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借口倒酒,主动离开庭院,实则匆忙换上紫衣,上山与同伴会合。可他绝没想到,自己竟会被同伴出其不意地击晕,更没想到,他自己才是当夜真正的目标。
行刑前,拘魂鬼剥去了他的紫衣,却没发现,他掌心还攥着一截因匆忙而没来及系好的腕带。”
林安顿了顿,继续道:“一旦想明白施元赫是主动离开庄子,第一个疑点便有了解释。
而祝兄弟,你可以说是拘魂帮抓过的人里最‘无辜’的一个,因为你不过是引诱施元赫上钩的幌子。他们抓你,只是为了让施元赫对杀你的假计划深信不疑,从而毫无防备地落入这个圈套。”
在三一庄时,施元赫对拘魂帮全无惧色,甚至口出狂言,说即使大家都被杀了,他也不会有事。如今想来,这当然是他身为拘魂鬼的自信了。
他谎称逢漆的好友混入三一庄,一心以为下一个目标是祝子彦,也许到死时,他还在做发财的美梦吧。
林安摇头叹息一声,道:“悟出施元赫的身份后,我却更加好奇,既然他本就是拘魂帮的成员,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被自己人除去?
我终于开始怀疑,也许拘魂帮还有着连自己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老人稍稍坐直身子,腾出双手,缓缓鼓起掌来,慈眉善目地笑道:“好啊,好啊,原来都是因为一截腕带。”
话音未落,他骤然变色,拾起盘在枕畔的长鞭,猛地抽向站在榻边的面具男子,阴沉道:“做事留下一点尾巴,便会后患无穷,学会了吗?”
“啪!”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男子瞬时跪倒在地,额头冷汗直冒,磕在地上不敢抬起。
他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发出一点惨叫,只颤声道:“徒儿知错,再也不敢了!”
林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僵住——这个面具男在审问她时阴沉凶狠,与此时的老人比起来竟然还不及一成。
先前他对自己又是掌掴又是扼喉,此刻在老人面前竟像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幼犬,怎能不令人大跌眼镜?
老人放下鞭子,转向林安,眯起浑浊的眼,嘴角勾起和煦的弧度,笑容温和得近乎慈祥:“小姑娘,你继续讲,让我这些不成器的徒儿好好听听。”
林安下意识吞了口唾沫,后背冒出冷汗。
一个人一直笑不可怕,一直凶也算正常,可是像这样在极凶戾与极和蔼之间无缝切换,就实在让人毛骨悚然了。
林安稳住心神,扬起一个还算轻松的笑容,看向伏跪在地的面具男,意味深长道:“其实我还要多谢这位少侠,都是他的一句话点醒了我。
他说,像我这样不会武功的人,在他手下根本活不过第二刀。我才突然想到,黑衣人夜袭那次,谢阳又怎会毫发无伤?”
林安当然不会因为方才那一鞭而同情面具男,她故意这样说,是想再次激怒老人,让老人对面具男更加恼火,继续鞭打。然后面具男愤而反抗,逃离此处,顺便带上自己……
可惜如此美好的幻想当然不会发生,面具男仍旧伏跪在地,额头紧贴湿冷的石砖,身躯瑟瑟发抖——显然,得知自己无意间一句话,竟成了引发怀疑的关键钥匙,已经让他惶恐到了骨子里。
老人却没有再动手,只是道:“你不也同样毫发无伤?”
林安摇了摇头:“叶饮辰向来浅眠,他第一时间发现有人夜袭,又是第一时间奔向隔壁找我,为此甚至后背中刀。即便如此,他还得在电光火石之间用手硬生生抓住剑尖,我才幸免于难。
而荀谦若是在柴玉虎的暗中相助下才免受一击,出手本就晚了几步,又是与黑衣人交手后才去救谢阳,谢阳却仍然平安无事。这不是很奇怪吗?”
祝子彦瞪大了眼,难以置信道:“你是说,谢兄弟……是内鬼?”
“是,也不是。”林安缓声道,“谢阳的确心思单纯,却敬业得近乎刻板。初见时他便说过,会将所有见闻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每日飞鸽回报御水天居。
所以,拘魂帮是如何知晓我们的一言一行,又是如何掌握我们的行踪方位,布置黑衣杀手,这一切也都有答案了。”
祝子彦喃喃道:“这么说,拘魂帮真的就是御水天居……”
林安点了点头:“我想,莫姑娘是出于对谢阳的保护,从未告诉他御水天居背地里的谋划。所以,谢阳就在自己都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扮演了‘内鬼’的角色,从头到尾地‘出卖’了我们。”
自打被抓来后,有个问题林安一直想不通——那夜的黑衣人显然是要对自己直接下杀手,为何后来又是由拘魂鬼将自己活捉?而且在审问中,反复围绕关于盛薛亦与医术的话题。
此时林安方才恍悟,那日与谢阳谈及盛薛亦时,自己曾随口说过一句话——将人体切开的医术是真实存在的,也是可行的。
或许,就是这句话被谢阳无意中传到了莫舒念那里。
自己这种笃定的态度,让他们误以为自己了解医术,所以他们才改了主意,将自己抓来,细细审问,试图让自己和盛薛亦一样为他们所用。
林安尚在思索,便见老人再次举起长鞭。
她以为老人要对面具男补上方才没有动手的一鞭,却没想到,这一鞭竟是落向了从一开始便跪在地上的莫舒念。
莫舒念仍旧低着头,未发一声,只是缓缓抬手,按上肩头。深紫外袍下应声渗出一道血痕,可见这一鞭力道之狠。
“为何打她?”林安下意识冲口而出。
也许是因为与莫舒念有过交谈,对这个娴静文雅的女子抱有好感;也许是因为她在审问中从未对自己动手,还制止过面具男。林安全然不似方才对面具男那般幸灾乐祸,反倒升起一丝不忍。
老人竟又猛然抽下一鞭,低吼道:“回答她。”
莫舒念强自隐忍剧痛,克制住声音的颤抖,低眉顺眼道:“成大事者,不可有妇人之仁,然徒儿为保谢阳一命,吩咐派出去的杀手莫要伤他,才暴露了最大的破绽。”
“谢阳该死,你也该死!”老人声如霹雳,满是狠戾,手中长鞭再次高高扬起。
林安忍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不要再打了!反正我也不会离开这里,就算被我知道了又有何妨?”
