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5(1 / 2)

第41章

回到休息室,南知意才得知今天老徐也来了现场。

当时小鱼正用手指揪着队服的一角,满怀期待地问他自己今天表现得怎么样、采访的时候有没有说错话,而原本懒散地靠在沙发上玩手机的游辛见了,也将手机一收,“噌”的起身过来,有学有样地问了个相同的问题,满脸都写着“求表扬”三个大字。

南知意还没来得及开口,背后的门口处忽然传来一声:“你们几个在这儿干嘛呢?幼儿园开表扬大会吗?”

老徐一面走过来,一面把还停在通话记录页面的手机屏幕熄灭,揣进兜里。他伸出手在南知意肩上拍了拍:“可以啊小意,第一次带队就进决赛了。我听说有赛训组都想找你取经呢。”

“徐哥?”南知意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你刚采访的时候我就过来了,刚出去接了个电话。”

“……我是说你怎么突然来看主播杯了。”

“我今天刚好放假,过来看看你嘛。”老徐在面上堆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哇,真的假的,看我?”南知意朝旁边一瞥,“还是来看他?”

游辛神情无辜的站在一旁。

老徐:“……”

老徐被当场拆穿,尴尬地笑了两声:“哎呀小意,你说的哥好像是什么图谋不轨的人似的——我今天就是来看你的!怎么着?刚才你在台上没瞅着吧,回头你上网上去搜,我还给你举了个牌呢!肯定有图!”

“我开玩笑的。”南知意笑笑,随即又正色起来,他略微压低了声音,“你真来接触yux吗,认真的?自己队里的主C不要了?”

“现在想接触小游的人可多了,我这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一下吗。”见他摊牌,老徐这会也不装了,“我们队里……这个有点复杂,之后我会和小游详聊吧。你放心好了,我们和CG那帮老畜牲不一样,买人都是真心买,不存在买了之后按替补席上的。”

南知意点点头:“嗯,我信你。”

“那一会吃个饭怎么样?我请你们。大家都没什么别的安排吧?”老徐向四周看了看,其余人都摇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啊。”

他说着,目光滴溜溜地一转,又落到了小鱼的身上:“哎,对了,这位小朋友我还不认识呢。”

南知意把小鱼往他面前一推:“小鱼,今年刚十六。他之前在Stars上做主播,很听话的小孩。”

小鱼跟着乖乖地叫了一声“徐哥好”。

“你好你好。”老徐对他绽开一个亲切的笑容,接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头的胡茬,“我今天看了你的比赛,打的还真挺不错的——那什么,小鱼啊,你有没有考虑过参加一下我们HYG的青训营?”

小鱼顿时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我……可以吗?”

“……”南知意失笑道,“你今天是上我这进货来了是吧?!”-

老徐开了车过来,原本刚好能装下五个人。

然而待到他们走到停车场时,遥遥地便听见有小声的争执从拐角处传来。

老徐本着有瓜不吃白不吃的心态,好奇地过去看了一眼。不看不知,一看却是认出了对方:“哎,小时?你俩在这块干嘛呢?”

南知意也跟着过去一看,发现在停车场里争论的居然是松时和丘成这两人。

松时显然认识老徐:“徐哥?你怎么在这?”

“我今天放假,没事干,过来看下小意的比赛。”老徐笑笑,把南知意搬出来当挡箭牌,接着他又转向丘成,“哎,你……你是那个……”

丘成认出了这位HYG俱乐部的经理:“徐哥你好,我是……”

“噢,我见过你。你是小意的好朋友是吧?”老徐似乎还不知道网上那些风波里的弯弯绕绕,一拍脑袋,“我们这正要去吃饭呢,要不小时,还有这位,你们也一块儿来上?”

