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林安摇头, 神色肃然:“这里本就是这些东西。你应当也知道,他们曾走失过一个孩子。”
话音落下,纪寒川猛地将她推开, 转身如疯魔般再度扑向木箱。
他一只接一只地揭开、抬起、倾倒, 木箱中的物什被他胡乱倾撒在地, 散得满地都是。
他双眼赤红,呼吸急促,仍不死心地继续翻找,口中喃喃近乎失控:“不……不对……我的宝藏呢?宝藏到底在哪……”
“住手!不许弄乱它们!”
一道呼声骤然响起。陵子衿不知何时已跟了下来,扑身过去,竭力阻拦。
陌以新与叶饮辰亦已纵身而下,狭小的地窖霎时拥挤不堪,空气压抑到极点。
纪寒川眼神空洞,却爆发出癫狂的笑声, 宛如裂帛般刺耳, 在四壁之间冲撞回荡。
“呵……哈哈……哈哈哈哈!原来他们守着的, 竟是这些破烂!”他笑到浑身颤抖,面容因扭曲而极度狰狞。
话音未落,他猛然抄起地上的一只木箱,狠狠掼在石壁上。木箱碎片横飞, 箱中衣裳、玩具滚落一地。
纪寒川胸膛剧烈起伏, 呼吸如野兽般粗重,满腔的怒火仍在翻腾,目光四下横扫, 仿佛要继续摧毁一切。
而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滚动声突兀响起,在压抑的地窖中格外清晰。
一个小物件, 轱辘辘滚到了他的脚边,才终于停下。
纪寒川咒骂一句,抬脚便要踢开,却在目光掠过的瞬间看清了这个东西。
——这是一只拨浪鼓。
鼓面早已泛黄,木柄斑驳,两侧的绳坠只剩下一颗孤零零的木珠,另一边却空空荡荡。
纪寒川的动作忽然有些迟钝,久久未踢出这一脚。
他像是被什么击中,连呼吸也有了一瞬的凝滞,目光死死锁在这只拨浪鼓上,火光摇曳,将他眼底的茫然映照得忽明忽暗。
良久,他的手指缓缓伸向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坠子。
那是颗磨得极光滑的木珠,系在一根细绳上,被岁月摩挲出温润的色泽。
他仿佛不受自己掌控一般,俯下身,捡起那个只剩一边绳坠的拨浪鼓,手指颤得厉害,却还是将木珠凑了上去。
两颗木珠,一模一样。木珠与断裂的绳孔严丝合缝——拨浪鼓完整了。
纪寒川怔怔望着手中的拨浪鼓,双眼依旧赤红,好似不理解自己看到的一切。
林安心口一震,同样怔在当场。这个碎裂的箱子,碎片上赫然刻着一个“贰”字。
那个走失的孩子,两岁时玩过的拨浪鼓,缺失的一颗木珠,却在纪寒川手中?
一个几乎不可能、甚至一定不能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涌起。
箱子散落一地,空气仿佛凝固,火光舔舐着四壁,众人呼吸都愈发沉重,好似被这一幕生生扼住了喉咙。
陵子衿原本还在四处捡拾散落的物什,此刻也猛地僵住。他双目圆睁,震惊与痛苦瞬间交织,几乎将他撕裂。
而纪寒川,却仍旧木然僵立,拨浪鼓死死攥在掌心。他眼神涣散,眼中的赤红与火光交织,好似被生生剖开一道裂口,直贯心底,只余下一个濒临崩塌的空壳。
林安忽然想到什么,当即道:“他们的儿子从出生起便在肩背刺了七星痣,还不快看看!”
“没有!”纪寒川怒吼一声,声音嘶哑,“他们早就看过,根本没有什么七星痣!”
林安眉心一蹙,这……怎么可能?
便在此时,陵子衿忽然扑身上前,猛地扯开了纪寒川的衣襟。纪寒川早已心神溃散,更无心防备,赤裸的上身就这样暴露在众人眼前。
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具遍体鳞伤的身体。
他说的不错,的确没有什么七星痣。
肩头、胸膛、后背,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大片的烫伤蜷曲成丑陋的纹理,鞭痕纵横交错,还有许多痕迹甚至已模糊到辨不清是什么造就,铺满了他整具身体,好似一层斑驳的壳。
林安心中一震,忽然明白,这是一场怎样的错过。
倘若他只是肩上有伤,恰好遮住七星痣的位置,也许那对夫妇会起疑,会探究下去,终有一天揭开他的身世。
可偏偏,他浑身伤疤,密密麻麻,反而让人忽略了那种可能。
她忽然意识到,纪寒川梦寐以求的“宝藏”,早在他登岛的那一刻,便以一种他最不曾预料的方式,“拥有”了。
这本是命运给他的馈赠,却被他亲手变成了最残忍的玩笑。
纪寒川的目光仍旧落在手中的拨浪鼓上。火光摇曳间,他神情木然,脑海中却仿佛撕裂开来,一幕幕记忆汹涌而出。
从记事起,真正属于他的东西,便只有那颗小木珠。他记不起它是从何而来,也不知它跟了自己多久。
只是每当他伸手摩挲时,心底便会浮现一种模糊的感觉,好似他曾经在被人拉走时,紧紧拽住过什么。
赌场,是这世上最赤裸、最残酷的地方。为了钱,有人不顾性命,有人卖妻卖女。感情和人性,在这里都一文不值。唯有财富,是唯一的主宰。
滚烫的开水兜头浇下,他本能地护住脸,身体被烫得皮开肉绽。皮鞭一记又一记抽下,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发。有人告诉他,要学会服从,他点头,唯有反抗在心底滋长。
他成了赌场里最出色的孩子。从跑腿,到小厮,再到被选做打手培养,他始终学得最快,做得最好,从未让人失望。
教他们武艺的老师傅惜才,私下里将一身功夫都传给了他。而他与老师傅不醉不归后,毫不犹豫地将人推下了深井。从此,他便是赌场里武功最高的教头了。
有人欠多了赌债,赖着不还。这种人,总要有几个杀鸡儆猴。杀完人后,扔乱葬岗的活没人爱干,他却时常亲力亲为。
他喜欢乱葬岗,只有在那里,看到成堆的尸骨,他才觉得人生是真实的。
那一日,他又扔完两具无名尸。阴风呼啸,荒草丛生,他枯坐片刻,准备起身离开。