老人收住这一鞭,撑着榻缓缓站起身来,脸色阴沉得难看:“仅仅是被你知道而已?那一晚,我折损了整整十名亲卫!”
林安反驳道:“可这与莫姑娘无关,就算他们真杀了谢阳,还是会被叶饮辰和荀谦若联手干掉。”
“不一样的。”跪在地上的莫舒念忽然轻声道。
“有什么不一样?”林安反问。
老人因怒气攻心而气血翻涌,喘了几口粗气,才道:“你且说说,我们为何要杀施元赫?”
林安不假思索道:“施元赫是拘魂帮的成员,却反被自己人处心积虑地除掉。再联系他死前曾洋洋得意,夸口自己要发大财,不难猜出,他大概是发现了本不该他知道的帮派秘密,妄图借此勒索钱财。
于是我忽然想起,施元赫曾经说过一句很关键的话,却被我们所有人当做胡言乱语而忽略了。”
祝子彦茫然道:“是什么话?”
“他说自己之所以能发财,全仗着他‘过目不忘’的本事——施元赫的确见过莫姑娘,他来御水天居花钱买榜,被莫姑娘亲口回绝。
然而莫姑娘没有想到的是,施元赫好色成性,向来对美人身段过目不忘。在御水天居这短短一面,竟让他认出,莫姑娘竟是他曾经见过的拘魂鬼上级。
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把柄,以此敲诈钱财,可御水天居自然不会留下如此隐患,所以假意答允,先将他稳住,同时开始灭口的计划。”
林安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真正让我笃定的,是帮主派来审问我的这两个人。”
老人还未开口,面具男已经慌忙抬头,惶然道:“师父,徒儿和莫师姐什么也没说啊!”
“不是因为你们说的话,而是因为你们的沉默。”林安道,“第一次审问时,我被蒙着眼,中途你有过几次良久的沉默。
原本我没有多想,直到今天看到你们两人,看到她凑在你耳边低语,我才恍然惊觉,如果这次我也被蒙着眼,那么她对你耳语的这些间隙,不正是先前那些莫名的沉默吗?
一个人从头到尾不肯让我听到她的声音,只有一个理由——我见过这个人,能辨认出她的声音,所以她不能暴露。”
林安在御水天居中有过交谈之人,除了谢阳,就只有一个莫舒念。再加上自己那日之所以出门进城,以致后来被掳,也是因为莫舒念的邀请。
所有这些线索串联起来,相互佐证,林安才终于确定,所谓拘魂帮,就是御水天居,或者说,它是御水天居为了掩盖自己的阴谋和杀人罪行,而在江湖上立出的靶子。
知道这个秘密的,当然只有莫舒念这种核心成员,能出现在这个岛上的人,也都是此类亲信。
而另一类则是像施元赫那样的边际成员,他们只知自己是加入了拘魂帮的拘魂鬼,拿好处办事,却不知御水天居在背后扮演的角色。
所以,像施元赫这般,自己意外发现帮派的秘密,还妄图要挟,自然不可能有好下场了。
想到此,林安忽然想通了老人为何会对莫舒念如此暴怒,喃喃道:“我明白了,那夜本可以派出施元赫那样的普通打手前来刺杀,可一旦要下令留谢阳活口,难免会让他们怀疑到拘魂帮与御水天居的关系。所以,莫姑娘只能动用真正的亲信来完成这次任务。”
老人提鞭指向莫舒念,因怒极而微颤的手指几乎抓不稳,满脸痛色:“那些亲卫和你们一样,都是被我自幼培育、精挑细选之人,他们本是我最坚固的后盾,结果呢?
只因你一点私心,一夜就给我折了近半!莫舒念啊莫舒念,我怎就看错了你,让你代掌了权!”
面具男跪爬上前,轻轻扯着老人的衣袍下摆,哀求道:“师父,求你饶了师姐,她只是……只是一时糊涂。我们一直在招收新人,只要多挑几个可靠的,总能弥补那夜损失,求师父息怒啊。”
“可靠?”老人啐了一口,“你说得轻巧,要观察多久,才能有从小养到大的可靠!等济冀堂那些孩童长成,又要再过多少年?”
林安身子一僵,这才惊觉,原来御水天居所谓的“行善好施”,竟是在网罗幼童,储备可用之材,再从中挑选一些容易洗脑的孩子重点培养——
第134章
或许, 莫舒念和面具男,便是这样长大的。
他们从记事起,便被剥夺了自己的思想与人格, 所以, 即便早已长大成人, 他们对于老人的服从和畏惧,也都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
莫舒念身上已有两道殷殷血痕,却仍然音色淡淡:“董师弟,是我做错事,不敢求师父饶恕。可是,我不后悔。”
原来这面具男,便是莫舒念提过的董飘念师弟……林安恍然,却更讶异于莫舒念所说的这句“不悔”。
老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苦口婆心道:“舒念, 在那么多孩子中, 你自小便是我最疼爱的一个, 可你却忘了我教给你的话——一个人,不能有弱点,一旦有了弱点,人就会开始犯错, 直到害死自己。
为了一个谢阳, 你自作主张,让我损兵折将。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要么杀了谢阳, 除去自己的弱点,你依然是我最看重的人,要么……”
“不要啊——”面具男竟顾不上对师父不敬的后果, 慌忙打断道,“师姐,快答应!师父真的会杀了你的!”