丘成一愣。

他答应下来:“……好,那谢谢徐哥了。”

老徐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行为已经严重地在场上某人的雷区里蹦迪了。游辛又摆出那副双臂交叉抱着胳膊的姿态,但嘴上却也没说什么。对方毕竟是圈里的大前辈,自己职业生涯的领路人,况且也是出了名的热情好客人缘好,拉上一大桌子人吃饭是再经常不过的事了。

聚餐的人数一下从五人增加到了七人,一辆车显然已经坐不下了。老徐又叫了辆车,司机开进停车场时,他安排道:“小蒙小鱼小游,你们仨坐这辆车吧。剩下的坐我的车走。”

前面被点名的两人没有任何意见,但游辛一听便立刻不干了:“不行,我要和南知意坐一辆。”

“?”老徐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是小学生吗,上厕所还要手拉手一块去?就十几分钟的路!”

他拉开车门,往游辛背上推了一把:“去去去,快上车!别磨叽。”

游辛只好不情不愿地坐上了副驾。

老徐用力一推,车门“咣当”一声合上。他转身对南知意吐槽道:“多大了,咋还这么黏人呢。幼不幼稚。”

“……他一直都这样。”南知意无奈道。

老徐想了想:“还真是,我记得以前青训那会他就特别黏你。有回叫他出去吃饭,还是CG那帮管理层组的局,结果那天你肠胃炎了去不成,他一听说你不去自己也死活不去,咋说都不听!这臭脾气,真是犟。”

南知意原本想接话,忽然间想起了什么,身形一僵。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听见身后的丘成开了口,声音里满是迷惑不解:“青训?青训是……什么意思?”

老徐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就,字面意思啊?青训,青训啊。”

随即他又注意到松时同样也是满脸的惊讶,“噢”了一声,解释道:“小意以前在我这待过,挺多年前了,我当时还在CG带青训队呢。他那会成绩可好了,辅助位断层第一,就是可惜后来——怎么?他难道从来没和你们说过吗?”-

这一天,南知意终于找到了这个世界上仅次于宋白羽这个“头号大漏勺”的“二号大漏勺”。

到了火锅店后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一桌子人都已经从老徐口中知道了他以前在CG青训呆过三个月、当初是和yux一起被挖去的等等故事,甚至连他有一次连着三天表现不佳、最后偷偷躲在厕所哭了的糗事都被抖了个一干二净。

二十分钟后,南知意不得不面对来自于小鱼炯炯有神、无比火热的仰慕视线。

“CG青训!”小鱼崇拜地说,“我之前给他们投了简历。但是他们没有要我……”

在联赛十家俱乐部里,CG的青训是出了名的严苛,挑人只挑最好的苗子,培养好了新秀选手后也只挑最好的进入自己的二队,剩下的通通卖到别的俱乐部去,反手赚上一笔转会费。

而能够一直留在本队的,必然有某种极其出色的过人之处。曾经的CG.Yux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意哥你真的太厉害了,怪不得你游戏理解那么好。只是……好可惜。”小鱼喃喃地说,“要是那个时候选择留下来,你和游哥肯定是当年最强的新秀双子星了!”

游辛没有说话,默默地在自己面前的小锅里涮一片羊肉——老徐带他们来吃的小锅自助,毕竟以游辛的个性,让他和陌生人一块吃整锅的火锅,他有现在立刻从黄浦江边跳下去的可能性。

南知意无奈地笑了笑:“没有那么多如果。”

顿了顿,又说:“就算当年留下来了,现在也应该在WD打呢。我们那一届就他们在找辅助。”

“对噢。”小鱼想起了什么似的,“CG的辅助是wind啊。”

那可是他们队里的小太子。

“那可未必。”老徐却突然插话道,“其实小意你当时选择留下来的话,我听说,我听说啊——顶头的管理层其实有用你替换掉wind的想法。”

顿了顿,小声补上一句:“他那会还没傍上那谁呢。”

此话一出,包间里的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老徐又耸了耸肩,略过了“傍”的话题:“后来你走了,他们看辅助第一是白羽,就又告诉我说不想要了,把他拉到选秀营去了。”

俱乐部往往会把待价而沽的选手送进选秀营,其他不擅长培养新人的俱乐部便从营中购买选手。至于yux这样他们想要自留的,根本不会放出去一点挂牌的风声。

宋蒙听完就笑了:“徐哥你这话让我弟弟听见,他能气得好几天吃不下饭。”