眼前出现了一对夫妻。
“怎么走到这种地方来了……”男人搂着怀中的女子,显然自责,“走吧,是我带错了路。”
女人却没有动。她看到了他,低声道:“看,那边有个孩子。”
纪寒川僵了僵。
从记事起,从未有人将他当做孩子,如今,他已经十五岁,竟还有被人当做“孩子”的一天。
“福哥儿若在,也该这么大了吧。”女人神情有些恍惚,喃喃道,“可怜的孩子,一个人在这种地方,怕是吃不饱饭,只能扒拣死人身上的遗物换钱度日吧……可怜的孩子……”
男人静静看着妻子,眼中的苦涩与心疼无处掩饰。
女人的声音轻轻颤抖:“我们……得去帮帮他。”
纪寒川冷冷看着,两人将身上的钱财多半都塞给了他,他仍旧没有半句言语。
女人看他的眼神愈发奇怪,好似透过他,看到了什么极为爱怜的东西。
女人问他:“孩子,你可愿跟我们回家?家里还有几位弟弟妹妹,你们相亲相爱,再也不愁吃喝,也不必再来这种地方了。”
纪寒川眉梢微动,心中生出一抹嘲意,却鬼使神差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他想,或许,他是想去不同的地方看看了。
岛上的生活,是纪寒川从未经历过的。那颗一向追求刺激的心,居然也渐渐被一种陌生的“麻木”包裹。
直到他发现,岛上有一个古怪的“禁地”,从来无人靠近。他心头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悸动。
那个夜里,他摸黑潜了进去。花世的长生牌,地窖的锁……
一个令人血脉贲张的猜测,在他心头猛然升起。
他强行按下心思,想着日后慢慢探查,身后却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宝贝……我的宝贝……”
纪寒川猛地一惊,转身看去。
“收养”他的女人赤着脚,散着发,模样与平日的温柔大相径庭。她看着他,眼中不再是慈爱的怜惜,而是空洞与恼恨。
“谁许你来这里!”女人忽然嘶喊,声音尖锐,“滚!你滚!再也不要出现!”
她歇斯底里地扑上来。纪寒川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她,愈发坚信,他的猜测没有错,这里一定藏着巨大的财富。
女人发疯般地在他身上撕扯、捶打,他一时不耐,狠狠将人推开。
她的身子单薄不堪,竟被这一推生生撞到墙上,鲜血顺着额角流下。她的气息急促而紊乱,目光却死死锁在那口地窖上。
纪寒川没想到她竟死得如此轻易,却并不在意,只趁她还有一口气,上前逼问宝藏如何开启。
女人双眼仍盯着那暗门,还带着最后一丝难以磨灭的不甘。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却捕捉到了几个字——心头血,活着,七夕生辰。
无论他怎么逼问,她只是重复着这些字眼。
很快,“养父”也跟着赶来,他看到妻子额头鲜血淋漓地倒在地上,心神俱裂,那一刻,他几乎发疯一般,扑上前与他拼命。
他皱了皱眉,只得同样杀掉。
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可惜,岛上再无人知晓宝藏之事。唯一的线索,只剩下女人临死前的几句话。
七夕将至,又是一年生辰。她的心头血,又要再长大一岁……他一定还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着,一定要……活着。
纪寒川缓缓抬起头,双目布满血丝,脸庞已然扭曲。他张口,却发不出言语,只在喉咙深处,挤出低沉而破碎的音调。
真的有宝藏……
宝藏,就是他自己。
乱葬岗上阴差阳错的相遇,女人恍恍惚惚的收养,他那一声鬼使神差的答应……
或许,命运给过他机会。
林安眼看着纪寒川由兴奋到暴怒,到癫狂,到麻木……她的心中同样酸楚。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在这沉默与绝望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便在此时——
一个身影忽然闪动,直直撞向僵立原地的纪寒川。
“噗嗤”一声脆响,一柄剑洞穿了他的身体,鲜血瞬间喷溅。
陵子衿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纪寒川的身后。在他手中,握着一柄剑。
纪寒川瞳孔骤缩,低头望着自己胸前的剑锋,血液顺着剑刃汩汩流下。孩童的木剑还掉落在他脚边,而在他身体里,是一柄真正的男儿佩剑。
陵子衿面色惨白,双手颤抖,却依旧死死攥着这柄剑。
——那是在尚未装满的第十七号箱中,他们为儿子认真备下的剑。
陵子衿面容扭曲,说不出是痛苦还是快意。激烈的情绪牵动了嘴角的伤,裂开的口子再次溢出鲜血,与纪寒川胸口喷涌而出的血液混在一起,在他脸上横流。
“这是爹娘送给你的啊……”他声音暗哑,字字泣血,“就让我,代他们,送给你吧。”
“狼心狗肺的东西!”他咬紧牙关,眼中泪光炽烈,恨意如烈火翻滚。
可若只是恨,他不会如此煎熬。
八年的朝夕相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爹娘对那个走失的孩子有多深的爱与愧疚。爹娘唯一的心愿,便是他能好好活在这世上。
陵子衿知道,倘若爹娘在天有灵,看见这一切,纵使纪寒川如此丧尽天良,他们也会心软,会原谅,会护他周全。
可他……做不到。
“爹,娘……”陵子衿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孩儿不孝,只能忤逆你们这一回了!”
