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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枕一梦 17715 字 1个月前

第126章

四人都不迟钝, 想明白这些,连忙跟上。

老者跛着脚,不紧不慢地走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 也才走出一里地。

此处已是山谷尽头, 再往前便是高耸的崖壁。老人就在崖壁前停了下来,仍不言语,只吃力地蹲下身子,在一棵树下刨起土来。

枯枝与落叶被拨开,泥土翻起,声音在寂静山谷里格外刺耳。

四人正想上前帮忙,老人已经停了手。坑并不深,而他手中已多出一样东西——是一本书。

老人扶着树站起,将手中的书递了出来。

四人上前一看, 异口同声地念道:“九昭刀法……”

“是刀谱?”林安惊诧, “刀法与他同名, 难道是他自创的?那便自然不是偷来的了……可他又为何说是捡的?一个叫严九昭的人,捡了一本《九昭刀法》?哪里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老者哑声道:“都别问我。刀法是他写的,还是偷的,还是捡的, 为何不放在家中而要埋在这里——我全然不知。先前你们所有的问题, 我也都未隐瞒,的确不知。”

四人面面相觑,不知还能再问些什么。

正当此时, 一道鲜艳的身影自侧方疾掠而出,动作凌厉,直冲几人而来。

荀谦若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是在同时攻向来人,一把制住对方手腕,却在看清对方面容后,先松了手。

林安被叶饮辰拉到身后,此时也才看清,来人竟是——柴玉虎。

荀谦若虽停了手,却仍保持御敌之态,蹙眉道:“自我们出院门起,你便一路尾随。柴总镖头,你到底意欲何为?”

林安这才明白,原来荀谦若早已察觉有人跟踪,只是没有立即声张,以免打草惊蛇,难怪方才能在霎那间做出反应。

连柴玉虎这位总镖头的跟踪都被轻易识破,想想自己当初还试图跟踪荀谦若,可真是班门弄斧了。

柴玉虎虽被挡开,却并无退却之意,伸手一指瘸腿老人,娇声叱道:“我要他手上的东西!”

“九昭刀法?”荀谦若狐疑,“为何?”

“与你无关!”柴玉虎话音未落,人影已再度欺近,她似乎并不想与荀谦若缠斗,只想绕过他,去夺老人手中刀谱。

然而荀谦若又岂能容易摆脱?一套守势密不透风,一边出手,一边仍从容开口:“荀某相信柴总镖头为人,有话不妨好好说,何必动手?”

两人相持十数回合,柴玉虎自知无法得手,终于停了下来。

谢阳此时碎碎念道:“玉虎镖局的武学乃是家学渊源,而《九昭刀法》不过是本二流刀谱,柴总镖头不可能看得上啊。”

柴玉虎沉默不言。

荀谦若猜度道:“难不成柴总镖头是想说,这刀法是严九昭从你这盗取的?可是一来,刀法与严九昭同名,二来他的岁数可比你大,荀某并无冒犯之意,可他行走江湖时,你还是个孩子吧。”

柴玉虎又沉默片刻,仿佛欲言又止,而后看了谢阳一眼,神色复杂地轻叹口气,旋即身形一纵,身影消失在林间。

“柴总镖头!”荀谦若对着林中喊了一声,却再无回音。

柴玉虎的举动令几人愈加困惑。

她一直声称,自己关注拘魂鬼,只是为了看热闹,可此时再看,竟更像是为了严九昭,或者说,是为了严九昭埋起来的《九昭刀法》——一本并不起眼的二流刀谱。

荀谦若思忖片刻,向老人道:“方才那人抢夺刀谱不知企图,若再埋在此处,定会被她取走。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前辈先将这本刀谱交给在下保管。

在下愿以归去堂的名誉担保,绝不会私吞此书,待查明真相便——”

荀谦若说得诚恳,老人却漠不关心地挥手打断,将刀谱往荀谦若手上一扔,道:“人都死了,还要这东西做什么,你们随意吧。”

荀谦若抱拳道了声谢,将刀谱收入怀中。

林安知道,柴玉虎自然不会就此放弃,如此一来,她若想得到刀谱,便只能再找荀谦若,几人便有机会问个明白了。

叶饮辰此时问:“接下来想去哪里?回三品城?”

林安还未答话,谢阳却眼珠一转,道:“不如我带诸位去一趟御水天居?一来,那里离此并不太远,二来,我可以提前去信安排好食宿,省得再找客栈,三来,我们那毕竟汇集了天下消息,也许还能找到一些我不曾留意的线索……”

“四来,”叶饮辰接过话头,“还能如你所愿,让林姑娘去见你那位莫师姐。”

“呃,这个……”谢阳脸一红,讪讪干笑几声。

林安也笑了笑,道:“那便依你所言吧,我记得,盛薛亦是个居无定所的游方医者,逢漆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说不定真的只有在御水天居,才能打听到他们的事了。

而且,能拜访发布出‘江湖八卦十大秘闻’的御水天居,也算是我行走江湖的荣幸。”

林安的话令谢阳喜出望外,四人就此辞别瘸腿老人,前往御水天居。

直到日落西山,几人才知,谢阳所说的“并不太远”,其实是他的心理距离。

“再往北一百多里就到了。”谢阳低头小声支吾,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三人一齐看他一眼,还是决定先在眼下这座小城落脚,休整一夜,明日再赶路。

谢阳松了口气,在三人哀怨的眼神中,鞍前马后地完成了找客栈、拴马喂马、送宵夜等一系列工作,补全了这座小城并不完善的服务业。

夜色渐浓,叶饮辰倚在窗边,仰头喟道:“人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似乎有些道理。”

月华洒在他的侧颜,衬得眉目更添几分清朗。他的话音落下,身后却并无回应,回头一望,只见林安正坐在桌旁,好似神游。

他目光微动,又道:“不来赏月么?”