“可能还会在转会期‘不小心’透露几个CG的大新闻。”南知意补充道。

说完,几人都笑了起来。

“那……”

这时,角落的位置里有人出声道。

南知意视线一转,发现开口的竟然从刚才进来就一直绷着个脸、没怎么说过话的松时。他这会的脸色有点泛白,紧紧捏着手里的筷子。

“既然当时成绩那么好,干嘛不留下来打职业?要回来做主播?”他有点艰难地开了口。

松时是被职业战队淘汰下来的选手。他在HYG二队打副C的那个赛季,战队在次级联赛的成绩几乎垫底,后来换了个新秀选手后又立刻好了起来。

“次级里都没队伍要、只能回家当主播”一直是松时长久以来的心结。平时里在直播间串别人串得起飞,和弹幕互喷八百年脸色都不带变的人,只要一见到有人提到这个话题,立刻便会黑着脸给对方送去永封套餐。

于是房间里的所有人又齐刷刷地看向南知意。

“呃……这个嘛。”南知意放下了筷子。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腕,然后举了起来,用左手轻轻点了点。只见他的手腕到手心处有一道浅淡的疤痕。

“我的手……不太好。”

“不太好?”小鱼立刻追问道,随即又觉得自己说错话般,露出迟疑的神情。

“嗯,小时候骨折过。当时没有太康复好,后来引起了并发症。”南知意迎着他的目光,微笑着坦然道,“上小学时候的事了,那个时候我妈妈有点凶,就害怕告诉她……现在想想还挺傻的。”

小鱼担忧地看着他:“骨折了?怎么回事?”

南知意停顿了一下,余光里,他看到自从上了车之后、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的丘成正在看着他:“摔断的。”

“也没有那么严重啦。”他重新从盘子上拾起筷子,“只是不能太高强度的训练,那样容易犯病。平时一天打个几把还是没问题的。”

老徐在一旁摇头叹息:“我记得那天,好像是最终赛前一天吧?你一口气练了14个小时,最后手都抬不起来了!给我吓坏了!叫了个120给你拉进医院里!”

南知意无辜地看着他:“叫救护车还是有点太夸张了吧。当时一个基地的人都跑出来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死了。”

“前两天你就说手麻,我让你少练点休息一下,不听!”老徐显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这下好了,比赛最后也没打成。完了队里还有个脾气更倔的,一听你不打了,嘿,他也不想打了!真是两个祖宗啊,活阎王!折磨死我了你俩。”

南知意咳了一声,小声道:“对不起嘛。”

另一位当事人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游辛似乎和他盘子里的一只鲍鱼较上劲了,对老徐的抱怨充耳不闻。

小鱼慢慢张大了嘴,又合拢。

“难怪意哥你平时只和我们一起打训练赛。”他说,“我看你很少排位来着……”

“他不打排位也比某些人打一百场有用。”游辛一筷子刺穿了鲍鱼的身体,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

包间里两个刚被3-0带走的人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意哥真的是,英……”小鱼费劲地在他为数不多的词汇量里挖掘了一番,“英才早逝。”

南知意:“……”

“那个叫天妒英才。”宋蒙提醒他,“小意还没死呢。”

“噢,对!”小鱼脸红了,“对不起。”-

尽管今天桌上没人提出要喝酒——其中有一个未成年、两个刚输了比赛没心情的,以及一个罹患痛风的中年人——但老徐还是象征性地点了几瓶啤酒。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那个话题还是什么,南知意望着酒瓶子,忽然有点蠢蠢欲动。

最后他取了一瓶,很克制地只喝了大半。南知意对自己的酒量心里有数:上上回他喝醉之后口出狂言被人拍了视频,上回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和游辛躺在同一张床上且大脑断片,对前一晚发生的所有事都一无所知,吓得他差点当场一蹦三尺高。

尽管如此,快到结束的时候,他依旧觉得有点轻微的头晕,于是站起身来:“我去趟洗手间。”

南知意在洗手池前躬身,掬了一捧水在脸上,打湿了几缕额发。

手指从面上滑落下去,他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看着自己从眉心到睫毛都湿漉漉的脸,没来由地想起去年冬天,他在总决赛的后台撞到发尾上还挂着水珠的游辛。

算起来,那还是他们近几年的第一次碰面。

餐桌上的对话不可控制地回荡在他脑海里。

如果……

如果自己当年没有受伤,没有退出那场训练。

站在总决赛舞台上的,会不会就是yux和自己呢?