手中灌注全力,剑锋再次深深推进,更多的鲜血迸射而出。
纪寒川身体本能地一颤,却已经没有了更多的反应,火把从他手中跌落在地,照亮他眼底最后的涣散。
“我杀了你们最爱的儿子……”陵子衿泪如雨下,缓缓低语,“我带他,来见你们……”
“嗤”的一声,佩剑被拔出了纪寒川的身体,却再次洞穿了另一个身体。
陵子衿将长剑送入了自己的胸膛。
“不要!”林安双目被火光与泪水同时刺痛,想要阻拦,却抵不过陵子衿决然的死意。
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猛然一脚,将地上的火把踢入散落的破碎木箱。火把上的桐油与松脂四下沾染,火舌瞬间窜起,烈焰沿着碎木与旧布飞快蔓延。
十余年的执念与心血,在这一刻,随着那些木箱一并被火焰吞噬,化作火光轰然冲天。
陵子衿站在火海之中,缓缓阖上双眼。烈火映照中,两个少年的身影同时倒下。
就在这一刻,林安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原来他们两个,都仅仅只有十六岁而已。
“安儿。”陌以新的手掌握住她的手,他凝视着火光,冷冽的目光中掠过一抹复杂,却只是低声道:“该走了。”
三人踏出小屋的一刻,火焰轰然冲破地窖,将小屋也席卷其中。
屋外,劳工们不知所措地望着那片火光。眼神惶惧,却无人敢动。昨日岛主立毙两人之举犹在眼前,恐惧紧紧捆住了他们的手脚。
“怎么……会是这样……”林安喃喃道。
疑云密布的孤岛,七夕生辰的献祭,头戴蚌壳的神秘人,行事诡异的岛主……所有纠缠在一起的谜团,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灰烬。
耳边仍回荡着方才的哭声与笑声,林安怎么也无法相信,这就是一切的结局。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心中或惧或疑,却都笼罩在一股难言的压抑里。
整个小屋渐渐被吞没在愈烧愈烈的火势之中,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喉咙发涩,呼吸发紧。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忽然惊呼一声:“火……火烧到林子里去了!”
众人一震,纷纷回头。
身后,外围的油松枝叶早已被风裹挟着火星点燃,漆树的枝干在烈焰中发出“噼啪”脆响,火苗顺着风口成片蔓延,整片林子仿佛被披上了一层燃烧的红衣。
“怎……怎么会这样……”有人声音发抖,满眼惊惶。
小屋早已化作火囚,木梁坍塌,火舌嘶吼,四周尽是木料燃烧声与屋顶崩裂的轰鸣,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雾。
众人本就被压得睁不开眼,谁也未曾察觉,不单单是眼前的小屋,外围的林木不知何时竟已烧得一片通明。
借着海风与松脂,火焰迅速合拢,正要将小屋前这片空地团团围住。
林安张大了嘴,她不明白,小屋地窖里燃起的火,怎会在顷刻之间,烧到了林子里……
陌以新面色骤冷,拉住林安的手,将她紧紧护在身侧:“快走,赶在火线彻底合拢之前闯出去。”
人群如同惊弓之鸟,一窝蜂向外冲。风声呼啸,火势如潮,热浪一层压过一层。脚下的土地已渐渐开始灼热,枯枝被踩碎的瞬间便“噼啪”冒火。
“往海边!跑到海边去!”有人嘶声喊着。
四周的林木在风中化作助燃的薪柴。高耸的油松,针叶中本就油脂丰厚,一旦燃起,火苗便轰然成片,迸出的火星被风卷起,犹如火蛇从头顶呼啸而下。
夹杂其间的漆树更是火上浇油,燃烧发出的浓烟腥呛刺鼻,熏得人喉咙火辣,胸口发闷。
叶饮辰被呛得剧烈咳嗽,手不受控地捂上心口,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直冒。
林安连忙伸手搀住他,急声道:“坚持一下!”
“我没事。”叶饮辰应了一声。
三个人继续快步往外奔去,林安遥遥回望一眼,只见那小屋已彻底沦为火海,火舌窜向林间,云层如血,好似天地同哭。
三人带路冲了出去,后方的人群亦蜂拥而上。有人跌倒,被硬生生拉拽起来;有人头发被火星点燃,尖叫着拍打。惊呼声此起彼伏。
一行人踉踉跄跄,终于冲出火海,烈焰仍在身后翻卷,而遥远的前方终于透出一抹幽蓝——那是大海的颜色。
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些许窒息的灼热。众人冲出林线的瞬间,仿佛从炼狱重回人世,终于能停下稍作喘息。
林安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在慌乱的人群中扫过一圈,面色不由一变,脱口道:“不对,还有人没出来!”
方才所有劳工都被纪寒川召到小屋外围,准备搬运他的“宝藏”,可还有包括李婶在内的几个女子并未在场。此刻一看,她们也并未出现在林子外围,不知宅院那边情形如何。
念及宅院,林安忽又想起贱奴。那人虽是偷钱的小贼,却远远罪不至死,可如今还被他们捆着手脚困在衣柜里,倘若火势已蔓延至宅院,他便只能被活活烧死,岂不等于是被他们害死的?
陌以新同样意识到这一点,他神色冷峻,沉声道:“这里火势已经稍缓,我去宅院那边看看。倘若有人没出来,我带她们走,贱奴也交给我。”
“我和你一起去!”林安立刻道。
陌以新却抬手将她拦住:“你先带伤员往海边去,将所有人安顿下来,随机应变。”
他语气沉稳,不容置疑。
一句随机应变,林安领会他的意思——林子里这场火起得蹊跷,情况未明,他们必须有人留在外面。
林安咬唇,终于深吸一口气,朝陌以新用力点头:“万事小心,平安回来!”