林安摇了摇头:“我觉得,整个事件似乎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你还在想今日在严九昭那里发生的事?”

“是啊。”林安一手托腮,双眉微蹙,“被刮过一层的墙面,无字的牌位,埋起来的刀谱,再加上我们先前发现的那封绝笔信,还有柴玉虎的奇怪举动……

我怎么也想不通,这一切都有什么联系,其中又与拘魂帮有何相干。”

叶饮辰摊了摊手:“至少有一点可以推断,严九昭大概真没偷刀法。毕竟那刀法与他同名,总不会是他偷盗刀谱之后,还改掉自己的名字,特意告诉失主‘是我偷了你的刀谱,快来抓我’吧?”

林安忍不住被逗笑,道:“这也是我想去御水天居的一个原因——如果严九昭是无辜的,那么是从何处传出了他偷盗刀法的传言?

御水天居的信息都是自江湖上收集而来,也许能帮我们查到传言的源头。而这个源头,很可能就是找到拘魂帮的重要线索。”

叶饮辰神色一动,思忖道:“你是说,严九昭的传言乃拘魂帮所为?他们出于某种原因,想要杀害严九昭,为了掩盖这个不可告人的真实原因,才决定装神弄鬼,伪装出‘罚罪’的假象。

可严九昭的确是个正人君子,竟然找不出任何污点,所以他们制造出那样的谣言,伪造了一个‘罪名’?”

“没错。倘若真如我们猜测这般,那么这个‘不可告人的真实原因’,或许同样也和盛薛亦、逢漆、施元赫这其他几个死者有关。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一定有一根线,能将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串在一起。而这根线,便是拘魂帮的秘密。”

叶饮辰见林安说话时眸中光采熠熠,神情专注,不由得也扬起嘴角,道:“还说不往麻烦里凑,我看越是麻烦,你倒越兴奋了。”

林安振振有词:“比起苏姑娘那样直接混入拘魂帮,我已经很稳重了。”

“那二人的确离谱。”叶饮辰笑道,“萧砚生的两个儿子,实在都不像他,大概是祖上庇佑了。”

林安知道,叶饮辰如此评价,已经算是对萧家下一代极高的认可了,便也不接这茬。

转眼却瞅见叶饮辰环着双臂,在客房中四下打量起来,不由纳闷道:“你在看什么呢?”

叶饮辰沉吟道:“我在看,这间屋子没有小榻,我该睡哪儿呢?”

林安睁大了眼:“当然是回你自己的房间睡啊。”

“可是之前三晚,我都是睡在你房里的。”

“那是因为在三一庄,有色鬼,又怕拘魂鬼夜里袭击,才不得已的权宜之计。”

叶饮辰幽怨道:“那你是要将我用过就扔?”

“你都在乱用什么词啊?”林安气结,推着叶饮辰往门口走,“快回去睡!”

“你当真不怕?“叶饮辰脚下磨蹭着,刻意压低嗓音,“想想看,紫衣人的鬼头面具下,会是怎样一张脸?受害者蒙着的黑布下,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快走吧你!”林安将叶饮辰推出屋外,狠狠插上房门,咬牙切齿。

这个家伙,竟然利用人心对未知的恐惧,在这寂静深夜挑动她的神经……曾经读过的鬼故事,看过的灵异电影,在这个时候提供了丰富的想象储备。

林安爬上床,躺下歇息,还是无法控制脑海中天马行空的恐怖画面,在心里将叶饮辰骂了一百八十遍之后,不得已接受了一个事实——自己失眠了。

不知过了多久,十六的圆月渐渐隐入云层之后,本就沉寂的夜晚更是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一丝睡意终于爬上林安的大脑。然而就在此时,门外依稀传来极其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林安顿时一个激灵,又全然清醒过来,后背阵阵发凉,暗暗发誓如果是叶饮辰在装神弄鬼,他就死定了。

然而心念方起,耳边便骤然响起“嘭”地一声巨响,好似整扇屋门被生生破开。

——有人夜袭!

林安难以置信地做出了这个判断,可随之而来的急促脚步声,沉重而凌乱,毫不留情地宣告,来人不止一个。

她来不及进一步思考,身体已经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猛地向床里翻滚两圈——谢天谢地,这间客房虽然没有榻,床却足够宽大。就这本能的一滚,林安躲过了第一道致命攻击,寒光几乎擦着耳畔而过。

而就在这一滚的间隙,林安才看到,自己这小小房间中,已经站满了五六个黑衣人。其中三个已经又各自举起刀剑,直直向她劈砍而来。

林安惊叫一声,举起枕头死死挡在身前——这是手边唯一能够拿起的东西,她又已滚到床的最里面,退无可退。此刻,枕头几乎成了她和死亡之间唯一的屏障。

这些黑衣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刺杀自己?隔壁其他几人是否也遭遇了攻击?林安根本来不及去想这些问题,命运仿佛已逼至眼前。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身前传来一声闷哼,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落在自己身上。林安下意识抬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抹白色身影。