那天的结局,会不会也就此改变?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幻想过自己登上最高的领奖台,与他的挚友、爱人并肩而立,高高举起银色的奖杯。

台下是排山倒海的欢呼,金色的雨落在他们身上。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每个人都衷心地为他们纵声祝贺。

只是可惜,如他自己所说,这世上并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遗憾太多了。

南知意眨了眨眼,一滴挂在他睫毛上的水滴坠了下来,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收回思绪,晃了晃头,感觉自己从酒意中清醒过来了一点,于是起身打算回到包间。

一回头,便发现身后多出了一个人。

丘成不知道站在门口多久了。他立在那里,双手平直地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一动不动,没有要出去的意思,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南知意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扯了张纸擦手,打算从丘成身边挤过去。

“等……等等。”

丘成开了口。半天没说话,他的嗓音这会有点沙哑。

南知意脚步一停。

“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你以前在CG的青训打过?”他听见丘成在背后问他,“还是和yux一起?”

兴许是酒精的作用,南知意这会的情绪似乎被放大了不少。换作是平时,他应该装作没听见,直接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但现在他回转过身:“为什么我要说呢?”

南知意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丘成愣了片刻,躲开了他的目光:“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之前那时……”

南知意“唔”了一声:“那你觉得什么是朋友?”

丘成:“像你和yux那样。”

“我们怎样?”

“……”丘成咬了咬牙,“我邀请你参加聚星杯,你说你不参加,回头却和他组了个队伍;公会希望你能和我营业一下圈粉,你不愿意,说打断你直播的节奏,回头又和他开那么……亲密的直播。我到今天才知道你居然参加过CG的青训,我从来不知道你玩游戏能到职业的水平。你之前和我双排难道都是故意装菜吗?”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件事。南知意,有时候我觉得这么多年,我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你好像什么事都能为他做。你能为了他去一起参加青训,却连自己去参加了青训都不肯告诉我。”

聚星杯的小组赛后,丘成仔细看过天使意队的赛后录像,也看了一些技术流点评博主的复盘。

他们的评价和他对这个游戏的所有认知都告诉他,在背后操纵这个角色的人对这个游戏的理解远高于比赛中在场的所有人,虽然操作上时常会有瑕疵,达不到队内另一位顶尖职业选手炉火纯青的程度,但光凭借着游戏理解这一项,就可以轻轻松松地带着队伍吊打聚星杯里的所有对手了。

况且操作本身也瑕不掩瑜,不提联赛,打把天梯前百的路人局也绰绰有余了。

而他关于南知意的记忆,却还停留在那些鸡飞狗跳的铂金局里。

丘成看着录像里那些自己无比熟悉的角色,元素、祭司、猎手,行云流水地穿梭在战场中……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对方这个人。

——而现在,一切终于有了答案。

南知意听了一会,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半晌,他“扑哧”一声笑了。

“谁告诉你,我和yux只是朋友了?”南知意抱着胳膊,乐不可支地看着他。

丘成一愣:“……什么意思?你……?”

一瞬间,他脑海中思绪千回百转。无数记忆浮出水面,那些曾经让他觉得古怪的地方,yux对他莫名其妙的敌意,自己和对方吃饭、对方吃到一半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不肯说出理由的忽然吵架分开,分开已久却还要在背后关注对方的动态,每一次近乎非理性的维护……

他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你该不会……你要说,你是喜……?”

