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赵无绵, 你留在这里。宁子川,你随我来。”段鸿深对身侧两人沉声吩咐道。
作为一庄之主,他不得不暂时中断祭典, 让那帮众引路, 立即赶赴现场。
一众江湖人或好奇, 或不安,也都纷纷跟上。
林安自然也是意外至极,何昭阳……下午刚刚见过的那个何昭阳,竟然就死了?
然而更令林安讶异的是,这名帮众带路的方向,并非众江湖人休息落脚的客院,而是……千枭林。
林间,何昭阳的尸体仰面躺在地上,仍然睁着眼, 直视苍穹。
他的身体看不出外伤, 面上却是七窍流血, 面色狰狞,死相骇人。
林安只觉此处有些眼熟,左右张望一番,果然瞧见一处土坡和突出的巨石——正是她与陌以新下午躲藏之处。
林安心下一惊, 不由看向陌以新, 陌以新也同时看了过来,低声道:“是那个地方。”
林安蹙眉,视线缓缓移回前方, 何昭阳陈尸之地,附近并无拖曳挪动的痕迹。
同一个位置,下午还在纵情旖旎的男人, 仅仅过去不到半日,竟已命丧于此。
感慨间,林安脑中突然一闪。同样在下午来过此地的另一个男人——洛峡飞,与何昭阳有着夺妻之恨,岂不是嫌疑很大?
太岳宗的其他五人都站在何昭阳的尸体旁,林安一眼扫过,只见陈如霜满脸是泪,虽沉默无声,泪水中已写满了绝望与心碎。
而何昭阳的继母何夫人半闭双目,看不出是什么神情,似乎没有过多反应。
段鸿深匆匆赶来,脸色一路上都不好看。父亲的百日祭被迫中断,他显然已是强忍着不耐,此时看到眼前这一幕,更加眉头紧锁,沉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晨听闻老庄主的百日祭典,我们太岳宗自然是要按时前往,以表哀思。”开口回答的是太岳宗一个中年男子,正是那位擎松院掌院——步千里。
他满面愁容,声音低沉:“我们太岳宗住在西二院,本是约在院门口集合,一同前往落日楼,何师弟却迟迟不来。我们以为他忘了此事,便由我去他房中催促,才发现他并不在房里。
我等四处寻人,遍寻无果,许久才从一位巨阙山庄弟子处打听到,大约半个时辰前,何师弟独自往千枭林的方向来了。”
方才那个带路的巨阙山庄帮众此时道:“少庄主,是、是我说的,我的确看见了。”
步千里接着道:“这位小兄弟带着我们来到千枭林,便……便已是眼前这番惨状。”
段鸿深冷哼一声,怒色更甚:“竟接二连三有人在我巨阙山庄行凶,这次又是何人所为!”
那个叫宁子川的少年始终跟在他身后,此时思忖道:“少庄主,此事与老庄主一事未必相干。何少侠与我巨阙山庄从无纠葛,定是有人与何少侠结怨,趁庄内人多眼杂之际,寻机下手杀人。”
始终沉默的何夫人忽然开了口:“此话不然。”
宁子川一愣,道:“敢问何夫人有何高见?”
何夫人没有回应,倒是她身边一个眉目狭长,腰配折扇的年轻男子接话道:“方才我们检查过,何师弟是深受内伤,气破血瘀而亡,而伤处,正是在气海穴。”
林安的视线落在这男子身上,她已经听出来,此人正是午后在这里与何昭阳起过冲突的洛峡飞。
对于他所说的话,众人皆是一震,林安却不明所以,向陌以新小声道:“这又如何?”
陌以新沉声道:“太岳宗的主峰,叫做气海峰。”
林安愕然。
段一刀是被人一指点破巨阙穴而死,何昭阳又是被伤在气海穴。
巨阙穴与巨阙山庄,气海穴与气海峰……难不成会是同一个人,用这种方式逐一挑衅各个门派?
众人都在思索前后两起命案的关联,段鸿深却道:“这两件事时隔三个月之久,那黑衣人杀害我父,是为了夺取巨阙重剑,何少侠又是因何缘故?岂能混为一谈?”
廖乘空此时也道:“段少庄主所言不差,依廖某看来,此事多半是太岳宗内藏矛盾,利用老庄主一事,误导大家是同一人接连作案,借此搅乱视线,浑水摸鱼罢了。”
何夫人冷笑一声,淡淡道:“廖堂主可是意有所指?”
段鸿深沉声回道:“何夫人稍安勿躁。人命既然出在我巨阙山庄,理应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此案与三个月前是否同一人所为……凶手是一个就抓一个,是两个就抓一双。
我巨阙山庄不容侵犯,同样也不容利用。”
洛峡飞站出一步,看向廖乘空与段鸿深,不卑不亢道:“此番受害者乃我太岳宗之人,我们自然也要全力彻查。”
林安微讶,没想到自己最先怀疑的洛峡飞,竟主动表态配合,心中更生几分警惕,故作随意道:“这位少侠,午后我似乎看见你前往千枭林,好像正是这个方向。”
她不想暴露自己所知的全部内情,便只说了这么似是而非的一句。
众人果然神色各异地看向洛峡飞,洛峡飞却转头看向林安,本就狭长的双目微微眯起,上下打量:“这位姑娘……似乎有些面生。”
林安自然还记得他对陈如霜的冒犯,对此人本就心存芥蒂,对于他这种审视的目光亦觉不适,不由皱了皱眉。
陌以新侧身一步,挡在她身前,沉声道:“我也看见了,阁下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何夫人斜斜看了一眼,不悦道:“阁下又是何人?难不成随便一个无名小卒,都能审问我太岳宗的人了?”