——叶饮辰。

从睡眠中匆忙赶来的他,只穿着单薄的白色中衣,在夜色与烛光交织下显得愈加冷冽。

此刻,他右手硬生生攥住指向林安的一柄剑尖,鲜血从他掌中汩汩流下。

床边另有两人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发出“砰”的声响,显然是刚刚被他双腿踢翻。

“叶饮辰!”鲜血刺痛了林安的眼,她大叫一声,慌忙想要上前拉他,却听他厉喝一声“不要动”。

那声音像一把钉子,狠狠钉在她脚下,让她僵在了原地。

叶饮辰手中死死攥着剑尖,再次飞起一脚,将持剑之人踢倒在地。然而先前两人已经挣扎着爬起,与其他几人一同向叶饮辰攻来。

叶饮辰以一敌数,若再赤手空拳自然不是办法,他足下一点,踢起方才抓过的剑,以左肩横受一刀的代价,将剑握在了手中。

床前开始血花四溅。

剑锋翻转间,冰冷的剑光与炽烈的血色交织,化作一场猩红的杀戮,倒映在叶饮辰冷厉的眼眸中,好似雪中红梅,艳烈而惊心。

战斗让他的右手持续发力,鲜血很快将剑柄染红,而他左肩也不断渗出殷红,在白色中衣上格外刺眼,看得林安心胆欲裂。

床前不过方寸之地,逼仄狭小,让他没有腾挪闪避的余地。而他就这样一步不动地守护着身后这一方床帐,让汹涌而来的杀意,变成了地上一具又一具沉默的尸体。

从林安睁眼看见叶饮辰,到荀谦若和谢阳赶来,不过短短片刻。

荀谦若一眼见到房中一片狼藉,连忙加入战团,接过了剩下两个黑衣人的攻势,与叶饮辰合力,以更快的速度解决了敌人。

叶饮辰终于向后一软,跌坐在床上。

林安爬扑上前,将他扶住,急声问道:“叶饮辰,你怎么样!”

“没、没事。”叶饮辰喘着粗气,将剑随手丢在一旁,手腕一抖,竟又甩出一串血花。

“好多血……”林安眼眶骤然酸涩,“荀先生,求你快看看他的伤!”

“真的没事。”叶饮辰轻笑一声,左手扯下一片衣襟,另一端咬在唇齿间,手与口配合默契,已经迅速将右手包扎起来。

他的动作冷硬而利落,林安的手悬在半空,竟不知如何插手帮忙。

荀谦若动作也不慢,顺脚踢开几具尸体,走到床边,按住叶饮辰的左肩,迅速用布条包扎,一面沉声道:“眼下只能先止血,这座小城恐怕没什么好药材,而且此地也未必安全。依我看,不如连夜赶往御水天居。”

谢阳早已被今夜的变故和这满室尸体惊得魂飞魄散,此时才呆滞道:“我、我去找马车……”

夜风猎猎,荀谦若与谢阳坐在车外驾马。鞭声一响,车轮碾过街巷,带着一室腥气与未散的惊悸远去。

车厢内,叶饮辰斜倚在壁上,白色中衣外披上了他平日常穿的深色长袍,却仍遮掩不去浑身上下沾染的血迹。

林安紧张地坐在他身边,泛红的双眼一瞬不眨,脸上犹有泪痕。

“干嘛这么看着我?”叶饮辰挑眉问道。

“你的伤……”

“是不是这样浑身浴血的模样,更加显得我英明神武,有如战神降临,让你移不开眼?”

林安一时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还是该气,只伸手抹了把眼睛,轻叱道:“都流了这么多血,还有精神开玩笑?”

叶饮辰唇角上扬,侧脸还沾着杀敌时溅出的几抹血痕,重重喘息几声,才道:“因为就是很想笑啊。”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啊!”林安抓狂。

“你为我掉眼泪,我很开心。”叶饮辰声音变轻,听起来有一丝沙哑,不复方才强撑出的飞扬神采。

林安鼻尖猛地一酸,逞强道:“我最讨厌自己哭了,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

“差点忘了……”叶饮辰念叨一句,伸出左手,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递给林安,声音带了倦意,“喂我吃一颗。”

“这是什么?”

“你也吃过的,忘了?”

林安眼睛一亮:“疗伤圣药?”

她想起自己为陌以新挡箭那次,叶饮辰便给自己吃了这种药。

那时的自己一心躲避针线楼,却不知道,身边这个满嘴跑火车的家伙,竟然就是针线楼的主人。

而谁又能想到,当初那个神秘莫测的不速之客,如今会这样奋不顾身,以血肉之躯挡在她的面前?

过往的回忆与眼前的赤诚,在林安心头交织成一片震颤。她从药瓶中小心倒出一颗药丸,轻轻送到叶饮辰唇边。

叶饮辰张口接过药丸,她指尖的温凉近在毫厘,他几乎要用唇覆上去,却莫名有了一瞬的迟疑。

机会稍纵即逝,唇齿间只余药丸的苦涩,叶饮辰心中泛着荒唐的悸动,懊恼自己不合时宜的循规蹈矩。

他轻咳一声,掩去心底那点只有自己知晓的尴尬,道:“好了,这下死不了了。”

他顿了顿,盯着林安,眼神忽然深了几分,缓缓开口:“倘若他们再多几人,将我打死了,你会想要……为我报仇么?”

“呸呸呸,乌鸦嘴!”林安连呸三声,怒道,“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我想知道。”

“当然会!”

两人的神情都很认真,这一刻四目相对,竟忽然安静下来。

叶饮辰缓缓直起身子,与林安的脸庞更近了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坐直是想做些什么,只下意识地抬起手,后背却冷不防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他猛地一颤,不禁“嘶”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

“怎么了?”林安忙问。

“呃,后背好像还有伤。”

叶饮辰刚刚抬起的手又撑回来,喘息声里带着压抑。他猛吸一口气,扯开披在身上的外袍,撕下一大片递给林安,背对向她:“帮我随便包扎一下。”

林安手忙脚乱地接过布料,果然看见叶饮辰后背上,大片血迹早已浸透了薄薄的中衣,灼目的殷红令人心悸。

她不禁低呼一声:“这里怎么会伤到的!”