“你现在是要说同性恋很恶心还是别的什么?”南知意轻轻地说,“没关系的,你放心好了,我就算是同性恋也只喜欢过那么一个人。”

“不。”丘成看起来有点错愕,但很快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抬起一只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又为什么喜欢他呢?”南知意像是没听见他说话似的,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大概是他不会因为我学习成绩比他好就嫉妒我,认为我不让他和他‘道上的朋友’一起混,就是在‘高高在上地指责他’。”

“大概也因为他游戏玩得不错,一年能在联赛拿两个fmvp,不会看到别人账号上挂着六个亚服标,就觉得别人一定是找了代打。”

“大概还因为他对做主播挺感兴趣的吧,从来不觉得做技术主播比做娱乐主播高贵,不觉得做娱乐主播只要长得好看卖卖脸就行了,而是帮我想视频的点子,再陪我录制。”

“你说他这个人是不是还优点挺多的?”南知意站在原地,笑吟吟地看着对方。

他每说一个字,丘成的脸色便苍白一份。说到最后,那张往日里轮廓硬朗的脸已经彻底灰败下去。

丘成垂着头。他张了张口,颓然道:“你说的这些,全都是我做错了……”

南知意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貌似正在悔不当初的人。

“但是已经晚了,不是吗。”他说,“你已经走出去太远了。”

丘成闻言,猛地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他上前一步,又伸出手,似乎想要抓南知意的袖子。

拐角处突然响起了一声轻嗤。

两个人一齐回头。

游辛两手空空地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些懒散地依靠在墙角处,身体摆成了一个很随意的、洗耳恭听的姿势。

不知怎么的,他这会看起来心情很好。至少比刚才一个人闷头戳海鲜的时候好多了。

丘成立刻便想起了什么,他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南知意,刷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而南知意……他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方才脑子里晕乎乎的酒意顷刻间烟消云散。

苍天在上。

他刚才都说了什么啊???

他刚才是不是……说了……“我又为什么喜欢他”……

游辛打量的视线在两个人身上浅浅扫过。

“徐哥结了账。”片刻后,他开口道,“他问你们上哪去了。”

“哦……哦。”丘成呆板地应了两声,“我先回去了。”

他将头一低,匆匆从游辛身边挤了过去。

狭小的走道里顿时只剩下了南知意和游辛两人。

“……”

南知意这会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了。他抬眼看着对方,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他只是刚来不久、对两人的对话特别是自己说的那一堆话一个字都没听见的证据。

“那个。”他试探性地开口,“回去吧?徐哥他们还在等……”

南知意往前迈了一小步。

游辛不动如山地堵在拐角处。

“在走之前,”他偏了偏头,带着些许探究意味地开了口,“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第42章

很长一段时间里,对于“初恋”一事,南知意其实都缺乏想象。

在同龄人热情讨论理想型和异性的时候,他多数时间都在置身事外,少数时间回答上两句不那么合群的“不清楚”、“不知道”。

意识到自己喜欢上某个人,比较清晰的时间节点是某个冬日的下午,往更久远的地方想,则大概要追溯到他第一次在日记本里写下“游辛”这个名字的时候。

直到那时他才明白,并非是“不清楚”和“不知道”,而是当那样的一个人真正出现在生活里时,所有的一切才都有了标准答案-

“我发现,你其实是一个淡淡的人欸。”

有人在对南知意说话。于是他回过神来,发现讲台上老师已经写满了大半个黑板,而他面前的试卷上还是空空如也。

一转头,同桌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看,虽然你朋友很多,性格很活泼也很爱笑,但我就是觉得……你是一个特别平淡的人?”

南知意一把抓住快要滚下桌子边缘的笔:“为什么啊?”

“嗯,大概是因为……感觉你对所有人都特别好、特别温柔,但是说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同桌思索了一会,最终得出结论,“你好像没有特别喜欢的人。所有人对你来说都差不多,没什么太大区别。”

南知意被她说得懵了一会:“什么样才算‘特别喜欢的人’?”

“哎呀。”同桌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给你举个例子吧,就比如我,你知道我喜欢杨老板对吧。”

“大概就是……这个人对你来说,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你想到他就会开心,等会要和他见面就会期待,他遇到不好的事你会紧张,总的来说,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让你的情绪变化非常的大?”