莫舒念仍低着头,素净的面孔看不出什么波澜。
良久的沉默后,她忽而抬眼看向林安,认真道:“那位叶少侠为了救你,与杀手血战重伤也一步不让。我想,即便那夜他真的死了,他也不会后悔的。
那么倘若反过来,你会愿意为他而死吗?”
林安一怔,眼看老人已极其不悦,在这种情势下,莫舒念竟还无视他的训话,反而向自己提出这种毫不相干的问题……
她一时不解,却还是毅然答道:“当然。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他舍身相救,我自然也愿以性命相报。”
莫舒念点了点头,唇边绽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微笑,轻声道:“真好,我多希望……谢阳也能这样说。可惜,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一个人,愿意为他而死。”
“师姐,你别傻了!”面具男声音凄切,带了哭腔。
“我知道你的选择了。”老人面色更是前所未有的阴沉,“那么,就为你的错误付出代价。”
他说罢,再度高举长鞭,竟是要将莫舒念活活鞭挞至死。
林安再也忍无可忍,伸手将他拦住,质问道:“你做这一切,究竟是在谋划什么?”
老人的视线斜晲向林安,浑浊的眼中寒光大射:“我暂时不打算杀你,却不代表你可以言行无忌。”
话音刚落,他手腕一抖,竟是将长鞭转向林安,猛然挥下。
林安猝不及防,下意识抱住双肩,却忽觉眼前一花——
一道深紫色的身影如鬼魅般迅疾掠过,将刚刚扬起长鞭的老人一脚踢飞,而后稳稳站在她的身前。
这一变故令所有人始料未及,因为出手之人,分明一身紫衣鬼面,俨然便是方才抓回祝子彦的两个拘魂鬼之一。
然而这还没完,另一名鬼面几乎同时腾身而起,直直飞向老人,袖中寒光一闪,一柄匕首已经抵在老人咽喉。
空气骤凝,所有人再次震骇莫名——
这二人从一开始将祝子彦扔在地上后,便恭敬退到一旁,始终沉默肃立。此刻先后猝然出手,却是翻脸针对他们的主人,怎能不令人费解?
林安虽逃过一鞭,却顾不上欣喜,整个人沉浸在惊愕之中,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那个将老人踢飞的拘魂鬼此时转过身来,面对着林安,抬手摘掉了脸上狰狞的鬼面。
熟悉的面容骤然映入眼帘,琥珀色的眼眸澄澈依旧。
“叶饮辰?”林安失声叫道。
叶饮辰却一言未发,目光沉沉将她锁住,下一瞬,径直伸臂一揽,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紧紧笼罩在怀中。
两人衣衫都已被雨水浸透过,湿冷的布料紧贴肌肤。她的发丝贴在脸颊,被他急切的动作牵拽过去,缠在他颈侧。湿意自发梢滑落,与他颈项的温度交织,模糊了冷与热的界限。
林安一时愣怔,喃喃道:“你、你怎么……怎么是你?”
她下意识侧眸,望向仍旧瘫在地上的祝子彦,只见他憨厚地挠了挠头。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林安又问。
叶饮辰这才将林安松开,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紫袍,勾起嘴角:“还记得苏锦阳给你的两身行头么?”
林安张大了嘴,这才想起,苏锦阳和萧沐晖临行前,将两身紫衣留给了自己。
此处光线晦暗,众人注意力又不在这两个“拘魂鬼”身上,自然都没有觉察那足以以假乱真的紫衣……
林安下意识转头,看向那名用匕首抵住老人的鬼面人。对方此时也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和善的笑脸——正是荀谦若。
荀谦若将老人从地上提起,按坐在榻上,自己也悠然倚坐,又晃了晃手中匕首,对还跪在地上的莫舒念和董飘念道:“你们两个最好不要动。”
叶饮辰则缓步转身,冷冷望着脸色铁青的老人,唇角微勾,笑意森然:“你的手下都很听话,出岛追击时的确没穿鬼服,这两身行头是我们自己的。”
祝子彦此时才从地上爬起来,解释道:“方才我从湖心一路游上岸,便有人远远追来,结果又在岸边遇上两个拘魂鬼。我心道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一定逃不了了,却没想到那两个‘拘魂鬼’竟出手帮我除掉了追兵。”
他说着,又挠了挠头,“林姑娘,我不是有意骗你,这都是叶大哥的主意……”
叶饮辰轻轻踢了祝子彦一脚,没好气道:“喂,刚救了你,你就来挑拨离间。”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祝子彦大窘。
林安知道叶饮辰自然不是真的生气,又急忙追问:“可你们两个怎么会去岸边,还特意扮成拘魂鬼,总不是巧合吧?而且既然早就来了,怎么不早点站出来?”
叶饮辰笑了笑,眼神一瞬柔和,声音低缓:“这些事,我会找个时机再好好解释。眼下嘛……还有人没收拾干净。”
他话锋一转,冷意顿起,目光斜睨向榻上的老人,“对了……方才那老家伙动手之前,你问他什么来着?”
林安一怔,才道:“我问他,做这一切究竟是在谋划什么。”
叶饮辰看着老人,冷笑道:“现在可以说了么?”
林安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由感慨万千。自己方才还是老人手中的阶下囚,转眼间形势竟彻底倒转,真是人生如戏,变幻莫测。
老人看了林安一眼,漠然阖上眼,哑声道:“你猜到那么多,却没猜到这一点吗?”
林安收拢心绪,缓缓开口:“我的确有所猜测,可是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老人没有接话,林安便接着道:“那夜突袭,人手明显集中于我,事后荀先生曾让我好好想想,自己都见过什么,听过什么,可我始终想不出头绪。
如今我才终于明白,并非我见过什么,听过什么,而是我自己做过什么,说过什么。
那日在三一庄,大家无意间聊起御水天居,我也随口发了一番议论——关于如何在不知不觉间操控舆论,如何利用话语权的可怕力量,如何将自身影响力层层推高,直至无人可制……
当时我不过是有感而发,却没想到这番闲谈,会给我招来那一夜的杀身之祸。”
这一切,正如莫舒念那日所言,她是第一个笃定御水天居价值的人。
荀谦若眸光一深,林安当日那番话显然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时很快回想起来,道:“林姑娘的意思是,那番关于御水天居大有前途的议论,竟然恰好说中了他真实的野心?”