“你被袭击的时候,我房中也来了两个黑衣人。当时顾不上许多,只想着先去找你,后背便挨了一刀。”

叶饮辰说得轻描淡写,又补上一句,“这一刀我躲了,所以不重,你瞧我差点都忘了,刚刚伤口裂开才想起。”

林安愈发揪心,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周围清理干净,再将布条绕过他结实的胸膛,在胸前打了个结。

叶饮辰默然不动,任由她细腻的指尖掠过自己赤裸的皮肤。他的心跳骤然失了分寸,胸膛也随之起伏。他暗暗吸了一口气,将呼吸声压得极低。

分明身受重伤,浑身乏力,可他却清晰地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对她而言很危险。

待林安终于收回双手,他才低低吁出一口气,绷紧的肩背瞬间松弛,整个人向后靠去。

“后背还有伤呢!”林安慌忙伸手拦住他。

叶饮辰动作一顿,听话地换了个姿势,靠着右肩缓缓歇下,双目微阖,好似要将外界暂且隔绝。

毕竟失血过多,他的精神已有些不济,平日红润的双唇和面色一样惨白,侧脸溅染的几抹血迹愈发刺目,几缕凌乱的鬓发垂落下来,衬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唯一不变的,是那一双长睫,在眼底投下淡淡阴影,随着他沉重的呼吸而微微颤动。

此刻的他,好似一头负伤的猛兽,脆弱与凌厉在他身上交织成一种莫名危险的气息。仿佛在引诱人伸手抚慰,又蓄着侵略的力量,只等人靠近的刹那,伺机将人吞没。

林安见他气息渐渐平稳,心口微松,缓缓抬起手,用袖口轻轻擦拭他面上的血痕。

下一瞬,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掌攥住。

林安一愣,抬眼,撞进一双骤然睁开的眸中。

方才还在闭目养神的男人,正目光炯炯地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眸映着昏暗烛光,仿佛星火点燃,瞬间将她笼罩。

“血已经干了,擦不掉的。”叶饮辰哑声道——

第127章

“嗯……”林安打算收回手, 却惊觉他握得很紧。

他指尖微收,猛地一用力,将她拉得更近了些。

他嘴唇张了张, 似乎要说些什么, 车帘忽地一下掀起, 谢阳探头进来:“林姑娘,到了!”

他说着,才看见两人几乎近在咫尺的姿势,脸瞬间涨红,结巴道:“对、对不起!”

林安连忙抽回手,道:“快来搭把手,扶他进去治伤。”

叶饮辰眸色一沉,冷冷斜了谢阳一眼,喉间溢出两声低咳, 带着压抑的烦躁:“我还能走。”

“别逞强了。”林安搀起他的手臂。

叶饮辰便果真不再逞强, 顺势将半个身子倚过去, 靠得极为自然,顺便又将谢阳推远了些。

写着“御水天居”四个大字的牌匾之下,谢阳用力拍响门环,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急促。

不多时, 门便从里面打开, 出来的竟是两个八九岁的童子,见到谢阳都是一愣,其中一个道:“谢师兄, 不是说明日才到么?”

“出了点事。”谢阳急吼吼道,“快去通报莫师姐,还有, 再拿些上好药材送到客房,我的朋友受伤了!”

说罢,他已大步跨进门去,风风火火在前方领路。

半路上,一个年轻女子迎面而来。此人身形纤细,步履轻盈,带着书卷气的从容。一袭竹青色纱衣随风而动,衬得整个人愈发娴静淡雅,令人一见难忘。

这几日,谢阳常将这位师姐挂在嘴边,说她博览群书,通晓古今,此时一见,果然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莫师姐!”谢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平日常对你说,我们虽是读书人,却也是江湖人,不必如此拘礼。”莫师姐柔柔一笑,关切道,“听松儿说,你出事了?可有受伤?”

“我没事,是这位朋友受伤了。”谢阳侧身让出叶饮辰。

女子这才看向谢阳身后浑身殷红血迹的男子,眉心微蹙,却没有追问,语气沉稳利落:“先进客房,其余的稍后再说。”

这一路马车颠簸,眼下终于来到一间宽敞整洁的客房。

林安小心扶着叶饮辰,让他靠在床榻之上,回头对谢阳和莫师姐道:“多谢二位!”

莫师姐微微颔首:“姑娘不必客气。还未介绍,在下名叫莫舒念,是谢阳的师姐,代师父暂管御水天居事务。”

林安抱拳道:“谢阳时常提起,莫姑娘果真是年轻有为,令人佩服。”

谢阳跟着介绍道:“师姐,这位便是我信中提过的林姑娘,闲下来之后你可要与她促膝长谈,一定会相见恨晚的。

还有,这位是归去堂的荀谦若先生。受伤这位大侠叫叶饮辰,今夜独斗七名黑衣人,着实令人叹服。”

莫舒念一一点头示意,听到最后才蹙起眉头:“黑衣人?”

“是啊!”谢阳这才找到机会倾诉,大声道,“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居然趁夜偷袭我们!还好荀先生及时赶来救了我,原本我以为从剑下逃生已经够惊险了,结果赶去林姑娘房间一看,足足七个黑衣人!”

荀谦若此时道:“当时我想,叶兄定会首先护住林姑娘,所以我先去了谢兄弟那里。只不过……我房中两个黑衣人,谢兄弟一个,林姑娘竟有七个?”

林安解释道:“我房里原本是五个,另有两人是从叶饮辰房中跟来的。”

“即便如此,主要目标仍然是你。”叶饮辰眸中闪出寒光。

“是啊……”谢阳恍然惊觉,“荀先生和叶大哥是高手,对付他们的人多一个也是应当,可林姑娘和我一样不懂武功,竟有一半的人都去杀你?林姑娘,你先好好想想,可有什么仇家?”

林安也是此时才知,原来四人房中都受到了攻击,而自己竟独占了足足一半的火力。

她更是一头雾水,道:“我走江湖才没多久,哪里来的仇家……”

荀谦若思忖道:“若联系近来之事,会不会又与拘魂帮有关?”

