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以新一怔,视线落在桌面的茶杯之上,端起一嗅,神色微变:“你在喝酒?”
这茶壶之中,并非寻常清酿,而是江湖中最烈的“千刃烧”,辛香如火,烈劲入骨,廖乘空一向最爱此物。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林安方才已经接连饮下两杯。
林安沉默不语。
“我先扶你去休息。”
“不要。”林安终于开了口,“我很清醒。现在,将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其余的,我会自己判断。”
陌以新见她双颊通红,神色疲惫,本想劝她先歇一歇,可眼下好不容易得来一个解释的机会……
他略一犹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只是话到嘴边,却怅然发现,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思忖片刻,他才道:“可还记得,昨晚,你给我讲拘魂帮的故事时,提起过玉虎镖局二十年前押运到景熙城外的一趟镖?”
林安一怔,不知他怎会一下子扯到这里,只应了一声:“嗯。”
二十年前,有位神秘客人在江湖上搜罗了近百本武学典籍,还有一批各式兵器,委托玉虎镖局押运到景熙城外,途中丢失了一本也毫不在意,颇为古怪。
这件事,她当时便很好奇,可惜早已无从得知了。
她看着陌以新,忽然反应过来,脱口道:“你……你知道此事?”
“那个人,是我父亲。”
“什么?”
“江湖武学精妙繁杂,讲究悟性与根基,需潜心修炼方能成就,极难推广。而父亲认为,若能将其中招式简化,去繁取精,使士兵人人可学、人人可用,便能使军力更上一层。”陌以新缓缓道,“所以,父亲搜罗那些武学和兵器,正是为了研究整合,提炼出可用于实战之处,普及于军中,改良军队。”
林安若有所悟,钰王楚容渊一向是朝中主战派,自然会重视练军,竟还能想到以江湖之术补军中之短,看来,他虽然是个穷兵黩武的野心家,却也的确是敢想敢为的实干派。
“我自幼喜好舞刀弄剑,王府为我延请了许多名师教授武艺。两三年后,父亲用完那些武学典籍,便将它们随意丢在王府书库之中。我虽年幼,却如饥似渴,整日泡在里面,也不挑拣,有什么学什么。
虽然那之中并无精深绝学,但百家之法融汇一处,日积月累,自然也大有进境。几年下来,我渐渐能自己悟出许多功法招式,师傅们很快都不是我的对手。
我本就不喜朝堂中的波诡云谲,自以为武艺有成,便挑了个父亲不在的日子留书出走,踏入了向往已久的江湖。
那一年,我刚刚十四岁。”
他语调平稳,没有任何矫饰,可那份青涩年少的叛逆与理想,却在字里行间清晰流露。
林安听得怅然。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玉虎镖局那桩旧事,竟还会与陌以新有这样的渊源。
“进入江湖之后,我认识的第一个人,是沈玉天。”
“什么?”林安猛地抬头,“你认识沈玉天?”
陌以新取出袖箭,垂眸笑道:“这个,便是他给我的。”
林安诧异极了,连忙追问:“你们很熟吗?”
“我们算是不打不相识。那时,他已是江湖中声名在外的少年高手,可我招式多变,打法奇杂,是他从未见过的路数,最终竟以快胜强,赢了他一招。”
陌以新眉宇间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摇了摇头,“沈玉天此人最不服输,加之我年轻气盛,言语相激。他竟一言不发地跟上了我,每日找我打架。我们你来我往,互有胜负。
打得多了,我也发现自己通博有余而精深不足,于是重新钻研,反倒从他身上学到了更多。这一来二去便是两年,我们也成了好友。
在这期间,我们又认识了花世。”
陌以新唇角微扬,那笑意虽淡,却带着一种未被时光磨灭的意兴。
“那一日,我们三人在江上泛舟而行,酩酊大醉。花世问我叫什么名字,我临场胡诌,正巧记起一句——‘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只觉与当下极为应景,便道,‘我叫东方既。’
于是,江湖中便有了东方既这个名字。”
他声音低缓,仿佛那一日的江风、酒香与笑语,都从旧梦中悄然苏醒。
林安脑中浮现出少年游侠醉饮游江的画面,却仍疑惑道:“你和沈玉天打了两年,他都没问过你的名字?”
陌以新轻笑一声:“他就是这样一个奇人,不喜欢说话,更不喜欢问问题,能用‘你’这个称呼,就不会想到问名字。”
林安一时无语,又问:“后来呢?”
“后来,我们与花世混迹一段时日……”陌以新垂下目光,神情渐渐收敛,“再后来,三人各自闯荡,我又意外结识了廖乘空,一时相见恨晚。
某次机缘巧合之下,我救了廖乘空一命,而后受他相邀,正式加入归去堂。我与他结为八拜之交,认他为义兄,誓约‘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分明是谈及驰骋江湖的英雄意气,陌以新的语调却渐渐低沉。
林安唇角轻动,终究没再问出一句“后来呢”。心底隐隐觉得,那“后来”,怕是她未必想听的东西。
陌以新却接着说了下去:“又过了一年多,一日钰王府亲信传来家中遽变,我在归去堂,即刻启程,一日跑死了两匹马。
夜里赶回府时,父亲已然殒命,府上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我踏入。然而以我彼时的身手,纵是天罗地网,又奈我何?”