陌以新看着她,眸光深邃,似无言的回应。下一瞬,他转身而去,逆着人群奔往宅院的方向,只留下一个毅然的背影,衣袖在风中猎猎鼓动。
林安咬紧牙关,扶着叶饮辰,带着惊慌失措的众人,一步步朝着海岸的方向奔去。
远远望见当初登岛所乘的客船,人群中迸发出一阵夹杂着哭腔的欢呼,却顾不上歇息,更加加快了脚步。
海水已在眼前,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许多人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沙地上。回头望去,只见整片林子已成火海,火舌腾起,映红了半边天空。
林安将叶饮辰小心扶坐在礁石上,低声叮嘱:“你先歇一歇,不要乱动。”
她抬眼望向火海,想着陌以新离开的背影,心头揪成一团。
她强自压下心绪,随即招呼众人准备上船安顿,待之后所有人清点到齐,便开船离岛。
一片忙乱之中,一个面色焦灼的妇人跌跌撞撞扑到她面前。
林安一眼认出,正是先前被关在囚室中的那个寡妇。
寡妇脸色惨白,唇角发抖,尖声哭道:“孩子!我的孩子不见了!”——
第152章
“什么?”林安心头一跳, 这才反应过来,这妇人怀中一向紧紧抱着那个被纪寒川掳来的孩子,此刻却双手空空, 不见孩子的踪影。
她们虽非母子, 可一个是寡居多年的女人, 一个是离开父母的幼子,早已在患难中相互慰藉,有了血脉之外的真情。
寡妇涕泪横流,双手抓住林安的衣袖,声音颤抖:“我一路抱着小宝逃出来的……跑到这里已快要虚脱,口干得厉害,就上船去找点水喝。
可、可是,回头一看,小宝……他就不见了!我到处找遍, 都没有啊……”
四周也有人听到了寡妇的哭喊, 顿时一片哗然。
寡妇面如死灰, 絮絮念道:“小宝才一岁,虽说刚会走路,可腿脚还不稳,又能走多远?”
人群中有人忍不住低声道:“怕不是掉进海里去了……”
这话犹如平地惊雷, 寡妇顿时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 跌坐在地。
孩子……不见了?
林安眉心紧蹙,一个模糊的念头从脑海深处闪过。
同样的事情,十几年前, 不是也曾发生过吗……
脑中“轰”的一声,许多支离破碎的画面一一浮现。
在一众寻常民居之中,唯一最突兀的刑房……
来势蹊跷的大火……
走失的孩子……
先前被忽略的种种细节, 与零碎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部串联成线,一股凉意直冲林安后背。
“不对……”她喃喃出声,猛地抬起头,高声喝道,“大家听我说!岛主曾挑出三个有出海经验的村民,去另外造一条木船!谁能告诉我,造好的木船在哪?”
人群皆是一愣,一阵面面相觑的茫然之后,终于有人应声:“在……在西岸那边,最大的礁石后头……”
林安眼神一紧,顾不得多言,只疾声道:“大家都别乱跑!也别开船!”
话音未落,她已提起裙摆,转身沿着湿润而崎岖的沙岸狂奔而去。海风扑面,卷起她的发丝,耳畔尽是呼啸,可她的心跳却比风声更急。
——这座孤岛上的秘密并未终结,还有一件可怕的事情,恐怕被他们全都忽略了。
巨大的礁石终于出现在视野中,远远望去,嶙峋怪石之上果然立着一道黑影,怀中正抱着一个孩子。
果然是他!
林安心口陡然一震,提起全身力气,脚步愈发加快。
而那人影便在此时骤然一转,下一瞬,已抱着孩子从礁石上纵身跃下!
“糟了!”林安心下一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礁石之后,早已备好的木船一定就在那里!
林安飞快跑上前去,手脚并用地爬上礁石,锋利的石面将掌心划出一道道血痕,她却浑然不觉。
翻身跃上礁石的刹那,眼前豁然开阔。
果然,一条木舟静静泊在礁石阴影之下,随潮水轻轻摇晃。
船舷边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子,是小宝。他双眼紧闭,似是沉沉昏睡,不知是否早已昏厥,丝毫未觉险境。
船头上,那道人影正弓身俯下,手里攥着栓在礁石上的绳索,绳结刚被解开,他已单手抄起木桨,眼神恰巧抬起,正与林安对上。
看见林安的一瞬,此人眼中闪过一抹惊惧,却又藏着一丝狠意。他手下猛地一用力,手中木桨在礁石上狠狠一撑,船身瞬间离岸,浪花四溅。
林安心中一紧,已经来不及多想,脚尖一点礁石,使出浑身的力气咬牙纵身而出!
海风与浪声一齐扑来,她整个人扑向那艘将要远去的木船,衣摆在半空中被烈风扬得猎猎翻卷。
“扑通!”
她重重落在船板上,整条木船猛地一晃。冰冷的海水拍上船舷,溅得她半身湿透。
林安勉力稳住身形,额角冷汗直冒,眼神却愈发坚毅——还好,她赶上了。
“贱奴!”林安望着眼前的男人,厉声喝出一句。
不错,正是贱奴。
林安脑海中飞快回放着那日审问贱奴时的情景。
他说,他是因偷了从前那位岛主的钱财,因此被抓回岛上,囚禁在那间刑房中,长年累月受尽鞭刑,以供泄愤。
当时她便阵阵心惊,还暗叹这岛上原先都是怎样的狠人……仅仅因为被偷钱财,便将小偷抓来,折磨得生不如死。
可如今,真相浮出水面,原先的岛主是那对夫妻。
他们一生只系念于走失的儿子,见到孤苦无依的孩子便好心收养,视如己出,感情深厚。
那样两个温厚良善之人,根本不像是那般狠辣。
可偏偏,这座与世无争的孤岛上,还真有那样一间突兀的刑房,贱奴身上的陈年鞭痕亦不可能作假。
到底是怎样的深仇大恨,才会让一对心心念念只有孩子的父母,将人关在刑房,如此恶意相待?