陌以新轻笑一声,淡淡道:“在下正是诸位中唯一一个没有嫌疑的人。”
众人皆是不明所以,段鸿深道:“此话怎讲?”
陌以新神色自若,不疾不徐地回道:“能以内力冲破气血而杀人者,必定内功深厚。而在下丝毫不会武功,更无半点内力可言。
所以,即便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凶手,在下却一定不是。”
听陌以新亲口将“不会武功”说得如此镇定,甚至当做一种理所当然的优势,林安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好似有怜惜,却更有隐隐的心动。
“这不可能!”段鸿深第一个站了出来,“不会武功的人,昨日怎么可能渡过湖面?”
他说着,已经上前几步,一把抓起陌以新的手腕,探上他的脉搏,几息后,面上更加写满了难以置信。
花世随手将他推开,理直气壮道:“是老子扎竹筏划过来的,你有意见?”
宁子川此时道:“少庄主,的确如此,我也还有印象。”
廖乘空沉吟片刻,肃然道:“死者是太岳宗的人,太岳宗理当避嫌,我们这些帮派也不能全然撇清。
而我这位陌兄弟无帮无派,且足智多谋,擅破奇案,如今又是唯一一个没有嫌疑之人。依廖某看,不如便由他来牵头调查,既不失公允,又可事半功倍。”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面面相觑,各自揣摩起来。
林安干巴巴地张了张嘴,一时哑然。没想到自己针对洛峡飞的一句试探,竟话赶话地让陌以新成了焦点。
何夫人冷笑一声,语含轻蔑:“我还不知,归去堂何时成了此处的主事人了。”
廖乘空缓缓蹙起眉头,将太岳宗数人一眼扫过,一字一句道:“十年前,南疆毒草祸害武林,是我归去堂主的事;六年前,魔头元千山掀起腥风血雨,也是我归去堂主的事;三年前,凝光教兴风作浪,还是我归去堂主的事。
——这一次,有谁不服?”
“有谁不服”这四字一出,林间竟是一片寂静。
林安心中不由一凛。这些日子以来,廖乘空在他们几人面前,一向是沉稳内敛,和颜悦色,用任劳任怨来形容都不为过。
她从未见过廖乘空锋芒毕露的模样,竟差点忘了,他还是赫赫威势的廖堂主。
此刻,众人的安静终于让林安明白,那块沉甸甸的归心令,何以能够震慑江湖——原来,归去堂的信誉与威望,都是这样一次又一次从凶险中打出来的。
他们在江湖中匡扶正义,锄强扶弱,可为何偏偏……林安心头怅然若失,终究只长长叹出一口气。
东道主段鸿深率先接话道:“死者是太岳宗的人,太岳宗的确避嫌为好。既然廖堂主一力担保,何少侠的事便劳烦这位兄台为太岳宗查出个说法,我巨阙山庄也会继续追查三月前的黑衣人。”
陌以新神色未动,只侧头看向林安,道:“安儿,方才你说到哪了?”
林安一愣,才道:“哦,我是说,太岳宗的这位少侠,午后来过千枭林这个方向,或许,也会知道何少侠为何来此。”
话已至此,洛峡飞也不再质疑,大方答道:“清者自清,我说便是。”
他走到陈如霜跟前,牵起她的手,道:“这位陈师妹,是在下未过门的妻子。今日下午,在下便是与她同来林中,互诉衷肠。
此事稍有逾礼,是以在下方才本不想说,这也在情理之中吧?”
陈如霜面色愈加痛楚,泪眼含恨,分明不愿被洛峡飞触碰,可在众目睽睽之下,碍于两人之间的名分,只能忍住了将他甩开的冲动。
洛峡飞也只是点到为止,随即松开陈如霜的手,接着道:“我太岳宗分为松、竹、梅三院,这位是擎松院的步千里步掌院,这位是落梅院的江月江掌院。”
他先一指步千里,又一指陈如霜身边一个中年女子,最后将目光落回林安身上,语气平稳:“而在下名叫洛峡飞,是修竹院下属大弟子。我们吴掌院留在门中照料掌宗,此次不曾同行,由我代理掌院。
下午,我从林中返回住处后,不久便去了步掌院的房间,与步掌院、江掌院一同商议事务,未曾离开半步。后来,也是一同走到西二院门口,准备与其他人集合,前往祭典。
整个过程,我们三人都可以互相作证。”
步千里点头道:“洛师弟所言不差,我们三人,半个下午都在一起,何师弟被人目击前往千枭林的那段时间,也始终无人离开过。”
中年女子江月也随之点头为证。
对于如此确凿的不在场证明,林安不由有些意外。她看向那名带路的巨阙山庄帮众,问道:“你确定,当时所见之人,正是何少侠本人正脸,毫无怀疑?”
这名帮众只略作回忆,便笃定道:“绝对不会错,那时大约在傍晚时分,何少侠独自往这个方向走,一定是他。”
一边是在西二院,一边是在千枭林,同一时间,两个地点,根本不可能碰面,更别提动手杀人了。
陌以新此时道:“洛少侠能在一众弟子中被选为代理掌院,想必武艺出众,内功深厚。”
洛峡飞轻启折扇,淡淡一笑道:“过奖,与赵兄、沈兄这等高手相比,在下自觉不足为道。”
步千里摆摆手道:“洛师弟是我太岳宗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不出意外,便是未来修竹院掌院人选。”
荀谦若若有所思道:“既然有人目睹何少侠走向千枭林,说明他是入林后才遇害。以现场留下的打斗痕迹来看,这场交手并不算激烈,换言之,凶手的武功极可能远胜于他。”
洛峡飞略一踌躇,有些为难地看向步千里。
步千里叹了口气,接话道:“客观而言,何师弟的武学修为不算突出。昨日渡湖之时,也是我为他助了把力。”
段鸿深蹙眉道:“如此说来,能有实力杀害何少侠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花世此时忽而出声:“既然三位掌院案发时都在一起,那么何夫人和陈姑娘呢?”