陌以新音色淡淡,眉宇间掠过一抹少有的傲气,“我独身闯入府中,擒贼先擒王,直取他们的统领,一剑刺向他的胸口。”
他话音顿了顿,笑意倏然散去,“就在此时,我姐姐从一旁奔扑出来,生生挡在了他身前。”
“什么!”林安双眼圆睁,几乎失声叫道,“你姐姐?她为什么要帮那个人?”
早在当初天影山祭拜之时,她便知晓陌以新有个姐姐,正是林初的母亲。她深知陌以新待林初照拂有加,如今听闻当年的内情,惊愕得几乎不敢置信。
陌以新颓然一笑:“那个统领,是长姐成婚多年的夫君。长姐当时身怀有孕,那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
林安张了张嘴,彻底怔住。
陌以新曾说,皇上登基后,将所有参与政变之人一一问罪。如此一来,那位统领自然也在其中,难怪……林初小小年纪,便会因连坐而锒铛入狱。
可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如今又在何处?林安胸口发紧,几乎不忍去想。
陌以新闭了闭眼,那一年,那一夜,那一幕幕画面,从他口中淡淡吐出。
风声猎猎,血色漫天。
那一刻,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锵”地一声,他急急收势,剑锋偏斜,长姐的衣袖被割裂,血珠在空中一散而开。
身形停滞的一瞬,暗器破空之声几乎同时响起,数十枚金银镖从四面八方疾射而至,他旋身闪避,终被其中一枚擦破皮肉。那一丝血线,瞬间便泛出诡异的黑。
寒意沿着血脉蔓延全身,独战中,眼前的天地旋转着倾斜,他跪倒在地,长剑脱手。
再抬眸时,只见一个黑影踏血而来,提刀俯视,刀锋的寒光映在他脸上。
他犹记得那一瞬的恍惚——哪怕在一天之前,他也绝然不会料到,自己会死在这里,死在一个无名刺客手下。
然而那一刹,长姐的哭喊撕裂了夜色。她扑倒在他身前,伸手去挡那一刀。
“别伤害晏儿!”她哭着喊,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
她的丈夫冷声道:“楚宁,你既嫁于我,便与钰王府再无瓜葛。过了今日,我还会待你一如往昔。”——
第159章
“不, 不要!方才若非我拦下晏儿,你已被他一剑毙命!一命换一命,求你放过他!我保证他此生再也不会回来!”
长姐的哭声越来越急, 越来越乱。
陌以新仍旧记得, 长姐抱着他, 一向端庄得体的楚宁郡主,早已涕泪横流,颤抖得像是风中枯叶。
她的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血迹斑斑的脸上。
“晏儿从来都不爱回家,”她哭着说,“他从来都与你们无争啊!”
天地寂然,只有她的哭声,还在那片血色的夜中回荡。
她的夫君终于退了一步。
“挑断手筋脚筋,震断浑身经脉, 扔进天影山罢。”他说, “虽留活口, 亦免后患。”
长姐笑了,笑得凄惨。
她轻轻放下他瘫软的身子,转过身,朝着父亲书房的方向, 郑重叩了三个头。又转回来, 对他叩了一个。
那一声声“咚”的闷响后,额头已是鲜血淋漓。
她起身,回头望了一眼她的夫君, 神色安宁得出奇,只轻声道:“裴肃,我希望你守诺, 不要杀他。”
她的脚步极轻,一步一步,走向正堂。灯火在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拖得极长。
他已有所觉,拼尽全力想动,中毒瘫软的身体却再也不听使唤。喉咙像被铁索缠住,死死发不出声音。
他眼睁睁看着她,撞柱而亡。
鲜血溅上堂前的白石,像一朵妖异的红花。
裴统领这才回过神来,踉跄上前,将她抱在怀中,失声痛哭。可斯人已逝,只余烛火微颤。
后来,他被施刑。
筋脉在炙痛中断裂,骨头在皮肉下翻转,血随着每一次呼吸涌出,染红了脚下的青砖。
他浑身剧颤,背脊弯成极不自然的弧度,肌肉在痉挛中绷紧又松开,他亲耳听见身体一寸寸碎裂的声音。
指甲嵌进地砖的缝隙里,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人拆开,变成了一具不该属于他的身体。
而他眼前,却只有长姐身怀六甲,倒在血泊中的模样。
一面是骨肉血亲,一面是伉俪情深,长姐在两难中失去了所有。
在她挡住他剑尖的那一刻,他真恨不得刺死她算了。哪怕后来她抱住他,要保他性命时,他也依然满腔怨愤。
然而就这样一个人,她与她腹中的孩子,一并死在他的面前,他……又还能怎样?