“我有哪里得罪拘魂帮了吗?”林安心中一片茫然,“虽说咱们的确在查拘魂帮,可你们不也一样?”

莫舒念提醒道:“你们可曾查看黑衣人的真容?”

“战斗结束后我一一看过,都是生面孔。”荀谦若说完一句,神色又凝重了几分,“那些人出手狠厉,尽是杀招,若非叶兄以死志相敌,恐怕性命休矣。

这股势力能随意出动十个这样的高手,背后更不知还有多少人。”

林安原本还在苦思冥想,自己的仇恨值为何在一行四人中一骑绝尘,忽听荀谦若说到“以死志相敌”,心中不由一震。

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然而叶饮辰坐拥一方国土,却在这场血战中成了更豁出去的一方……

便在此时,方才开门的两个小童端着瓶瓶罐罐和剪刀纱布走了进来。

谢阳连忙扯过一张矮桌放到床边,招呼道:“松儿,竹儿,将伤药放在这里。”

而后又搬来一把椅子,对几人道:“叶大哥算是交好运了,我师姐可是江湖上有名的医者,尤其擅长刀剑外伤,远近一带若是有人受了重伤,第一个都会送到这里来。”

林安再次肃然起敬,诚恳道:“那便有劳莫姑娘了,他手上的伤是抓剑时硬生生被剑刃割伤的,伤口很深,还请您看看是否伤及筋骨。”

莫舒念微微颔首,走到床边,在谢阳摆好的椅子上坐下,素手伸出,去解叶饮辰手上缠着的布条。

叶饮辰却忽然抬手一阻,道:“慢着。”

“怎么了?”林安忙问。

叶饮辰没看林安,露出一个从未有过的斯文笑容,道:“多谢莫姑娘医者仁心,然男女授受不亲,还是不敢有劳姑娘了。”

莫舒念一愣,江湖人从不讲究男女大妨,显然还从未有人因这种理由拒绝她的医治。

林安也觉莫名其妙,压低声道:“你只有一只手,怎么上药?”

叶饮辰这才转向林安,目光落定,眼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莫舒念若有所悟,随即起身道:“那便不打扰了,倘若需要什么,随时找谢阳师弟便是。”

叶饮辰又看向谢阳,谢阳莫名一凛,连忙招呼两个童子,跟着师姐鱼贯而出。荀谦若走在最后,叹息一声,顺手关上了门。

房内骤然安静下来,林安气得跺脚,低声吼道:“叶饮辰,你到底又在胡闹什么?那可是有名的外伤医者,你的伤需要她!”

“我的伤,我心里有数。”叶饮辰惨白着一张脸,却是好整以暇地靠在床上,不紧不慢道,“而且不都说了,男女授受不亲。”

“你什么时候开始讲究这个了啊!”林安怒。

“今天开始。”

林安被他明显的胡扯气得火冒三丈,吼出一句:“那我不也是女的吗!”

“你自然不同。”

林安气急,偏又无暇计较,知道他伤势不能再拖延,哪里还能继续东拉西扯地争执,只好认命般地在床边坐下,咬牙道:“可我真的不会弄啊!”

“我教你。”

“你真的有病!”

在叶饮辰不厌其烦的教导下,林安终于给他右手掌的伤口上药包扎,做完后仍不放心,抬眼盯着他,语气带着焦躁:“这样就可以了吗?真没伤到筋骨?”

“如此也就行了。”叶饮辰含糊道,“喂我喝口水。”

林安倒来一杯温水,送到叶饮辰唇边,没好气道:“活该,现成的名医不要,非要口干舌燥来教我。”

叶饮辰将水一饮而尽,重重喘息几声,才勾唇一笑:“比起治伤,我更喜欢看你一面关心我,一面又气得跳脚的模样。”

林安终于再忍不住,将水杯“啪”地拍在桌上,蹙眉叱道:“叶饮辰!为什么你对自己的伤一点都不上心,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叶饮辰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扯开早已处处浸血的白色中衣,让整个上身瞬间暴露在林安面前。

林安一惊,一眼便见他左肩皮开肉绽,血迹淋漓。

然而更加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膛、腹部,直到腰际,遍布数不清的伤痕。右胸一道狰狞的剑伤横斜而下,还有右肩、左腹、肋骨下……旧伤新伤交错重叠。

甚至在今天新挨的刀口之下,还隐隐可见从前的疤痕。这些伤一看便知年月已久,却在他身上烙下了永远无法抹去的痕迹。

林安怔在原地,在巨大的震惊下一时失语。

叶饮辰轻笑一声,指向自己右胸那道最狰狞的剑痕,淡淡开口:“这道伤,是我那狼子野心的叔父刺的。

这些鞭痕,是地牢中的拷打。

这个,是后来夜都的三日血战。

还有这里,是再后来的一次暗杀……

后背大概还有一些,我就记不清了。”

林安仍旧没有说话,只重新在床边坐了下来。

“看起来……很可怕吧?”叶饮辰问,他的语气随意,仿佛在说旁人的事,唯有手指在膝上轻轻蜷起。

林安摇了摇头:“我说过,无论你经历过什么,做过什么,我都不会怕你的。”

“还好你也记得。”叶饮辰又笑了。

林安拿纱布沾湿药酒,继续为他清理肩上的刀伤,她的手很稳,声音也很平静:“都说年轻的夜君杀伐果断,短短几年便以雷霆手段震慑住夜国朝堂,原来在这背后,便是这样的一身伤痕。”

她专注看着他骇人的伤口,目光坦然,却带着一丝近乎赞叹的光芒,“你真的,很了不起。”