陈如霜缓缓吸了口气,哽咽道:“我……我一直在自己房中。”
何夫人淡淡道:“一样。”
花世琢磨道:“那也就是说,你们两人是有可能前去杀人的了……”
何夫人忽地睁开双目,始终半闭的眼眸中顿时目光如电:“你这意思,凶手一定便是我太岳宗人了?”
花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倒不是一定,也就九成吧。”
“你——”
何夫人被噎了一下,恼怒之下正欲反驳,陌以新却冷静打断:“今日天色已晚,诸位各自请便,凡事且待明日再议。”
昨夜安排住宿时,林安、陌以新、花世、沈玉天四人,恰好与遏云岛的六人,一同被安排在最靠近角落的西一院中。而廖乘空和荀谦若,则是与太岳宗六人分到了西二院。
众人散去,路经西二院时,何夫人率太岳宗一行径自转入院门,离去之际也未招呼半句,只是若有似无地将陌以新扫过一眼,带着一抹莫名的审视。
廖乘空并未即刻离去,而是看向陌以新,似乎欲言又止。
陌以新反而先开了口:“大哥,我还有件事正想问你。”
廖乘空听得这声“大哥”,不禁又心头一震,端起神色,眼底更多了几分关切:“何事?”
“今日午后,你可在西二院?可曾留意到有何异常?”
廖乘空略作沉思,答道:“我一直在西二院,就坐在自己房里。虽然不曾特意关注太岳宗那边,但毕竟窗户开着,院中动静一览无遗。
我可以确定,院中不曾有过生面孔,也并无异样。”
陌以新凝眉听着,若有所思。
廖乘空略一犹豫,终于又开口道:“今夜未曾与你商量,便给你揽了这么件麻烦事,望你莫怪。我只是……看不惯他们那等眼神,不愿任何人小瞧于你。”
也许还有一个模糊的缘由,连他自己也不曾明了——在他心底,十分渴望证明,他的这位兄弟,即便没有了武功,也光芒未灭,在人群中依旧耀眼。
因为,如果东方既没有被毁,那么廖乘空……或许便也不再是眼睁睁看着他坠入深渊的人了。
陌以新摇了摇头,不以为意:“无妨。我本也对真相怀有好奇,如此一来,反倒便于行事。”
廖乘空这才舒了口气,道:“如此便好,你若遇到什么阻碍,随时找我便是。”
言罢,他抱了抱拳,便大步走回院中,荀谦若也随之告辞离去。
花世与沈玉天已经走在前面,陌以新脚下却未动。他站在原地,望着西二院的方向,神情若有所思。
林安道:“怎么,还有事问廖乘空吗?”
陌以新眉头微凝:“我是在想何夫人。”
花世闻言立刻转身,诧异道:“不是吧,你的品味如此别致吗?”
陌以新不理会他的打岔,沉吟道:“今晚看多了几眼,我总觉得她隐约有些眼熟,似乎长得像什么人。”
花世一怔,也细细回忆起何夫人的容貌,忽道:“你这么一说,好像她的眼睛和你有点像啊。”
“我?”陌以新微讶。
“那个女人虽然总是板着脸凶巴巴,可那双眼还真有几分看头。”花世咂了咂嘴,“你爹就生了你一个吗?不会还有个失散多年的老大姐吧?”
林安自然知晓陌以新的确有个亲姐姐,却……她轻咳两声,转移话题道:“那位掌宗夫人,的确不似寻常人物……”
“没有姐姐,妹妹也行啊。”花世执迷不悟。
陌以新只是斜睨他一眼,牵起林安的手,并肩扬长而去了。
……
回到房中,林安仍旧沉在思绪里。
太岳宗此行六人,为首的何夫人,擎松院的掌院步千里与弟子何昭阳,修竹院的代掌院洛峡飞,还有落梅院的掌院江月与女弟子陈如霜。
撇开已然毙命的何昭阳,余下五人中——洛峡飞与何昭阳有夺妻之恨,何夫人似乎也与这个继子并不和睦。还有步千里,是否会对这个武艺并不出众,却差点坐上他这位置的掌宗之子,心怀不满与忌惮?
至于剩下的两人,江月与何昭阳似乎全无干系,而陈如霜更是与他……只有这两人,看起来没有理由杀他。
可在说得出动机的三个人中,洛峡飞与步千里都有不在场的铁证。
除此之外,此案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何昭阳为何会去千枭林?
那个时间,百日祭已快开始,太岳宗早就相约于西二院集合出发,何昭阳为何却提前动身,只身前往千枭林?
更蹊跷的是,何昭阳身死之处,恰好便是他与陈如霜亲热之处,这不是太过巧合了吗?
林安心念一动,忽又想起陌以新和花世在林子深处发现的那个火堆。
他们先前便猜测,是有人暗中藏匿在林中。若真如此,难不成……那个人不但是杀害段一刀的凶手,还与何昭阳的死有关?
或许,何昭阳只是在下午心猿意马时,无意遗落了什么东西在林中,后来去捡回时,碰巧撞见那个人,或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于是惨被杀人灭口?
可能性实在太多……林安缓缓吐出一口气,愈发觉得此事扑朔迷离。
有那么一个人藏在暗处,不管是不是凶手,一定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片山庄,还不知又会发生什么……
“咚咚……”房门忽被叩响。
林安一个激灵,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嗓音:“安儿,是我。”
林安放下心来,扬声让陌以新进屋,疑惑道:“以新,你不是刚刚才回去吗?是想起什么事了?”