南知意听完,安静地想了一会。

“那我其实,好像有一个特别喜欢的人。”

最后他说-

放学以后,南知意在学校门口见到了没穿校服的游辛。

对方抱着胳膊,靠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冬青木下,手上抓着手机却没有玩,目光低低地落在自己脚边的某个位置,一动不动,像一尊过分英俊的雕塑。

南知意脚步一顿。但接着他又快步走了上去,伸手在对方眼前挥了挥:“嗨!”

游辛抬头。

“我刚下课。你等多久了?”南知意笑眯眯地问。

雕塑活过来了,开口说话:“没多久。”

“你不冷吗?”

“不冷。”

“好吧。感觉你穿的有点少。”南知意伸手捏了捏他身上那件黑色连帽衫的衣角,好薄。

正要缩回手,脸上忽然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蹭了一下。

他一愣,抬起眼,正好对上对方垂下来的目光。

“你的脸好红。”游辛同样收回了方才触碰他脸侧的指尖,“以为你发烧了。”

“什么?有吗……”

南知意忽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紧张,以至于他变得张口结舌起来。

“我……可能有点太热了。教室里超热的,像火焰山哈哈哈……”他感觉自己简直在胡言乱语,最后索性一转头,丢下游辛一个人往学校门口走去,“快走啦!一会回家天都黑了。”

一面说,一面拉了拉围巾,徒劳地想要挡住火烧火燎的耳朵。

游辛在路口处追上了他,给了他一块长得像海螺一样的巧克力,说是圣诞节旅游的时候特意给他买的。等红灯的时候他又给南知意讲了一个今天上课时老师讲的笑话,逗得南知意哈哈大笑。

两个人在六点出头到了南知意家楼下。

你家里太大了,冬天的时候一个人多冷啊。南知意用这样的理由说服了他周末到自己家里来打游戏。今年生日的时候妈妈送了他一对游戏手柄,他到现在都还只玩了一次。

然而到了楼下,却发现家里的灯亮着。

“可能是我妈在。”南知意说。

然而等两人上了楼、南知意输入密码拉开大门以后,一瞬间便被里面的场景震住了——

他家沙发上七歪八倒地坐着四个男生,桌上摆了一大堆零食,旁边还竖着几瓶汽水。

为首的正是他的好朋友杨威。见他来了,他一下从沙发上跳了起来:“Suprise!”

南知意惊呆了:“你怎么在这?”

“不是说好下课一起走的吗?结果你他妈一下课跑得比狗还快!”杨威道,“然后一过来你还不在家!我们几个只能在楼下干等着!”

“结果我们在楼下碰到阿姨了,阿姨听说我们来找你就把我们放上来了。”他的另一个好友周向文接话道,“她刚走没一会。”

“天。”南知意啼笑皆非,“我们不是约好了明天一起吗?!”

杨威动作一僵:“啊?”

“我记得是今天来着。”

“我也记得是今天。”

“我看下……我靠!真的是明天啊?6号!”

“我擦,哪个傻逼带头说是今天!记个时间都能记歪来!”

几个男生在家里闹哄哄地笑作一团,你推我一下我挤你一下。南知意无奈道:“其实我今天也没什么事,就只是和小游约好了而已。要不我们一块玩吧?”

杨威属于是人越多越来劲的类型:“可以啊我带牌了。哎你说你约了谁?”他好奇地朝门口张望了一下,眼睛立刻亮了。

“哦,那个高一的小帅哥啊?”

南知意也笑,他其实一直挺想把游辛也介绍给自己其他的朋友们,这样以后大家可以一起约着出去玩。他从前每认识一个新朋友都会这么做。而且据他观察,游辛身边似乎一直没什么朋友。兴许是太内向了。

然后他回转过身,看到了此刻仍站在门外的游辛的眼神。

南知意不由得一怔。

他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去描述此时此刻游辛面上的神情。

对方这会没有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身后打闹的朋友们。

游辛的表情充满了敌意。

他看着杨威,像是在看一只闯入了同类领地的动物,一个他们生活中的入侵者。

南知意转过身后,游辛迅速地收回了目光。他的表情骤然间恢复了平静,平静到几乎漠然。

“没关系,你们玩吧。玩得开心。”他说,“我先走了。”

他转身便走。

南知意最后在楼下追到了游辛。他跑得气喘吁吁:“等等我……你走得那么快干嘛!”