那个女人是他的亲姐姐,在他人生中有许多年,每件新衣都是她亲自选好,递到他手上,每逢年节,都是她急急忙忙差人叫他回家。
她间接害他任人宰割,她对他磕头谢罪,她在他面前撞柱身亡……到头来,他都有些分不清,对她到底是何种情绪。
但总之,他不恨她了。
直到最后一根筋被挑断,他仍旧睁着双眼,清醒地承受着毁灭。
他伏倒在地,指尖在血泊中颤抖。血与泪模糊了他的眼,只剩那一点死灰般的光,深埋在眼底深处,静默地燃着。
不再炽烈,不再明亮,却永不熄灭。
“挑断手筋脚筋,震断浑身经脉,扔进天影山罢。”这道声音如同宣判一般,在他头顶盘桓不去,反复回响,是后来许多年中,无数次午夜梦回的绝望。
而此刻,他面对着林安,一字一句,亲口说了出来。
话音落下,他始终垂着眼,指尖微微发抖,好似那年那夜。
林安早已泪流满面。
胸口剧烈绞痛,热辣的酒意早已冻结成彻骨的冰寒。她的双手死死攥紧,却仍不住地发抖。
那一年,他才十九岁,甚至还未到成人加冠的年纪,便亲眼看见自己的世界,一点一点崩塌。
她想起了陌以新在山洞中刻下的那一句话——‘吾不死,当报今日之仇。’”
她早就看过那句话,却到此刻才明白,为何那字迹会刻在洞壁的最低处,又为何会是那般歪歪扭扭。
那不是用手刻下的。
被挑断手筋脚筋的他,连发泄痛恨,也只能匍匐在地,用含血的牙齿咬住石块,弄出一道道笨拙的划痕。
她想起在天影山的那个阴天,陌以新缓缓抚上那块粗糙的墓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怪你。”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那短短四个字,包含着怎样深重的无奈与孤独。
许久的沉默后,陌以新终于抬眼,看向林安。
他犹陷在漫长的梦魇之中,目光尚带着一丝恍惚。入目的,却是林安满脸的泪水。
他怔住了。
她哭得无声,泪却一滴一滴滑落。
他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拭去她的泪。湿热触上皮肤,几乎将他灼痛。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手指终于不再颤抖。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紧攥得泛白的指节一一舒展开来。
他目光深处的暗影渐渐散去,好似从痛苦的回忆中抽身而出,只余坚定的温柔。
他微微一笑,接着说了下去:“后来,风之鹤去天影山采药,避雨时,碰巧在山洞里捡到了我。他从未见过这样一个废人,一时喜出望外,觉得极有挑战,便留下来试着医治我。
直到我的身体稍稍能够挪动,他又将我辗转搬到了他的医谷。
我真的活下来了,成了风之鹤常常挂在口中,自吹自擂的‘奇迹之作’。”
他轻轻抚着林安的手,讲述中刻意带上了几分诙谐的调侃。
林安的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她紧紧咬着唇,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
陌以新静默片刻,轻叹一声,低声道:“安儿,我答应过你,要将所有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你,再无保留。可是——”
可是,看她现在这个模样,剩下的事,他已不忍心再说出口。
林安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用再讲了……”
陌以新稍稍松了口气,又道:“安儿,这酒极烈,你脸色不好,我扶你休息。”
林安眼中似乎的确染上了几分迷离的醉意,她拉住陌以新的衣袖,软声道:“以新,我头好痛,你去帮我要一碗醒酒汤,好不好?”
她极少如此软糯细语,带着近乎撒娇的语气。陌以新一阵心疼,当即应道:“好,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陌以新起身出了房门。
林安抬起头来,眼中醉意褪去,只剩一片冷冽的清明。她按了按怀中的硬物,缓缓站起身,同样走向房门。
……
隔壁房间中,阳光从窗缝透入。
廖乘空与荀谦若相对而坐,一人一言不发,一人面露忧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荀谦若终究轻叹一声,道:“堂主——”
“不必劝我了。”廖乘空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掌心微微收紧。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浮现出今日街上那张熟悉的面孔,与当初那个少年,几乎重合在一起。
八年前,正值比武大会前夕,他与东方既在归去堂中商议擂台之事,忽有陌生传信,来找东方既。
东方既神情陡变,情急之下,顾不上再隐瞒身份。
他这才得知,自己的结义兄弟东方既,居然是当今储君之子——钰王世子楚承晏。
“我家中情势危急,大哥带十来个兄弟与我赶赴景都,此行只为救人,不必恋战。事成之后,我知有条小路可走……”
惊变之中,少年的声音仍旧沉稳冷静,条理分明。他顺理成章地以为,这位誓约“同生共死”的兄长,会义无反顾地随他同去。
而他,久久沉默着。
东方既意识到了什么,怔怔地望着他。
一向骄傲的少年双膝跪了下来,在他面前低着头:“大哥,我从未求过你什么,更不是挟恩图报之人,可是,我姐姐还在那里……
求大哥帮我这一次,我只想救出家人,无意于权势之争。我们蒙面行事,筹好后路,从此我远走天涯,隐姓埋名,绝不会连累大哥!”
屋内唯有风声掠过,廖乘空仍旧没有说话。
江湖中人,即便武功高强,拉帮结派,但在朝廷权势面前,仍旧是螳臂当车。
那时的他,已是江湖第一高手,归去堂也刚刚成为江湖第一大派,声势如日中天,前途一片光明。
而眼前这一趟浑水……
他终究没有接话。
他只记得,那一日日头很大,少年跪地的影子与他背后的长剑一起,斜斜映在地上。
而那抹影子,和那一刻的沉默,成了他此后余生最深的梦魇。
跪下的少年双目不可置信地涨红了。他没有再多说一句,缓缓站起身来,挺直脊背,转身离去。
廖乘空没有拦他,只是望着那道背影,看着他独自踏上那条生死未卜的路,孤身赴险。
他没有派出归去堂的兄弟们前去相助,甚至连他自己,到最后也没有前去接应。
他只是默默关注着来自景都的消息。然后,便听闻——
钰王全府上下,尽皆受戮,包括那位早已离家出走的世子。
那个少年,死了。
东方既已死的消息,从归去堂传了出去。
沈玉天日夜兼程,第一个上门闯入,讨要说法。
他知晓两人的交情,终究没有隐瞒,忍痛将一切和盘托出。
沈玉天恨他入骨,却顾不上许多,火速赶往景熙城,为东方既收尸。而他,仍然没有去。
日夜煎熬,梦魇不止。
少年救他时的果断,与少年求他时的绝望,在他脑海中一次又一次交叠。
一年后,出乎意料的,沈玉天又一次前来找他。
“东方既没有死。”沈玉天道,“他只是,被人挑断手筋脚筋,震断浑身经脉,生不如死,而已。”
沈玉天一字一句,简洁平淡,而他如遭雷击。
怔立许久后,他取出自己的归心令,他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发出的声音:“这个……给他。倘若日后,有任何可用之处,归去堂任凭驱策。”
然后,就在那一天,他自断一臂。
骨肉撕裂的剧痛从右肩传来,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受到东方既的痛苦。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偿还那一场无法挽回的亏欠。
……
房门忽然被叩响,将廖乘空从幽暗的回忆中猛然震醒。
荀谦若看了他一眼,得了默许,才应声道:“进来吧。”
原以为是堂中兄弟有事来寻,进门之人,却让两人都是一惊——林安。
“林姑娘?”荀谦若率先开口,语气微带惊讶,“你们谈完了?”