叶饮辰若无其事的惯常笑容,倏然凝固在脸上。

他以为林安也许会惊骇,会同情,或者——在最美好的想象中,会替他心疼。他想,若这一身狰狞,能博取她一瞬心软,一点怜悯,也算不枉。

可他却从没想过,她会用这样欣赏甚至是钦佩的言语,将他这满身丑陋伤疤,当成耀眼的勋章。

他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只剩下沉默的怔忡,与焕然一新的震动。

“可是,不论受过多少伤,也不能假装不怕疼啊。”林安又道。

叶饮辰愣愣地,仿佛配合一般,“嘶”地喊了声“疼”。

林安嗤笑一声:“现在喊疼也晚了,莫姑娘被你请走,只能是我这个外行来收拾了。”

叶饮辰又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今日的伤,与从前那些都不相同。”

林安动作一顿,点了下头:“今日这几道伤,是我欠你的。”

叶饮辰想了想,道:“后背那一刀倒是没错,其他的就算了。”

“这又为何?”

“谁叫你不肯让我留在你房里过夜。”叶饮辰说得理直气壮,“若不是要从隔壁赶去找你,我也不会将后背暴露给敌人。”

林安忍不住剜他一眼:“还没跟你算账,偏在睡前吓我一通,害得我一夜没合眼。”

话到末了,又忽然想起夜里第一击的惊险,任命般地叹了口气:“算了,也多亏我没合眼,才能滚过第一道攻击,否则也没命被你救了。”

叶饮辰眼眸一亮,得意笑道:“原来我救了你两次。”

“转过身去。”林安已经又将他肩上的伤包好,准备换下一处。

叶饮辰配合地换了个姿势,道:“你可知我拿起剑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林安手上不停。她自然记得叶饮辰从地上挑起剑来的情景,就为了拿这把剑,肩头才硬生生挨了一刀。

“我在想,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刻,我就在骗你,没想到骗着骗着,倒要把自己赔进去了。”叶饮辰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

林安一怔,沉默良久。

寂静的房中,她忽然开口:“待你的伤养好,便回夜国吧,好好做你的一国之君。”

叶饮辰面色微顿,反问:“那你呢?”

“我……”林安低喃一声,却摇了摇头,“我便不去了。”

叶饮辰眸光更深,盯住了她的眼睛:“上次你说,待此事了结,去走一遭也无妨。”

林安垂眸:“你如今受伤,需要回去静养。”

叶饮辰却并未放过她的回避,目光灼灼,缓缓开口:“是因为我今夜舍命护你,让你发觉我对你……或许过于认真了?你怕我再这样下去,会越陷越深,当真将自己赔进去?”

“你——”林安猛地抬眸,眼中闪过惊异。

叶饮辰轻笑一声:“我是成年人,我会如何,不劳你费心。”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还是说,你其实更怕,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变心……爱上我?”

林安手一抖,不禁吼道:“你、你厚颜无耻,我才不会爱上你!”

“哈哈哈……”叶饮辰仰头大笑几声,方才那一瞬间的微妙,似乎便在这笑声中消弭于无形。

林安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话,若再赶他走,反倒成了自己心虚有鬼一般,左右气不过,只得抬手拍他一巴掌:“别笑了!当心伤口又要裂开!”

叶饮辰这才收声,敛去眼底那一抹暗色,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漫不经心:“裂开怕什么,你再包上就是了。”

林安无奈摇了摇头,索性不再理他。

待后背的伤处理完,她才擦了擦汗,长舒口气道:“感觉好些了么?别处可还有伤?”

叶饮辰已经转过身来,随手披上谢阳派童子送来的干净中衣,想了想道:“腿上可能还有一些小伤,我自己处理就行了。”

林安一愣,本想说自己一并弄好便是,却忽然醒悟,这得要他褪下裤子,连忙住了口。

叶饮辰只笑了笑,自然道:“你一夜未合眼,天都快亮了,快去休息吧。”

林安点头,将瓶瓶罐罐收拾整齐,又将水壶水杯摆到床边,叮嘱道:“你那疗伤圣药记得再吃一颗,如果还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叫人,我就在隔壁。”

“放心吧。”叶饮辰语气轻松。

一夜的惊吓、颠簸与担心之后,林安此时才稍稍缓了口气,转身离去,身后却又响起一声:“等等。”

“怎么了?”林安回头。

叶饮辰撑起身子,神情有些严肃:“夜里这场袭击,主要目标是你,虽然我们还不知道其中缘由,但你一定要记住,千万不可以独自离开这里。”

“我明白。”林安应了一声。

这一觉,林安并没睡很久,许是心中有所记挂,醒来时还在上午,窗外的阳光刚刚映入屋内。

她揉了揉眼睛,准备再去叶饮辰那里看看,房门却在此时被敲响。

林安顺手开门,是荀谦若。

“林姑娘,打扰了。”荀谦若总是这样客客气气,“叶兄可好些了?”

“他应该还在休息。”林安顿了顿,向荀谦若深深一揖,诚恳而郑重,“昨夜多亏荀先生出手相助,否则我和他只怕都要命丧当场,多谢了。”

荀谦若侧身避开这一揖,抱拳道:“林姑娘言重了。荀某来找林姑娘,也是想谈谈最近这一连串事件。”

林安忙问:“荀先生有何见解?”

“荀某反复思量,姑娘既然在江湖中没有仇家,那么昨夜之事只能是与拘魂帮有关,而姑娘之所以成为我们四人中的首要目标,也许是你掌握了我们都没有的线索,甚至是,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重要细节。”

“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林安喃喃道,“那拘魂帮又是如何知晓的呢?”