陌以新反手合上房门,衣袂带起一圈微凉的风:“嗯,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林安连忙问。
他步近几步,认真道:“我们今日不是说好,这几日,都别离开我身边。”
林安一怔,讷讷道:“可、可是,现在是夜里啊……”
陌以新从背后绕过来,将她揽住,道:“你醉酒那夜,也睡在我身边,而且睡得很好。”
他低垂着头,下颌抵在她鬓间,温醇的声音近在咫尺,吐出的气息更是一下一下扫过她的脸颊,虽轻缓如夜风,却炙热似骄阳。
林安心头一跳,莫名脱口道:“你、你不会是白天撞到了那样的事,自己也想试试吧?”——
第167章
陌以新浑身一僵, 沉默片刻,将她圈地更紧了些,低声道:“就算再想, 我也不会唐突你。”
林安刚松口气, 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叫“就算再想”?他、他这居然是承认了?
她身形微紧, 嘴唇莫名有些发干。
陌以新似乎察觉到怀中人的紧张,轻叹一声,道:“安儿,别怕我,我只是想守着你睡。不管白天,还是夜里,都不想和你分开。”
林安心头轻颤,回想起他当初分明早已动心,却硬是拒绝了她……“忍”之一道, 陌以新向来做得极好, 好到几乎对他自己残忍。
林安身体放松下来, 道:“那我睡了,你怎么办?”
这间客房,分明只有一张床。
陌以新目光柔和:“就像当初在船舱里,我坐在床边便是。”
林安轻叹一声, 从他怀里退出来, 走到床边,拉开被子和衣钻了进去,这才抬眼看向陌以新, 道:“床够大,分你一半。”
“什么?”陌以新一怔,眼底闪过一瞬明显的惊诧。
原本见林安一言不发地离开他怀抱, 以为她怪他逾矩,却没想到,她给他的,总是远比他奢求的更多。
林安被他这么盯着,不由微窘,索性翻了个身,背朝床外,闷声道:“不要就算了。”
短暂的沉寂后,床榻微微一陷,一个温热的身影靠了过来。林安心头一跳,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觉一条手臂隔着被子轻轻环上她的肩。
“安心睡吧。”陌以新的声音低低响起,落在颈后。
林安心中乱得茫然,却又奇异地安宁。良久,她轻轻转过身,将头埋在他的怀中,安心睡去。
陌以新浑身一硬,强忍着一动不动,再一次,开始默默调息。
……
一夜安睡,林安再醒来时,天已大亮。一睁眼,便见陌以新不知何时早已起身,正安静地坐在床边。
她揉了揉眼,带着几分慵懒笑意,道:“早啊。”
听她道这一声早,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招呼,陌以新心中却是一片柔软,忍不住俯身,在她额前极轻地印下一吻,道:“早。”
林安舒适地伸了个懒腰,道:“我的确睡得很好,你呢?”
陌以新沉默一瞬,柔声道:“嗯,也很好。”
林安坐起身来,正要下床,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什么,微微一愣:“以新,你何时还换了身衣裳?”
她清楚记得,昨夜陌以新来找她时,分明穿的是月白色长袍,此时却换成了玄青色。
陌以新微微一顿,镇定道:“嗯,清早起床,发现衣裳睡皱了,便回去换了一身。”
林安失笑摇头,正要调侃他两句,门外忽传来几声沉稳的叩门声,一道男声跟着响起:“林姑娘,打扰了,陌兄弟可在?”
是廖乘空的声音——显然又是去陌以新房间没找到人,从而找到她这里来的。
林安迅速理好衣襟,示意陌以新去开门。
“大哥找我有何事?”陌以新开门见山地问。
廖乘空同样直截了当道:“自昨夜你问我西二院中可有异常,我便多留了个心眼。”
陌以新眉梢一动:“大哥发现什么了?”
“今日一早,何夫人独自出了门。”廖乘空缓声道,“她此次带领太岳宗,出行时身边向来有人随行,这回却是孤身一人。我想起何昭阳之死,觉得她也有些嫌疑,便暗中跟了上去。”
林安忍不住问:“果然发现她有问题?”
廖乘空却迟疑一瞬,才道:“的确有些奇怪,只是,似乎又谈不上不妥——我跟着她,一路去了巨阙山庄的主院,她……是去找段鸿深的。”
廖乘空顿了顿,接着道,“段鸿深在书房中接待了她,身边只还有那个哑老头。我原以为,何夫人一大清早撇开众人,必定有什么隐秘,可谁知……她见到段鸿深后,却只问起惊鸿湖。”
“什么?”林安一怔,“惊鸿湖怎么了?”