林安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只沉默着走近,将手中一个物件放在桌上,道:“我是来还东西的。”
桌上,赫然是三人都无比熟悉的——归心令。
从踏入江湖的第一天起,这枚令牌便一直陪在林安身边。在许多次落难之时,它都派上了用场。她早已将此物当做冥冥之中的缘分。
而如今,她亲手将它放下,指尖不再有一丝留恋。
廖乘空神色顿时一变:“是他让你来还的?”
荀谦若迟疑道:“他……都告诉你了?”
林安摇头:“他什么也没有说。可是,还用说吗?”
她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声音平稳:“他收到王府传信时,正在归去堂中。他从来不是鲁莽逞勇之人,更不蠢,不会异想天开,以为仅凭一己之力,便能从重重围困中救出家人。
他求过你,对吧?”
廖乘空的唇线一紧,却未作声。
林安却也没有等他开口,只接着道:“而后来,他依然飞蛾扑火,独闯天罗地网。事情的结果,也再明显不过,不是吗?”
她轻轻一笑,语气依旧平静,“我知道朝堂水深,也清楚利害分明,更明白人与人之间,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以新没有恨你,我也不会。可是,我不能再收下这个东西。”
时至今日,她心中早已明白,包袱里凭空出现的归心令,不是机缘巧合的天降好运,而是陌以新……不知如何,悄然塞给她的。
陌以新从未用过这枚归心令,即便当初进入官场,需要演一出戏,他也是拜托花世,而没有再向归去堂借一分情面。
将这枚归心令交给她自保,是他第一次用它。
这枚令牌承载着的,是相救一命的恩情,八拜之交的誓言,指天誓日的约定。却更是,一切破灭的心灰意冷。
她终于明白了沈玉天对归去堂的敌意,和当初那一句“龟去堂”的恶意嘲讽。
她不似沈玉天那般激烈,却也无法再接受这枚,承担着陌以新的绝望,和廖乘空的愧疚的归心令。
“林姑娘——”荀谦若在身后叫住了林安,“当年的事,堂主也有难处。”
“我明白。”林安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转身,“在这个世上,总有许多理智和权衡。只是不知,他当初救你时,可曾犹豫过?”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无悲无怒,脚步再未停下。
……
当林安重新回房时,陌以新已先一步回来了,醒酒汤稳稳放在桌上。
“这么快……”林安微微一怔。
“怕你久等。”陌以新迎上来,扶住她的手臂,察觉到她掌心的凉意,问,“你去哪里了?”
林安顺势靠进他怀里,语气柔软得像是醉意未消:“去找你,想你了。”
陌以新微微一顿,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子。她头顶的发丝轻拂过他的下颌,带着明显的酒香。
良久,他才轻叹一声:“你去找廖乘空了?”
“你怎么知道?”林安脱口而出。
陌以新沉默不语。她一向便是如此,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她会敏锐地猜出来,然后,替他打抱不平。
在他人生最艰难的时候,他的亲姐,拦住了他的长剑。他的义兄,袖手一旁。
他孤身一人,四面楚歌。朝堂与江湖皆弃他于地狱。
从未有人遮护过他。
唯有她,利箭破空而来时,毫不犹豫挡住了射向他胸口的箭尖。
那一刻的心动,他至今不忘。
幸而,那个挡在他身前的人,此刻仍在他身边,甚至已在他怀中。
而他,将永远回护她,因她配得上世间一切的美好。
林安意识到自己已经承认,索性解释道:“我只是去还归心令而已。”
她怕他多想,又怕他再提起往事,连忙一拍他胸口,佯作嗔道:“好啊你,当初分明有时间将归心令塞到我包袱里,却不挽留我!”
陌以新不由失笑,神情温柔:“那并不是我塞进去的。”
“什么?”
“你不辞而别,我不知道你的去向,短时间内不可能追上你。只好让风楼前去找寻,他脚程快,还有机会。”
不过简简单单“脚程快”三个字,林安心中又是一痛。她吸了吸鼻子,仍旧不依不饶:“那你为何不让风楼大大方方现身,直接叫我回去?”