“那日,你,我,叶兄,还有萧兄夫妇,一同发现了严九昭的清白书,那时林姑娘曾说,此事最好只有我们五人知晓,回去后不要提起。

荀某猜想,那时姑娘便开始怀疑,三一庄内有拘魂帮的眼线。”

林安点了点头,道:“荀先生的意思是,我掌握着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线索’,这一点也是那个眼线通知拘魂帮的。”

“很有这种可能,所以我想请林姑娘好好想一想,在三一庄那几日,都见过什么,听过什么,也许其中,就藏着真正的关窍。”

“我知道了,我会仔细回忆。”林安深吸口气,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荀谦若又道,“昨日我们离开严九昭居所后,才临时决定前往御水天居。又是在傍晚日落时分,才临时决定在途径的小城落脚。

不管那些黑衣人是不是来自拘魂帮,他们究竟是如何知晓我们行踪的?”

林安倒吸一口凉气,从昨夜到现在,她还未及如荀谦若这般静下心来思考,此时听他一说,直感到阵阵寒意。

荀谦若在反追踪这方面很有经验,昨日自己一行四人赶了上百里路,若是有人一路跟踪,荀谦若不可能毫无觉察,那么最大的可能性,似乎就指向了最可怕的一个——有内鬼。

可是,一共只有四人,再排除自己与叶饮辰,就只能是……

荀谦若见林安神色变幻,知她想到了许多,便缓声一笑,道:“其实,昨日的确有一人,一直跟着我们。”

“谁?”

“柴玉虎。”

“什么?难道那些人是她……”

荀谦若即刻摆了摆手,道:“其实,昨夜还要多谢柴总镖头。荀某自认武功不差,却有一个极大的弱点——一旦熟睡,便极难惊醒,所幸知道的人并不多。

昨夜黑衣人发动第一击时,若非有人暗中使镖替我挡开一下,我已在梦中化作鬼魂了。

惊醒后,我看到了藏在门后一闪而过的身形,正是柴玉虎。她只出了那一招,见我醒来便即离去了。我忙着解决房中的黑衣人,便没顾上拦她。”

林安没想到还有如此经过,大为意外,良久才道:“如此说来,她与那些黑衣人并非同伙,她一路跟随,恐怕还是为了那本刀谱。也许她想趁夜从你这里偷走刀谱,却意外遇见这场夜袭,顺手救了你一招。”

荀谦若点了点头。

林安若有所思,唯一一个跟踪的人是柴玉虎,这样一来问题便又回到了……

她想说出“内鬼”二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眼前的荀谦若,是归去堂的重要人物,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手持“归心令”的缘故,他对自己格外信任,连不为人知的弱点也毫无保留地告诉自己,自己又怎能轻易怀疑他?

而谢阳,虽然仅仅相识数日,林安却觉得这个年轻人心思简单纯粹,一心扑在御水天居的新闻事业上,单纯得甚至有些迂腐。

而且,叶饮辰受伤后,他也一直忙前忙后地张罗安排,的确是真心对待朋友的样子。

这样两个人,她不愿去怀疑任何一个——

第128章

荀谦若看出了林安的为难, 平和道:“荀某与林姑娘说这些,并不想引发猜疑,只是想再叮嘱一句, 林姑娘一定要多加小心。”

“多谢荀先生。”林安诚恳道。

荀谦若叹了口气:“最近实在发生了太多事, 祝子彦的失踪, 施元赫的死,拘魂帮的眼线,涌现杀机的黑衣人,还有柴总镖头对那本刀谱的执着……虽然她看起来并无恶意,却还是让人疑惑不解。”

林安想了想,道:“关于柴总镖头……既然她一直跟着我们,显然对刀谱并未死心,想要她再次现身,其实不难。”

荀谦若若有所思, 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林安又道:“对了, 谢阳呢?他不是一直想让我与他师姐聊聊, 怎么竟没来找我?”

荀谦若笑了笑,道:“他一早便去了御水天居的资料阁,说既然决心对拘魂帮调查到底,便应将所有相关信息重新查阅一遍。”

林安失笑, 这倒的确像是谢阳会做的事。

两人站在门口说了许久, 荀谦若适时道:“那么荀某先行告辞,不打扰林姑娘了。”

“荀先生——”林安唤了一声,“那个关于睡觉的弱点, 我会替先生保守秘密的。”

荀谦若会心一笑,抱拳离去。

林安将思绪稍微收拢,却并未回屋, 而是转身关上自己的房门,径直来到隔壁叶饮辰的门外。

她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并无动静,不知他是不是还在休息。

林安仍有些不放心,又将房门轻轻推开一道细缝,果然见到叶饮辰侧身躺在床上,长发半散,双目微阖,嘴唇仍旧没有血色。

林安正犹豫是进去查看还是默默退走,床上忽然传来低沉却清醒的一声:“进来吧,我醒了。”

林安一怔,随即走进房间,道:“是我吵醒你了?”

叶饮辰睁开双眼,撑着身子坐起,道:“我向来浅眠,不怪你。”

“又吃过药了吗,为何脸色还是这样差?”林安看着他,忧心忡忡,“不会是我包扎得不好,伤口又开了吧……对了,什么时候换药?”

“明日再换,你就别胡思乱想了。”叶饮辰笑着拍拍床边,“过来坐,我还有正事要说。”

“什么?”

“昨夜那些黑衣人,显然清楚我们的行踪……”

林安只听了一句,便开口接道:“方才荀先生来找我,也说了这件事。”

接着,她将自己与荀谦若的对话大致讲了一遍。

叶饮辰认真听完,眸色深沉,缓缓道:“虽然他说不想引发猜疑,可我还是想告诉你,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你是指谁?”