“我想是的。”林安沉声道,“御水天居虽然在江湖上成名已久,江湖人却只当它是不入流的消遣。即便它的帮众越来越多,在江湖上的声浪也越来越高,其他帮派仍旧没有将它放在眼里。
所以,御水天居就这样不显山不露水地发展、布局,直到他能够像我所说的那样,利用长久建立起来的话语权,躲在背后呼风唤雨。
而我却不巧说破了这一点,告诉大家御水天居实则大有可为,不容小觑。说者本无心,听者却有意。这话落在他耳中,我自然成了不可容忍的心腹大患。”
荀谦若缓缓点了点头:“其实当时听你说完,我也心生疑虑,还想等回到归去堂后,便和廖堂主商议御水天居的隐患,今后好多加提防。”
林安只能苦笑,自己原本不过随口一说,可这些心思玲珑的聪明人,一个两个竟都当成了至关重要的玄机,真不知该说自己是太犀利,还是太迟钝……
老人一直闭着的双眼此时猛然睁开,寒光暴射,随即仰天大笑,笑声嘶哑而疯狂,久久不绝。
良久,他才收声,昂首厉声道:“江湖高手算得了什么,大帮大派又算得了什么?
殊不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再端正的君子也能毁于言论,再强大的武者也会败给悠悠众口。
那帮只会舞刀弄剑的蠢材都不懂!而我会慢慢教给他们……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荀谦若神色复杂,终究只轻叹一声,道:“真是一个疯子。”
祝子彦怒喝道:“就算你有什么阴谋,什么野心,又为何要杀那几个人,还有我师兄!”
林安蹙眉,跟着道:“你抓盛薛亦,是为了让他给你换心来治疗心疾,他假意应下却寻机逃跑,于是你便杀了他。而逢漆则是因为意外发现被剖了心的侄子,才被灭口。可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何非要杀害严九昭?”
老人阴恻恻地笑了几声,道:“你终于猜错了,第一,我并没有心疾。第二——”
“什么?”林安忍不住诧异道,“难道不是换心?不可能啊,逢漆的侄子明明是——”
老人直接将林安打断,声音沙哑:“我只是老了,活不久了,我需要一颗年轻的心,让我能活到御水天居真正壮大的那一天。
那个孩子的心我很喜欢,它多有生机,多么顽强,就算被丢进乱葬岗,也依旧不肯停跳……”
老人爬满皱纹的脸上满是贪婪向往的神色,然而下一瞬,又陡然变得狰狞,愤然咆哮:“都是盛薛亦骗了我,浪费了这么好的一颗心!”
林安双唇轻颤,根本说不出话来。她原以为,为了治病而活剖人心已经足够疯狂,却没想到,他竟是为了“延年益寿”……如此丧心病狂,实在超出了她的想象。
老人并不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道:“第二,严九昭并非我所杀。”
“什么?”林安再次意外。
她怔了片刻,忽然想到严九昭那封遗书,最后一句“唯有一死,以证清白”,明确表达了自绝之意。可是众所周知,严九昭是拘魂帮行刑的第一个死者,又怎会是自尽?
混沌之间,林安脑中忽而一闪,眼前浮现出严九昭家中的场景——那一面墙毛糙不平,像是被刀剑刮过大片。
她喉头倏然发紧,喃喃道:“严九昭家里那面墙上,原本也写了字?写的,就是与清白书相似的内容。只不过被拘魂鬼抹掉了,对不对?”
“是一个‘冤’字。”沉默许久的莫舒念忽然开了口,“他用自己的血涂在墙上,写出了这个‘冤’字,大得几乎占满了一整面墙……”
林安的心仿佛被狠狠撞击了一下,心底的猜测得到了进一步证实。
莫舒念凄然一笑,接着道:“林姑娘,你曾托我调查严九昭偷盗谣言的源头,现在我告诉你,源头就是我们御水天居。”
祝子彦脱口问道:“你们为何要造谣他?”
“蠢货!”老人骂了一句,“我不是早说过了吗,我活不久了,续命之法还一筹莫展,所以我必须加快进程!
我要看到我的御水天居除了让人扬名,也能让人败誉,我要在死之前享受操纵人心的胜利。只要我张一张嘴,就能毁掉一个人——
严九昭不过是我验证成果的第一次试验罢了。”
叶饮辰皱了皱眉,道:“严九昭名声不错,却一向独来独往,没有亲近友人为他作证,也没有门派帮派为他撑腰,对你来说,他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所以就成了你的第一个目标。”
老人啐了一口,眼中闪过恼意:“原本一切都按计划进行,谁知他竟留下遗书,自杀以证清白。如此一来难免会扭转舆论,甚至让江湖人对我们的情报都产生质疑。御水天居尚未发展成熟,这绝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幸而我一直派人盯着,及时将他的尸体收走,并毁去了墙上的血字。可一个大活人终究是死了,于是我想出‘拘魂鬼’这个绝妙的点子,将这事推到鬼的身上。”
荀谦若思索道:“也就是说,所谓的第一个‘死者’,在被行刑时便已是具尸体。你们为了掩盖这一点,才给他戴上黑色头套,押到高处行刑。
而到后来,便也都保持一致,干脆将这个破绽,塑造成了拘魂帮特有的仪式。”
老人摆了摆手,呵呵怪笑:“当时并没想那么多,可不巧盛薛亦、逢漆一个个冒出来不得不杀,我才想到,不如捏一个拘魂帮出来,将这些死人全部推到它的头上。
就像这小姑娘一开始说的那样,让拘魂帮成为我转移视线的一个空壳。”
林安神色凝重,深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人都以为拘魂帮神秘,可其实拘魂帮是在明,御水天居才是在暗。
拘魂帮是被摆在明面上故弄玄虚的靶子,如果有人要调查那些人的死,自然都会找拘魂帮,可是永远也不可能有人找到,因为它根本就不存在。
祝子彦此时再次问道:“那我师兄呢?你到底为什么杀他?”