陌以新轻咳一声,似有些不自在:“有些话,我不想由他人代劳。”
他微微一顿,轻声若自语,“只是,好险……”
“险什么?”林安听到了。
“……没什么。”陌以新摸了摸鼻子,足足追了两个月才找到,还差点被人撬了墙角拐去夜国这种事,不提也罢。
幸而,天未绝他。
林安没再追问,只更紧地贴着他。
原本放着归心令的地方,此刻是他温热的胸膛。那里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一下,敲得她眼眶发酸。
他的仇人早已被皇上处决,他的姐姐撞柱自尽,他的义兄自斩一臂……
亏欠于他的人们,都用决绝但却于他无益的方式做出了偿还,让他似乎再没什么理由去心怀怨恨。
或许,最大的痛苦不是血海深仇,而是所有不甘,竟都无处报偿。
林安沉默着,泪水又一滴滴滑落。
陌以新身形一顿,感到胸前衣襟渐渐浸湿,他叹息一声,将林安从怀中轻轻拉出,轻声道:“安儿,这些事,我从前一直不愿告诉你,就是怕你伤心难过,也怕……从前的东方既,会将现在的陌以新,比得一无是处。”
“才没有!”林安立刻道。
她心中猛然揪紧,陌以新那夜拒绝她的话犹在耳畔——“等你见过真正的精彩,才会知道,我不可能成为你心目中理想的样子。”
如今她终于明白,陌以新为何会对她随口所说的憧憬如此在意,因为他自己曾经就是那样的精彩。
他害怕她看见那段被摧毁的过去,害怕她心中的“理想”属于那个早已死去的自己。
林安心口翻涌着说不出的酸意。她不想再让他看到自己流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酒意早已渗入她的四肢百骸,先前在剧烈情绪的刺激下,她强行吊着那一丝理智,撑到此时,身体和头脑都已承受不住。
她愈发头晕,胸口灼烫,不想再说任何一句话,只抬起双手,捧住陌以新的脸。
所有的意识都被烈酒与心痛吞没,只剩下赤裸裸的本能和爱意。
下一瞬,她踮起脚,仰起脸,重重地吻了上去,咬住他的唇。
陌以新瞳孔微晃,整个人如触电一般僵住。
她的唇瓣滚烫而颤抖,唇齿间混合着酒香与泪水的咸意,还有急促的鼻息,带着微颤的喘声,全都在刹那间闯进他的五感,震得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的耳根迅速变得通红,心跳剧烈到失序。
大脑来不及反应,他几乎是本能地回吻过去,力道急切又迷乱,带着更胜以往的失控与贪恋。
直到她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他才像从梦中惊醒一般,猛地收回神智,手掌颤抖着抵在她肩上,将她拉开半寸距离。
他喘息几声,才沙哑道:“你……喝醉了?”
林安双颊染着绯红,眼角犹沾泪痕。
她先点头,又接着摇头,道:“也许有一点醉,但我很清醒。”
陌以新喉结微动,几不可察地舔了下唇,声音有些发紧:“那……是给我的赌注?”
林安仍旧摇头:“我只是想亲亲你。”
陌以新怔住。
林安抬眸望着他,轻声道:“以新,不管你心中有怎样的裂痕,可裂痕,同样也是光能照进来的地方。我可以做一道光。”
陌以新喉头微颤,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身体里汹涌的声音。
他垂眼凝视着她,指尖抚过她的脸。那一滴泪顺着她的睫毛滑落,被他唇尖轻轻接住。
他低头吻上去。吻过她的眼角,又顺着那满脸泪水,一点一点挪到她的双唇,温柔包裹,再也舍不得移开。
房中,酒香放肆翻涌。
……
不知过了多久,林安从昏睡中缓缓苏醒。
大脑中一片空白,太阳穴阵阵涨痛,双眼酸涩得几乎睁不开。良久,睫毛微颤,映入眼帘的,是柔和的晨光——显然已是次日。
“你醒了?”男人的声音低沉温醇,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沙哑——
第160章
“你醒了?”
林安听出是陌以新的声音, 并不惊诧,只点了点头,这才发现自己竟是枕在他肩上。
她终于有了一丝讶异, 坐直身子, 道:“怎么回事?”
陌以新轻咳一声, 嗓音仍旧微哑:“昨天你……睡着了。”
“我知道啊。”林安揉了揉额角,“那你怎么也在?”
陌以新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昨夜——那一幕幕场景仍在他脑海中翻滚缠绕。
他原本还在想,林安接连饮下两杯千刃烧,居然还能保持清醒,甚至思维那般敏捷,莫非竟是千杯不醉的奇人。后来他才知道,他错了……
她那般主动的吻,让他气血上冲, 欲罢不能。
一次又一次的唇齿相缠之间, 她又哭又笑, 不知带着几分醉意,几分真情,双手却始终拉着他不放,甚至非要扒去他的衣裳, 声称要亲自替他“检查伤势”。
他每每想按住她的手, 却都在她带着哭腔的声音里败下阵来。
他被她闹得几度方寸大乱,磨人的炙热一潮高过一潮,却终究舍不得将她推开, 又更舍不得就这样去碰她……
他只能小心地托着她,任她在怀中胡闹,轻声哄着, 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直到她彻底没了力气,才终于伏在他肩上昏然睡去,呼吸渐沉,却仍紧紧抱着他不放。
她睡熟了,全然不知他正陷在怎样难耐的煎熬里。
他浑身绷得极紧,几乎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缭绕的酒气混着女子的芬香,一丝一缕钻入鼻息,烈得要命。
他只怕再吸一口,便也会染上醉意,失去那最后一丝濒临崩溃的克制。
怀里的身躯体温灼热,那温度一点一点渗入皮肤,烧进血液。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呼吸平稳,却压不住狂乱的心跳。
他清醒地感受着她,每一刻都是奖赏……也是惩罚。
这一夜,她睡得极为安稳,而他……又一夜未眠。
林安怔怔地坐在床边,一片空白的脑海中,什么画面也想不起。亲吻后的记忆,像被烈酒烧成灰,只剩几缕模糊的烟。
她十分不解,区区两小杯酒,怎就能让自己睡去一天一夜,还断片了?