只有一个原因——
他偷的,不是什么钱财,是他们的孩子。
不是小偷,是人贩子。
漫长岁月的无尽寻觅,他们甚至找到了当年拐走孩子的人贩子。
私刑拷打,不只是泄恨,更是想从他口中逼问出孩子的下落,可是,他们却再也找不回失去的孩子了。
而今天,当又一个孩子消失不见,林安才终于在电光火石之间,将这一切骤然贯穿在了一起。
一岁的小宝,两岁的纪寒川,即便再淘气,也不可能自己跑出多远。觉察孩子丢了的大人当即拼命寻找,却依然不见踪影,只有一种可能,孩子是被人拐走的。
而林子里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自然也是他放的。
陵子衿在这岛上生活八年,必定知晓贱奴真正的罪过。而贱奴心知肚明,万一身份被揭破,他便再无活路。
于是,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纵火焚林。林中遍布油松,松脂助燃,火势一旦蔓延,便如燎原之势,不可收拾。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葬身火海,好借机脱身,在多年的囚禁之后,获得一线生机。
一个能拐卖幼童的人贩子,早已不是人。没有良心,没有底线,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众人虽侥幸逃出了火线,可一片混乱之中,他仍然可以趁机脱逃,毕竟他知晓纪寒川命人造船之事,完全可以偷偷划船离开。
可他却还要再一次,拐走一个孩子,回陆地赚一笔财。
这种人渣,永远都不会悔改。直到死,也只会想着如何再下一次作恶。
可恶……林安牙齿咬得发响。
自来到这个世界,她已亲眼见过许多杀人凶手,可是眼前这个人,或许不曾亲手杀过人,却叫她前所未有地深恶痛绝。
此刻唯一疑惑的是,贱奴分明被陌以新捆在衣柜之中,又怎会逃脱桎梏,有机会出来作恶……
贱奴面色变了变,憨厚一笑,道:“石姑娘怎么来了?”
林安尽量让自己神色如常,沉声道:“那边大船快要开了,咱们快过去吧,海上风大浪急,这条木船太危险了。”
贱奴沉沉一笑,眼中莫名带着阴寒:“石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就喜欢这条小船,姑娘还是自己走吧。”
林安不置可否,迅速俯身,将小宝抱进怀里:“好,我带小宝回去。”
贱奴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声音低沉阴鸷:“你都知道了。”
林安清楚,此人绝不会放小宝离开,与他虚与委蛇已无任何意义。
贱奴忽然仰天大笑几声,好似嗜血的野兽看见了猎物:“好啊!这一趟不亏,不止拐来个小的,还能再拐个女的。”
他将目光落在林安身上,眼底闪过淬毒的光:“你与你那哥哥不清不白,怕是卖不了几个钱。等回到陆地,便跟了我罢!”
话音未落,他已高举木桨,奋力一撑,船身再次动了起来。
“我呸!猪狗不如的败类!”林安狠狠啐了一口,咬牙放下小宝,将他稳稳安置在船沿,随即一个纵身,向贱奴猛然扑去,抓住了他手里的木桨。
贱奴暗骂一声,双手收紧,两人立刻进入僵持。木桨仿佛成了撬动命运的棍棒,在两人掌间震得生疼。
船身跟着摇晃,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和谐的吱呀。海浪叩击在舷侧,溅起冷冷的水雾。海面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狰狞。
“贱女人,你不想活了!”贱奴咬牙厉喝,声音里尽是狠戾。
“我可以不活,人贩子必须死!”林安大声回骂。
她眼前再次浮现出地窖中那十几个大箱子。
那是一个家庭被偷走的十四年时光,是两份孤独的灵魂年复一年,用无望的爱与想象堆积起来的悲恸的丰碑。
如果不是他,那对夫妻不会痛苦一生,含恨而死。
如果不是他,纪寒川也根本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眼前这个人!
贱奴拼命扯拽,想要将桨夺回,却死活挣脱不开林安孤注一掷的决绝力道。
他的目光掠过小宝,冷冷一笑:“好啊,船一翻,都别活了!”
林安心头一紧——小宝仍蜷伏在船舷,脸色惨白,哭声仍未响起。她是来救孩子的,不能让这么幼小的孩子,和这个败类陪葬。
一瞬的犹疑中,贱奴又一次猛然使力,木桨从林安手中挣脱而出。他迅速将桨在海水中划了一下,紧接着双手高举,不再给林安伸手够到的余地。
林安心一横,脚跟抵住船沿,猛然扯住贱奴的头发。
贱奴痛得尖叫一声,剧烈挣扎。他额上始终缠着的那条粗布,在搏斗中松脱滑落。
粗布落下的一瞬,那额头正中一道墨色的刺青骇然显露——一个“拐”字,丑陋而刺眼,是刻进血肉的烙印,是一生都无法洗去的罪证。
原来如此……林安暗骂一句,难怪他的额头永远缠着一条粗布,原来是被那对夫妻施了黥刑。她怎么早没想到,额头正是黥刑最常见的位置。
更深的厌恶与愤怒在她眼底滚动,两人搏斗愈发激烈,木船被他们的力道牵扯得一左一右,海水一次次灌上木舷,船身忽高忽低,在浪头之间颠簸得厉害,仿佛随时便要翻覆。
林安余光一瞥,小宝依旧蜷缩在船边,小小的胸口起伏微弱,像随时便会受惊的幼鸟。
她咬牙,用上了一身的狠劲,一手死死扯住贱奴的发根,另一手猛扭他的胳膊,整个身子向后一沉,想将对方生生甩下船。
贱奴大怒,双腿在船底踢砸,拳头乱挥,脚下的木板被震得直响。
在他疯狂的力道下,更多的海水灌入船舷,木船倾斜的角度愈发危险。他的目的昭然若揭——要将船彻底弄翻。
林安心口骤然冰冷,不再犹豫半分,将周身力道倾进一瞬。她以身为纽,双腿用力一蹬,合着他疯狂的力道一齐向外翻去。
“扑通”一声,惊涛拍打着船舷,两道身影,连同贱奴手中的木桨,一齐坠入海中。
海水如猛兽张口,冰冷与咸涩一并涌入鼻腔,冰冷刺骨的海水在胸口压来。
贱奴有意弄翻木船,必定深识水性,林安清楚这一点,双臂死死缠住他的肩膀,任海水在两人之间翻滚撕扯,不给他一丝活动的余地。
贱奴疯狂挣扎,咒骂声被海水呛得支离破碎,他狠劲尽出,拼命想摆脱她,可林安抱得更紧,手臂发抖,却仍将全部力气都压在他身上。