于是游辛停住脚步。

南知意缓了口气,摸着肚子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是,不高兴了吗?”他问。

游辛抿了抿唇:“没有。”

“王叔刚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我爸让我现在回家。”他晃了晃手机。

南知意:“哦……这样啊。”

他微微有些失落:“那好吧,我们只能下次再约了。要不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我已经打好车了。”游辛说。

余光里,南知意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那辆车来得可真快。

两个小时后,南知意坐在沙发上,心不在焉地打了张牌出去,然后发现给下家喂了个正着。

“我赢了!”杨威跳起来,张牙舞爪地大叫,“谁是庄家?南知意是不是?出列!”

四只手争先恐后地伸过来,南知意头上又多了四张便利条,活像个倒插在沙发里的彩色拖把。

“我刚才走神了!”他恼怒地一拍沙发,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南知意把眼皮上尊贵的一根便利条挪了个地方。他掏出手机一看。

【游辛:我好像不太舒服。】

南知意心里一紧。

他放下手里的扑克,不顾一旁杨威的高叫“输家洗牌!不准耍赖!”,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小意小意:怎么了?】

【游辛:胃疼。有点】

【小意小意:没吃饭?】

【游辛:和我爸吵架了。】

又过了一小会。

【游辛:你能来陪陪我吗?】

南知意“刷”地把手机揣到包里。他对身后那四人摆摆手:“那什么,有点事,我先出门一趟,你们先玩着——要走了记得锁门!”

尾音落在大门“咣当”一声合拢的动静里,留下客厅里的四个男生面面相觑。

良久,杨威张了张口,冒出一句:“你们觉不觉得……他最近真的有点奇怪啊?”-

2020年1月29日

我喜欢上一个人。他是我的好朋友。

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我告诉了妈妈这件事,但是模糊掉了他的性别。我妈打趣我说我的青春期来的有点太晚了,但是她建议目前这个阶段我还是以学习为重心。

我妈妈问我为什么喜欢那个人,我说不知道。说实话,我真的不太清楚。

唉……

在以下的内容里,我称呼他为氵(划掉)y(划掉)[红心](划掉)[蓝心]好了。

2020年2月14日

情人节![蓝心]送了我超大一盒巧克力,因为我说我爱吃甜的。他的记性可真好。

杨威和我同桌谈恋爱了,上周晚自习他非要和人家操场散步,结果被教导主任抓住了。他告诉我家里压力他让他分手,他要追逐自由与爱誓死不从。

我虽然当时笑话了他,但如今回想起来,觉得我未必有他这般的勇气。

2020年4月3日

上周我们一起去天文台看了星星,星星好多好漂亮。我说月球表面像杨威的脸,其实我觉得很搞笑,但是他莫名其妙有点不高兴。真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想我应该不会告诉他我心里的真实想法。

喜欢不过是我心里单方面的想法,意识到与否其实并不会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现在我们的关系并没有任何变化嘛,做朋友也挺好的。

其实能够每天待在一起就很开心了。

……

南知意写完最后一笔,将日记本合拢,上锁,小心地塞到了抽屉的最深处,紧接着肩膀上传来重重拍击的力道。

“小意!”

他吓了一跳,接着身旁一左一右冒出两颗脑袋。

杨威和周向文一人按住了他的一边肩膀。

南知意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干嘛啊你们。”

“我们想和你聊聊。走走走。”

三人来到了一处秘密基地——学校某个大花坛的背面。

“搞什么啊你们,神神秘秘的。”南知意看着围上来的两个朋友,不解道。

杨威抱着胳膊,严肃地看着他:“我们一致觉得你应该远离你那个,呃,小朋友。”

“国际部的那位小帅哥。”周向文补充道。

南知意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

“你不觉得他有点奇怪吗?当然,可能是你太神经大条了。”杨威认真道,“自从你认识他之后,你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好像就越来越少了。而且每次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只要遇到他,他都表现得特别奇怪。就好像……就好像他要把你一个人抢走似的。”