廖乘空面上也现出一丝古怪:“何夫人问段鸿深,惊鸿湖可有何独特景致,待此事了结后,想在湖上泛舟一游。而段鸿深虽一时错愕,倒也大方应了下来。”
林安完全明白廖乘空的奇怪和段鸿深的错愕——那位何夫人总是气度雍容,神情冷漠,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对游湖感兴趣的人……
更何况,何昭阳刚死,她就算是做做样子,也不该有如此闲情雅致啊。
廖乘空并未分析,只继续讲述:“我正一头雾水,何夫人却又转了话题。她说,听闻江湖传言,段老庄主乃当年温家传人,不知是真是假。”
林安心中一动,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名字——温云期。
昨日陌以新刚刚讲过,温家没落多年,终于在数十年前出了这一位惊才绝艳的年轻铸剑师,铸造出名震江湖的神兵“巨阙重剑”,却与剑一同不知所踪。
而巨阙山庄创立之时,正是以消失已久的巨阙重剑作为镇庄之宝。因此,段一刀乃温云期传人这种猜测早已有之,只不过从未被巨阙山庄承认。
没想到,何夫人竟会向段家人当面求证,这举动,不仅突兀,甚至可说有些冒昧。
廖乘空接着道:“段鸿深当时明显一怔,许是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一时竟未作声。何夫人却神色自若,解释说,她先父早年曾与温云期有过一面之缘,算是故人,故而才冒昧探问一二。”
“那段鸿深怎么说?”林安又追问。
“他只笑了笑,说自己幼时也曾好奇此事,问过父亲,但老庄主只是一笑置之。依他看来,那恐怕是江湖谣传罢了。”
廖乘空目光微凝,补充道:“两人谈到此处,何夫人便起身告辞,再未多言。”
廖乘空的讲述到此为止,语气始终平静,可在这段看似平淡无波的讲述中,显然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蹊跷。
陌以新沉默片刻,道:“多谢大哥跑这一趟。”
“能帮到你便好。”廖乘空说了这一句,忽然顿住,神情间似有犹豫。
陌以新察觉,问:“大哥可还有事要说?”
廖乘空抿唇片刻,终是若有似无地轻叹一声,道:“没事,我先走了。”
未等陌以新开口,他已转身离开,步履匆匆,身影消失在了西一院之外。
林安眉心轻蹙,道:“以新,对于廖乘空所说这件事,你怎么看?”
陌以新缓缓摇头:“何夫人这番言行的确古怪,可真要说起来,又看不出与命案有何牵连。”
林安沉吟片刻,道:“我想再去千枭林一趟。昨天毕竟是在夜里,或许,还会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
何昭阳的尸首已被太岳宗暂时收走,林中案发之处,只余下并不剧烈的打斗痕迹。
两人在附近搜索一番,终究一无所获。
“咦,林姐姐,你怎么也在这?”一道女声清脆悦耳,如银铃般晃过林间。
林安循声望去,见是钟离磬音,笑着招呼一声,道:“昨夜林中出了命案,我们再来找找线索。你呢?”
“我找一枕哥哥呀。”钟离磬音四下张望道,“他一定又在林子里练剑,林姐姐方才有见到他吗?”
林安摇了摇头:“我们已在附近来回走了几遍,并未碰见人。”
“哎呀。”钟离磬音自顾自叹了口气,嘀咕道,“准是一枕哥哥怕我缠他,又往林子更深处去了。”
言罢,她却并不失落,对林安甜甜一笑,道:“那我继续去找啦。林姐姐,中秋顺遂呀!”
林安心头微动,终是叫住她:“等等。”
钟离磬音脚步一顿,偏头道:“怎么啦?”
昨夜刚刚出过事,这片林子不见得安全,更何况,还有那暗中藏匿之人,不知是否还在……这小姑娘要独身一人深入林中,林安终究放心不下。
可钟离磬音一脸天真,显然是个无忧无虑的性子,林安便未多做解释,只道:“我陪你一起去找吧。”
钟离磬音果然毫无戒心,问也不多问一句,只拍拍手:“好耶!”
她说着,又嘻嘻一笑,上来挽住林安的胳膊:“林姐姐,你真好,我一个人正无趣呢!”
陌以新看着林安被人拉走的手臂,微微皱了皱眉,沉默地跟了上去。
磬音拉着林安走在前面,兴冲冲道:“我从小在遏云岛长大,除了大和尚他们几个,还从未接触过旁人,林姐姐,江湖人都像你这般好吗?”
“不是。”走在两人身后的陌以新,冷不防接了一句。
磬音一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奇道:“旁人见了我们,总是绕道走。林姐姐,你为何一点也不怕遏云岛?”
林安不答反问:“遏云岛真的那么可怕吗?”
“我当然不觉得可怕。”钟离磬音耸了耸肩,“我是被大和尚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听阿贪说,当年大和尚去揍他的时候,胸前绑着一个布包。打架时,他的身形疾如鬼魅,布包却始终稳如磐石,不曾被任何人靠近分毫。
后来阿贪成了大和尚的跟班,他才知道,那布包竟是一个襁褓,襁褓里的小婴儿,就是我啦!”
钟离磬音得意一笑,眉飞色舞起来:“五岁那年,我坐在大和尚的肩膀上,抱着他的光头,看着他一人踏平了阿嗔的山寨。
当然,那时阿嗔还不叫阿嗔,占山为王威风极了,结果大和尚还不是让他趴在地上,乖乖给我当马儿骑。”
林安想起在鸦渡城的客栈中,阿嗔曾提起要去山寨查账,没想到那山寨,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钟离磬音天花乱坠地讲了一通,看向林安:“林姐姐,你听我讲了这么多,也不怕,是不是?”
林安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我总觉得,能将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婴孩一手养大,倒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
钟离磬音眼睛显然一亮,拍手笑道:“太好了!不如我带你去见大和尚,让他将你也捡回遏云岛,这样,我们就能天天一起玩啦!”
陌以新额角青筋跳了跳,终于忍无可忍,上前抓住了林安的手。
走在前面的两人,脚步被拉得一顿,钟离磬音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她不会去遏云岛。”陌以新肃然道,又补上一句,“而且,只有我可以拉她的手。”
林安微微一愣,耳尖一热,竟是哭笑不得。
磬音这小姑娘从未交过朋友,一时兴起,说什么“捡回去一起玩”,显然都带着孩子气,当不得真,陌以新倒好,竟与个孩子计较。
钟离磬音不解地眨了眨眼,却还是下意识松开了手,道:“这样啊,那你们拉手好了。”
她一如既往地随遇而安,半点也不恼,哼着小调轻快走在前面。
林安忍不住瞪了陌以新一眼,却见他神色镇定,理直气壮,竟丝毫不觉羞愧。
她嘴角抽了抽,在他手背轻掐一下,趁他偏头看过来时,垫脚凑到他耳边,嘲笑道:“陌大人真是越来越小气了。”
磬音的声音犹自前方传来,带着少女的天真烂漫:“不过啊,林姐姐长得美,人又好,想和她拉手的人一定不少,你可要小心咯!”