海浪一次次把他们推出又吞下,世界被拍打成一片白色泡沫。远处林中的火光在水面上摇曳扭曲,林安听到自己的耳膜里嗡嗡作响,小宝的哭声在此时依稀响起。
岸上传来破碎的呐喊,像是远方的钟声。
林安在黑暗中抓住最后一丝念想,拼命憋住呼吸。
冰冷的海水如千钧巨石般压下,林安的四肢逐渐僵硬,意识也一点点被黑暗侵蚀。就在这模糊的一瞬,一只手忽然狠狠抓住了她的手腕。
林安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只见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庞在水波中浮现出来——是叶饮辰。
他气息紊乱,身上的血迹在水中晕开,似是伤口再度崩裂,可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
他另一只手缓缓探出,从袖中摸出一根削尖的树枝——正是林安先前交给他的那一根。
没有任何迟疑,他将树枝狠狠刺入贱奴的颈侧。
鲜血与气泡同时喷涌,贱奴的瞳孔猛然放大,嘴里涌出的气息化作一连串破碎的泡沫。那张脸在水中抽搐片刻,随即僵直。
片刻后,那具身体沉重无比,如一块石头般坠向海底。
林安松了口气,却感到体温正一点一滴被海水抽离,整个人开始发抖。
叶饮辰仍旧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执拗地带着她往岸边游去。他的呼吸已愈发凌乱,血迹在水中绽开一团又一团的殷红。
力竭之际,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她向上托举。
海浪轰鸣,水声撕扯着耳膜,但那股力量却坚定而狠厉,硬生生将她推回到浪尖之上。叶饮辰已无力再挣,唯有借着涌来的巨浪,将她抛上岸去。
林安的身体被海浪猛然裹挟,狠狠砸在湿滑的沙石上。她翻滚了几下,满口腥咸,胸口剧烈起伏,趴着连连干呕,才终于得以大口呼吸。
可她根本无暇喘息,当即踉跄着爬起身,猛然回头望去。
海面翻涌,浪涛奔腾。叶饮辰在浪中试图再向前游,可他的双臂已不听使唤,重伤与力竭像两条锁链,将他拖入冰冷的深渊。
他抬眼看她最后一眼,眼神中有不舍,有执念,也有平静。他的唇角似是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海水回涌,瞬息将那抹单薄的身影吞没,只留下一片翻腾的泡沫。
林安目眦欲裂,嘶声喊出:“叶饮辰——!”
她的声音被海风与浪涛撕扯得支离破碎,却带着撕心裂肺的哀求。
当陌以新气息急促地赶到岸边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林安扑倒在湿冷的岸上,双手死死扣住泥沙,指尖血肉模糊也毫无所觉。泪水与海水混成一片,从她脸上淌落,喉咙里溢出的哭声带着撕裂的绝望。
海面上,回涌的暗流猛烈,叶饮辰的身影已被远远卷回海中,身子在浪间浮沉,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
陌以新胸口猛地一窒,目光锁定了那片险恶的海域。
林安扑在岸边,哭喊声仿佛一根根利刺扎进他的心口。他的思绪极快闪过无数可能,却只凝成一个果断的念头。
——不能让他死。
否则,安儿心头平白多出一颗不可磨灭的朱砂痣,成了此生永远的遗憾,他又该如何自处?
陌以新眼底寒光一闪,猛然咬牙,纵身跃入翻腾的海浪之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裹住他的全身。巨浪翻涌,他奋力向那道浮沉的人影游去。
海水扑打,礁石嶙峋,陌以新闷哼一声,忍住腿上传来的刺骨剧痛,咬牙拖住叶饮辰的肩膀,硬生生与回涌的海潮搏斗。
终于,他将叶饮辰推向岸边。林安早已扑上来,将叶饮辰拖拽到沙地上,俯身压住他的胸口,急急为他施救。
陌以新却没有停下,他转身,胸膛剧烈起伏,目光落向另一个方向——
那条在海浪中自行漂浮的木船,正随着波涛忽上忽下。
孩子的啼哭声,从那里断断续续传来。
陌以新眸光一凝,再一次纵身扎入海里,冰冷的海水灌入耳鼻,腿上撕裂般的疼痛一阵高过一阵。
他的手臂一次次劈开海浪,直到指尖终于触上船舷。他将孩子举在胸前,借着海潮的力量,艰难挣扎着扑向岸边。
他踉跄几步,湿冷的沙土终于在脚下踩实。
岸边,林安的双手犹在颤抖。她拼命按压叶饮辰的胸口,直到那胸膛忽然一震,叶饮辰猛地咳出一口呛人的海水,微弱的呼吸随之断续而起。
“林安……我冷。”他声音虚弱,几不可闻。
林安心头猛地一颤,扑下身去,将他紧紧抱在怀中,给他传递温暖,泪水依然如断线般涌落。
陌以新抱着孩子,站在不远处,海水顺着鬓角滴落,遍体生寒,身子微僵。
他原想开口说些什么,可看着林安那近乎慌乱的紧抱,忽然什么也说不出口。
血液正顺着他的裤脚淌下,滴在沙地上,浸红一片。
方才救人时,锋利的礁石在浪下猝不及防,刮裂了他的腿。此刻,他浑身湿透,沙子和血水黏在一起,火辣辣地灼痛。
他垂眸望了一眼怀里的孩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仿佛要借着这微弱的哭声,让自己保持清醒。
余光却无法不落在林安身上。
她仍旧抱着叶饮辰,指尖攥得死紧,似要把他留在身边,不容任何力量将他夺走。
陌以新胸口窒闷,呼吸仿佛也随之滞住。
他喉头微微一动,想要告诉她,自己腿上伤得厉害,血还在流。话到了唇边,却再次咽了回去。
——在她眼里,他的伤,怕是抵不过叶饮辰的一口气。
他低头,仍然沉默,只抬脚用泥沙掩住了脚下的血迹。
……
客船停泊处,众人聚拢到岸边,人数清点无误,劫后余生的喟叹声此起彼伏。有人忙着将船绳解开,有人迫不及待踏上甲板,眼中尽是后怕与欣喜。
林安心口微微发涩。人,是到齐了,可在这座岛上,已经逝去了太多的生命——
从前那些岛民,秦永年,穆文康,纪寒川,陵子衿,还有死在纪寒川刀下的两个劳工,当然,还有罪有应得的贱奴。
林安抿紧唇角,想起方才在小船上与贱奴的搏杀,仍然心有余悸。
脑海中闪过礁石边那条木船,林安忽然心头一紧,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觉。
似乎,有些不对劲……
既然已有这条大船,纪寒川为何还要暗中命人造那条小船?