“司徒舜扬?”老人阴森一笑,轻蔑摇头,“他是找死啊。”
祝子彦顿时青筋暴起,举起拳头便要往上冲。
林安抬手将他拦住,解释道:“拘魂鬼虽然毁去了严九昭写在墙上的血字,却没发现他身上还有一封清白书。我想,你师兄调查拘魂帮时,找到了严九昭的遗体,发现了这封绝笔。”
“原来还有一封遗书……”老人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司徒舜扬坚称严九昭并未偷盗,又说盛薛亦确有医术,绝非疯癫胡来。
呵,这小子竟来当面质疑我们不可靠,还说御水天居若不公示改正情报,他便自己想办法公之于众,你说,他是不是找死?”
追查许久,至今,师兄死亡的真相终于彻底明了,祝子彦却再也无力怒吼。
他怔怔站在原地,通红的双眼已经蓄满了泪水,喉咙好似被什么堵住,哽声低语:
“原来……原来我师兄找上御水天居,是为了给严九昭和盛薛亦澄清清白,保全他们的身后名……”
老人恍若未闻,自得笑道:“虽然引出了这么多麻烦事,但严九昭的试验依然是成功的——谣言口耳相传,他的澄清却无人相信。
这已经足以证明,从‘扶远君子’到虚伪小人,不过只需要一条捕风捉影的传言罢了。”
一切曲折终于解开,听着老人宣告胜利似的结语,林安心中愈发起伏翻涌,交织在胸口的悲与怒再也抑制不住。
她目光冰凉,唇瓣颤抖,声音渐渐哽咽:“你知道吗,严九昭曾经救过一个生无所恋的瘸腿老人,因为他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他相信活着就有希望。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还是在绝望中选择了自尽,都是因为你那些狗屁不通的妄想!
我坦白告诉你,换心根本不可能成功,续命也根本做不到,就连你的御水天居,也不可能像你想象的一样呼风唤雨无所不能。”
“你说什么?”老人皱了皱眉。
林安没有丝毫停顿,一字一句,声如利剑:
“你杀了一个严九昭,就来了一个为他平反的司徒舜扬;你杀了一个司徒舜扬,又会有一个为他奋不顾身的祝子彦;就算你杀了我们所有人,也杀不尽江湖上的有识之士。
这个世界也许多的是盲从之人,袖手旁观之人,落井下石之人,可是永远都还有更多的赤诚之人,仗义执言之人,清醒洞见之人。
也许你能在江湖上掀起一阵风浪,但终将被正义的洪流碾碎,成为后世的小小教训而已。”
话音落下,在幽暗的楼阁中回荡,带着掷地有声的决绝,空气中一瞬间寂静无声。
众人皆望向林安。
女子身形纤瘦,眼中却燃着不容摧毁的光。他们忽而明白,支撑一个人立于天地间的力量,并不只有武力与谋算,还有这样不可撼动的意念。
荀谦若缓缓垂下眼,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敬意。祝子彦攥紧了拳头,眼眶发热,仿佛师兄未竟的遗愿,此刻竟在林安的话语中得到了回应。
而叶饮辰却只是静静看着她。
昏暗光影里,她的眉眼格外清晰,那张素净的面庞仿佛带着光辉,照亮了整个空间的阴郁。
“你、你——”老人暴怒指向林安,手抖得厉害,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即便是被莫舒念忤逆,他也不曾如此愤怒过。
剧烈的怒意激得他连连咳嗽,半晌才缓过气来,阴狠道:“你们虽然混进来两个高手,可是有一个重伤未愈,岛上还有我十几名亲卫,等他们发现情况不对,你们依旧是死路一条!”
“你们还在磨蹭什么?”忽然,一道冷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所有人下意识齐齐转头,只见一个剑眉星目的男人正缓步走近。
他黑衣猎猎,手中握着一柄长刀,刀尖随意地点在地上,刀锋上血迹尚未擦干,在晦暗中反射出灼目的光。
——不是沈玉天又是谁?
见无人应声,他眉头一蹙,显然已有几分不耐。
先前三人探密道时,便是留他把守密道口。上岛后因为只有两套行装,又是让他隐匿在林中望风。
其实荀谦若之所以如此安排,是因为相信沈玉天的实力足以独当一面,将几人的安危放心交付于他。
可沈玉天素来以刀锋说话,却从不会做“望风”这等琐事。耐着性子隐伏许久,已是他的极限了。
荀谦若见他显然神情不悦,心中已是了然,却还是问道:“沈兄怎么来了?”
沈玉天冷冷道:“你们太磨蹭,我便一路杀进来了。”——
第135章
他向来惜字如金, 实际经过却绝非如此简单。
就在他倚在树上百无聊赖之时,有两人巡查经过,看到他这生面孔二话不说便上来砍杀, 他自然接下这一战。
不打不要紧, 一打他更加耐不住寂寞了, 于是干脆提刀继续向里,一路遇鬼杀鬼,就这样在无聊时顺便杀出一条血路。
即便如此,他仍旧足够谨慎,在林中游荡许久,直到再未发现敌人,才提刀走入楼阁,以这副修罗面孔,出现在众人眼前。
老人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玉天, 满脸震骇, 颤声道:“你、你说什么?”显然他还在等待自己那十几名亲卫。
林安也张大了嘴, 一时说不出话来。
荀谦若不紧不慢地笑道:“林姑娘,你大概还不知道,沈公子是当今江湖上排行第三的高手。”
沈玉天皱了皱眉,道:“谁是拘魂帮帮主?”