林安:……
便在此时,唇上忽然一热。
一触即分的吻,轻得几乎像是错觉,却热得灼人,显然无比真实。
林安登时愣住。
陌以新已侧开脸,神色如常,语气沉稳:“我很小心。”
他这一句,竟不知是在回应磬音的话,还是在说,他偷亲的动作很小心……
林安脸上腾地一热,半晌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道:“你、你……”
阳光透过林叶洒落,树荫斑驳,陌以新的步伐不疾不徐,已与蹦蹦跳跳的钟离磬音拉开了几步距离。
眼见林安涨红了脸,却怕被磬音觉察,而无法开口叱他。陌以新心尖莫名一动,仿佛被某种危险却蛊惑的情绪推了一把,再次凑了上来。
又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虽仍克制,力道却更深,好似要将她一并拖入失守的拉扯。
分明还有旁人就走在前面,他竟如此不知羞!林安瞪圆了眼,又气又急,当即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陌以新一僵,虽然忍着未出一声,一时却没能退开。
“林姐姐,你们在做什么?”少女的声音依旧清脆悦耳,却如一道惊雷,直直劈在两人耳边。
林安慌忙松口,退开一步,便见钟离磬音不知何时回头看来,正眨着大大的眼睛,一脸懵懂与新鲜。
林安脸上愈发涨红,实在不知如何对磬音解释,只得狠狠瞪了陌以新一眼,咬牙低声道:“你干的好事!”
陌以新轻咳两声,耳根也泛起一抹可疑的红色,同样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得几近无辜:“抱歉,是我不好,没想到你会咬住我。”
“你——”林安气结,脸颊更烫,简直说不出话来。
钟离磬音歪着脑袋,满脸疑惑,正要再问什么,不远处忽地传来一阵锐利破空声,划开林间寂静。
磬音眼睛瞬间亮了:“是一枕哥哥!”
林安仿佛被解救一般,跟着磬音循声而去,果然在一处极为偏僻的角落看到了封一枕。
他正如昨日一般,手持树枝练“剑”,神情肃然而专注,对于几人的到来也仿若未觉。
钟离磬音仍旧不急不躁,索性在一旁坐下,背靠树干,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看他那一招一式。
封一枕在林间纵跃,额前碎发已被汗水打湿,神情间隐约透出疲惫,大约是该停下歇息了。
林安心想,此时正是告辞之机,毕竟她只是担心磬音的安全,如今既然找到人了,自然该给这两人单独相处的空间。毕竟是中秋佳节,也许能借机说几句话。
正要开口告辞,身侧忽然传来“啊!”地一声短促尖叫。林安迅速回头,只余光捕捉到一个迅速坠落的娇小身影。
电光火石之间,林安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般地伸手向她抓去,却也脚底一空,身子一歪,整个人跟着倒了下去。
几乎便在同时,林安感到一只大手将自己牢牢扣住,身形猛地一转,一道温热而稳固的身躯垫在了自己身下。
紧接着,两个人紧紧环抱着,在凭空出现的陡坡上失控地滚了下去。
天光在头顶迅速黯灭,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林安只觉有两只大手始终牢牢箍着她的后脑与腰际,将她护在怀中。两人一路翻滚,很快撞入坑底,猛地停了下来。
周身并无疼痛,身下仍是坚实而温热的触感,他以身体替她挡下了冲击。
林安动了动身子,小心撑起一点,眼睛总算稍稍适应了黑暗,四目相对,陌以新被她压在身下,清隽的眉目近在咫尺。
“你还好吗?”陌以新低声问。
扶在她腰间的大手还未有丝毫松动,一双眼眸在黑暗中熠熠流光。
“我没事。”林安应了一声,一时却忘了起身。
“啪”地一声,火折子被点燃的脆响打破了这份微妙的沉默,幽暗中蓦然生出一道火光。
随之而来是一道生涩而略显紧绷的声音:“那边两个,抱够了吗?上面封死了。”
林安回过神来,感到身下之人稳稳托着她,一同坐了起来。转头看去,说话之人是封一枕。
火光摇曳中,他举着火折子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
林安这回却也顾不上尴尬,从陌以新身上爬起来,抬头看去,果然不见天日。四下环顾,此处竟像是一个不知深浅的地底洞穴。
“我们这是……掉进地底下了?”她不可思议地喃喃道。
钟离磬音是第一个掉下来的,此时也拍拍屁股站了起来,面上丝毫不见惊惶,反而尽是笑意:“一枕哥哥,你怎么也下来了?是来救我的么?”
封一枕将头别过:“不是。”
“可你方才分明与我还有一段距离,倘若不是立即飞身过来,怎么可能也跟着下来?”钟离磬音笑得眉眼弯弯。
“一时好奇而已。”封一枕冷淡道,语气愈发生硬。
钟离磬音却不与他争辩,自顾自哼起了小调。
林安看向陌以新,小声道:“当初你说不喜欢我的时候,也是这么别扭吗?”
陌以新:“……咳。”
林安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封一枕忍无可忍,几年不愿说话的他,终于被逼得又开了口:“这里到底有没有一个人在意眼下的处境?”