周向文也井井有条地对他分析:“而且我感觉他非常的不喜欢我们。说实话,他身边除了你一个朋友都没有,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杨威:“所以我们,偷偷的,调查了一下他的家庭背景。”

“他家里对他确实有点……”南知意微弱地争辩道。

“你知道他那个很有名的哥哥吧?那个长得很帅的男明星。”杨威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他甚至准备了一张尤青的照片给南知意看,“你知道他哥哥为什么表现得一直那么针对他吗?我从我二中的一个朋友那打听到的——嘿,他们根本不是一个妈生的。”

南知意:“我知道这个。”

“那你知道她们都已经不在了吗?”杨威说,“他们的妈妈。”

“……知道。”

“你不觉得很可怕吗?”周向文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煞有介事道,“豪门恩怨啊。你不觉得这种,嗯,家庭出来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有一点……这个?”他隐晦地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南知意哭笑不得:“你小说看多了吧。他妈妈是生病走的,而且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你别不当回事,南知意。我们可是认真的。”杨威叹了口气,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起来,“你对朋友有多好我们都知道,兄弟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可是小意,他真的没把你当成朋友。朋友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朋友之间不应该希望彼此更好吗?我们之间的谁会限制你的交友呢?谁又会想要把你身边的亲密关系都斩断、所有亲朋好友都和你隔绝开呢?”

南知意沉默了一小会。

“你们想的有点太严重啦。难道我要因为对方家里如何如何,就要不再和对方做朋友吗?”半晌,他小声说。

“……好,那行吧。如果你自己觉得没问题的话。”最后,杨威败下阵来,“那什么,如果你有什么事儿一定要和兄弟说啊,别一个人闷在心里。”

周向文比了个拳头:“哥们儿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懂?”

南知意笑着拍了下两人的肩膀:“我知道。”

一面心想,那些日记本里的秘密,要是真的能说出口就好了-

然而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思绪,最终并没有如南知意那时所想象的那般,在他心里埋藏到天长地久,乃至死后跟着他住进坟墓。

一切的一切,终止在2020年的夏日。

这一年南知意迎来了他人生的重大转折点——高考,并且成功摆脱了“中学生”这一身份。学校在6月8日这天大办特办一场晚宴,还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个心灵鸡汤讲师,大晚上的把在座的所有人都讲得泪眼朦胧。

南知意的母亲出了一个很急的差,没有办法替他收拾在学校的行李。然而第二天游辛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表示可以替他把东西从学校搬回家里。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整整一箱的重物抬回家。结果到了家之后南知意发现其中大部分都是可以再丢掉的。

“除非我明年还要复读。”他判断道。

游辛眉头微微蹙着,看他:“……就不能盼点自己好的吗?”

南知意笑起来。

他将一些不用的书装进了一个袋子里,下了楼堆在垃圾站的外面。每天会有一个收废品的老爷爷经过那里,他想把这些书留给他。

一切终于都结束了!南知意心情很好提着空袋子上了楼,输入密码,推开门。

然后看见游辛站在客厅里,手里捧着一个熟悉的、摊开的本子。

南知意手中的空袋子落在地上。

他的日记本。

听见开门的动静,游辛将视线从日记本上挪开了。

“小意?”见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于是游辛叫了一声。

南知意嘴唇颤抖:“你……”

游辛的目光跟随着他,又落回自己手中的日记本上。

“抱歉。它从书堆里掉出来了,我实在太好奇了……就打开看了看。”他垂着眼,轻轻地说,“因为我发现,密码是我的生日。”

静默。坍缩。时空如有实质地凝固,无形的重量向下沉坠。

他喘不过气来。

“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作者有话说:

小游干坏事了,大家不要学习他

————

突然想到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段子,具体有点记不清了,大致内容是

攻:我一点都不好。没有人喜欢我。

受:怎么会呢?你是个很好的人呀!

攻:那么你可以喜欢我吗?

受的朋友:他已经对你够好了,你能不能不要害他

第43章