他尚不知拘魂帮与御水天居的关系, 还惦记着那夜拘魂帮高喊他的名字, 将尸体扔进三一庄的旧怨。
拘魂帮此举,显然是彻底与他结下了梁子,而沈玉天的性格, 绝对不是能冰释前嫌的类型。
荀谦若此时才终于收起抵着老人的匕首,道:“喏,就是他了。”
沈玉天又皱了皱眉, 似乎十分不满:“能败在你手下,想来也配不上我的刀。”
林安连忙道:“不能放过他!那些人都是他害死的,岛上其他人也都是受他的摆布。”
叶饮辰唇角微挑,淡淡一笑:“那么我来好了。”
不等叶饮辰上前,老人已撑着榻边,缓缓起身,颤颤巍巍向前挪着步子,低低哑笑起来。
他的笑声起初压抑而干涩,却很快越来越大,带着一丝癫狂,直到他笑得脱力,喘着粗气连连咳嗽。
良久,他才缓过气来,脸色本因愤恨与不甘而憋得通红,此时却已变成灰败,声音愈发喑哑:“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而我并非输给你们,只是败给了岁月。”
“你在说什么屁话?”林安毫不留情将他打断,“你落得如此下场是因为年老吗?是因为你狼子野心,作恶多端,不要转移重点好不好?”
老人咳道:“倘若我再有五十年光阴,又怎会急于求成,前功尽弃?”
一直跪在地上的董飘念此时踉跄爬起,挡在老人身前,嘶声道:“不要伤害我师父,不要伤害我师父……”
老人却并不领情,一把将他推到一边。他的目光落在仍旧沉默跪着的莫舒念身上,伸出枯槁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语气忽然柔和下来,甚至带着怜爱:
“舒念,虽然你选错了,但我仍旧选你。如果只能带走一个人,当然,也是你。”
“不好!”林安心头一紧,骤然惊呼出声。
便在此时,莫舒念竟身形一软,倏然倒在地上,额前和嘴角同时淌下一道殷红,血色触目惊心。
“莫姑娘!”林安大喊一声,连忙扑上前查看。
只见她发丝间赫然露出半寸寒光——一枚钢针死死钉入头骨,显然还有更长的部分已深深没入脑中。
林安呼吸一窒,心底一片冰凉。
莫舒念的神色却依旧淡然,仿佛没有一点意外,也没有一丝痛苦。
她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渐渐失去光彩,唇边却轻轻吐出几句呢喃,低不可闻:“我……我杀过人,我该死……不要……不要告诉谢阳……”
老人亲眼看着莫舒念闭上眼睛,竟又癫狂大笑起来。那笑声刺耳尖锐,回荡在楼阁之间,愈发令人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沈玉天扬臂将手中长刀甩出,带着破空的劲风,直钉向老人心口。
这一刀势大力沉,刀刃穿透了老人的身体还未停下,竟硬生生将他带得倒飞出去,死死钉在了背后的墙上。
老人嘴边还挂着满意的笑,浑浊的双眼中冒出最后一道精光,终于垂下了苍老的头颅。
荀谦若上前查看一番,沉声道:“是我大意了,他袖中藏着发射钢针的机关。”
林安只感到一阵目眩——疯子,这真是一个疯子。明知自己难逃一死,不做最后的挣扎,却还要再拖一人下地狱。
林安下意识看向董飘念,发现他竟没看老人一眼,只是低垂着头,目光凝固在莫舒念已无声息的身躯上,一动不动。
忽然,他抬手扯掉脸上的鬼面,扔在一旁,僵硬地蹲下身子,将莫舒念紧紧抱在怀中,然后又将她打横抱起,好像所有人都不存在一般,一步一步向外走。
这是林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他的真面目。这个在她眼中凶狠阴沉的面具男,竟是一副白净柔和面容。
林安心头发沉,好似压着一块大石。
倘若没有那个所谓的师父,他们的童年将会怎样度过?也许会彼此为伴挨家挨户地乞讨,也许会为一口吃喝相互推让,更也许会像那个男孩一样,靠扒死尸和偷钱度日……
也许他们的脸上总是脏兮兮的,但在那脏兮兮的脸上,一定会有只属于孩童的笑容,而不是被恐惧与服从生生刻下的木然神色。
卸去鬼面的董飘念,专注凝视着怀中的师姐,似乎还在小声对她说着什么,不再理会任何人的言语。
林安一行远远望着,竟无人忍心出手阻拦。
楼阁外,暴雨早已停歇,湿润的空气犹带着泥土与湖水的腥气。
董飘念就这样抱着莫舒念,一步不停地走出楼阁,走过古林,走到案边,走向湖中,直到两个人一起沉入水面。
……
数日后,夜晚。
林安独自坐在湖边,身后的银杏林依然飒飒作响,面前的湖水也依旧波光粼粼。
“就知道你在这里。”身后传来清朗的声音,叶饮辰走了过来,坐在林安身边。
林安仍旧望着沉沉湖面,远处的湖心岛在夜色下看不真切。
叶饮辰道:“事情全都结束了,你也算是为江湖除掉了一个野心家,还有什么心事?”
林安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天,长叹道:“有一件事,我还始终无法做出决断。”
叶饮辰略一沉吟:“是关于莫舒念?”
林安点头:“我本以为,她对谢阳的关心只是师姐对师弟的疼爱,后来才发觉,也许不止于此,可谢阳却全然不知。我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告诉谢阳?”
叶饮辰道:“她临死时说,不要告诉谢阳——那是她死前最后一句话。她大概不想让谢阳知道,她复杂的身份和背负的罪孽。”
“可她都已经死了,不会再有多少人记得她。难道要让谢阳永远都不知道,有一个人曾经如此坚定地保护他,甚至愿意为他而死?”