苦思冥想中,只有自己反复叫嚣的几句话断断续续挤入回忆。
“以新,我还要亲亲你,你笑一下。”
“脱掉,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让我摸摸,摸摸你就不疼了……”
“明明这么有劲,怎么会断过呢……呜呜呜……”
双唇微张,林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好端端一个人,怎么竟会有酒后乱性这毛病啊……
陌以新看出她的神色变幻,反倒松了口气——至少,她没有全都忘记。
他似是已深思熟虑过,柔声道:“安儿,我会为你负责的。”
“啊?”林安大吃一惊,下意识抓向自己衣襟,“你都做什么了?”
陌以新一怔,才反应过来她的误解,连忙道:“你想到哪里去了!”
林安也愣住:“那你……”
陌以新轻咳一声,耳根隐隐泛红:“我是说,这毕竟是廖乘空的客房,归去堂的人都在附近,知道你我孤男寡女,在同一间房中过夜……”
林安眨了眨眼,恍然道:“就因为这个啊?”
陌以新沉默了一瞬,决定诚实:“这是借口。”
林安:……
“其实是因为……”他忽然俯身凑近,眸光深切,“我想每天睁眼的第一刻,就看到你。”
林安一愣。一睁眼就看到,那不就意味着……她脸颊忽然红了,抬手胡乱撩了撩发丝,佯装镇定。
陌以新看着她的模样,眼底漾出一抹笑意。他不再为难她,却忍不住又在她唇上印了一下,虽是浅尝即止,可那一触即分的温度,又让他险些克制不住。
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身来,道:“我去拿早饭,还有醒酒汤。”
“我和你一起。”林安也站起身。
从楼梯走下,大堂空无一人。
林安正疑惑,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一道张扬的男声毫不客气地说着:“归去堂包场了?这怕什么,都是朋友嘛,哈,哈哈……”
林安只觉这声音分外耳熟,偏头一看,便见客栈大门已被推开,一赤一黑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入目的瞬间,林安登时怔住——前面那人是花世,后面那人是沈玉天。
花世仍旧如上次见到时一般,一身红衣张扬不羁,眉梢眼角带着风流的笑意。然而当他一眼看到从楼梯走下的两人时,慵懒的神情顿时僵在脸上。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怎么是你们?不是……不是说归去堂包场吗?”
沈玉天神色并无波动,只看向陌以新,一如既往地冷冷道:“你怎么也在这?”
花世又打量了两人几眼,只见林安双眼通红,显然狠狠哭过,而陌以新神情克制,似乎心事重重。
他顿时瞪大了眼,高声叫道:“不是,你们还没在一起呢?陌以新,你不行啊!”
沈玉天则面无表情地问:“情敌赶跑了?”
陌以新:……
花世啧啧地咂着嘴,看着陌以新,极为鄙夷道:“我上次去景都,你就说在意这个女人,难不成到现在还没开口?忍字头上一把刀啊!”
林安惊讶地睁大了眼——上次?上次花世去景都,正是上元夜,陌以新带她泛舟游湖之时。没想到,他早在那时,便已对好友说起过对自己的心意?
林安心中怦然一动,心头泛起一阵甜蜜的涟漪。
她忍不住偷偷去看陌以新,只见他耳根微红,清冷的眉目间竟有一瞬的窘迫,沉声道:“你闭嘴。”
林安忍不住抿唇偷笑,又忽地想起,花世当时还曾一本正经地对她说,陌以新这个人,外表清心寡欲,内心干柴烈火……
这些本是捉弄人的玩笑话,如今想来,林安的脸颊却莫名一热。
陌以新牵住林安的手,走到他们面前,道:“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花世长长地“嘶”了一声,似乎颇为遗憾,而后眼珠转了转,忽然看向林安,毫无预警地开口:“那你知不知道,他就是传说中英年早逝的东方既?”
陌以新几乎要倒吸一口凉气。
此时此刻,他十分庆幸昨日在街上撞见了廖乘空,所有事都已对安儿说开。否则,这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还在这等着他呢……
林安嘴角抽了抽,虽然她已经知道了,可花世这个家伙,居然将陌以新最大的秘密随口就告诉了她,这样真的好吗……
花世见林安反应平平,明白她已经知情,却愈发诧异,紧接着追问道:“难道你没听过东方既和云倾月的传闻?”
陌以新的脸色一瞬间黑了下来,淡淡道:“不知萧沐晖与少夫人,在景都过得如何了。”
花世表情一滞:……?
林安眉心狂跳,这两人许久未见,刚一见面,便互相伤害得如此过火,她实在有些不忍直视,连忙咳嗽两声,接下花世的问话,道:“我听说过,不过是误会罢了。”
花世狠狠瞪了陌以新一眼,又看回林安,毫不罢休道:“那你都不吃醋?那可是江湖第一美人哎!”
“你就适可而止吧。”沈玉天早已在一张桌旁坐下,此时才忽然开口,“心里本就有鬼,还唯恐天下不乱。”
花世终于也坐下来,又狠狠瞪了沈玉天一眼,警告道:“喂,你可别乱说啊!”
