此时,几人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带着气喘打破沉寂:“沈、沈公子,在下叨扰了,不知可否留宿……”

沈玉天并未停下脚步,已经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又只抛下两个字,打断了来人的询问:“随便。”

来人一脸茫然,看着沈玉天毫不拖泥带水地关上房门,涨红脸挠了挠头,不知自己是何处得罪了人。

直到视线一转,他才注意到院中另有旁人,一瞅之下惊喜道:“恩公,荀先生,你们也在这里!”

来人,正是祝子彦。

他又挠了挠头,微露窘态:“都怪我一直迷路,明明比恩公先走,反而比你们还晚到了。”

林安看着这憨直少年,不觉莞尔,道:“我们也是刚到。对了,方才那位沈……咳,总之,以后记得叫他沈大侠。”

祝子彦不明所以,却是点了点头。

四人各寻住处歇下,夜已深沉。林安却辗转不能入睡,脑海中有太多纷乱难解的疑惑。

对自家令牌拒而不收的荀谦若,公然向拘魂帮发出战书的沈玉天,月圆之夜登高杀人的拘魂帮,还有看见叶饮辰便停手撤走的拘魂鬼……

一个个人物,一方方势力,究竟孰善孰恶?孰真孰假?

林安不由想起音儿。那时的自己自以为是,以为能救音儿于水火,可是结果呢?

音儿才是真正幕后之人,自己没能救下神影门中任何一个人,甚至连音儿,最后都是因自己而死。

自己……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林安心中一阵烦闷,索性披衣起身,推门走到院中。

院中灯火仍亮着,在风中微微摇晃。

林安仰头深吸一口夜风,清凉的空气灌入胸臆,才冲散几分郁结。

头顶明月,耳听山风,林安干脆席地而坐。虽然身边无酒无剑,却在这一刻生出几分意气,似乎自己终于融入了这个江湖。

“姑娘也还没睡?”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林安一怔回头,只见荀谦若信步走来。她正要起身,荀谦若已先一步,在她身边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

林安便没有动身,侧头问道:“荀先生也在想拘魂帮的事?”

“在下的确心有疑惑。”荀谦若道,“却需要姑娘为我解惑。”

“我?”林安愕然,紧接着反应过来,无奈道,“我真不知归心令是从哪里来的,要不你还是拿回去吧?”

荀谦若笑了笑:“我只是想问,姑娘可是认得‘第一怪医’风之鹤?”

林安更加怔住,讶异道:“你怎么知道?”

荀谦若轻描淡写道:“方才在林中,祝子彦提到风神医时,姑娘似乎有片刻失神。”

林安不由吸了口气——自己那时确实心神动荡,可眼前这位荀先生,当时明明高坐树上,天色又已昏暗,他竟能发觉自己不经意间的片刻晃神……

真是观人于微,洞若观火,果然不是等闲人物。

林安沉默着,荀谦若也未再追问,只静静等待。

林安按下心绪,解释道:“其实我对风神医算不上相识,只是见过他的后人,所以听说过他。”

荀谦若反而愣住:“风神医还有后人?”

林安点了点头,也有些意外,此人特意问起风神医,没想到对风神医的了解竟如此粗浅。

荀谦若垂眸思索片刻,又小心问道:“敢问姑娘,风神医的后人可曾提过,风神医身边……是否还有旁人?”

“旁人……”林安回忆起自己所听闻的风神医——风流成性,流连青楼,脾气古怪,好医成痴,似乎没有什么朋友,只是机缘巧合之下救了陌以新……

等等,陌以新?

林安心头一震,蓦地抬眸看向荀谦若,心跳的声音在胸口渐渐清晰——自己离开景都,就是为了探寻陌以新从前的踪迹。眼前此人对风神医身边的人如此在意,难道也是在旁敲侧击地打探陌以新!

林安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缓缓道:“陌以新——先生可听过此人?”

“陌以新……”荀谦若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林安紧盯着荀谦若的神情,却见他微微蹙眉,摇了摇头:“从未听过。”

林安顿时泄气,却又忽而想起,陌以新恐怕是他进入官场后才有的化名,从前或许不叫这个名字,连忙又道:“那先生可曾知道一个姓楚的人?”

“楚?”荀谦若又摇了摇头,“楚在本朝是皇姓吧。”

林安终于彻底失望,恹恹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荀谦若似乎也有些失望,却仍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多谢姑娘愿意解答。”

林安只摆了摆手。

荀谦若见林安显然已经兴致缺缺,识趣地站起身来,却又道:“在下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姑娘叫什么名字?”

林安一愣,随口道:“我叫林安。”

荀谦若点了点头,再次道:“多谢林姑娘。”

荀谦若离开后,院中又只剩下林安一人。

山风猎猎,月色清明,原本渐渐安宁的心境,又因方才这一番难以言说的波折而染上一分淡淡的思愁。

林安轻叹口气,站起身来,冷不防被身后一个高大人影惊了一跳。

此人完全是陌生的面容,却先开口道:“没想到在这鸟不拉屎的荒山里,还有这么水灵的小妞,嗝……”

他一张嘴,顿时一股酒气涌出。

林安警惕地打量着这个莫名冒出的男人,这才看清,此人面上两团红晕,眼神飘忽不定,脚步也有些虚浮,竟然是个醉汉。

这可真是奇了,地处半山的三一庄,怎会在半夜有醉汉造访?

林安并不打算与醉汉纠缠,转身便要离开,身形踉跄的醉汉却在此时步履如飞,身形一闪,拦在林安身前:“小妞,别走啊。”

他眼底的贪婪在月光下愈发狰狞,林安只觉一阵恶寒,正要开口呼叫,一柄匕首闪着寒光破风飞来,直插向醉汉面门。

醉汉眉头一紧,身子猛地后仰,凌空一个翻滚,硬生生避开那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挡在了林安身前,正是叶饮辰。

林安松了口气,没想到这醉汉明明一幅烂醉模样,竟还有如此迅捷的身法,想来也是个高手。

叶饮辰并不多话,琥珀色的眼眸中杀意盎然。

久在江湖打杀的醉汉竟是心中一凛,莫名生出一种直觉——眼前这个年轻人,杀过的人不会比自己少。

这股压迫令醉汉抢先开口:“误会,误会,我只是想借宿,嗝。”

叶饮辰嫌恶地皱了皱眉,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拉起林安,回了屋子。

林安见他一脸不悦,先开口恭维道:“真是多亏你了,来得可真及时。”

叶饮辰被她这一笑化开了胸中戾气,轻叹口气,也不再绷着脸,道:“我一直在。”

“一直?”林安微讶。

“你和荀谦若说的话,我也都听见了。”叶饮辰不冷不热道,“你以为他认识陌以新,结果一定很失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