念头已经生出,林安又想起一件古怪的事——那日劳工们发现尸骨,群起找纪寒川要个说法,他明明可以杀人灭口,却偏偏留了一线生机,声称只要乖乖干活,便能坐船离开。
——这不像他。绝不是他一贯杀人灭口的风格。
“等等!”林安忽然大喝一声。
声音在嘈杂的人群里清晰炸开,所有人一愣,齐齐转头望向她。
“先别上船!”林安紧跟着道,“这船很可能有问题!”——
第153章
“什么?”人群一阵哗然, 面面相觑,有人茫然道:“什么问题?来时不就是这条船吗?”
林安沉声道:“岛主行事一贯狠辣无情,斩草除根, 不留后患, 怎么可能轻易放我们回去?这船多半已被他动过手脚, 恐怕开出不远便会沉海,葬了我们所有人!
否则,既然有大船在,他又为何要造那条小木船?”
“不可能!”人群中有人急得大吼,“你别自己吓唬自己!火势眼见烧到林边了,不走还等死不成?”
“是啊!”“我不想再留在这鬼地方!”众人七嘴八舌,喧嚷而慌乱。
林安坚持道:“火再怎么烧,也烧不到海里。只要我们留在岸边,总归无性命之忧。可若一时贪图快意, 登上这条船, 反而恐怕是自投罗网!”
人群的喧嚷顿了一瞬, 有人迟疑道:“可……岛上都烧成这样了,缺水少食,在这里求生并非易事……你就能确定,这船一定有问题?”
林安平静道:“我并不确定, 这只是一种可能——”
“你看, 连你自己都不确定,还来拦着我们!”有人立刻反驳,语气急躁, “夜长梦多,谁愿意再困在这鬼地方?”
“对啊!”有人附和,“万一岛主其实没死, 再回来杀人呢?那才是等死!”
人群的情绪愈发混乱,忽有人高喊:“她不会是和岛主一伙的吧?我见他们兄妹常跟着岛主行事!”
这话一出,更多人开始质疑:“难不成,是要将我们拖延在此,好等岛主回来把咱们一网打尽!”
“对啊,她从一开始就不让我们开船……”
“别被她骗了!”
一时之间,众人心底原本的惶恐都被撩拨出来,风声与海潮掺着杂乱的咒骂声,压得人心口发闷。
林安目光一一扫过这些狼狈的面孔,仍旧坚定道:“大家若实在信不过我,可有懂船的大哥愿意将这船上上下下检查一遍,或许——”
“看,果然是在拖时间!”人群里立刻有人大喊。
“我——”
“安儿。”一道沉稳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安一怔,转头看见陌以新自人群后走出。方才一片混乱,她并未注意到陌以新去了哪里,此时见他出现,心头还是一松。
陌以新扫视众人,冷声道:“船就在这里,道理也说得很清楚。想开船的,开走,愿意留下的,留下。”
“以新——”林安正要再说什么,却见陌以新此话之后,方才反对最激烈的几个村民,反而怔住了,最急着上船的几个人,面上也露出了些许迟疑。
林安明白过来,只轻轻叹了口气。
便在此时,一个坐在海滩上歇息的女人站了起来,走到众人面前,道:“大家听我一言。”
林安一怔,转头望去,正是李婶。
“今日我被那贱奴蒙骗,将他放了出来,反被他捆在衣柜里,险些就要活活被火烧死。”她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若不是这小伙子,在那般危急时刻还返回民居救人,我已经葬身火海!
这两兄妹都是善心仁义之人,他们说什么,一定不会有假!”
林安心口一震,她先前还百思不得其解,贱奴分明被陌以新捆着,怎会逃了出来,原来……竟是李婶……
或许,李婶是去院里找她的,却被贱奴弄出的动静吸引,取下了他嘴里的布条,又被他言语蛊惑,心一软将他放了出来……
她看向陌以新,陌以新微微颔首,方才他打开衣柜时,便见到里面的人已不知何时变成了李婶。
人群面面相觑。
又有一个女子站了出来,是石月。
她挺直背脊,坚定道:“若非这位姑娘相救,我们几个被关在囚室的,已被那岛主活剜了心。她一心救人,请大家一定要相信她!”
紧接着,郑锁力也站了出来,声音洪亮:“我是沙峪村的郑锁力,也是这姑娘救下来的。人家好心拦着我们找死,我们还能如此不识好歹不成?”