陌以新捕捉到一丝异样,神色微敛:“你一向在江南,来这里做什么?”
花世状似漫不经心道:“我就不能来北边转转吗?”
沈玉天神色不动,只淡淡补了一句:“你交给他的那个人不见了。”
花世“啪”地猛一拍桌,怒吼:“你不是不爱说话的吗!”
沈玉天连眼皮都没抬:“看情况。”
陌以新没有理会这二人的争执,眉心微微一蹙:“你是说,顾玄英?”
林安一怔,最后一次见到顾玄英时,陌以新曾交给他一个信封,让他去找一位江湖朋友,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原来那个朋友,就是花世。
花世被沈玉天一语道破,也懒得再遮掩,叹了口气,语气难得正经起来:“就是他。大约半年前,他拿着你的信找来花漫天,我便将他留下了。
你信里让我对此人多加留意,我也的确暗中观察了许久。可这段时间他一直循规蹈矩,并没什么异常举动,我便也渐渐放了心。
谁知就在上个月,他忽然失踪了。”
“失踪?”陌以新眸光微凝。
“你也不必担心,我问过手下兄弟,他应当是自己主动离开的。不过即便如此,本大爷还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管是什么原因,总要找到他问个明白,也好给你有个交代。”
花世颇为沧桑地叹了口气,“我本以为他回了景熙城,便一路往那边赶,结果半道收到帮众的消息,说有人在这一带见过他,我便又往这里来了。”
花世说着,在沈玉天肩上重重拍了一巴掌,道:“路上遇见这个人,我便揪着他一起帮我找人来着。”
陌以新沉吟道:“顾玄英规矩了半年,忽然不声不响离开,会是为了什么?”
“也不一定有什么特殊原因,或许就是在一个地方呆腻了,想多走走看看罢了。”花世耸了耸肩,“对了,比武大会不是快开了吗?他是去看热闹的也说不定。
这鸦渡城已在宛阳州境内,到巨阙山庄所在的邬月城正好顺路。”
林安闻言恍然。
她原还纳闷,这鸦渡城究竟是什么风水宝地,各大帮派几乎都已在这里见了齐全——归去堂、太岳宗、遏云岛……连花世和沈玉天也都碰见了。
原来这鸦渡城,正是通往比武大会的必经之地。
陌以新微微摇头,沉声道:“他不是会对比武大会这种事感兴趣的人。”
花世敲了敲桌子:“别想那么多了,他总归是个大活人,还能被卖了不成?要我说,不如咱们刚好都一起去巨阙山庄凑凑热闹,说不定就遇见了呢。”
陌以新暂且搁下疑虑,道:“我们原本也有打算去比武大会。”
林安神情微动,似是想说什么,却暂且咽了回去,只垂眸轻抿了一口茶。
花世愈发兴致盎然,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巨阙山庄那道谜你们听说了吗?‘滂沱雨歇荒村畔,钟馗幸免四五灾’——我想,但凡能猜出谜底的高手,没有人会舍得不去吧。
这次可真要热闹了。”
他说着,漫不经心地转了转茶杯,丹红的薄唇微微勾起,似笑非笑道:“你们说,这么热闹的盛事,云家想必也不会错过吧?”
“云家是什么?”林安问。
花世转过头,极为耐心地为她解释道:“云家也是江湖中的一大帮派。与寻常帮派不同,云家是代代相传的武学世家,传到如今已十余代,底蕴深厚。
云倾月,正是云家年轻一代的三小姐。”
林安一怔,喃喃道:“这么说,在比武大会上,还能见到云倾月?”
她虽已相信陌以新所言,却仍旧对那些传闻十分好奇,也想探个明白。
陌以新显然看出了她的心思,叹了口气,转头对沈玉天与花世道:“你们两个总能为我作证吧,我与云倾月总共就只见过一次,根本不熟,谁知这么多年过去,竟被传成这个样子,我也是一无所知。”
沈玉天面无表情:“你见过多少次,我怎会知晓。”
花世咂了咂嘴:“我知道的,确实就那一次,可背地里不知道的嘛……”
陌以新脸色彻底黑沉,他竟忘了,自己都交的什么损友。此时也只恨无法再像当年一样,与这两人大打出手。
林安嘴角猛抽,道:“你们别开玩笑了,这次比武大会并不简单,还不知有何蹊跷,不能掉以轻心啊。”
花世一愣:“什么意思?”
林安正欲开口,楼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沈兄,花兄,别来无恙。”
是荀谦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荀谦若与廖乘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廖乘空神色沉肃,荀谦若则仍是那副谦和含笑的模样。
花世一挑眉,毫不客气道:“哇,打断别人说话,你好没礼貌。”
荀谦若笑意不改:“荀某若没记错,这间客栈是我归去堂包下来的。花兄未经主人允许,便径自闯了进来。”
花世瞪大眼:“哇,这么斤斤计较,你好没风度。”
林安:……
如果不是已经知道陌以新与归去堂的纠葛,她大概会怀疑,花世一定是受了失恋的刺激,才到处嘴贱报复社会来的。
荀谦若当初不与沈玉天计较,此时自然也不会和花世打这嘴仗。
他神色如常,温声道:“堂主有要事与陌兄相谈,两位不如先行回避,楼上客房皆可歇息。”
沈玉天一如既往地不作理睬。
花世则道:“你让我回避我就回避,岂不是很没面子?”