叶饮辰耸了耸肩:“也有道理。”
林安又叹息一声:“我很少如此纠结。”
“不如抓阄?”叶饮辰提议。
“这算什么办法?”
“抓阄不是办法,但在伸手去抓的那一刻,你心里就会有一个答案。”
林安一怔,若有所思。
两人静了片刻,叶饮辰忽然道:“那日去玉器店,是去买什么?”
林安诧异看向他:“你知道了?那就没意思了!”
叶饮辰笑着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是玉器店而已。会是什么玉器呢?玉佩吗?像玉镯、玉簪之类都是女子用的,还是玉佩最有可能了吧?总不会是送我个玉玺吧?我已经有一个了哦。”
林安“扑哧”笑出声来,眉眼间的阴霾悄然散去:“别猜了,迟早都会知道的。”
叶饮辰仍是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林安杵了他一拳,道:“喂,你还没告诉我,那天到底为什么会扮成拘魂鬼来到这湖边?”
叶饮辰唇角微勾,笑意温柔:“你在岛上想尽办法逃离,我在外面当然也在想尽办法找你。”
“你是说,你找到了办法?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林安十分好奇。
叶饮辰却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林安。
林安看了一眼,更加不解道:“这不是我送你的那片银杏叶吗?”
那夜她与荀谦若出来找柴玉虎,心知叶饮辰定会气恼自己不叫上他,正巧看到湖边有片少见的银杏林,便随手拾了片叶子,带回去给他。
不过是随口的安抚与打趣,她几乎转眼便忘。
然而此刻,叶饮辰掌心捧着的,正是这片叶子。多日过去,青翠的叶片已经萎蔫,他却不知为何竟还收着。
叶饮辰点点头,笑道:“就是多亏你送我的这片叶子。沈玉天毁去鸽舍后,找到了鸽舍下暗藏的密道。我们进入密道探查,原本没有什么线索,我却在密道另一端的入口处,不经意看到了一片薄薄的碎渣。”
“碎渣?”
“那不是普通的碎渣,而是银杏叶片的碎块。”叶饮辰道,“银杏在楚朝并不多见,三品城远近一带都不曾见过,而你在送我叶子时提起,御水天居湖畔,有片银杏林。
我直觉这不是巧合,才忽然想到谢阳和御水天居的种种疑点,愈发确信,一定是有人经过那片林子时,鞋底不巧沾上了叶片碎渣,又在进密道时掉在了那里。”
林安吃惊道:“这真是太巧了。”
“此时我只是怀疑御水天居与拘魂帮有所勾结,却不能确定你被关在何处。于是我们商议,先去那里蹲守一日,也许能碰见拘魂帮的人。我想起苏锦阳给你的两身紫衣,便索性扮作拘魂鬼,想伺机混入。
到了林中,我又突然想到,残叶能被鞋底带出那么远才掉下,很可能是因为鞋底踩了湿泥,才会格外黏连。
于是,我们又到湖边探查,没想到,竟会遇上刚从湖里游上来的祝子彦。”
叶饮辰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当时也意外极了,原来拘魂帮的据点,竟是在湖心岛上。”
林安道:“岛上与御水天居仅一水相隔,又人迹罕至,的确是绝佳的选择。”
叶饮辰接着道:“我们解决了他身后追兵,便顺势继续扮鬼,抓着祝子彦上岛打探情形,没想到竟在楼中见到了你。
我当然想立即与你相认,但当时并不知晓岛上有多少敌人,便没有轻举妄动。后来你与那老头一番对话,老头说夜袭折损十人,便已损失了近半的亲卫,我才终于可以放心现身。”
林安听得连连惊叹,又忽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你那时分明也没有立即现身,是在之后我差点被他鞭打才站出来的。
喂,你不会是算准我会挨打,专门等着关键时刻才出场当救星的吧?”
叶饮辰微微低下头,竟然沉默了。
林安一愣:“真让我说中了?”
林安本想没好气地打他一拳,却见他仍垂着头,长睫遮住眼神,竟是少见的沉静,不由讪讪收回手,反而宽慰道:“算了,一点小小整蛊,也算无伤大雅。”
叶饮辰唇角微勾,却不带半分戏谑,声音轻缓而极为认真:“在我正想站出来的时候,我听到莫舒念问你,倘若反过来,你是否愿意为我而死?”
林安怔住,她当然记得这个问题,也当然记得自己的答案。
“那一刻,我忽然就很想听你回答,所以便没有动。”叶饮辰接着道。
“我……”
“我听到你说,‘他既舍身相救,我自然也愿以性命相报。’”
“是啊……”林安怔怔点头。
叶饮辰既然一直在场,自然也听到了她这番话。
只是,他为何要在此时重提起来?不知为何,林安竟有些不知所措。
叶饮辰转头看向林安,目光灼灼:“其实呢,‘舍身相救’还有一个更加对应的词。”
“什么?”