林安轻咳一下,忍着笑意收声,指了指头顶:“呃,我们好像是掉进地底下了。”
“说点我们不知道的?”封一枕额角微跳,声音里透着几分强忍后的暴躁。
林安险些又笑出声,便听陌以新道:“既来之,则安之,也许这也是机缘。”
林安附和地点点头,看向钟离磬音:“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会突然就掉下来了?”
钟离磬音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呀,忽然就脚下一空,难道是突发地陷了?”
“不该。看这四下的布置,应是人为挖凿的地道。”林安环顾一周,提醒道,“想想陷落之前,你都做了什么?”
钟离磬音皱着鼻尖,茫然思索起来:“我什么也没做啊,只是靠在树干上,随手抠抠树皮而已。”
“树?”林安喃喃道,“莫非是碰巧触动了树干上的机关?”
封一枕沉吟片刻,不声不响地将火折子递向身旁。
钟离磬音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封一枕便一跃而起,冲向方才坠落的洞口,双脚在两侧陡坡借力,内劲一凝,双掌向上一拍,然而,洞口却纹丝不动。
这一拍之下,封一枕能够清晰地感到洞口之牢固,绝非暴力可破,不甘心地又试了一次,终究也只好重新回到坑底。
钟离磬音安慰道:“不碍事,这坑既然是人为挖出来的,多半就是巨阙山庄自己设的机关。倘若有人发现我们不见了,他们应当会想到来这里找的。”
林安却摇了摇头,沉声道:“与其说是坑,倒更像一处地下密室。这里本就在林中极为偏僻之处,还设下不易觉察的机关暗门,恐怕涉及巨阙山庄不欲外人知的隐秘之事。
倘若他们发现,竟有人误打误撞闯进了这里,也许反倒不妙。”
“什么意思?”钟离磬音愣了愣,忽而醒悟道,“你是说,他们说不定会……”
她没有说下去,只用手在颈边比划了一个杀人灭口的动作,却丝毫不见惧意,只茫然道:“可这里不过就是一个深坑而已,什么也没有啊,哪有什么秘密?”
“一定还有机关。”林安笃定道——
第168章
她从钟离磬音手中拿过火折子, 借着火光四下打量。
脚下是光洁的石板,四周尽是一模一样的石壁,连方向都区分不出, 唯有一处, 镶着一个简易的烛台, 上面固定着半截蜡烛。
林安微微皱眉,道:“竟还备着蜡烛,莫非时常有人下到此地?”
她说着,走到烛台边,用火折子点燃蜡烛,室中又稍亮了几分。
陌以新始终沉默地伴在她身侧,此时亦靠近一步,跟着伸出手去,摸了摸烛台底座, 神色若有所思。
而后, 他捏住蜡烛, 轻轻一转,刹那间,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几人俱是一惊,连忙转头看去——
原本浑然一体的石壁, 竟缓缓横移开来, 向右开出一道口子,不过片刻,暗门已经毕现。
钟离磬音兴奋地拍了拍手, 当即小跑过去,探头向里张望起来。
封一枕却原地未动,目光落在陌以新身上, 语气带着几分怀疑:“你以前来过这里?”
“不曾。”陌以新将蜡烛吹熄,随口答道。
林安自然明白封一枕缘何有此疑问,便解释道:“此处丝毫不见天光,四壁又全然相同,根本辨不出方向。所以,这唯一一个烛台,很可能是用来定位的。
而这蜡烛看似烧到半截,下方却不见蜡油滴落后凝固的痕迹,可见,它并不是用来点燃的。”
陌以新会心一笑,道:“不错,方才我摸过烛台底座,果然摸到一圈细缝,便随手试试能否旋转。”
封一枕默默听着,神色渐渐复杂。
原本正在为暗门雀跃不已的钟离磬音,也被两人的分析吸引了注意,转头看向陌以新,目光晶亮。
陌以新只是淡淡一笑,牵起林安的手:“走,进去看看。”
四人先后自暗门而入,脚步刚刚落稳,便齐齐一怔——
眼前赫然又是一间小室,与方才那里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四面石壁,同样的一方烛台。同样的半截蜡烛……结构布置竟丝毫无差。
片刻的寂然后,钟离磬音不假思索,径直走到烛台之前,顺手一拧,却纹丝未动。
林安并不意外,同样的机关倘若重复用上两次,还有什么意义?
钟离磬音回头,纳闷道:“怎么回事,这里明明和方才一模一样,按照这位大哥的说法,应当也是只有烛台能用来定位呀。”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向陌以新。
陌以新思忖道:“其实,并不完全相同。”
钟离磬音讶异之下,再次环顾四周,更加茫然道:“真的没什么差别啊。”
林安忽而心念一动,喃喃道:“难道是门?我们刚刚从暗门而入,这里比起方才,自然多了一道打开的暗门。”
钟离磬音若有所悟,道:“所以,机关有可能是藏在门上?”
“石板向右移动裂出暗门,移动的那部分我方才留意过,看起来并无异样,那便更有可能是在左侧……”
陌以新说着,伸手探向暗门左边,石板移开前的接缝处,指腹在上面来回摸索。
片刻后,修长的手指微微一勾,便听“咔哒”一声,竟真被他从石壁中扳出一截短短的横杆。
“咦!”钟离磬音睁大眼睛,“你真的没有来过这里么?”
她歪了歪脑袋,水灵灵的大眼睛中再次露出近似崇拜的光。
林安早已见惯陌以新的头脑,此刻却也忍不住轻笑。钟离磬音是个率直娇憨的性子,又不谙世事,心里怎么想,嘴上面上都丝毫不加掩饰,这样的反应实在正常。
陌以新没有接话,钟离磬音却愈发兴奋:“大哥哥,你好聪明,好厉害!”