寡妇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也缓缓站了起来。
她并非这些村子中人,不好去劝这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只是红着眼看向林安,哽咽道:“若不是你,我的小宝已经被拐走,再难寻觅……姑娘,我信你,你让我去哪,我便去哪。”
林安抿了抿唇,方才与贱奴殊死相搏,她不曾有半分软弱,此刻却忽而鼻尖发酸,眼眶也有些发涨。
她点了点头,沉声道:“谢谢。”
一旁,那位算命先生怔怔地站在人群之外,视线渐渐有些模糊。
他忽然想起自己最初为何立志学医,便是为了如眼前这个女子一般,和可能到来的死亡抢人。
他忽然明白,要救人,或许真的还有其他办法。可他不曾去想,不曾尝试,便将生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杀人之上。
倘若换作眼前这个女子,结局一定会有不同……
随着几人说出这些话,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神色动摇。不走,终究只是再熬几日,似乎的确好过赌命。
人群终于安静下来,林安长长舒了一口气。
陌以新站在一旁,静静望着她。
她便是如此,无论身处何地,终究都会赢得尊敬,受人追随。
她总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当初收留她,不是他的恩,是他的幸。
……
这一场火,直到夜里仍未尽歇。
白日里焚天的烈焰已然衰退,天边的红云化作缭绕的白烟。明火看似熄灭,林子深处却仍在阴燃。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气息,夹着潮湿的海风,令人胸口发闷。
海岸边,孤零零一块礁石后,陌以新安静独坐。
他长袍撩起,露出的长裤早已被血迹浸透,一大片暗红之中,又有鲜血正在顽固渗出。他拆下大腿上已被浸透的布条,又从袍摆上撕下一大块,隔着长裤,利落地将伤口处重新缠紧。
布条勒得极死,伤口被狠狠挤压,血流终于再次止住。他的眉头纹丝不动,仿佛不曾觉出痛意。
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陌以新手指一顿,不动声色将衣袍放下,重新遮住双腿。
“以新,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林安说着,已在他身旁坐下。
陌以新转眸看她一眼,淡淡道:“怎么,不用照顾伤员了?”
林安抿了抿唇。叶饮辰落水后伤势再度恶化,这一日都在断续发热,她始终从旁照料,直到夜里他终于彻底退了烧,气息稍稳,她才悄然离开。
只是,到处都不见陌以新的身影。
林安想了想,轻声道:“你吃醋啦?”
陌以新沉默不语。
海风裹着烟气呼啸而过,夜色下的沉默,比话语更有力地回答了她。
林安扯了扯他的衣袖,恭维道:“今日多亏你救了他,否则——”
“否则你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陌以新径自接了下去。
林安双唇动了动,不知该说些什么。
陌以新看着她,目光沉沉,一字一句道:“我说过,今日之后,你不再欠他,只欠我。”
林安心中一动,终于问出先前无暇深思的问题:“以新,你顶替叶饮辰剜心取血,究竟是为什么?”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陌以新道。
“可人死万事空,平白一句亏欠又有何用,你……怎么能这么傻?”林安咬唇,声音严肃。
陌以新清冷的神色终于松动几分,他眸光微敛,忽而轻笑:“曾经,我的确从不吝惜此身,只觉不过贱命一条,有何足惜?可如今有你,我只嫌光阴太快,又怎会舍得去死?”
林安心头震颤,愣怔道:“那你……”
陌以新转过头,望向黑暗无边的海面,语气清淡得仿佛只是随口闲谈:“有经验的杀手进行刺杀时,通常不会选择将匕首刺入人的心口。你可知为何?”
林安:……
她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而且,他这样没头没尾地自说自话,到底又是什么意思啊!
陌以新也并未等她回答,自顾说道:“因为,人的心口附近被肋骨包裹,匕首刺入时很容易卡入肋骨之中,进退不得。如此一来,目标未能毙命,刺客却也难以拔出匕首再补一刀。”
“你说这个,究竟——”
“纪寒川武功高强,若在平时,我根本无法近他的身。可他要剜我的心,却不得不与我近身。”陌以新平静地说着“剜心”这样的字句。
“我只须不着痕迹地找准角度,将胸膛精准送入他的刀尖,便能让刀尖卡在我的肋骨骨缝之中。
在这个瞬间,他与我近在毫厘,便是最好的反击机会。”
他转头看向林安,目光沉静,“他的刀刺入我的肋骨,我未必会死,可我趁他使力拔刀身形定住的一瞬,用袖箭刺入他的咽喉,他却必死无疑。”
刀尖……卡入……肋骨……
他的每一个字眼,都带着刻骨的疼痛,可他的语气,却自始至终平淡无波。
他的计划从容而残酷——将胸膛主动送入致命的刀尖,用自己的肋骨去做那反击之盾,一击必杀……
林安心口骤然收紧,声音轻颤:“以新……”
陌以新抬起手,掌心轻抚上她的面颊。
海风拂过,他眼神里是与方才全然不同的柔和,却依旧透着幽深的执拗:“安儿,我会保护你。任何让你伤心难过的事,我都不会让它发生。”
林安鼻尖猛地发酸,她抓住他的手,大声道:“可我最在意的人,是你!你受伤,你忍疼,才是我最伤心难过的事!”
陌以新目光微闪,将腿收到另一侧,淡淡道:“嗯,我不会再受伤。”
林安揉了揉眼眶,这才发现,他的面色似乎有些苍白。她忽然想起,陌以新本就体寒,入冬甚至要以药浴驱寒,眼前虽在盛夏,可此番入海救人,莫不是着了凉……
她有些揪心,连忙问:“以新,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着凉了?”
陌以新摇头道:“我没事。早就同你说过,不必将我当做体弱之人。”
林安仍皱着眉,不放心道:“我们怕是还要在这里滞留几日,你得好好歇息。”
这一日众人历经劫难,皆是身心俱疲,夜里早早便各自安顿下去,暂且歇整,待明日再商议后计。
陌以新沉默片刻,道:“待离开这里,回到陆地,你……有何打算?”
林安一怔:“我……还没来得及想过。”
“那,现在想想。”
林安以手托腮,垂眸沉思,喃喃道:“当初从景都出走,一来是为了圆行走江湖的梦,二来,其实也是为了……”
话音微顿,她没有再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