“我不是指任何一个人,我是指所有人。”

“你也是人。”

“不包括我。”

林安失笑摇头,又思忖道:“荀先生让我想想,在三一庄都见过什么,听过什么,可我真的想不出有哪里不对劲……”

叶饮辰眉心微蹙,沉思不语。

便在此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林安起身开门,见谢阳站在门口,便笑迎道:“是你啊,还未多谢你安排住处,准备伤药和衣物,真是帮大忙了。”

谢阳忙摆了摆手,道:“这些都是举手之劳。方才我去敲姑娘房门,却无人应,我才来这里试试,希望没有打扰叶大哥休息。”

“没事,他刚睡醒。”林安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进来说吧。”

谢阳跟着林安进屋,先是礼数周全地问候叶饮辰几句,才道:“三品城那边传来了关于拘魂帮的消息,我想两位或许也想知道,所以前来告知。”

林安来了精神,立即道:“当然,是什么消息?”

“你们可能不知道,三品城有一间鸽舍,是拘魂帮收纳新人所用……”

林安与叶饮辰对视一眼,此事早已从萧沐晖口中听过,两人却不点破,只静静听谢阳侃侃而谈,将关于鸽舍之事又仔细讲了一遍。

谢阳本就有话痨潜质,絮絮讲完已是口干舌燥,喝了口茶才接着道:“就是这间鸽舍,今日一早被人给端了。”

林安一惊,连忙追问:“什么人做的?端了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强行破开屋门,将里面拆了个稀巴烂,然后一把火烧了……”

谢阳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描述着,继而又用更加始料未及的语气说:“而做出这些的人,是沈庄主……”

话音落下,房中陷入一片沉默。

少顷,叶饮辰率先爆发出一阵大笑,连连拍着床道:“我就说嘛,早应将鸽舍的事告诉沈玉天,还真让我给说中了!哈哈哈……”

林安轻杵他一拳,没好气道:“你这样笑,伤口又要裂开了!”

“好、好,我不笑……”叶饮辰强自憋笑,忍得很辛苦。

林安自然还记得,他们初闻鸽舍之时,叶饮辰便开过这个玩笑,暗讽沈玉天行事简单粗暴。没想到一句戏言竟成了真,难免令人莞尔,可叶饮辰未免也笑得太夸张了些。

谢阳自然不知这些,一脸茫然道:“叶大哥……在说什么?”

林安无奈解释:“不用管他,你继续说。”

“噢,其实后面也没什么了,这事今早才发生,我也是刚刚收到消息,还不知拘魂帮是否会做出回应。”

林安赞叹道:“今早才发生,这么快就传回消息,你们办事效率可真高。”

“三品城离这里并不远,只隔了两座城而已。”谢阳赧然笑笑,又担忧道,“沈庄主这样做,实在太冒险了,敌人在暗他在明,可别出什么事才好啊。”

林安轻叹口气,从最初在醉易阁那一番宣战便可以看出,沈玉天的行事风格就是如此,想来也是艺高人胆大吧。

叶饮辰却笑道:“也许他能单挑整个拘魂帮,咱们也就省事了。”

“那样就最好了。”谢阳双手合十,许了个愿。

林安:……

这人居然连反讽都听不出。林安无语,转开话题,问:“听荀先生说,你一早便去了资料阁,可有什么新发现?”

谢阳想了想,道:“我也不知算不算发现,只是着重翻阅了有关那几个死者的江湖传言。细数起来,我们去过严九昭的居所,见过施元赫本人,也见过司徒舜扬的师弟祝子彦,对这三名死者都已有相应的了解,资料阁也没有更多信息了。

至于盛薛亦,他的罪名是医死人,我找到了具体事件的传闻。”

“他真的医死过人?”林安一惊,脑中迅速将五名死者的罪名一一掠过:

严九昭——偷盗武学——八成是假;

盛薛亦——医死人——未知;

逢漆——丢弃亲侄见死不救——未知;

司徒舜扬——抛弃未婚妻致人自尽——已推翻;

施元赫——猥琐好色强欺民女——本人未反驳,应当是真。

五个死者中,已有两条罪名不成立,在林安眼中,拘魂帮已经不可能是所谓“罚罪”的“正义”组织,因此,对于尚未查证的盛薛亦与逢漆的罪名,林安持着强烈的怀疑态度。

谢阳却点了点头,道:“据传闻,有人患了严重的头痛症,四处求医无果,痛不欲生。最终盛薛亦自称可以医治,却是要切开头颅!

他向来离经叛道,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疯了,病患却在绝望之下同意了他的诊治,结果可想而知……唉,头颅切开后,病患不久便死去了。”

“切开头颅?”林安喃喃道。

她自然是想起了神医华佗的故事,那么盛薛亦呢?到底是疯癫胡来,还是偶然失手,还是患者实在已入膏肓,才无力回天?

谢阳一脸反胃的神情,强忍着道:“据说盛薛亦医病常常如此,不是切开这里,就是划开那里,能从他手中活下来的人真是命大,我看他恐怕不只医死过一个人才对。”

林安思忖道:“你所说这种将人体切开的医术是真实存在的,在某些条件下也是可行的,并非全无道理,只是难度很高,也只有神医圣手才能做到。

至于盛薛亦,大概还是有些真本事的,祝子彦曾说,司徒舜扬幼时生过重病,险些夭折,就是盛薛亦将他医好的。”

“也许只是碰巧走运吧。”谢阳不以为然。

林安不置可否,转而问:“那么逢漆呢?他是我们了解最少的了。”

谢阳遗憾地摇了摇头:“很可惜,他实在是个小人物。被拘魂鬼杀害,就是他最出名的时候了。所以有关他的信息,就只有传闻中那条罪名。”

林安愈加不解:“那就真是奇怪了,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到底是如何引起拘魂帮注意的?”

谢阳摊了摊手,无奈道:“师姐常常说,我这脑袋虽然过目不忘,却不会转弯。查查资料记记事倒还可以,要让我想问题,我可就想不出了。”

叶饮辰忽道:“说起来,有个忙或许真的只有你能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