林安唇角微弯,便听一旁传来一道不自在的冷声:“还要不要继续走了?”
侧眼看去,封一枕抱臂站在角落,神色如往常一般冷淡,又多了两分僵硬。
林安不禁失笑,钟离磬音盛赞陌以新,自己还没觉着有什么,封一枕反倒先不悦了。也不知道,他对自己这种别扭的心思,究竟有没有觉察。
陌以新对这莫名的敌意并不在意,握着横杆的手微微用力,试探着向下一扳,密室中顿时又响起熟悉的窸窣之声,不出意外,又一块石板缓缓移开,一道新的暗门显露而出。
钟离磬音这回没有急着过去张望,挠了挠头,嘀咕道:“开门的情形都一样,里面不会又是下一间……一模一样的暗室吧?”
林安同样满腹好奇,举着火折子率先踏入暗门,微弱的火光拖出几人的影子,一步步照亮前路。
当火光映出新开辟的空间时,林安的步伐陡然一顿。这里,与先前两处截然不同,总算不再是空荡荡的密室,而是一间——
“祠堂?”紧跟而来的钟离磬音忍不住惊呼出声。
不错,这里正是祠堂一般的布置,比方才那两间密室宽敞许多。
紧靠石壁,立着一张宽大厚重的金丝楠木桌,桌面正中摆着一只浑圆的紫檀香炉,炉中香灰沉积深厚,显然绝非一朝一夕可得,恐怕已是经过了经年累月的积淀。
香炉左右两旁各有一方烛台,上面插着两根香烛。
林安定睛一看,见到烛底凝结的蜡油,心想这次不会再是机关,便放心将两根蜡烛点燃,屋内顿时亮出许多,屋中布置更加清晰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桌案上方,一个嵌入石壁的神龛,最先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神龛,自然是祠堂里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却只在正中央摆着单独一面牌位。虽是红木底金边雕饰得庄严华贵,仍显得有几分孤寂。
牌位正中,自上而下书写着——“义父周廷和往生灵位”。
左边则是小字——“不孝儿尹东阳泣血敬奉”。
右边亦有一列小字,写着生辰与陨日,看年份算起来,牌位上这位“义父”已经逝世三十年了。
钟离磬音歪着头,将牌位上的字逐个念过,奇道:“周廷和是谁?尹东阳又是谁?巨阙山庄不是姓段的吗?”
林安自然也在疑惑这个问题,巨阙山庄是段一刀在二十年前才建立的,按理说,并不存在像神影门那样的历代祖师,那么,在巨阙山庄密室尽头的祠堂里,供奉的究竟是谁?
总不会与巨阙山庄毫无关系吧?
林安沉思间,视线仍在游移,又见神龛左右两侧的石壁上,还镶着一副黑底黄字的楹联——
上联为“贪生怕死羞下九泉”;
下联为“谋天算地以全忠孝”。
石壁最上方,则是一面匾额,金漆书就四个大字——“不忘遗训”。
林安心中愈发狐疑。
她虽来自现代,对于祠堂却也有些了解。寻常祠堂楹联,一般都是表达对先祖的怀念与尊崇,对后世的希冀与期盼,类似“祖功宗德流芳远,子孝孙贤世泽长”这样肃穆庄重的辞句。
然而这里,楹联竟写着“贪生怕死”“谋天算地”这样诡谲的字眼。
从牌位上的文字来看,供奉人尹东阳,对这位“义父”显然十分恭敬,这副楹联必定不是针对先人,那么,就只可能是指尹东阳自己了。
这位名叫“尹东阳”的人,开辟密室,设下祠堂,立下牌位,写下这样蹊跷的楹联,究竟怀揣着怎样的秘密?
林安眉心渐渐蹙起,那股直觉愈发强烈——巨阙山庄就像一汪深潭,表面上涟漪清浅,内里却波诡云谲,好似蕴含着搅弄风云的神秘能量。
她心底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安,下意识看向陌以新,便见他俯下身来,一手按在地上,似乎在端详什么。
林安凑上前,蹲身看去,陌以新手边是一个蒲团,显然是祭拜时下跪所用。而在蒲团前方的石板地上,依稀可见斑斑点点的暗红痕迹。
“这是……”林安心头一凛,不由吸了口气。
“血。”陌以新缓缓道。
钟离磬音闻言也凑过来,惊奇道:“这里怎会有血?”
说罢,便自己反应过来,一拍手道:“我知道了,血的位置在蒲团正前方,一定是有人跪在蒲团上磕头,一个不小心,竟将头给磕破了!”
“不是不小心……”林安沉声道,“这些暗红血迹略有错落,并不完全重合,显然,不止一次磕破在地。”
钟离磬音“啧啧”两声,摇着脑袋点评:“这人也太虔诚了,得多疼啊……大和尚说过,什么神啊佛啊都是假的,何必为了那些委屈活人呢?”
林安嘴角抽了抽,谁能想到,这样的话竟出自一个出家人之口?不愧是能叛出师门的万岛主……
她抬起头来,再次看向那副对联——“贪生怕死羞下九泉,谋天算地以全忠孝”。
尹东阳,他到底做了什么“贪生怕死”之事,竟屡屡在祠堂牌位前以头抢地,直到头破血流?
他又做出了怎样的决定,竟用上“谋天算地”这样宏大的字眼?
陌以新仍然半蹲在地,沉吟片刻后,顺势伸手,打开了桌案下方的两扇柜门。
柜子里并没有什么惊人之物——几个火折子,几捆香烛,几股檀香,还有一本厚厚的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