林安揉了揉额角,原本该是很凝重的场合,却被这家伙搅得半点气氛都起不来。
廖乘空抬了抬手,示意荀谦若不必坚持。
他神色沉凝,目光缓缓落在陌以新身上,良久,才道:“我……对不住你。”
荀谦若请那两人回避,或许是为了顾全廖乘空的颜面,然而廖乘空自己,却并未在意。他就这样当着几人面前,对陌以新说出了这句压在心底多年的魔障之语。
陌以新沉默不语,视线落在他那空荡荡的袖管上。
廖乘空断臂的前后经过,他事后早已猜到几分。
廖乘空在听闻他死讯后没做什么,却在得知他未死时自断一臂。廖乘空显然也很明白,对于一个江湖高手来说,一夕之间修为尽毁,身体尽废,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而沈玉天,分明厌恶廖乘空,却特意跑去归去堂那一趟,“好心”告诉他,自己未死的消息。
沈玉天,当然是有意的。
可是,能被一句话逼到自断一臂的人,未必是逃避,只是,他还有良心,还知道“义”为何物。否则,若真是个冷血之徒,早就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了。
薄唇轻轻动了动,陌以新终是吐出一声叹息,缓缓开口:“大哥,许久不见。”
廖乘空浑身一震。
一声“大哥”,如利刃穿心,他双目骤红,声音沙哑:“我对不起你,更有愧于当年八拜结义时的誓言,又有何面目再受你一句大哥!”
陌以新道:“伤我的是刀,我该恨的,是执刀之人,而非不帮我挡刀之人。人各有抉择,迁怒又有何益。”
廖乘空喉头一紧,攥紧那空荡的袖口,摇头苦笑:“你曾救我一命,我却负你一回。我欠你两条命,即便自斩一臂,也偿不了对你的寡义无情之罪。
我廖乘空一生坦坦荡荡,唯独做过这么一件亏心之事,便搭上了我兄弟的大半性命,只悔不该当初,却再也于事无补。”
他说着,声音渐渐哽住。
堂堂归去堂堂主,往日雷霆手段、呼风唤雨的威势,此刻尽数褪去,只剩愧疚与卑微,当着几个外人的面,毫无遮掩地剖心置腹。
空气愈发凝固。
连花世都没再开口,只不自在地别过头去。
陌以新轻叹一声,目光微垂。
他想起昨日街上撞见的几人。那几个归去堂的汉子,清一色的身高体阔,眼神锋锐,他却一个也不认得。
显然,归去堂这些年仍旧兴盛如昔,早已有了更多新的面孔,甚至更胜以往。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你我如今都过得很好。”他看向廖乘空,舒眉展目,波澜不惊,“往事今日毕,以后,不必再提了。”
廖乘空唇角微颤,似还想再开口,陌以新已接着道:“其实,我们原本也正是要去归去堂。既然在此地遇见,还是先说正事吧。”
廖乘空一愣,神色间闪过几分错愕与意外:“你原本便要去找我?”
陌以新点了点头:“碰巧遇到一件事,与你们归去堂有关。”
他没有铺陈,只将那日所见,青衣人被追杀之事,一五一十道来,末了道:“在他咽气之前,只说了这么几个字——‘比武大会,归去堂’。”
话音落下,众人神色各异。
花世先饶有兴致道:“居然还有这种事?有点意思。”
廖乘空却已眉头蹙紧,他看了荀谦若一眼,缓缓道:“这青衣人,莫不是……”
荀谦若同样神情凝重,点了点头:“是我们派到巨阙山庄的探子。”
陌以新怔了一瞬,轻笑道:“如今归去堂也开始安插眼线了。”
廖乘空轻叹口气,神色却是坦然:“江湖大派个个如此,我们无意害人,却也必须自保。”
陌以新微微颔首,未置可否,只道:“既然如此,想必此人是发现了与比武大会有关的隐秘,想传回归去堂,才招致杀身之祸。”
廖乘空与荀谦若对视一眼,沉声道:“莫非段一刀这次另有阴谋?”
荀谦若微微蹙眉,若有所思:“比武大会,各大帮派众多高手相聚一堂。以一个巨阙山庄的实力,想将各路豪杰尽数困于掌中,未免太过不自量力。”
“若是用毒?”廖乘空道。
荀谦若摇了摇头:“江湖帮派中,除了太岳宗门规严禁使毒之外,多得是用毒行家,总有人看得出来。”
两人又默然沉思良久,荀谦若斟酌道:“既然已知其中有诈,或许这次,咱们便不去了?”
“不可。”廖乘空断然否决,“归去堂是江湖第一大派,怎可因一丝揣测便缺席此等盛会?更何况,若胜者奖励真是那个东西……”
他沉吟片刻,计议已定:“此次比武大会,由你我二人代表归去堂前往便是,其余兄弟暂且不必随同冒险。”
荀谦若仍有顾虑:“可若巨阙山庄当真图谋不轨,人手多些,或许更稳妥。”
廖乘空却道:“顶尖高手云集,即便巨阙山庄另有图谋,也不会靠武力硬来,只可能是阴招,人多反倒麻烦,不如你我二人干脆。
我倒要看看,区区一个巨阙山庄,想在江湖上翻出什么风浪。”
他说罢,迟疑片刻,目光掠过几人,仍旧停在陌以新面上:“你们意外得到线索,还想着去归去堂知会于我……这份情,我记下了。不知这次比武大会,你们可有意前去?”
陌以新平静道:“我们的确也打算前去凑凑热闹,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