“以身相许。”
“你——”林安猛地抬眼,正撞入一片琥珀色的清澈眼眸。平日总是随性的他,此刻眼中却无一丝玩笑之意,只有纯粹和认真。
叶饮辰看着林安的眼睛,接着道:“当时你说,我是你很重要的朋友。现在我来说,我想做的,不只是一个‘很重要的朋友’而已。”
林安微启的双唇轻轻颤动,只感到心乱如麻,是紧张?是心虚?是抱歉?她自己也分不清楚。
叶饮辰也不再开口,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林安。
“我……”不知过了多久,林安终于说出一个字,喉中已经有些干涩,“我喜欢他,你知道的……”
“我知道。”叶饮辰没有让她说完,“可你曾告诉我,倘若不能改变过去,那便从今天开始,尽力不再留下遗憾。”
叶饮辰自己也不知道,他是何时对林安有了不同的心思。
他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骗她,试探之下,竟发现她与从前的叶笙全然不同。
于是,最开始只是这样一点疑心,一点好奇,可随着时日推移,他愈发清晰地察觉,原来她与自己见过的人全都不同。
她会害怕,却仍有胆识魄力。她会思考,但绝不多疑凉薄。
她重情重义,正直坦荡,她明明很纯粹,却又有许多面不同的她,每一面都是鲜活可爱的她。
陌以新坠崖后的那段时间,是他最彷徨的时候。他知道,如果陌以新死了,也许他也再没机会,因为他永远无法战胜一个死去的人。
陌以新回来那天,他看到两人在雨中相拥,那一刻,他胸口涌起说不清的烦躁,却又莫名生出一丝庆幸——因为那个人既然还活着,自己就还有机会去争抢。
叶饮辰早已觉察,自己愈发贪恋与林安相处的时光,不管是逗她开心,还是逗她生气,都能带来别样的欢喜。
不知不觉间,他开始将自己从来不愿提起的曾经一点一点讲给她听,将自己心底和身体的疮疤一个一个揭给她看。
直到她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他才惊惶地发现,从最初的好奇,到趣味,到喜欢,再到现在,自己已经无可挽回地沉沦其中,无法看她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
“可我……”林安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却轻得几乎要散在夜风里,“对不起。”
叶饮辰的眸光颤动了一瞬,旋即轻笑一声,语气依旧明朗:“对不起什么?未来还有很长,也许有一天你会突然发现喜欢上我,那时我们或许在海边,在王宫,在沧流山顶……”
“叶饮辰……”林安忽然站起身来,低低唤了他一声,却没有去看他的眼睛,“先前答应为你贺生辰,我会用心,然后……就这样吧。”
她曾知道心动是什么感觉……
桃花林里,落英缤纷,指尖犹有他发丝的触感。
夜半马车,帘幕低垂,她在黑暗中描摹他的轮廓。
衣冠冢前,泪水落入黄泥,他第一次拥住她,她贴着了他的温度。
每一次与陌以新的对望,心口的悸动都清晰如昨。那种怦然与依恋,她骗不了自己。
此刻,她心中酸涩莫名,却清楚一点——她早知爱而不得的滋味,更不能将另一个人也拖下这潭苦水。
叶饮辰指尖缓缓收紧,在掌心绷得生疼。他的唇轻轻翕动,却终究没能吐出半个字,洒脱的笑意凝在唇角似是而非,透着一丝细不可察的裂纹,仿佛一触即碎。
“对不起!”林安不知在怕什么,再次留下一句,转身跑开。
夜风拂过,吹乱了叶饮辰的鬓发。
他低头,指尖触上那片被她搁在地上的枯萎银杏叶,凝视片刻,又重新拾起,握在掌中。
……
又过去几日,御水天居已将帮主的阴谋与拘魂帮的真相公布于江湖,引发一片哗然。
严九昭和司徒舜扬等几人也终于昭雪了清白。
一切尘埃落定,终于到了分别之时。
沈玉天早已不辞而别,也不知是回了三一庄,还是又去向何处。
祝子彦则去乱葬岗为大师兄收了尸,还从男孩那里拿回了师兄遗下的玉佩。辞别众人后,便为师兄扶灵回乡了。
这日,是荀谦若前来辞行。
他仍穿着一身灰白布衣,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和善笑容,只是眉宇间多了两分唏嘘惆怅,郑重抱拳道:“此次能破灭阴谋,还要多亏林姑娘以身犯险。万望林姑娘珍重,荀某静盼再会之期!”
林安同样抱拳道:“荀先生客气了,我也要多谢荀先生几番救命之恩!对了,还有归心令……”
祝子彦早已将凿墙暂借的归心令完好地还给了林安,林安便琢磨着,自己也该再还一次。
荀谦若拒绝得比先前还要果断,诚恳道:“林姑娘,归心令已经是真真正正属于你的了。”
林安早已习惯了他的推拒,倒也不算意外,只好又将令牌好生收起。
荀谦若心中感慨,又极低地喃喃一句:“我也终于明白,为何那个人会将归心令给你……”
“什么?”林安没能听清。
“没什么……”荀谦若看了眼林安身边的叶饮辰,终究只是轻叹一声,“两位保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两人同样道。
望着荀谦若渐行渐远的背影,林安也紧了紧自己背上的包袱。
叶饮辰瞧见,失笑道:“为何不让我帮你背?不管你买了什么玉器,我总不会打碎就是了。”
“不行。”林安干脆道。
前几日她又去了城里,按照七日之约,从玉器店取回了自己订的东西,此时正小心放在包袱里。
自那晚叶饮辰说了那番话后,她心中始终五味杂陈——被陌以新拒绝后,她很清楚没有结果的告白是什么滋味,所以更觉对不住叶饮辰,说话都处处小心。
偏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笑容依旧,举止自然。林安也只好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叶饮辰看着林安的包袱,又道:“我知道了,你是怕我用手一摸,便能摸出里面的式样吧。嗯,有什么东西是形状很特别的呢……”
林安无奈道:“离你的生辰不过三日而已了,你就等着吧。”
“原来叶大哥的生辰要到了。”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林安回过头,只见谢阳微笑着走近,他头上像初见时一样,戴着那束方方正正的黑冠,身上却换作一袭白衣,素净极了。
林安心中叹惋,却只含笑开口:“谢阳兄弟,我们正要向你辞别。”
“是啊,都走了……”谢阳若有所失地低喃一句,又连忙打起笑容,道,“既然叶大哥生辰将至,何不留下过完生辰再走?三日后……咦?不正是七夕节吗?”
“正是七夕。”林安应道。
谢阳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道:“既然如此,还是林姑娘陪叶大哥过生辰吧,小弟也不多留二位了。
对了,东南边的石桥城有一个远近闻名的七夕盛会——兰夜香桥会,两位若有兴致,不妨前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